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0章 三日凋

临湖的窗台上,正盛开着春景。

花只一盆,却开出了春日繁华的气势。

此花头翅尾足翘然如凤,茎须烂漫飘飘如仙。

最是两侧主瓣,延展向外,似要鼓风而去。线条优美,灿然若金羽。

故名“金羽凤仙”。

它开得很慢,三年才开一次。

花期又很短,只开三天。

所以又名“三日凋”。

本来生长条件就极其苛刻,要想保留它绽放的姿态,人为凝固花期,更需要耗费大量的资源。

整个齐国,也只有鲍氏能够有稳定的金羽凤仙花产出。

当然,现在这份生意,已经转手给了重玄家的重玄胜。

除美观之外,此花亦有极高的药用价值,它的“仙须”能够应用在三十多种药方里,提高药物效力。它的花瓣,又是极受追捧的泡茶原材。尤其是两瓣“金羽”,名列花茶的极品原材中。

朔方伯鲍易极爱此花,窗台上一年四季,都要摆上一盆盛开的金羽凤仙。当然并不以超凡力量维持繁花不败的假象,那样不够美。而是移花于此,三日一凋,三日一换。

鲍伯昭当初转手这份生意的时候,就有一条硬性要求——须得保证对朔方伯的供应。

“越是美丽的花,越是花期短暂,大约这就是天道恒常之理。”鲍易负手看着窗外烟波浩渺的飞鹤湖,有一声极淡的叹息。

这位年轻时候称以“剽姚”,一度与重玄明图齐名的伯爷,仅看外表,倒是瞧不出勇猛劲疾来。

更像一个富贵文士,眉眼和顺。

唯是转过身来,眉峰挑起时,才能见得嶙峋,感受果毅。

他就这样看着鲍仲清,慢慢地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了。”

今日的鲍仲清,穿得极素净,并无多余的饰物,却都很妥帖。若是脸上没有那些麻子,应是不算难看的。

这世上种种秘术浩如星海,面容上的些许瑕疵,对朔方伯府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但在很小的时候,鲍仲清就说过——“大丈夫当求金躯玉髓,求金衣玉面者,是小男子!”亲口拒绝了对他容貌的调整。

就是这句话,正式开启了他和鲍伯昭关于世袭爵位的竞争。

今时今日的大齐鲍氏,一门三伯爵,端是显赫。不过唯有朔方伯之位,是世袭罔替,真正的千年世家之基。

朔方伯也一直是鲍氏之主。

此刻,面对父亲极罕见的情绪流露,鲍仲清面带哀色:“请父亲节哀。”

鲍易看着鲍仲清,一时没有说话。

鲍仲清看着鲍易,眼神里都是担忧和哀伤。

“伯昭是不是你杀的?”当代朔方伯忽然问。

此声如惊雷响彻。

鲍仲清的脸上是不敢置信,而后是伤心欲绝,以超凡之修为,竟也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父亲怎么会这么说?!”

他站稳了,又勉强支撑着,又惊又痛地往前一步:“我如何会做那种事情?难道在父亲眼里,我是那等禽兽不如的人吗?!”

鲍易此刻的眼神是冰冷的:“你没有否认你做得到。”

“人是有底线的!”鲍仲清的眼神,在痛苦中夹杂了愤怒:“无论做得到或者做不到,那是我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在身份、修为这些因素之外,我至少还是一个人!”

“所以你是做得到的。”鲍易说道。

“若是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相对应的机会,外楼境的重玄遵或者姜望,我也能杀。未成神临,人是很脆弱的。这一点父亲当然明白。”鲍仲清的声音有些低哑,他的眼中也有了泪光:“但不知父亲为什么要这样伤我的心?”

鲍易定定地看着他:“我亲自去了一趟夏地,去现场查看了所有的战斗痕迹。从午阳城到小尖山,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鲍仲清像是一头受伤的兽,伤心而又愤怒地喊道:“那您更应该知道儿子的清白!您是当世真人,拥有洞彻真实的眼睛,今天却拿这些话来刺我,就因为在夏国战场死得不是我吗?!”

锵!

他拔出一支外观华丽的短匕,双膝在地上重重砸落,就此跪了下来,高举双手,将这短匕奉上。

“来!”

他闭上眼睛,仰面流泪:“如果您的确忧思难解,如果您的确怨心满怀,便用这支兄长赠我的匕首杀了我!让我这个该死却没死的不争气儿子,去与我那个不该死却死了的兄长陪葬!”

