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媒介

精神病人思维广,二笔青年欢乐多。

当老师最怕遇到朱高煦这样,思维广阔又暴躁好动的学生。

还好,姜星火能强拉回来。

“我们只说正常交换。”

姜星火认真说道:“交换的频率越高、规模越大,不同物品间互相的交换就变得越困难,即使物物交易能够成立,也要耗费过多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交换效率的低下严重阻碍了生产的发展,所以一种可以作为交换媒介的东西就必然应运而生了。”

“——这东西便是一般等价物!”

朱高煦放下石头不再暴躁,好奇问道:“姜先生,什么是一般等价物?”

姜星火也放下了手中的树叶,娓娓道来。

“不说严谨的定义了,简单的说,就是专门用来当交换物的等价物品,譬如羊皮、稻谷、贝壳等等。”

“这倒是好理解的很,确实就是用来交换物品的物品嘛。”朱高煦颔首说道。

李景隆撇了撇嘴角,对此有点不以为然。

还以为姜星火要讲什么高深的东西,没想到说白了,也不过是老百姓买卖东西那点事。

这么说.李景隆攥紧了手里的树枝,老子的‘肉’才是最值钱的。

墙外,密室。

听到了这里,夏原吉终于第一次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跟李景隆不同,夏原吉是大明的财神爷,是真正管着钱袋子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夏原吉才对任何涉及到“钱”的东西都异常敏感。

“一般等价物”夏原吉口中喃喃。

朱棣好以闲暇地问道:“夏尚书怎么了?”

“没怎么。”夏原吉坦率承认,“只是忽然觉得,对面之人讲到现在,讲的好像有点意思了。臣虽然替陛下管着天下的钱,可说实话,臣从来都想过,‘钱’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因为什么来的,就好像.”

“就好像这便是理所当然的事物,天生就该如此,是吗?”朱棣补充道。

夏原吉恍然,紧跟着点了点头。

就这朱棣形容的这样,只要一提到“钱”这个词,大家都知道钱是个什么东西。

可“钱”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怎么发展的。

这个问题去问别人,大明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大多数官员,恐怕也都一脸茫然。

唯有从事经国济民之道的户部官员,或是博览群书的老翰林,兴许能从史书的记载里说出一二来。

但是想要想姜星火这般,把“钱”的产生和发展讲的如此清晰有条理,恐怕大明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夏原吉的态度,开始悄然发生了转变,一开始的不屑一顾被他渐渐收了起来。

“那你说,徭役也是理所当然,也是天生就该如此吗?”

面对朱棣莫名其妙的问题,夏原吉先是茫然,随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夏原吉忽然想到了两个问题。

即将落实摊役入亩,户部的工作量简直像是突兀压了几座大山一样,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朱棣不可能觉得他很闲,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拉着他来诏狱听课。

难道说.取消徭役摊役入亩,陛下也是从这里听来的?从墙对面那个声音温和而平静的人口中听来的?

“嘶~”

夏原吉胸腔起伏,微微呼了口气,压下了心头这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这个想法是真的,那么自己恐怕要真的彻底改变刚才不屑一顾的态度了!

夏原吉自小家境贫寒是知道民间疾苦的,而且他为人清廉简朴,与朝中那些大地主阶层出身的官员,在利益主张上并不完全相同。

也正因如此,夏原吉能用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来评价摊役入亩这个政策。

就四个字,救国良方。

而能想出这等救国良方之人,必定是有学识、有眼界的,而对方又将“货币起源”讲的这么清楚,或许自己应该拿出一个该有的谦逊态度来聆听了。

事实上,这种心态并非猝然转变,当“一般等价物”这个概念落入夏原吉耳朵里时。

在这一刻,夏原吉就否定了之前自己的推论。

墙对面的这个人,不简单!

至少,他把交换这件事,看的极为透彻。

所谓“一般等价物”,可谓是一针见血!

夏原吉从来都没想过,交换与货币的诞生之间,有什么联系。

今日方才受到了点拨启发,顿时觉得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变得豁然开朗了起来。

而如果对面的人,就是提出‘摊役入亩’之人,那恐怕自己对其话语的重视程度,又要提高一大截!

