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医家

那水向生说着话时,眼睛一直在盯着孟渊看,他身后的两个中年人面上恭敬非常。

独孤亢也颇为期待的看向孟渊,目光是老友的打量和审视,似还有几分寂寞。

藏书塔中寂静无声,整洁的书架上纤尘不染。

明月本来守在门口,对于藏书塔内的动静早就听在耳中,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见这水向生明明害人在先,反而转眼就无耻的求人来帮忙,就气的走进藏书塔中。

手中握剑,明月环视四周。

藏书塔中昏暗,但明月目光如剑,气机登时缠绕住房中的所有人。

神威如狱,那水向生身子微微颤了颤,身后的两个人中年人竟已站立不稳。

“你要借他人的快刀,却不知你有什么能耐?”明月紧握着剑柄,看向水向生。

那大祭司水向生顿了顿,道:“我知孟小友所求之物。”

明月闻听此言,就也不去纠缠水向生,继而看向独孤亢。

那眼中都是蔑视,好像在看一具死尸。

独孤亢本来还有些高僧风范,面上带着几分恬淡微笑,可对上明月的双眼,竟越来越撑不住,连腰杆子都缓缓的弯了下去。

“你竟敢暗中算计我?”明月握着剑,一步步向前。

“我是为你好……”独孤亢嘴硬一句,也忘记自称小僧了,他跟明月对视了也就数息,就吓得连连后退,道:“我是为孟飞元好,乃是为他拔除情欲之心。我也是为你好,盼你能早些脱离魔障。”

“我还得谢谢你?”明月当即拔出了剑。

“咱们同姓同源,也不必说什么谢不谢的。”独孤亢更怕了,早忘了出家人是没有亲族的规矩,反而跟明月掰扯起了亲戚关系。

他见明月眼中怒火极盛,知道这姑娘向来能耐大,自身虽有些本领,可确实不擅争斗,若是对上了,肯定要吃大亏的。

不敢多想,独孤亢立即躲在孟渊身后,“姐夫救我!”

“独孤亢。”明月见独孤亢如此无耻,当真是气的不行,“你们父子二人,当真都是鼠辈!”

素心扶着素问也走了进来,她瞧见独孤亢的光头,就觉得有些亲切,但显然也听到藏书塔中的对话,就道:“什么试炼不试炼的,人家就算再情投意合,也不用你们撮合。现下好了,得罪人了吧!”

独孤亢朝素心行了一礼,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独孤亢,你被青光子带走之后,去了哪里?”明月见独孤亢已经被吓的不敢动了,她也没有诛杀亲族的狠心,就把剑归到鞘中,目中火意却不散。

“我也不知,反正是一处极光明、极盛大,终日为佛光笼罩,无有一丝黑暗,无有一丝污秽之地。”独孤亢十分虔诚。

“阴沟里点上灯,就不是臭水沟了?”明月冷笑一声,又问:“那青光子又教了你什么?”

“上师教我怀悲悯之心,多做良善之事,多做渡人之举。”独孤亢见明月对青光子没有好话,他也不来辩解,又道:“还说待来日证道佛陀,便接引我为未来佛。”

这话一说,明月还没吭声,素心就笑了。

“咱佛门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些只会扯嘴上能耐的秃驴给毁了!”素心扶着素问,没好气道:“前脚屠了城,后脚就教人向善!”

“阿弥陀佛。”独孤亢叹了口气,并不反驳。

“独孤亢,那你其实就跟解开屏一般,还是为青光子所操控了?”明月问。

“上师大德,润物无声,无须以种念之法御下。”独孤亢理所当然。

明月嗤笑。

“那你为何来到了这里。”孟渊问。

独孤亢一副苦相,道:“来找独孤盛。”