此匕首通体青色,镶金嵌玉,贵不可言,名曰【照青】。乃是鲍仲清八周岁时,鲍伯昭送他的礼物。

那时候他们还很要好。

“人心比世上的一切都要复杂。洞彻世界真实的眼睛,也不能够洞彻人心。”

强如湮雷军统帅,竟也有了片刻的失神。

而后才叹息道:“仲清,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我或许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也必须要承认,在爵位继承的问题上,我的选择有些冷硬,待你不够柔软。你们两兄弟争成后来的样子,我负有主要责任。所以今时今日这般结果,我或许是最没有资格怨怪的人。”

他用罕见的、柔软的眼神,看着自己仅剩的儿子:“你实话告诉我,伯昭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鲍仲清睁开泪眼,仰看着自己的父亲,颤声道:“您还是不肯信我?”

“我可以不怪你,我可以把伯昭的死,全部归罪于夏国太氏。鲍氏可以对此全不知情。”鲍易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里,甚至有了一丝祈求:“你总不该剥夺……一个父亲与自己儿子最后对话的权利?”

堂堂当世真人、当代朔方伯,名列兵事堂的九卒统帅,真是罕见有这般脆弱的样子。

如此情状,谁能不动容?

但鲍仲清只是惨声道:“仲清该死,素行不端,以至于叫父亲误解至此。今无以自证,无以明志。愿陪葬长兄,以期父亲知!父亲爱子之心,愿在仲清死后,也能怜得万一!”

他反手倒转匕首,道元汹涌其间,毫不犹豫地自贯心口!

匕尖刺穿了心脏,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襟。庚金之气在五府海中汹涌啸鸣,一切的毁灭自此而始。

但一切都静止了。

鲍易捉住了他的手。

鲍氏的家主没有就此再说什么,只是将这柄照青匕取下来,收进自己怀里。然后取出一张红封的礼单,放在他的手中。

“这封礼单本来是为你兄长准备的,要定约的对象,是苍术郡守的千金。现在归你了,你看看是否还要添置些什么。明日我便让人上门提亲……”

他注意到鲍仲清犹豫的表情,因而顿了顿:“怎么,你有喜欢的人?”

“儿子确实心有挚爱。”

迎着朔方伯的眼神,鲍仲清说道:“现在没有了。”

他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挚爱在心。

顶多是觉得苍术郡守的女儿,与朔方伯府不算门当户对。但考虑到苍术郡守是朝议大夫宋遥的门生,修为和官位都还有拔升的可能,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尤其这是鲍易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他会接受。但是他需要让他父亲知道,他的牺牲。

“去吧。”鲍易最后只是这样说。

“请父亲保重身体。”

鲍仲清跪伏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抹掉泪痕,爬了起来,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飞鹤湖是临淄景观最好的城中湖,位于飞鹤湖畔的这处别府,是鲍易最喜欢的宅子。

这位九卒统帅,藏起了落寞的眼睛,回过身,重新注视这波光粼粼的湖面。

但终是不能够再赏景。

于是一拂袍袖,已将窗台上的盆花抹去,不留一片花瓣!

鲍家与重玄家相争多年,一直以来,也没有谁真能把谁摁下去。

但随着重玄褚良封侯,接着以东域第一神临成就真人。重玄遵、重玄胜又都展现出了可怕的才华……

鲍家声势已经不如。

作为鲍氏下一代领军人物,鲍伯昭当初将金羽凤仙花的生意卖掉,恰是为了缓和鲍氏与重玄氏的矛盾。

鲍伯昭不仅将金羽凤仙花的生意卖给了重玄胜,也能够无视当初在大师之礼上,被重玄遵踩在脚下的屈辱,对重玄遵旗下的生意,大开方便之门。

对于鲍伯昭的治家方略,鲍易并不打算干涉。对于鲍伯昭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心性,鲍易很是认可。

当然,现在说这些,不复半点意义。

就像这盆被抹去的金羽凤仙花。

以后的鲍氏,有什么资格与重玄氏做敌人?

又有什么资格与重玄氏做朋友?!

……

……

从飞鹤湖别府出来,鲍仲清径自上了一辆马车。

驾车的汉子,正是曾经号称临海第一腾龙的覆海手闫二。如今……还是腾龙。

蒙昧之雾没有那么容易洞彻。

跟在鲍仲清身边这么久,他早已了解这位爷的脾性。

因而对鲍仲清狼狈的样子视如不见,只是问道:“公子,去哪里?”

