第190章 拔剑

姜无庸这次来廉家,固然是喜爱名剑,心向往之。但其间还有更深一层原因。

在他这样的层次,行事当然不可能简单只凭好恶。

为了宣示地位,廉家这次祭祖大典办得十分盛大。

可以说齐国这段时间,境内最引人注目的两件事,就是临海郡的天府秘境和廉家的祭祖大典。

姜无庸便是想要趁这次大典,宣扬自己的政治姿态,展现自己的部分底蕴。

与廉家的合作,已经准备了许久。对他来说,廉家这样的一个铸兵师家族,也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握有赤阳,就等于握有兵甲。所以齐帝决不允许赤阳郡彻底投靠哪一位皇子皇女。

在警戒线之前,廉氏的支持力度很有限。

这也是太子、三皇女他们没有打廉氏主意的原因,所得不多,平白沾染麻烦。

但对姜无庸来说,这已经是哥哥姐姐们指缝外难得的肥肉了。

首先他自己的势力就很弱,说白了,即使与廉氏合作,也引不起齐帝的警惕。

而廉氏虽然不可能完全为他所掌,他自己也不敢有那样深入的掌控。但一部分资源的倾斜,就足够他在之后将手伸向军部,寻求强有力的支持。这才是他的目的。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作为奠定廉氏铸兵师圣地位置的名器,长相思这样一柄新铸名剑,落于谁手,名气就归于谁人。

对姜无庸这等弱势皇子而言,既能够提升名势,又不至于被太子他们所忌。很符合其人的发展方略。

针对姜望,只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便而已。

但话说回来。同时出现在天府秘境和祭祖大典的姜望,是一个很好的桩子,可以让他搁脚。

一来,姜望此人无根无底,只不过是重玄胜请来的异国之人罢了。也不知是哪个小国出身,没什么可忌惮的。

二来,通过天府秘境和这次名器铸造,他也有了些名气。正好作为踏板。

三来,姜望是重玄胜的门客。众所周知,重玄胜正在与重玄遵竞争家位。他此来南遥,除了敲定与廉氏的合作之外,顺手向重玄遵示个好,也是何乐不为的事情。

廉雀只是家族晚辈,说话没有分量。重玄胜远在临淄。

而他姜无庸不仅有廉氏高层的支持,还带了一个内府境的大太监出行。压制区区一个外来的姜望,断无意外之虞。

没想到重玄胜居然火急火燎的赶来了。

更没有想到其人准备如此充分,一下子就逆转形势。分明是在决定赶来的同时,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对姜无庸来说,认清形势是非常重要的一项能力。

眼见带的人手不够。群殴不行,立即便改口单挑。

重玄胜当然不肯答应。

向来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何曾被别人占过便宜?

当下冷笑一声:“可以啊。是你印证我们俩,还是我们俩印证你?或者索性大家一起印证?”

姜无庸脸色不变,顺势就道:“既然你们徒有其名,不敢与我公平一战。那便算了!本皇子也懒得再与你们耽误工夫。”

这一式借坡下驴,倒是顺畅得很。说出去是姜望重玄胜忌惮他的战斗力,不敢独抗,总算没有丢尽颜面。

但只见姜望摇了摇头,轻笑道:“我有何不敢?”

“姜兄!”台下廉雀有些着急。

“好!”

见姜望这小子少年成名,果然受不得激。姜无庸不给其他人再插嘴的机会,立即定下此事:“算你有些胆气,没有辱没你的姓氏。上前来,与我一战!”

“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姜望有些疑惑的说道:“长相思本就是我的剑器。我输了,你拿走。那我赢了呢?我能得到什么?你可别说,是你的背影?”

他轻蔑的笑了笑,环顾四周:“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难道堂堂大齐十四皇子,只有空手套白狼的本事?”

台下众人,目光怪异。

姜无庸皱眉道:“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要预设什么?”

“既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你姜无庸为什么不敢?”重玄胜冷声道:“你要想抢名器,看在你的身份上,我们给你机会。但是,要想上这个赌桌,你得拿出够分量的赌注来!”