“独孤盛在这里?”明月立即问。

独孤亢不言,反而看向了水向生。

“两位小友在此风生水起之时,我们便已在外面寻他了。只是独孤道友潜踪之法奇异,他不想见人,当真是一点也寻不到。”水向生话语中颇有几分阴阳怪气。

“那独孤盛为何要来这里?”素心这会儿早就捋清了独孤亢的身份,她也好奇来问。

“那就不知道了。或许是为避祸,或是为求道,或是为问医。”水向生笑了笑,“不过老朽倒是知道是谁收留了他。”

水向生的头发和胡须极长,他一直盘膝而坐,这会儿颤巍巍的抬起手,“看座。”

身后的那两个中年人立即搬出宽阔木椅,就放在他对面两丈外,而后又恭恭敬敬的奉上热茶。

那茶水盈盈绿,青叶缥缈,散出淡淡热气,热气缓缓升腾,似有龙象之形,又似飞鹤仙鸟。

孟渊和明月并不来饮,素心嗅了嗅味儿,倒是独孤亢乐呵呵的哧溜起来。

“这要从我们香积之国的由来说起。”大祭司水向生见诸人看向自己,他浑浊双目中现出几分神采,微微抬起头,看向身前虚空,似回忆起了往事。

他语声微弱,却莫名的有力。

“两千多年前极乐佛国养出一尊二品菩萨。”水向生面上无有表情,“但是在极乐佛国覆灭前,这位二品菩萨自感极乐佛国本就不该在世,是以并未出手,反而带着许多弟子远走,这才来到了此地。”

“什么并未出手?”独孤亢呵呵一笑,道:“彼时有武人连杀两位极乐佛国的罗汉,证道三品,那药王菩萨惧其锋锐,分明是不敢争锋,这才远走的。”

“竟然有武人越阶杀两位三品境罗汉?”素心睁大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上师说的,小僧也不太清楚。”独孤亢到底是个老实人。

“许是有这件事的。”水向生也不来辩驳,只接着道:“那位二品菩萨号为药王菩萨,也称药师佛。”

水向生勉强抬起枯槁的左手,指向外面,道:“药王菩萨曾得过医家传承,来到此地后,见此地钟灵毓秀,各种灵草宝药,便在此安歇,作为道场。”

“那药王菩萨为何没有在此地传承佛道?”素心好奇一问,随即恍然,道:“要是都信了佛,那大家就都绝后了!”

“是这个道理,却也不都是。”独孤亢笑了笑,道:“彼时药王菩萨外走,他曾许诺过,不再外传承释门理念。”

独孤亢认真起来,道:“儒释道最容易出高人,可武人最不怕的就是高人。”

那水向生在别人说话时绝不插话,只是静等。

待没人说话后,水向生这才继续道:“只是医家传承本就不完整,不知如何通往高阶。”

“二品药王菩萨开辟此地,怎的到了现在,没有人修佛也就罢了,武人也没有,得医家传承的也没几个,反而不论贵族和奴隶,都是弱不经风呢?”素心问。

“本来是有武人传承的。”水向生竟然叹了口气,“只是此地无有凶险,丰衣足食,武人之路根本走不远。而且曾经还有出了武人纠结奴隶,意欲颠覆香积之国的旧事。待平息了叛乱,香积之国才算是将武学典籍付之一炬,连藏书塔也不再准许外人进入。”

独孤亢闻言笑了笑,“甚至连字都不认识了。你们这些什么贵族,一味的趴人身上吸血,吸的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来路,当真是让佛爷都觉得好笑。”

“上两姓和十一徒姓都是药王菩萨的弟子?”孟渊问。

水向生点点头,道:“按着记载,药王菩萨来到此地后,就面壁静修,他老人家的弟子便建设此地,还各自又收了徒弟。不过药王菩萨不准宣扬佛教,是以传下了医家的进阶之路,最后有两个弟子资质最好,在药王菩萨身前侍奉,还有十七个外徒,也得了医家传承。只是至此之后,药王菩萨飞升,不知去了何处,也再未露过面了。”