夏原吉开始将墙对面的人,当做了可以隔空讨论经国济民之道的平等对象,而非愚昧无知的大胆狂徒。

就在夏原吉的神色开始变得郑重起来的时候,朱棣的思绪却开始慢慢进入了未知的领域。

朱棣忽然想起来老和尚道衍之前说的一句话。

未经见过,便认为是不可能存在的吗?

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天生如此的吗?

墙外。

朱高煦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听得津津有味,反而问道。

“那所谓的‘一般等价物’,便是货币吗?”

“不是。”

“用于交换的物品身上凝结着人的劳动。”姜星火耐心解释道:“一般等价物出现后,用于交换的物品只有兑换成一般等价物,物品上凝结的劳动才能得到社会的承认,成为直接的社会劳动,从而在实际上具有交换价值,才可以随时换取别种商品。”

“一般等价物成了商品交换的媒介,起着货币的作用,但它还不是货币。”

“只有一般等价物的职能稳定在是金银铜身上,它才发展成为了货币。”

李景隆一手托腮,他突然觉得这个说法,似乎很有意思,看来姜郎要讲的,并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交换玩具。

姜星火继续讲道:“货币的作用有两个,其一是作为一种统一的标定物来衡量物品的价值,其二是作为一种媒介方便物品交易。”

“而金银铜具备这两个作用,才成为了货币。”

之前李景隆并没有认真想过,商品的价值到底应该定义为什么,也没有想过金银铜到底为什么会成为货币。

此时闻言,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颔首。

“等等.”

反射弧有点长的朱高煦眼神里充满了迷惑,他还停留在上一段话里。

“姜先生说,物品上面,凝结着人的劳动?”朱高煦问道。

“当然如此!”

朱高煦继续费解地问道:“物品便是物品,跟人的劳动有什么关系?”

闻言,姜星火的神情却突然逐渐严肃起来。

姜星火开口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

“你要记住,一切物品和价值,都是由劳动者创造的!”

“这与一切历史都是人民群众的历史一样!”

“其实.这便是我想给你们讲透彻的地方。”

姜星火的手指停留在空中,紧接着慢慢展开、缠绕,攥成拳头。

“金银铜承载着物品的交换,但交换的本质,是社会化大分工后,每一个劳动者所付出的血汗努力,他们用血汗来换取货币,再用货币换取生活所需。”

“每一枚货币,凝结着的,是劳动者的血汗!”

此言一出,李景隆和朱高煦顿时愣住。

而这时,他们看向姜星火手里银币的表情,变得与之前不同了起来。

货币,凝结着劳动者的血汗!

这句话的振聋发聩之处,不逊于《悯农》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可事实上,不就真的是如姜星火所说吗?

货币只是交换物品的媒介。

真正创造了有价值物品的,是劳动者,而非货币本身。

正是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无名无姓,被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劳动者,创造了这个世界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所有物品上,都凝结着劳动者的血汗啊!

这些血汗,大部分随着货币这个媒介促成的物品交换,流动到了达官贵人的手上。

此时的朱高煦,看着自己怀里揣着的那袋金豆子。

没有来地,明明是烈日当空。

却感到了一丝.寒冷。

而李景隆更是第一次反思起了,自己曹国公府攒下的那些白银,真的是白银吗?

难道不是无数被掩埋在塌陷银矿中矿工亡魂的哀求与诅咒?

李景隆看着那枚自己赠予姜星火的银币,竟是想的痴了。

“铮!”

那枚八思巴文银币再次从姜星火修长的指尖弹起,稳稳落入手心。

姜星火看着这枚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银币,深切地感叹道。

“这个世界上,货币是最清白的,因为他们承载的交换价值,落到实处,都是由千千万万个劳动者用干干净净的手,脚踏实地创造出来的。”

“但这个世界上,货币同时也是最肮脏的,自从来到这个世间,从头到脚,它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货币与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动者息息相关,所以一个国家是否能正确地看待和运用货币,在无形中决定了这个国家到底是民心如水,还是海内鼎沸。”

姜星火从肃穆与郑重里回归,他平静地说道:“第一部分,货币的起源与发展至此已经讲完了。第二部分,货币、商品经济与通货膨胀,我将从这枚银币讲起。”

“这枚银币,承载的,非止是蒙古人的官方文字八思巴文,更是元朝的民心沉浮与盛衰兴亡。”

“伱们准备好聆听这段故事了吗?”

听到这里,夏原吉就仿佛身上有蚂蚁在爬一样,不自觉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实在是坐不住了。

“货币凝结着劳动者的血汗!”

