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青城山。

那就是都江堰,不是丰都。

照这样看,如果这是浪花线索的话,至少目前指向,并不是大帝所希望看见的。

所以,这就意味着小远哥行为规范里所写的天道与大帝间的博弈,是天道胜了?

谭文彬手指向前一挥,两个孩子就从他肩膀上离开,飘到后头,开始推动轮椅。

小远哥有“四鬼起轿”,他谭文彬现在也有“两鬼推车”。

只是这亦是术法的一种,俩孩子现在任何特殊的折腾动作都会让谭文彬的寒冷加剧、更为煎熬。

“嗯?”

道长将自己的桃木剑挪到跟前,摸了摸剑柄后又去摸了摸剑身,怎滴有种感觉,这剑比往常烫了些?

“道长,怎么了?”

“无事,继续走。”

就这样,月光下,道长和中年人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一辆正在自行移动的轮椅。

“道长,就是这家,你看看村里其他家,再看看这家,这屋子破得简直不像话。”

“唉,俩孩子在这样的家里生活,确实是受委屈了,如此,就让贫道来救他们脱离苦海吧。”

道长先是踏出步伐,念动咒语,为了尽量避免惊扰到屋内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前置准备结束后,道长给自己头部与四肢处,都贴了一张符,最后再取一张黄纸,以桃木剑抵之。

剑尖一挑,黄纸却毫无动静。

道长一愣,随即又挑了一下,还是没变化。

道长干脆心下一横,连续不断地用剑尖拍打着黄纸,中途是有火星窜出,却又很快熄灭,远远未到足以燃起的地步。

中年男不懂这些,但他能瞧出来好像出了点问题。

“道长……”

“把你打火机拿给我。”

“哦,好。”

道长接过打火机,“咔嚓”一声,打出火苗,将黄纸点燃。

以往同样的流程,这黄纸应该早就快速燃烧成灰烬了才是,今晚不知道是怎么了。

等黄纸燃完后,道长只能在心里猜测,大概是沿海地区空气湿润,自己的黄纸受潮了吧。

最后一道流程走完,道长示意中年男在此等候,他一个人向里走去。

屋门是落了锁的,道长把桃木剑往里一探再一挑,门闩落下,随即,他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

外头,中年男正焦急等待着。

旁边轮椅上坐着的谭文彬,也是皱着眉。

他有能力出手阻止这件事,但自己的阻止很可能会掐断这条线索。

最理智冷血的做法,应该是坐看这道长把孩子“偷”出来,让他们回青城山,然后自己等人就以此为理由,去青城山解救找寻那孩子,把因果线给推过去坐实。

谭文彬知道,眼前这是王莲奶奶的家,她是柳老太太的牌友,后续明摆着是有一条线可以扯上去的。

很快,道长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俩孩子,额头各自贴着一张符,不哭不闹闭着眼,像是在梦游。

看着孩子被带出来了,谭文彬心里的那份纠结,也就随之消失。

道长自信满满,阻止了中年男上前抱着孩子走的行为,而是将木剑向前一指,俩孩子自然跟上他们的步伐。

对此,道长解释道:“犯不着如此这般,我们不是来‘偷’孩子的,我们是来救孩子的。”

中年男听到这话,脸皮抽了抽,但还是应了下来:“道长说的是,车停在村道口,咱们还是稍微快点吧。”

道长轻抚山羊须,略微加快了些步伐。

他的本意是想加速的,但速度一提起来,那俩跟着走的孩子,步伐出现了紊乱,身体也开始摇晃。

见状,道长只能轻咳一声,又把速度放慢。

谭文彬的轮椅就这么一直跟在他们后头,来到了村道边,马路上停着一辆小轿车。

中年男去开车门时,谭文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极为阴沉,但很快,又调低了力度,变得稍许柔和。

“啊……”

中年男只觉得自己脖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完全喘不过气来,只得松开抓着车门把的手,跪伏在地。

“你这是怎了?”道长目露疑惑,上前查看后又问道,“你有哮喘?带药了么?”