“那为何现今的贵族都没入医家传承?而且等阶之分却又这么严格?”明月来问。

“岁月太久,医家之路也不好走。只因这一修行之法,是靠服食药草,兼且行医治病,这才能一步步的往前。”水向生双目浑浊,好似被搅浑的深潭,“一代代过去,香积之国的草药虽多,可也难再供应那许多人入医家途径,为了保地位不失,这才有了上两姓和十一徒姓的格局。年年岁岁下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以至于到了现在,只有甘、水两姓的人才能入医家品阶?”素心问。

水向生微微点头,道:“有时也会在外姓中挑些天资出众的。”

“那我师妹的父母是谁?”素心问。

“医家服药升品,好比服毒,诞下子嗣也是祛毒之法,是以子嗣生来便已入品,不过能活下来的极少。”水向生看向素心怀里的素问,道:“我正要说这姑娘的父母了。”

一时间,诸人全神贯注,静静来听。

水向生语声缓缓,又扯了起来。

原来自打香积之国的格局稳定后,那升品的药草无法供应给所有人,便只能靠实力最强的甘水两姓独修。

这也是上两姓轮流担任香积之国大祭司的缘由。

大祭司为香积之国考虑,通常会收下众多弟子,且从小就被带在身边教导。

待认识了诸般药草,再挑选出最最出众的两人,收为亲传弟子,传授医家途径。

不过医家途径想要走的长远,需得行医治病,香积之国钟灵毓秀,人也不少,但此间人常年服食香料草药,身子固然柔弱了些,可也很少生什么大病。

是以在入了医家途径,来到六品境后,便会外放出去历练,顺便见一见外间的风采。

“外面是花花世界,不怕放出去收不回?”素心茫然问。

独孤亢笑了笑,摸着光头,指了指孟渊。

“以毒控人?”素心到底不算傻,当即明白了过来。

水向生也不回应,只是道:“前代大祭司出自甘氏,乃是老朽的师父。

“前代大祭司该也有两个弟子,除了你,另一个……”素心终于明白了过来,她看向了怀里的素问。

“老朽名为水向生,师弟大名甘无霖。”水向生眼中的浑浊退去了几分,道:“我二人得了师父的传承之后,就一同出了香积之国。我向北去往庆国神京,他则是去往妖国,后来听闻又去了佛国,最后与我在神京相会。”

水向生说到这里,眼中神采迸发,竟握住鸡爪一样的拳头,道:“我二人又游历四方,最后回到了香积之国。”

诸人听的认真,都知道到了紧要处。

“师弟惊才绝艳,才二十岁年纪就已经五品境。身负药气,双目可观天、地、人之变,熟知山川地理。只要人不死,他便能救回。”水向生语气中带着悲愤,又有艳羡,“什么儒释道,什么武人,但凡有一口气,师弟都能续命!”

说到这儿,水向生呵呵笑了一声,接着道:“师父他老人家见我们回来,就问我们可有所得。我在外十几年,还是六品境,可师弟早就深不可测了,他得了师父暗授机宜,却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水向生回忆起往事,感叹一声,“他老人家心怀大志,见了外间的世界,便说我香积之国贵贱之分太过,一意削平十三姓。”

“看来是没成。”素心道。

“不错。”水向生微微点头,“他老人家乃是医家五品,医人无数,却从未害过一人。也是心中慈悲太过,不忍见血,这才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那你和你师弟分道扬镳了?”素心问。

“分道扬镳倒不至于,我二人都继承了师父的遗志。”水相生惨然一笑,“师弟不屑大祭司之位,反而交给了我,他一心在外奔走。”

“这不是好事么?”素心好奇道。

“好事么?”水向生冷笑,“师弟入了魔,他说香积之国的人再难救了,干脆弃了医家身份,再不从医。”

“……”素心无语。

“学医救不了香积之国?”孟渊忍不住笑。

“不错。”水向生点点头,“他走了邪路。”

“什么邪路?”明月忍不住问。

“他想要寻一个帝王来主政此地。”水向生道。

(本章完)

第349章 问医

已是午后时分。

藏书塔内昏暗,诸人听了水向生的话后,竟然都有迷茫之意。

那甘无霖继承先师遗愿,想要改变香积之国的现状,可这本来有无数法子来削去贵族权柄,但为什么要来寻一位皇帝?你自己不能当皇帝?大祭司的位置其实跟皇帝也差不多吧?