姜无庸冷眼看着他:“真是赌徒心性,天府秘境赌赢了一局,就以为你能赌赢所有?真以为重玄遵奈何不了你?”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好歹能在桌上和他赌,你一个在赌桌边上看戏的人,指手画脚个什么劲?”重玄胜说话损得厉害,明嘲姜无庸连跟其它皇子皇女们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他哈哈一笑,咄咄逼人:“今天这一局,不敢你就回去,恕我不送!”

“好!”姜无庸铁青着脸,看向姜望道:“你想要什么?”

重玄胜在一旁道:“姜望你尽管开口,十四皇子虽然手头拮据了点,但大齐皇室,秘法可是多得是。”

他这就是明着帮姜望划定范围了。

姜望心下早就计较,立即道:“我想要一门火行甲等下品遁术,一门火行甲等下品攻击道术,只要秘传精品。”

他这是在为推开天地门之后的战斗体系做储备。

一般来说,道术四等十二品。到了甲等之后,每一品的跨越都超过之前一等。腾龙境道门修者,通常对应的就是甲等下品道术。内府境对应甲等中品,外楼境对应甲等上品。

除了天赋异禀者,鲜少有人能突破这种限制。

姜望的要求里,【秘传】和【精品】都是非常重要的筛选条件。

秘传意味着这门道术没有太广为人知,不至于被人针对得千疮百孔。精品,意味着是甲等下品道术的极限。

在推开天地门之前,凭借着身体反应速度,和四灵炼体决带来的强大滞空能力,他的速度不会输给同等级对手太多。但是到了腾龙境之后,修行者已经可以飞天遁地,一门强大的遁术便必不可少。

这是他之所以第一要求遁术的原因。

姜无庸闻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太监一眼,确认自己有符合条件的库存之后,才转回来对姜望道:“你倒是挑得仔细,倒好像真能拿得回去似的。本皇子答应了。来!”

这时重玄胜又道:“甲等下品道术只能用于一时,名器却可相伴一生。这价值恐怕不匹配吧?”

但他说的,又确是正理。

众目睽睽之下,姜无庸不可能腆着脸跟他砍价。

当下阴着脸道:“本皇子再添万元石十颗!若你们没有诚意,那就作罢!”

此刻在他的心中,这胖子一定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当初在枫林城,方泽厚拿出一颗道元石便想收买姜望。

道元石的基础单位是百元石。即一颗道元石里贮有一百颗道元。

十颗万元石的价值,就是一千颗道元石,堪称巨款。

“够了够了,开始吧,开始吧。”重玄胜心知再不可能榨出什么油了,笑呵呵地往旁边走。

那架势仿佛这些赌注已经到手,姿态十分欠揍。

在场这些人里,也只有他对姜望的实力有充分认知。

如果不是笃信姜望能胜,他根本不会让这场决斗成立。

……

姜望虽然信心十足,但却不会盲目自大。

开战之前,先对姜无庸道:“在下一身所学,半数在剑术上。此时手无寸铁。这柄长相思或许将成为你的战利品,但是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用一场。”

姜无庸不可能阻止这种合理要求,也阻止不了。索性大方道:“便让你试用片刻,又有何妨?”

姜望于是走向供架,终于再一次握起他的剑。

他感到一种心灵上的沉静,仿佛那颗漂泊已久的心,有了暂歇之处。

他如此具体而清晰的感知到,这是他的剑。

握剑,转身。

直面姜无庸:“请!”

此时高台已经清空,双方带来的人都已下场,廉氏族人也都挤在台下。用于祭祀典礼的地方,成为了两个人的斗场。

姜望声音刚落,姜无庸已至近前,其快绝伦,一掌按下!