中年男想解释自己没病,可只能挥舞着手,任凭嘴巴张得再大,也无法发出声音。

这会儿,道长终于意识到问题的性质,他马上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了中年男额头。

这符纸可变出七种颜色,分别代表着七种不同强度的邪祟。

然而,这符纸刚贴上,竟直接燃起。

道长双目吓得瞪大,慌乱地环视四周,哆嗦地呵斥道:

“何方妖孽,竟敢在光天化……竟敢作祟!”

回应他的,是发自内心的心悸。

“嘶……”

道长捂着胸口,跪伏下来,像是突发了心绞痛。

下一刻,谭文彬解开身前的迷瘴,让自己身形显露。

眼下的谭文彬,头发花白,形容枯槁,死气浓郁,不用任何伪装,看起来就是一副鬼邪模样。

两个孩子,分别向道长和中年男那里飘去,嘴里发出无声呢喃,将咒术打入他们体内。

这是延迟性咒术,中咒者若不能想办法及时解开,那么体质就会变得越来越差,不出一个月,就会肠穿肚烂,死于怪疾。

并且,俩孩子还能对自己下的这个咒产生位置感应。

下咒完成后,两个孩子飘回到谭文彬身边。

与此同时,谭文彬也解除了对中年男与道长的压制。

中年男双目惊恐地看着谭文彬,胸口剧烈起伏。

道长也很怕,但他还是本能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把折成方块的小符包,朝着谭文彬丢去。

两个孩子欲要将其拦截,却被谭文彬用意识制止住。

可即使谭文彬什么阻拦都没做,但情急心慌之下,道长所丢出的符包,大部分全都偏离散落向了其它位置,只有一个,砸到了谭文彬的脖子。

谭文彬现在本身就鬼气弥漫,这种符包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外加谭文彬刻意不去压制,故意让符包的效果最大化。

“嘶啦……”

脖颈处,出现了一小块焦黑。

谭文彬对这点杀伤,很不满意。

他只得示意俩孩子继续推动轮椅上前,给那道长带来更大的压迫。

“啊,为了正道,诛杀邪魔。”

道长决定孤注一掷,手持桃木剑,向谭文彬冲来。

谭文彬依旧没做阻挡,只是默默示意孩子推轮椅时,记得调整一下方位。

“噗……”

桃木剑刺中了谭文彬的右胳膊,剑身上的诛邪气息与他体内的鬼气开始发生反应。

然后很快,桃木剑颜色开始变黑。

很显然,这把剑的材质以及品相不过关,非但没能净化得了邪祟,反倒是被邪祟给反向污染了。

这可不行,连点血都没流出。

谭文彬示意俩孩子继续向前推轮椅,好让桃木剑刺得更深一点,终于,刺进去了,也出血了。

原本,谭文彬还想继续更多造点伤势,但道长见被自己刺中的邪祟不仅没退反而主动向自己发动了冲锋,吓得手一抖,桃木剑丢落在地,扭头就跑了。

那中年男见道长都跑了,他也不敢耽搁,先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没跑几步就又摔了记跟头,随后连滚带爬地追上道长的背影。

他们不仅把偷出门的俩孩子丢在了这里,连同这辆轿车,也停在了这儿。

谭文彬目光落在自己一个干儿子身上,说道:

“快去李大爷家找小远哥求救,就说对方手段高超,我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干儿子的鬼眼眨了眨,显然,他无法理解这种骗鬼的话。

“去。”

干儿子化作一道黑影,向李三江家飘去。

谭文彬把王莲家的俩孩子给救下来了。

但要想这条因果线不断,就只能自己主动给它加因果,就比如自己“身受重伤”后的“复仇线”。

那道士是有点本事,可也就仅限于有点,谭文彬是有能力把他俩直接杀了的。

只是不仅不能杀,也不能抓,因为抓了后可能会陷入后续的扯皮,要是人家道观前来寻人,认错态度良好甚至干脆做出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之举那该怎么办?

就得给他们吓跑了放回去,到时候顺着这条线去青城山,就简单了。

另外,谭文彬也不担心自己的“谎话”会害得小远哥担心,小远哥一看自己传信的干儿子状态良好就能知晓自己肯定没事。

就在谭文彬坐在轮椅上,又往里缩了缩身子时,一道身影猛地从身侧窜出,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向先前道长二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这速度,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将那两个给抓回来。

“阿友……”

白鹤真君听不见,只是一味奔跑。

谭文彬没办法,只能对着那道快要跑出自己施咒范围的身影,下了一记咒。

咒术一下,林书友就停下了脚步,伴随着竖瞳闪烁,神力在其身上流转,很快将这咒力给压了下去。

“彬哥?”