“国家怎样运用货币,决定了到底是民心如水,还是海内鼎沸。”

“好,说得好!太好了!”夏原吉口中喃喃。

“我想说的便是如此,这才是经国济民之道!”

听到夏原吉的嘀咕,朱棣依旧笼着手身体窝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道。

“夏尚书,起来松松筋骨,踱踱步吧。”

夏原吉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口称谢恩,起身来不算宽敞的密室里踱步,边走边说。

“对面的这人,委实是把货币的本质给讲透了!也把货币与百姓、国家的关系讲透了!”

“受教了,茅塞顿开,茅塞顿开!”

夏原吉冲朱棣一礼,“是臣愚昧,不曾理解陛下苦心,今日这半日时光绝对不是浪费,臣获益匪浅!”

朱棣依然是那副‘料定如此’的样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敢为墙对面之人,姓甚名谁?”

夏原吉见猎心切,复又向朱棣问道。

“姜星火。”

夏原吉苦思冥想了片刻,却对这个名字丝毫没有印象。

他恳切地对朱棣说道:“陛下,人才难得!”

“此人若是囚犯,臣斗胆请求陛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凭他刚才说的这些话,有此等见识,做个户部员外郎是绰绰有余的,人才难得,囚之可惜啊。”

“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还请陛下同意臣的请求,让此人随臣入户部办事!”

见朱棣依旧笑而不答,夏原吉这才一时恍然。

却是自己格局小了,若对面的人真是提出摊役入亩之人,那朱棣绝对是极为重视,要大用的,怎么可能局限于自己一部之中。

夏原吉踱步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没办法,这面特制的窃听墙就这么一截,密室为了扩音和回声效果,也注定了做不大。

而夏原吉转身后不经意地一瞥,却发现室内两个透明人一样的小吏,正在相视而笑。

夏原吉心有愈发怪异,皇帝和这两个小吏,怎么像料到自己的反应一般?

待夏原吉近得案前,又见两小吏字迹端正,记录清晰颇有条理,便甚是好奇。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是诏狱的小吏吗?”夏原吉低声问道。

被问到的那人悬着笔,语气有些惊喜地说道:“回夏尚书的话,在下郭琎,字时用,乃是太学生,非是诏狱小吏.只是锦衣卫重建急缺人手,纪指挥使便从太学把在下与几位同学‘借’来了。”

夏原吉心下了然,这便是纪纲胡作非为的地方了。锦衣卫重建需要大量读书人做文书小吏,又不能直接调派朝廷官员,而南京城里哪的读书人最多呢?当然是太学了。

于是便自然而然地绑了需要的读书人过来诏狱,所谓的‘借’,也只是给纪纲个面子罢了。

“你呢?”夏原吉望向另外一人。

这人生的国字脸,年岁不大却显得方方正正,呆板的很。

他放下手中笔,认真起身行礼后回答道:“柴车,字叔舆,钱塘举人。家离得近,今年本意是想来南京长长见识,多认识些学子交流一番,以备来年会试陛下天兵来得快,便滞留在了城里,盘缠也用尽了,正巧锦衣卫重建招读书人,便报了名打算赚些银钱再回家。”

听到这,连朱棣也有些侧目。

一个太学生,一个举人,放到平常年岁本该是悠游山水吟诗作对的,如今阴差阳错却成了以另一种形式被关押在这里的‘囚徒’。

“好好跟着听,听到的都烂在肚子里。”

朱棣只是轻飘飘地一句话,便令提心吊胆了多日的两名读书人,无论是圆滑的还是耿直的,顿时都觉得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面上的惊喜却已是藏都藏不住了。

那个叫郭琎的,更是冲着夏原吉连连无声作揖,柴车反倒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沾了墨,准备继续记录。

而一墙之隔的姜星火,自然不晓得对面发生的故事。

在略微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姜星火的话语,带着众人一头扎入了一百年前元朝币制更化,那段堪称惊心动魄的历史洪流之中。

感谢盟主老爷“在云端呢”的上盟,祝盟主老爷福运绵长,岁岁矜安!

(本章完)

第76章 货币游戏:模拟元朝

“132年前,忽必烈以《建国号诏》告谕天下,取《易经》中大哉乾元之意,建国号为大元。”

“这个带甲数十万,疆域无比辽阔的国家,建国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用什么作为货币?”