掌如山河倒转,势压天下。

然而有一朵焰花生出,在他掌前绽开。

这等腾龙境之前的挪移秘术固然可怕,但在太虚幻境中无数次战斗,姜望也不是没有见识过。

他以绝快的反应调动道元,直接以攻对攻。

姜无庸掌落,紫袍翻飞。

在视觉意义上,那紫袍越飞越高,越张越大,几乎遮天蔽日,让人眼前一暗。

黑暗中那唯一的光亮,焰花一闪即灭。

但也同样在此时,姜无庸体内,木气滋生,反向缠缚。

道术缚虎!

有这一阻,姜望已经纵身后退,就要退出黑暗范围。

姜无庸体内,忽然紫气涌动,直接将木气束缚冲断。他一拍腰间玉带,视觉意义上的黑暗中,一抹寒光出世!

他腰间缠有一剑。

此剑亦是名器,乃是软剑,号为美人腰!

此剑割魂断魄,最杀英雄。

寒光既出,便已无可回避。

感受到姜无庸体内紫气,姜望迅速湮灭了紫气东来剑决的起势。

他意识到,当初的紫气东来剑决,说不定就是太虚幻境“借鉴”齐国帝室剑术所做的推演。在姜无庸面前动用此剑,或是取死之道。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剑柄之缑,乃廉雀亲手所缠。

细致,稳固。

姜望握住了剑,握住了长相思。

就好像握住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位置。

故乡如今是什么模样?

故乡里的人,今在何方?

身在异乡为异客,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姜望拔剑,带起一轮明月,照破黑暗重重。

如回忆,似相思。

曾经遥望,午夜梦回。

人已成各,月难再圆。

此乃日月星辰之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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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1章 山川河流

叮~

极其微小的一声。

听觉意义上的声音,却撕裂了视觉意义上的黑暗。

高台上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是姜望与姜无庸相对而立,长剑相对。

剑尖抵住剑尖,长相思抵住美人腰。

它们只交击了一次,并且如此轻柔。

但。

一股巨大的气浪忽然荡开,有如狂风吹过,台下修为稍弱的人摇摇欲坠。

姜望和姜无庸各自飘退。

姜无庸表情惊讶。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姜望能够接下他紫气蔽日的一掌,还能抵住他的大齐帝室之剑术。

但他人在退时,已有紫气染双眸。

他所修的大齐皇室至高功法,乃是至尊紫薇中天典。

剑术势术道术瞳术……无所不包,威凌诸宗。

他几乎没有短板,这也是他对所谓的天府秘境胜者不屑一顾的原因。

然而姜望只退了半个身位,就一口鲜血吐出,以受伤的代价,强行止住退势。

在他的满头白发之上,有荆棘虚影生出。

荆棘丛生,最阻前路。

一种剧烈的刺痛感涌现,但姜望双目反而一清。

道术荆棘冠冕!

效果是,下一门道术威力将得到增幅。

他对姜无庸的实力有非常高的预期,在挥出日月星辰之剑时,便已经做好这门道术的准备。

以伤止退,当然为争先机。

荆棘冠冕出现的同时,在姜无庸身前,接连有三朵焰花开放。

他的紫瞳之中,清楚的感知到,中间那一朵威能超出其余。

紫瞳瞳光一定,那朵焰花的内核,便已被驱离元力,随空消散。

而后美人腰闪过,将另外两朵焰花轻松割开。

但就在下一瞬,他汗毛倒竖!

因为姜望正仗剑而来!

他从遥远的庄国小城而来。

他从一个失陷幽冥的死域走出。

十八岁的少年,独行列国,跋山涉水,炼剑炼心。

每一天,都在拼尽全力。

每一步,都是为了变得更强。

这一剑,是经行万里,他所路过的山川河流。

是姜望之所以成为姜望,是他所经历的一切。

山川河流之剑!

姜无庸想暂避锋芒,但他发现自己根本避不开。

这一剑太辽远。

他勉力挥剑做格,但美人腰被轻轻荡开。

这一剑太厚重。

仿佛天与地相合,山川倾倒,河流奔腾。

姜无庸疯狂地寻找着解决办法,在脑海中搜寻那些奇功异术。

然而他定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长相思的剑尖,正对着他的眉心。

只要稍稍往前一送,他的一切就将成烟。

他输了!