林书友边挠着头边疑惑地走了回来。

“我是故意让他们俩跑的,别追。”

“啊?”

谭文彬先指尖一动,彻底驱散了阿友身上的咒力,又看向旁边脑门上贴着符纸的俩孩子,说道:

“把这俩孩子抱回王莲奶奶家吧,告诉他们,你是在村道上撞见他俩被两个人贩子偷了的,是你救下了他们。

人贩子被你吓跑了,车还停在了那儿。

嗯,顺便再报个警。”

“好的,彬哥。”

林书友马上按照吩咐去做。

很快,村里就渐渐起了动静,不仅是王莲家后怕的哭喊声,附近邻居也开始不断通知其他村民,查看一下自家的孩子。

这伙人贩子居然敢大半夜地进家去偷孩子,实在是太过吓人。

警察很快就来了,当作证物,拖走了那辆车。

车牌还是“川”字的,是从蓉城开到的这里,不出意外的话,车辆信息应该也登记在那个中年男名下。

主要那俩并不是专业的人贩子,而且来偷孩子时,没想到会出意外,因此留下的马脚格外多。

大胡子家的坝子上。

李追远:“彬彬哥,你做得很好。”

谭文彬:“都是《走江行为规范》的功劳。”

“目前来看,这场博弈,应该是大帝输了,大帝错估了我们在天道心里的位置。”

江水是被大帝引向了他所在的方向,但奈何……川渝太大了。

李追远看向阴萌,继续道:“萌萌,家里还有肉么?”

阴萌:“有,但那是预备着明天做饭用的。”

“你先取来再做一下练习吧,然后给你先祖上个供。”

“好的,小远哥。”

阴萌把“练习材料”取了出来,开始走流程,等蛊虫没入肉块中后,肉块快速腐烂,一只只虫子爬出,渐渐分成两个序列。

一列在地上围绕着阴萌爬行,另一列则扇动着翅膀环绕阴萌飞。

不一会儿,飞着的虫子落下改为爬行,原本爬行的虫子则飞起改为环绕,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李追远:“很好。”

阴萌:“小远哥,我正在考虑配毒素,单一虫子无法承受剧毒,我想着把无毒或者毒性弱的给它们加上,再在攻击时由它们进行排列组合,聚成新的剧毒。”

“不错的设想,可行性很高,不过在此之前,我觉得你更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缩短前期步骤,这样实战性才能更高。”

“嗯,我在努力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上供吧。”

“好。”

阴萌开始烧纸祭祀,这次,黄纸被很正常的烧完,酒碗里也并未出现字。

李追远:“这下,是彻底确定了。”

谭文彬:“上次咱们去的山城,我听说蓉城的火锅另有一番味道。”

阴萌开心道:“咱们这是确定要去蓉城了么?”

虽然不是直接回自己老家,但能再次听到乡音,阴萌还是极为兴奋。

李追远:“等山大爷来了,我就着手帮润生苏醒意识。”

谭文彬看了看还黑漆漆的夜色:“山大爷应该快到了。”

依照以往山大爷的习惯,他会赶早就来,蹭上一顿早饭。

李大爷也是很宠山大爷的,哪怕有时候是早上,也会让刘姨去煮干饭再炒几个菜,不会让山大爷喝粥。

李追远:“萌萌,等阿友回来,你也通知一下他,继续关注自己身边的情况,最好能再接一两条浪花线索。”

“明白。”

“明白。”

谭文彬:“保不齐明儿个李大爷又去摸奖了,要是再摸出个豪华蓉城五日游,额……会不会太明显了?”

李追远:“说不准,兴许这次天道对大帝的挑衅发怒了,就故意以这种方式进行回击呢?再者,也是对我们的一种安抚。”

阴萌:“意思是,天道在主动庇护我们?”