孟渊和明月对视一眼,两人根本想不明白,可也知道香积之国本就是稀里糊涂的地方,脑子不正常也是有的。

当然,这位大祭司水向生的话也不能全信。未见全貌之前,孟渊是一个都不信,包括独孤亢。

“你说甘无霖在外奔走,寻人来当皇帝,可寻到了?”素心歪着脑袋,皱眉来问。

“药分君臣佐使,主药自然难寻。”水向生道。

素心茫然依旧,她看向明月,问道:“皇帝很难当么?”

这算是问对人了,但明月还是想了想,才道:“傻子能当,智者能当,君子能当,小人也能当,就看想要在青史上留什么名声了。”

“那不就是拉条狗来都能当么!”素心悟了,她一边托着素问的脸蛋,一边道:“香积之国不过数万人,奴隶大都不知反抗,给口吃的都能活,贵族虽然无道,可也没刀没剑,想一统此地,不是轻而易举么?”

“自然容易。”水向生叹了口气,露出鸡爪一样的手,“只是无人知他要寻什么样的人来当皇帝。”

“谁当不一样么?就算再坏,还能比现今的香积之国还要坏?”素心诧异,“你们这群被香料腌入味的人,脑子都怪的很呢!”

一时间,孟渊和明月都点了点头,连独孤亢都合十赞许。

其实这也没错,香积之国成了这个样子,即便再怎么改,那也只会好,不会差。

水向生似是料到了诸人的想法,他又是一叹,道:“那会死很多很多人的。”

“想要改变现状,死人本就是应该的。要是不死人,改的也就不深刻。”孟渊道。

“阿弥陀佛。”独孤亢合十,本想说话,被孟渊对上双眼,就又憋了回去。

水向生似对孟渊的看法也很惊奇,无奈道:“我辈学医,以慈善为本,能少杀生自然是好的。”

“那也没看到你救那些奴隶。”明月冷笑。

水向生也不辩解了,干脆闭上了眼,那风烛残年的模样,好似随时能被气死。

“老祭司,你继续说。”素心来催,“我师叔她们呢?还有我师妹如何来救?”

“云山寺的诸位同道被师弟拿了去。”水向生无奈的睁开眼,这才缓缓出声。

“去哪里寻他?”素心问。

“他行迹飘忽难寻,一时在城内,一时在城外。”水向生道。

“那就是不知道呗!”素心没好气道。

“知道了也没奈何,他虽然天资绝高,可医家传承早已断绝,他没了向上之路,与我其实能斗个不分高低。”水向生道。

听闻这句话,孟渊看了眼独孤亢,便问道:“只是他现今寻到了帮手?”

“不错。”水向生先看了眼明月,又看独孤亢,最后看向孟渊,道:“师弟以前打算奉木偶为尊,只是不久前,外界来个绝高的武人。我想用不了多久,师弟便能说服那人,让他来当这香积之国的皇帝。”

诸人闻言,都知道那绝高的武人是指的四品武人独孤盛。

水向生看向诸人,道:“那位道友并不贪恋权位,可难保不被师弟说动。到时老朽必然护持不住香积国,是以只能求诸位援手。”

孟渊和明月听了这话,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大祭司水向生的话里不尽不实,那独孤盛确实对权位没什么兴趣,可人家大老远跑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躲避追杀?