“太医院。”

坐进车厢里,鲍仲清慢条斯理地处理着伤口,又换上一套新衣。

声音已经听不出半点异样,很平和地道:“说起来,伐夏期间,我与重玄遵、姜望同在东线征战,也算是袍泽。他们在太医院昏迷了这么些天,于情于理,我也该去看看。”

闫二一拉缰绳,便控制着马车平缓向太医院驶去。

鲍仲清和重玄遵、姜望、重玄胜一样,都是作为重要伤者,第一时间被送回临淄调养。只不过他回临淄之后,没肯接受治疗,而是强撑身体,回府报丧。

重玄遵和姜望却是在太医院躺了好几天,眼看着大军都要归齐了,不日便是太庙献礼……

真要论及本心,鲍仲清并不认可与重玄氏缓和矛盾的方略。

哪怕在这一次伐夏战争里,重玄家的两位嫡脉公子,都创造了堪称惊艳的战绩。注定一飞冲天。稳稳压过已经战死的鲍伯昭,和乏善可陈的他鲍仲清本人。

但他认为,重玄氏越是如日中天,昔日重玄明图种下的那根刺,就越是好用,鲍氏可以作为一步制衡的棋,任由天子取用,从而获得支持……不过这是鲍伯昭生前决定的事情,在彻底扫清鲍伯昭的影响之前,他很愿意让父亲感受到他们的兄弟情深。

包括保留旧物,也包括沿袭旧略。

而且,既然要沿袭旧略……鲍伯昭在东线那么配合重玄胖子的战略,重玄胖子是否应该有所表示?总该对战死者唯一的弟弟,有一丝偿报心理才是。

马车在太医院前停下。

鲍仲清随手取了几样礼物,便往里间走。

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曹皆班师回朝后的太庙献礼上,此刻还在养伤的这几个人会是何等风光。所以他当然理解,太医院外不息的车流。也能理解几队宫城卫士守在门外,不许进出的严格。

当然,这是拦不住他这位朔方伯的嫡子的。再者说,他也是在伐夏战争中负伤的将领。他身上的伤,也该来换个药什么的不是?

在偌大的太医院里折回一阵,还未等他寻到医师问清楚,姜望住在哪个院,重玄遵住在哪个院,便已经看到了一个显眼之极的胖子——

做贼似的,正往东侧小院里钻。

听得这边动静,猛地回头。

那张胖脸上,霎时绽开亲热的笑容:“鲍兄!”

鲍仲清更是大步迎上前去,热泪盈眶:“重玄兄,你能够恢复过来真是太好了。我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一半!”

两双手握在一起,重重地摇了摇,端的是情意深重。

“哦?不知另外一半是为谁而悬?”重玄胜问。

“当然是姜望姜兄弟,和你堂兄重玄遵。”鲍仲清认真地道:“我兄长为伐夏大业而死,这些大齐的英雄,怎能不叫我牵挂?这份牵挂,你占一半,他们两位合占一半。”

“死透了才能放下来吗?”重玄胜嬉笑。

鲍仲清叹息道:“是啊,除非我死透了,不然怎么放得下对袍泽的关心?”

这句话接得重玄胜肃然起敬:“以前不知道鲍兄是这样心肠的人,以后咱们可要好好相处才行。”

“咱们早该好好相处了!”鲍仲清意味深长。

鲍氏未来的家主,和重玄氏未来的家主,岂不正应该好好相处?

都是从小被压制,都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竞争中的弱势方,理当有很多共同语言才是。

什么?你重玄胜不是重玄氏未来的家主?

那个与你竞争的人,正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

你是不是……应该想点办法?

重玄胜好像根本不懂,笑得人畜无害:“鲍兄今天来太医院是?”

鲍仲清也就一笑了之:“不知姜兄弟在哪个院子休养?我来看看他。”

“不行。”重玄胜严肃地摇头:“太医说望哥儿须得好生静养,给他施了睡仙针,延长他的昏睡时间,这期间不能被打扰的。”

睡仙针!

临淄太医院价值最高昂的三套针法之一,惯能调养体魄,蕴护修为,有“大梦方醒,一睡游仙”之美称。

极其高昂的施针代价,使得它轻易不会动用。

真是好大的血本!

“是我失礼了。”鲍仲清语带遗憾:“想来遵公子那边亦是如此。那就不打扰了,我这边准备了两份薄礼,烦请胜公子代为——”

话音未落,便被重玄胜把住胳膊,直往旁边院子里带:“我堂兄体魄过人,不怕被打扰的,正好我也要去看他,来,一起来!”