“这个抉择,无疑会深刻地影响到日后大元的命运。”

“好,现在选择题来了,给你们一次模拟当皇帝的机会.如果你是大元的统治者,你会选择以下哪种当做货币?注意,此时南宋尚未灭亡。”

姜星火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诱导一般,说出了选项。

“黄金,白银,铜钱,纸钞。”

“至少选一个吧。”

李景隆闻言陷入了沉思。

黄金可以首先排除掉,自古以来,中国就没有用黄金当做流通货币的朝代。

中国极其缺乏金矿,导致了黄金非常贵重,全部的金矿都被朝廷所牢牢把持,控制在手中。

黄金从的开采到融化冶炼,再到铸造使用,根本不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能接触到的。便是县城里富贵人家嫁女儿,也只是最多几件金饰而已,这些嫁妆还大半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少有土豪肯全部打造新的。

至于朝廷拿黄金来铸造金币,可以是可以,不是没有朝代这么干过,但一般都是用来赏赐大臣用的。

用金币在民间流通.伱没听说过“稚子怀金,行于闹市”的故事吗?

便是没听说过,也总该懂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吧。

用金币,纯粹是在挑战人的道德底线。

而道德底线这种事情,一般最好不要去挑战,因为一旦挑战了,就很难想象人的道德底线究竟会灵活到何等程度。

至于白银,白银比黄金的存储量和开采量都多一些,但多的也有限得紧。

跟黄金一样,白银在老百姓心里的价值是没问题的,这东西拿出来大家都认。

但白银除了产量少的问题以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这东西没有统一的重量、成色标准。

说到这一点,便要感激千古一帝秦始皇的功劳了,正是秦始皇统一货币,才让“秦半两”成为定制.再往后“汉五铢”也好,“隋五铢”也罢,总归是有个统一的重量标准的。

——但白银没有。

所以白银非常不适合百姓的日常小额交易,倒是适合大额交易,因为在大额交易的场景里,几十贯钱就得一个壮汉才能背起来,上千贯钱就得靠马车拉了。

因此,白银最多作为辅币。

李景隆排除了黄金,把白银作为了备选项。

而在隔壁密室,户部尚书夏原吉给朱棣的解释,俨然是更加专业细致的。

“陛下,当时元朝控制的两河(河北、河东),关中,山东,俱是不产铜或者只产少量铜的。而元朝控制的铸币、冶炼场,都是位于从金朝继承的河南腹心之地。从陇右的西夏故地(今甘肃白银地区)万里迢迢运铜的话,造出来的钱成本极为高昂。”

“在金朝的时候,缺铜就已经缺的很严重了,当时两河地区‘钱荒’很严重,金朝被蒙古和南宋两面夹击,缺少铜料到实在无力解决,只能推出了纸钞来减缓钱荒。”

朱棣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所以元朝开国选用纸钞,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非止如此。”夏原吉补充道,“纸钞其实当时在北地和南宋,接受度都是比较高的,不需要担心被百姓所排斥。”

“而且”

“有话就说。”朱棣毫不在意。

“说句实话,蒙古人虽然野蛮残暴,嗜杀好战,但元朝在天文、历法、术数、经国济民等方面,其实是比较发达的,元初那批人也颇为开明,什么都敢尝试。”

朱棣闻言没有生气,反而予以肯定:“那倒是,回回砲、火药,这些不都是蒙古人用的厉害?所以货币这块,元朝选了纸币,既是缺铜也是觉得百姓能接受,就壮着胆子试了试呗?”

“大抵是这般心态的。”夏原吉微微颔首。

就在密室里朱棣和夏原吉交谈之际,墙内朱高煦和李景隆也各自做出了自己的抉择,说出了自己选择的‘元朝货币’。

纸上兵圣李景隆,自信地说道。

“如果我是元朝的皇帝,那么我会选择沿用铜钱作为主币,而选择白银作为辅币不用提示我,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当时北地缺铜,正在闹‘钱荒’,我这么选是有我的理由的。”

朱高煦闻言皱了皱眉,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俺咋不知道?

好小子,你骂俺没常识是吧?