而且独孤盛一直没露面,只是待在暗处,以独孤盛的谋算,肯定是还有其他的目的。

独孤盛四品武人,心心念念所求的,便是一举证道三品境界。而想要证道三品,便需得三品祭刀。

“大祭司是医家几品?”孟渊问。

大祭司水向生面上坦然,道:“四品境。”

“那你师弟甘无霖也是四品境了?”素心追问。

水向生缓缓点头,算是承认了。

“医家传承不全,你们没了再向前一步的法门?”明月来问。

水向生缓缓摇头,“医家传承是药王菩萨偶然得的,彼时就只有到四品,再无向上之路。后来药王菩萨还曾做过推演,可也一无所获。”

这水向生言语中颇有无奈,似是对先人的回思,似是对现状的无奈。

诸人都对医家好奇的很,孟渊三人算是见识过素问的能耐,却没见素问施展过多么神妙的杏林之法,对于医家的神通都不太了解,如此便又问起了四品医师有何本领。

“古时百家争鸣,修行之路颇多。”水向生是在外界行走过的,当即掰扯了起来。

按着水向生所言,医家起源极早,甚至比儒释道还早,于武人途径诞生后就有了。

这医家起自上古之时的巫祝,后来逐渐演化,慢慢生出了医家传承。只不过随着民智渐开,儒释道后发先至,巫祝之法被慢慢舍弃,反而衍生成了正经的医家学问,不必再追求入道之法,仅仅靠药石便能医人。

至此医家传承慢慢断绝,只有很少的人还在修习此道。

而且医家之路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这一条路径想要往上走,需得吞服药物。

是以得医家传承的人,耳目鼻都特别敏锐,对待气息和气机也感知最明。

但短处也十分显眼,乃是不擅争斗,即便品阶一升再升,筋骨血肉也更强,但比之武人还是差的太多。

当然,医家对于毒和药的运用在一心。到了四品境后,就算踏进了鬼门关,也有救活的法门。

修医家传承之人寿命并不算长,按着水向生所言,四品医师也不过一百五十年上下。

若是能有奇药神丹相辅,延命几十载也不在话下。

“老朽等不了几年就要寿尽,座下的两个徒弟也不争气,才只七品境。甚至不如外界来的这个素问小师傅。”水向生抬起枯槁如鸡爪的手,指了指站在他后面的那对中年男女。

那两人羞愧低头,面上难堪之极。

“这么说来,那位甘无霖也没多少年好活了?”素心睁大眼来问。

“他曾有奇遇,师父临死前还暗授机宜,似赠了他神丹妙药。”水向生说到这里,眼中有了幽怨愤恨,“他可比老朽年轻的多。”

水向生看向诸人,最后落到孟渊身上,道:“老朽之所以请孟小友援手,便是因老朽寿元无几,而师弟还有许多年好活。等到我一死,这香积之国再没人能阻拦他了,甚或是只要他说服了独孤盛,就能破了这香积之国。”

说到这里,水向生缓缓向前低头,道:“还请孟小友助我一臂之力。”

孟渊却不应,反问道:“按着大祭司所言,那甘无霖本就惊才绝艳,天资极高,还得了令师的宝贝,那大祭司如何能与他抗衡?又是如何支撑到今日的?”

水向生又是一叹,不回答这话,却又环视诸人,道:“诸位都是年轻俊杰,孟小友与这位明月姑娘更是不凡,想必对知晓登天三阶的说法?”

“医家也有登天三阶?”素心震惊了。

“所有修行之法都有。”水向生那只剩皮包骨的脸上有些许笑容,道:“武人是为天人化生,佛家曰涅槃。而我医家,乃是试药。”

“何为试药?”独孤亢来了兴趣。

“简而言之,就是拟定两个丹方,炼制后吞服,活下来就是试药功成。”水向生眼中竟有了神采,“一曰毒,一曰药,先服毒后吞药,若是不死,便能功成,还能有神通在手。”

“这……”素心忍不住皱眉,“这也太过诡谲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武人不也是如此?巫祝为何不能?越是古老的传承,越是暴戾。”水向生道。