谭文彬:“这是我们打出的统战价值。”

阴萌:“至少目前,我们算是在被老天保佑呗。”

谭文彬:“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祖宗保佑和老天保佑起冲突的。”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李三江焦急的喊声:

“小远侯啊~小远侯啊~你在哪儿呐~”

夜里被村里动静惊醒,得知王莲家深夜进了人贩子,两个伢儿都被拐到村道口了,惊得李三江马上去自家曾孙卧室里去查看,一看发现曾孙不在房里,吓得李三江以为自家小远侯也被拐卖了。

等见到李追远向他跑来,李三江才舒了口气,一把将少年抱住:

“哎哟,可把太爷我吓坏喽。”

“太爷,是阿友赶跑的人贩子救下的孩子,我是陪他去跟警察交代经过的。”

“都怪那传话的,也不把话说明白,真是的。”

李三江自是舍不得责怪小远深夜不睡觉跑出去的,只是牵着少年的手,领着他回家,途中一刻都不敢松手。

回到家后,李追远只是浅浅的眯上一觉,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动静。

是王莲与她男人带着俩孩子过来感谢林书友的,王莲让俩孩子给林书友磕头,林书友有些尴尬想推辞,却在小远哥的目光注视下,只能接受。

警方那边已经通过车牌讯息锁定的犯罪嫌疑人,姓丁,叫丁山泉,这正好和王莲家这边提供的讯息对上了。

警方一边在本地进行搜捕,考虑到对方事败后很可能会潜逃回蓉城,就向蓉城警方也发出通知,让他们帮忙协助调查抓捕。

这边坝子上还在热闹着,那边就走来一个驼背的人影,正是山大爷。

他确实赶了个早,在早饭前就到了,只是他一脸垂头丧气,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李三江叼着烟,站在坝子上,开口道:“咋了,山炮,又把米缸输干净了?”

山大爷抬头看着李三江:“润生侯呢……”

李三江:“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么,润生侯和壮壮在工地上哩,你家润生侯跟着好好混一混,以后保不齐也能当个包工头,不比做咱老行当要好得多?”

山大爷:“三江,润生侯出事了!”

李三江:“瞎说,人在工地上好着呢,出啥事了。”

山大爷急得跺脚:“不骗你,三江,润生侯真的出事了,他肯定出事了呀,我的润生侯啊!”

“你咋啦,我说你到底咋回事,输钱输出癔症了?”

山大爷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把一沓一沓卷了边的钱掏出来,一阵乱撒:

“我他娘的赢钱了,这些天一直在赢钱啊!”

(本章完)

第242章

李三江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走到山大爷身边,伸手用力拍了拍山大爷肩膀,再抓住他衣服,想要将他拉起来。

山大爷不愿意起来,甩动自己的胳膊。

“山炮,伢儿们都看着呢,像什么话。”

山大爷红着眼深吸一口气,说道:“润生侯也是我的伢儿,我的伢儿……没了。”

李三江心下一横,干脆不再顾忌,转而啐骂道:

“呸,干咱们这行的,讲究的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连个具体的信儿都没有,你就因为自个儿赢了钱就开始给润生侯判死刑了。”

“李三江……”

“我就说,润生现在应该还活得好好的,他要是倒霉了,就是被你这个当爷爷咒的。”

“你!”

“小远侯。”李三江扭头看向李追远。

“太爷。”

“你上次打电话,听到润生侯声儿了么?”

“听到了。”

“这不就对了嘛。”李三江低头看着山大爷,“今儿个不年不节的,请你来这儿吃饭,就是润生侯在电话里说想你了。”

山大爷撇过头,依旧不愿起身,说道:“三江侯,可是我赢钱了。”

“赢钱算个屁。”李三江扯高嗓门,“估摸着是有人给你设局呢,你不是一直逢赌必输却又不借钱去赌么,人这是想给你些甜头,好让你入坎儿呢!”

“让我入坎儿,我有啥东西可以入的,就那破屋子,抵出去也不值几个钱。”

“润生侯现在不是混得挺好的么,上次小远侯的那位老师来我家里,咱这当地的领导都一齐陪同哩。

人应该也是听到风声了,晓得你家润生侯现在有出息了,能挣钱了。

你是榨不出什么油水儿了,可你要真入了坎儿,钻了套,你欠下的钱,润生侯能不帮你还么?”