朱高煦怒目而视。

李景隆大约也反应了过来,缩了缩脖子继续说着他的理由。

“从军事的角度来讲,元朝建立之时,彼时的南宋剑南西川道已失,唯有剑南东川道靠着余玠构筑的山城防御体系苦苦支撑,其目的也只是扼守四川半壁,阻止蒙军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罢了。”

“而淮南防线,南宋自韩世忠、刘琦开始,已经营上百年,依靠纵横交错的河网与绝对优势的水军,形成了根本无法正面突破的铜墙铁壁。”

“故此南宋所依仗三道防线里,唯一的相对薄弱处,便是昔年岳飞所辖以襄樊为中枢的京湖战区。”

“既然我都是元朝皇帝了,那我肯定会选择用铜钱继续顶几年,然后灭了南宋,南方诸道全是铜矿,缺铜导致钱荒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姜星火一怔,这倒是个另类的解题思路。

不过也不算对方钻空子,既然已经是模拟当元朝皇帝来选择货币了,自然也有凑合一下推迟几年,等南宋灭亡再继续大规模铸造铜钱这个选项。

“你很聪明,不愧是我的学生。”姜星火对他的选择予以了肯定,“你当元朝皇帝,元朝一定能多活些年头。”

李景隆洋洋得意,示威似地看了一眼朱高煦。

当着姜先生的面,朱高煦懒得揍他。

姜星火转头问道:“你呢?”

“俺选纸钞为主,铜钱为辅。”

朱高煦实诚地说道:“既然缺铜,黄金白银也实在稀少,纸钞百姓能接受,那用纸钞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但铜钱也确实是稳妥的,当做辅币是极好的。”

“很好,你也很聪明。”

姜星火复又笑着问道:“那你有没有发现,你的选择好像很眼熟?”

“眼熟?”朱高煦一时茫然,旋即醒悟。

“这,这不就是大明现在的货币制度吗?”朱高煦一拍脑门说道,“纸钞为主,铜钱为辅。”

“是的,恭喜你,跟大明太祖高皇帝想到一块去了。”

姜星火继续说道:“但是元朝的货币制度设计者们,显然更加大胆一些。”

“你们所设想的办法,都曾经是元朝官员提出的办法,但最后,都一一被设计元朝制度的刘秉忠所否定了。刘秉忠向忽必烈建议只用纸币,同时停止铸造流通用的铜钱。”

“忽必烈统一钞法、更化币制,确立了新的货币制度,并且废除了前朝铜币制度。全国只通行一种货币,那就是元朝政府发行的纸币,名曰‘中统钞’。”

“在这一时期,因为元朝统治者在货币制度的运行维护方面分外小心。不仅建立专门部门聘请大量术数精湛的色目学者,通过测算来严格控制货币发行数量;同时设置金银平准行用交钞库,纸钞可以与金银及时地等价兑换,任何官员不得阻挠;并且严格打击伪钞,伪造者处以极刑.这些举措有力地保证了‘中统钞’的币值,在百姓心中树立了信誉。”

李景隆插话道:“取信于民,便如商鞅‘南门立木’故事。”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忽必烈等人这么小心谨慎,理由也很简单,这批人聪明,眼见了上一个玩命印纸钞的金朝,是怎么搞得民心尽失,继而败走开封、坐困蔡州的。”

隔壁密室。

朱棣此时大为费解,他扭头问夏原吉道。

“夏尚书,你也知道,朕.秉国日少,从前也是戎马倥偬,对政务都较少关注,更遑论经国济民一道。”

见皇帝都说的这般谦逊,夏原吉连忙撩起自己的大红官袍起身,行礼说道。

“陛下且问,有什么问题,臣知无不言。”

朱棣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这份不好意思,倒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替他爹朱元璋的。

“太祖高皇帝制定大明宝钞制度的时候,就没有参考元朝忽必烈、刘秉忠搞得这套吗?除了伪造宝钞要杀头,朕为何既不见户部有精于术数的学者每年测算宝钞的发行量,也不见宝钞有任何能兑换金银的平准库?”

听了皇帝的问题,夏原吉有些尴尬,他支支吾吾地答道:“太祖高皇帝英明神武,洞见万里,定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听到这,朱棣就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什么有自己考量,得,自己老爹制定宝钞制度的时候,可能压根就没想这些。

朱棣再回想起姜星火的那套棋盘摆米,就晓得自己老爹朱元璋,一定是术数学的不甚深究的那种。

“不对!”