诸人不知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医家有点奇怪。

孟渊和明月上过这水向生的当,两人其实不太相信水向生的说法,毕竟这都是他一人之言,不似儒释道武都传承极广,而医家的说法只有水向生一人解释。

“那你们师兄弟都过了这试药一关,所以你俩能耐相差不大?”素心问。

“小姑娘,修行之法众多,可同阶之中那也是天差地别的。”水向生朝素心慈祥一笑,道:“我依旧差师弟远矣。不过所试之药不同,神通与他也有不同。”

“愿闻之。”素心好奇来问。

“我手中握毒。”水向生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乌黑,其中隐隐可见经络,“他想要破香积之国,我挡不住,也拦不住。但是香积之国到底是小国,只一城之地,我有法门毒杀全城之人。”

这话一说,便是向来胆大包天的孟渊也忍不住往后靠了靠。

素心更是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好似傻了一样。

明月忍不住按住剑柄,皱眉打量水向生。

“这倒是制衡住了那甘无霖。”独孤亢抚掌赞叹。

“只是老修寿元无几了。”水向生叹息。

“甘无霖有什么能耐?什么神通?”明月问。

“他善治人,解毒。”水向生出声,“他能解他一人之毒,却解不了这数万人之毒。”

“这就是投鼠忌器了。”独孤亢笑笑,“你俩真是好兄弟。”

诸人听了这话,也不知如何来说,藏书塔中竟安静了下来。

“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明月看向独孤亢。

独孤亢本来捏着念珠在摆弄,被明月如刀剑般的目光扫过,他赶紧尴尬一笑,道:“上师闭关,我不能一直侍奉,就把我赶了出来,让我来这里看一看,求一份医家传承回去。”

“所以你选择帮大祭司?”孟渊问。

独孤亢摇摇头,道:“只是上师看好大祭司赢,他说世间本该秩序分明,上下有序,大祭司维护香积之国,那就该帮一帮忙。”

明月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倒是素心很是为同为光头的独孤亢着想,“青光子坏事做尽,你良心不会痛?”

独孤亢笑了笑,双手合十,不搭理素心。

“大祭司,”孟渊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指了指素心怀里的素问,问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历?与甘无霖可有关联?”

“自然是有的。”水向生的眼睛又成了浑浊之态,他怔怔的看着素问,抬起枯槁的手,似想摸一摸素问的脸蛋,最后却没能抬起,只是道:“医家靠吞服药物进阶,若是服药太多,诞下的子嗣就有可能像素问这般。”

水向生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又有几分怀思,接着道:“素问是师弟的女儿。”

这话石破天惊,大家伙儿愣愣的看向素问,竟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这水向生已经一百三四十岁了,他师弟甘无霖即便年岁小些,怕是也上百岁了。

如今素问才十六七岁,那就是十几年前的事!

“大祭司不妨细说。”素心最爱听这些无聊的事,她往前凑了凑,使劲儿竖起耳朵。

“这也没什么。”水向生无奈一笑,道:“师弟在外行走的多,他样貌不似我这般枯槁,自然有人钟情于他。他不知如何与域外的女子相识相知,还传那女子医家传承,两人诞下了这个小姑娘。”

“那女子为何不跟着甘无霖,反而跑到了我云山寺出家?”素心好奇问。

“她跟贵寺的住持相识。”水向生道。

“那女子你认识么?”孟渊问。

水向生不语。

看来还有隐情。诸人见水向生不愿意多说,就也不再来问。

“小友,可愿意帮老朽一臂之力?”水向生看向孟渊,真诚道:“若是事成,愿以医家传承相赠。”

孟渊和明月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点头。此行来香积之国,孟渊本就是寻化生之火,且不论甘无霖是否凶恶,也不管水向生话里有几分真假,可如今独孤盛既然来了,自然要跟他碰一碰的。

“先救素问。”孟渊道。

“无须救他。”水向生十分肯定,“她已服用了妙药,五日内必醒,到时就能再进一步,我等又添一助力!”

“你不怕她帮她俗家的父亲?”素心问。

“绝不会。”水向生露出一丝笑,分外可怖,一点也不像是心心念念为香积之国着想的大祭司,反而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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