高台上寂静无声,高台下一片死寂。

大齐皇室子弟,当今陛下第十四子,竟然在决斗中,输给了同境的对手?

迄今为止,只有大齐军神姜梦熊的弟子王夷吾,在大庭广众下创造过这样的记录。

而且他面对的对手,是更为强大的九皇子姜无邪。

但王夷吾是何等人物?其人被军神姜梦熊称许为当世通天第一。以至于击败皇室子弟,似也在众人的接受范围内。

这个姜望,如何能与他比?

人群面面相觑,众皆失语。

廉氏家老廉炉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族长廉铸平眼神变幻,忽然觉得,之前那前景美妙的合作,似乎也没有那么恰当。

除了重玄胜之外,或许无人能想象这个结局。

姜望剑指姜无庸:“我之所以答应与你一战。只是想告诉你,天下宝物,不应该是有德者居之。这话只是巧取豪夺的伪饰。天下有主之宝物,本是谁的,就应该是谁的。

所谓德,也不应该由你来定义。

威不是德。

威就是威,德就是德。

你强权凌压,横刀夺爱,是为无德。

你擅动挑衅,一败涂地。是亦失威。

大齐皇室何等高贵。但是你不仅无德,也无威。

我所见者,齐室之耻!”

剑未进,但此言更胜于剑。

为免更大的屈辱,姜无庸不敢妄动,只咬着牙道:“胜者为王败者寇,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见其人气魄不过如此,姜望淡然一笑,长剑回转入鞘。

“你也配姓姜?”

不管姜无庸在这边如何屈辱。场下重玄胜早早就把胖手伸到了那白面中年人面前,像个催命鬼也似:“快点!愿赌服输!”

待得姜无庸手下的大太监倒是面无表情,拿出两枚玉签,一盒万元石,放到那只险些怼到自己脸上的胖手中。

重玄胜先检查了玉签,然后打开盒子数了数,仔细验过,确认是保质保量的十颗万元石。

这才哈哈大笑:“欢迎下次再赌!”

……

在人群怪异的目光中,轿夫们重新抬起舆轿,载着十四皇子匆促离去。

一直出了南遥城,姜无庸的脸色都没有缓过来。

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还被人称为齐室之耻,简直奇耻大辱!

而由此而衍生的一系列负面影响,更是他不得不考虑的巨大损失。

他愤恨交加,一时不知向谁宣泄。

此时远离人群,姜无庸终于卸下些顾忌,忍不住咬牙怒道:“若不是父皇偏心,至尊紫薇中天典最强的天经地纬两部,都不肯传我。今日我又何至于此?”

他愤愤一捶座椅。

“但凡让我修行一部,区区姜望,覆手可灭。也不会受此大辱!”

“殿下噤声。”那大太监严肃道:“天经地纬二部,只有太子能修。”

“少拿虚言唬我!”姜无庸愈发怒了:“那我三姐、九哥、十一哥他们,又是怎么修的?”

大太监为难道:“他们……”

“无非就是母家势大罢了!我姜氏皇朝,早晚坏在这些外戚手里!”

此话一出,抬轿的十名轿夫忽然僵住,不自觉地张开嘴巴,鲜血涌出,形成十条血线,窜入舆轿中。

大太监的每一根手指都连接一条血线,他十指一握,血线顿时消失。

十名轿夫连同舆轿,轰然倒地。

舆轿之中,大太监纹丝不动。

但姜无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殿下。”这大太监沉声说道:“您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传出去,会对您造成什么影响?”

“前年九皇子败于王夷吾,以那位殿下往常的偏激,你可听说过他如此失控?”

“一时失意并不可怕,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您还怕更落后一点吗?今日颜面大伤,未尝不是他日扬眉吐气之机。至少其他殿下都会因此放松对您的警惕,不再把您当做对手。”

“但您若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了,一再失言,咱们还是趁早离开都城,做个富贵闲人。也免得哪天,老奴陪您横死街头。也给宫中数百人口,求一条活路!”

姜无庸紧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下来。

“孤,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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