……

……

……

……

(作者感言写不下,借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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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回来多了茫茫多盟主,书友圈超多鼓励帖,好多人补订阅。

感觉……已经被光包围了。

更奇妙的是,我休假的这几天,赤心的榜单排名居然比之前埋头更新高上不少!?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好了不敢多想,也不多说了。

把我的心情放到文字里。请诸君感受。

感谢厚爱。

希望第八卷的故事,能够对得起这份支持。

(本章完)

第1611章 春色好

在超凡力量不断发展的现世,死而复生都不鲜见,肢体伤残更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但任何事情都有代价,随着修士力量的不断跃升,那具备拔山填海之力的强大体魄,一旦有所缺损,也越来越难填补。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粒品质最低的开脉丹,就足以荡除百病。若是平日身体调理得当,更有极大的跃升超凡的可能,扫除顽疾不过是顺带的事情。

而神临修士的肢体伤残,要想修复如初,所耗资粮,已经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一个普通的神临修士,若有残肢之厄,至少要有两年的时间,都需为债务奔波。

当然,姜望和重玄遵是为国而战,这部分资粮自是有齐廷负责。

两个人都有断肢的伤势,也都是战至心衰身竭而昏迷。

齐国太医令亲自施下的睡仙针,除了加速体魄恢复之外,也能帮助他们调理气血、巩固修为。

重玄胜和鲍仲清刚进了重玄遵养伤的小院,便被人拦住了。

军中俊才文连牧,像个书生多过将军。此刻横身在前,一脸严肃:“遵公子尚未痊愈,不便见客,两位见谅。”

重玄胜一脸的岂有此理,胖手指几乎要戳到文连牧脸上去:“里面躺着的,可是我嫡亲的堂兄!血浓于水,我忧思如焚!一得了空,便立即来看他,你现在叫我不要进去?”

若非王夷吾身上还背着三年内不许回临淄的禁令,这会早就用铁拳将重玄胜轰出了。

但守在这里的,毕竟是文连牧。

身份不够高,拳头不够硬,只能跟着讲道理。

“遵公子的伤并无大碍,待他醒过来,你们多的是时间可以亲近。抱歉了胜公子,我也是为了遵公子的安全考虑。”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太医院不够安全喽?”重玄胜立刻嚷了起来:“你在怀疑谁?你不相信太医令?还是质疑专门屏卫此地的宫廷卫士的能力?你今日与我说清楚!”

文连牧往后退了退,避开他激动得乱戳的手指:“太医院说起来自是安全无比,太医令本人即是当世真人,料得没有几个宵小敢来这里闹事。不过……生命安全无虞,有些事情却极难避免。比如当初谢宝树谢公子在太医院养伤,还遭人威胁。雷占乾雷公子在太医院昏迷,还险被殴打呢。胜公子,您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加注意呢?”

一旁的默不作声的鲍仲清,恍然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什么,当时和他们一起加急送回临淄治伤的人里,就有一个谢宝树。

以基本的世家礼仪而言,他特意来太医院探望伤患,忽视了谢宝树实在不该。心里记着等会顺路看看谢家公子,耳中便听得重玄胜的惊声——

“竟有此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不到在太医院这等清净地方,还有人如此放肆!”

说着,他肥胖的身躯往前一挤,竟以重玄之力,生生将文连牧挤开:“那我更得进去,亲自守护我的兄长了!”

文连牧不可能在此地与重玄胜大战一场,面对这般蛮横姿态,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鲍仲清摸了摸鼻子,对文连牧笑道:“古来门户事,防君子不防小人。文将军以为然否?”

文连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是啊。”

说罢便转身跟了进去。

这门户大开,进者皆小人也,却是把他鲍仲清也一起骂了进去。

鲍仲清讨了个没趣,倒也不以为意。

大家都是聪明人,谁还能真被谁一句话挑动了情绪?

前脚后脚便跟着往里走,他也很想知道重玄遵现在的状态。虽然太医令医术高明,虽然睡仙针玄妙莫测,但……万一呢?

鲍氏未来的家主,自然很关心重玄氏的未来。哪怕已经决定了曲意交好,弯腰的幅度也有待商榷不是?