朱棣忽然想起了什么。

“朕小时候见过元朝的纸钞,也听过民间的《醉太平小令》。”

朱棣用他那沧桑的嗓音,坐在椅子上轻轻唱起儿时听过的童谣。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

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

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

人买人,钞买钞,何曾见?

贼作官,官作贼,混愚贤。

哀哉可怜!”

夏原吉本想昧着良心吹捧一句,陛下歌声恍若仙音。

但话到嘴边,夏原吉又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得作罢了。

“人买人,钞买钞啊!”

朱棣长吁感叹。

“元朝建立之初的钞法这般完备,有部门负责计算,有部门负责兑换,有部门负责惩处,那为何会沦落到元末这个样子呢?”

“再往深了想。”朱棣忽然起身,“大明宝钞,钞法制度上连元朝都不如,会不会更短地时间内就沦为一张废纸,惹得‘红巾万千’呢?”

“陛下!”

刚坐回去的夏原吉大惊失色,再也无法安坐,起身跪倒在地。

“陛下请收回圣言!”

“随口感慨两句。”朱棣双手扶起了夏原吉,“夏尚书不必如此,朕只是觉得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大明的钞法,可不能重蹈元朝的覆辙了既然已经有黄巾军、红巾军,说不得日后就有什么绿巾军、蓝巾军的,来要了朕子孙后代的命喔。”

夏原吉这才惶恐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后径直双手摘了官帽,这是要辞官的意思。

“臣身为户部尚书,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坐视大明钞法败坏,臣无能,臣请致仕罪!”

“戴上!”

夏原吉无动于衷,朱棣又呵斥了一声,已然是带上了怒意,夏原吉才戴上官帽。

话题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朱棣负着手问道:“那今日朕便问问你这个户部尚书,大明如今的宝钞,比发行之时,贬值几何?不许摘官帽,朕恕你无罪。”

朱棣原本想的就是,洪武钞法或许有败坏,但应该还不至于如何,只是借机考察一下夏原吉而已。

但这可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气的朱棣差点把“恕你无罪”给收回来。

夏原吉声音艰涩:“洪武七年,太祖高皇帝下旨设置宝钞提举司;洪武八年,诏中书省造大明宝钞命民间通行,一贯宝钞的相当于铜钱1000文;洪武二十三年,一贯宝钞只能折铜钱250文;洪武二十七年,为160文.”

夏原吉的声音到最后越来越低,而朱棣的面色也愈发阴沉。

说句可能旁人不信的话,朱棣登基这几个月,还真就从来都没思索过宝钞贬值这个问题。

而如今甫一了解,却发现,简直就是触目惊心!

难不成自己刚接手的大明,就要再次‘人买人,钞买钞’?

不!

朕绝不允许!

朱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指覆盖在椅背上。

“夏尚书可有对策?”朱棣沉声问道。

夏原吉张口欲出‘变钞’,可朱棣所唱那首童谣“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犹然在耳,如何能说得出口?

夏原吉默然无语。

“开科取士,天下英雄尽入彀中”朱棣怔了怔后,反而释然说道,“没想到天下英雄竟都比不过一个不在彀中的姜星火,是真的比不过削藩比不过,开海比不过,更化赋税比不过,如今论起钞法也比不过。”

都是姜星火提出的政策?

夏原吉心头连跳,这是什么妖孽鬼才?

削藩、开海、摊役入亩,哪个政策放到一朝都是能名留青史的妙招。

可说到钞法,旁的不论,身为户部尚书执掌一国财政,他的地位和尊严都在这呢。

被皇帝当面斥责经国济民之道不如一个狱中囚犯,哪怕这个囚犯再有见识,夏原吉此时也终于忍不住来驳。

“陛下,臣不知这些时日陛下所行政策均是这位姜星火所提,但无论如何,臣以为姜星火都不可能提出能完全更化钞法,且弊端极小的举措否则,要我等国家大臣何用?”

看得出夏原吉的不服气,朱棣怅然若失。

“是啊,要你们这些国家大臣何用呢?且听下去罢听到最后,姜先生或许就说出办法了。”

夏原吉显然不太认同,他依旧梗着脖子。

此时,陶瓷墙壁上却传来了朱高煦憨憨的声音:“那么后来如何呢?”

这个问题,也恰恰是密室里的朱棣想问的。

姜星火平淡的声音也紧跟着传来。

“后来如何?我们继续模拟下去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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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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