太医院里,环境自是极好的。很受文人墨客追捧、号称“一枝难求”的浮山老桂,在道旁连成了荫。

令人神宁心安的香气,在空中漂浮。

镂空的窗格里,放置着提纯元气的阵盘。

房间里元力最浓郁的位置,摆着一张刻印着命源阵纹的温玉床。丝丝缕缕的天地元气,于此演聚为命元,温养生机。

那位大名鼎鼎的重玄风华,正仰躺其上。

所谓绝世之天骄,当他一动不动时,也未见得有那般光耀了。

尤其是当重玄胜挤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呜呼哀哉的时候,愈发有一种神像褪尽灵光后的无力感,真是泥胎木塑一般,只好任人摆弄。

“可怜你年纪轻轻,就遭此厄难,长睡不醒,于此永眠……”重玄胜连声而叹:“真是天妒英才!”

哀叹着,还冲鲍仲清招手:“快来见我兄长最后一面。”

鲍仲清倒很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咳!”文连牧忍不住提醒道:“太医令说了,遵公子身体状态很好,随时都会醒过来。”

“就算醒过来了,想必也要神志不清,从此疯疯傻傻……”重玄胜毫无滞涩地接了下去:“吾兄!果是天道有撼,不使人间圆满乎?这偌大的家业,单靠我一人——”

温玉床上,重玄遵的眼皮抬起来,隐约的幻梦感被洗去,显出一双雨过天晴的墨瞳。

重玄胜的胖手,不动声色地抹了过去,将他的眼睛重新合上,还顺手释放了一个安眠咒,嘴里继续道:“我一人,也只能勉强承受了。”

“拿开。”重玄遵平淡的声音,从肥胖的大手下传出来。

重玄胜毫不尴尬地收了手,一脸惊喜:“兄长,你醒了!?真不枉我拼死拼活,日飞万里,把你从夏地背回齐国来!”

重玄遵仍是一动不动,但他静静躺在那里的躯壳,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在流淌。

“你背我回来的?”他问。

“唉,这都是愚弟应该做的。说起来,那时候好几十万夏军拦路,都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我岂肯将你相让?背着你直往前冲,一双拳头,打开万里遥途……”

“你日飞万里?”重玄遵又问。

“当然,这是一种相对夸张的表述,事实上没有这么多,你理解个大概就好。”重玄胜面不改色:“当时你已经重伤垂死,跟我说了很多的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我跟你说了什么?”重玄遵问。

“你果然不记得了!”重玄胜长叹一声:“听愚弟一句劝,你这次的伤非同小可,伤在了脑子。不养个三年五载,是好不利索的。”

重玄遵静静地看着他。

重玄胜一脸认真地道:“你当时可伤心了。哭着说你不行,你的路就到此为止了。说什么希望我能挑起大梁,继承博望侯爵位……唉!其实我也不愿意。兄长你是知道我的,我素来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对这些爵位啊家主之位啊,毫不关心。但你当时已经奄奄一息,说我如果不答应,你死不瞑目,我一时心软……”

“好。”重玄遵忽然道。

“我真怕麻烦,这么一大摞子事情,可怎么管?但既然答应你了,总归不好……欸?”重玄胜说着说着,愣住了。

口若悬河如他,一时竟然词穷。

重玄遵看着这个难得卡壳的胖子,轻声笑了:“我想起来,我好像的确说过这样的话。所以博望侯之爵,是你的了。”

窗外溜进来的阳光,并不比温玉床的微光更暖。

房间里除重玄遵之外的三个人,一时都很沉默。

这可是世袭罔替的侯爵!

是大齐帝国今时今日最顶级的名爵。

承袭此位,不仅仅是权力、地位、财富,还意味着更多的、突破至洞真境的可能!

重玄遵就这么放手了?

还是这么的随意,这么的漫不经心?

沉默蔓延了一阵,重玄胜猛地站起身来,将床边的椅子撞远。

“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他大步往外走,失态到都忘了跟鲍仲清虚假地招呼一声。

而房间里,一时只有重玄遵相当肆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哈哈哈哈……”

人头攒动时,那欢声笑语,也如起伏浪涛。

有人登高而呼,有人纵情狂歌。

三百里临淄巨城,已经全部被喜悦的气氛所填满。

几乎所有酒楼,都大摆流水席,敞开了任人吃喝。几日欢宴结束后,自有官府的人来付账。

满城张灯结彩,光焰直上高天。

更有道术结成的幻境,似仙境在高穹变幻。

人们载歌载舞,美妙的乐声悠扬。

老百姓扶老携幼,迎出了城外十里地……

又何止临淄如此?

北至朱禾、大泽,南至石门、玄沙,西至衡阳、赤尾,东至临海郡、乃至于决明岛!甚至是迷界、甚至是万妖之门后齐国所据城池,凡紫微中天太皇旗飘扬之地,莫不沐浴在浩荡国势中,人人欢庆!

名儒尔奉明撰文曰:“古来圣明者,无过于圣天子;天下善战者,未有如曹东莱。于是威加八方,纵贯东南,建千秋之业,定万世之基!”

曹皆乃大齐东莱郡人士,故文中以曹东莱敬称之。

齐国历史上这一郡出了不少有名的人物,但自此以后人们提及东莱郡府,必然第一个想到曹皆。

就在大齐元凤五十七年,曹皆灭夏国社稷,凯旋而归,俘夏帝姒成,献于太庙!

一个曾经有资格争夺霸主位格的大国,就此退出历史舞台。此等伐国之功,天下难有其匹。

根据礼官算定的日子,正式在太庙献礼的这一天,是元月二十一日。

曹皆领着代表凯旋之师的三千甲士,自稷门而入,稷下学宫里的师生,这一日都放开法禁,迎在学宫外!

这三千甲士来源复杂,包括有九卒三军、大齐郡兵、东域诸国联军,以及投诚后踊跃作战的部分夏军,按照一定的比例进行征选集结。

能够入选此军的,都是在伐夏战争中有突出贡献的士卒,同时也尽可能考虑到了诸方感受,权衡各部利益。

百万雄师里,最后能够追随曹皆元帅披甲执兵入城、甚至前往太庙的,也只有这三千人。这是何等殊荣?

每一个入选的士卒,都视此为毕生荣耀。

而在齐国广袤的国土上一路前行,一路沐浴在鲜花和掌声中,这样的一支军队出现在太庙……列队其间的士卒,自然个个昂扬。

姜望是天还没亮,就被召出了门,又是焚香沐浴,又是整衣束冠,又是教授礼仪……而后才被八抬大轿送往太庙。

一路上无论是宫女太监,还是侍卫礼官,全都像欣赏什么稀有玉器一般,逮着机会就偷看他几眼……殊不知目光的重量对他来说是多么清晰。

如此种种,让他感觉自己更像是大典上的一道祭品,是专呈于供奉,而不是一个参与大典的人。

好在享受这等待遇的,不止他一人。

号称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家白衣公子,这会就在旁边的位置坐着呢。

这偌大的偏殿中,就坐了两个人,也算是有个伴。

与坐下来后愣怔了片刻就开始修行的姜望不同,重玄遵的坐姿随意散漫,半靠不靠的,手里拿着一卷书在慢慢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翻回去几页,像是在研究什么绝妙的道术。

翻页的声音太频繁,搅得真正在研究道术的姜望有些难以定神。

两个人在夏地桑府以二敌六时,有一种浑如天成的默契,彼此交托生死,最后也取得了不可思议的战绩。如今虽然厮杀罢了,离了战场,总归还是有一些交情存在。

重玄遵又往回翻了一页,一边细品,一边随口道:“怎么修行的时候还心浮气躁的?这可不是姜青羊应有的修行态度。”

姜望一阵烦闷,索性停了修行,看着他道:“遵公子倒是勤学,不知看的什么书?”

“《五谷种植图鉴》。”重玄遵头也不抬地道。

姜望不动声色:“还带图鉴。”

重玄遵随口道:“农事嘛,马虎不得。所有细节都要搞清楚才是。”

姜望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看得重玄遵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

才道了声——

“哦?”

感谢大盟陈泽青打赏的新盟,昨天漏了,今天补上。=,=!

……

感谢书友“爱吃鱼食的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21盟!

感谢书友“嘉然吃什么”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22盟!

感谢书友“20180125012524875”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23盟!

……

另外多说一句,书友们,我这一卷是打算佛系养生更新的。

我要快乐生活,我要经常翘班溜出去玩,我想要摸鱼打打游戏追追剧什么的(顺便大家推荐一下有什么好电影,我个人偏好喜剧,就能让我笑的那种。)

诚恳地建议大家……可以养养书。

上一卷收尾的时候,追订又冲到了一万九。

休了几天假,其实是做好了断崖下跌的心理准备的,没想到昨天那章追订还有一万八……

作品被喜欢当然很高兴,但也压力很大。

怕因为更新慢挨骂。

性子急一点的书友,不如养养吧。不会断更不会入宫的,养一阵绝对还有得看。

感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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