李三江手指着地上那些刚刚被山大爷撒出去的钱:

“你当这些钱是你赢的么?不是,这些钱只是暂时放在你这里罢了,过阵子你就得连本带利翻几倍地全吐回去!”

山大爷面露惊喜:“真……的?”

李三江:“山炮啊,咱是那么多年的相遇了,我是宁愿明儿个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不信你小子能在赌桌上翻本赢钱,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自个儿,你他娘的有那个命么?”

山大爷马上摇头:“没有!”

“这不就结了?你小子到底是年纪大了,脑子开始不清醒了,这点事儿都看不明白。”

“我……”

李追远开口道:“山大爷,润生哥那边工地上比较忙,我晚点的时候等他们回了工地宿舍,就打电话过去,到时候你亲自和润生哥通电话好不好?”

李三江有些诧异地看向李追远,脸上神情上像是明写着:他娘的,润生侯真没出事?

虽说自己一直在开导山炮,但在山炮说出这阵子一直在赢钱后,李三江其实已经默认润生很可能出事了。

山大爷激动地看着少年:“真的?”

“真的。这样吧,等吃过饭,我就先去给工地上打个电话,让那边的人提前通知一下润生哥好晚上联络。”

“成,就这样,就这样。”

山大爷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不用人扶,自个儿就麻利地站了起来,很快地就破涕为笑。

李追远知道,山大爷不是被自己给说服的,是他自己说服了自己。

人在这个时候,但凡能看见一丁点希望,哪怕只是一个梦,都会死抱着不撒手。

李三江:“快把钱捡起来,也耍够了不,撒钱显摆得很呐。”

山大爷弯下腰,开始捡钱,李三江帮着一起捡。

李追远没去捡,林书友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帮忙,双眼当即一鼓,就停下了脚步。

李三江是同辈,帮忙捡没事,小辈上去帮忙捡,你让长辈好意思从你手里接过来揣自己兜里么?

捡好钱后,李三江把手里的一沓递给山大爷,山大爷接过来,指尖在下唇一抹,就开始数钞票。

“小远侯,这是你的。”

“那个,友侯,这是你的。”

余下最厚的那一沓,山大爷目光扫视坝子,疑惑道:“萌侯那丫头呢?”

李三江抬脚对着山大爷屁股就是一踹,笑骂道:“太阳今儿真打西边出来了,轮到你来给伢儿们发钱了,瞧你那日子过得,谁敢要你的钱,今儿个要了明儿个你又输光了,再让伢儿们瞧着你没饭吃么?

你这倒是打得好算盘,搁这里给伢儿们放贷生息呢?”

“李三江,放你娘的狗屁!”

李追远:“山大爷,等润生哥回来,你要是钱还没输光,就给润生哥吧,让润生哥请我们做东,我们也能更心安理得些。”

山大爷脸上一阵羞红,对李追远道:“小远侯,你咋跟你太爷一个样,也打趣起你大爷我了?”

“呸,你还委屈上了?走吧,我昨晚就让婷侯今早做了几个菜,咱们先喝起,喝完睡一觉,正好晚上和润生通电话!”

李三江拉着山大爷进了屋,刘姨手脚很利索地把酒菜端上来。

“来,山炮,走一个!”

“走着!”

两个老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李三江给山大爷倒酒时,山大爷从袖口里取出几根香,用火柴点燃,插在板凳缝里。

虽说,润生自幼跟着山大爷没少过断顿的日子,但每次山大爷有酒有肉可以打牙祭时,身边绝不会少了润生。

久而久之的,也就习惯了,这不闻着香火味儿,这酒喝得就没滋味。

李三江见状没说什么,昨晚村里出人贩子时,他发现小远侯房间里没人,几乎把魂都吓掉了。

“来,再走一个!”

“走就走,谁怕谁啊!”

就这样,一个想安慰老友,一个故意寻找醉意,俩老人很快就喝得面容泛红,距离喝高不远了。

王莲已经带着家里人离开了,其余人都闻着酒气正常吃着早餐。

阿璃将剥了一个头的咸鸭蛋递给李追远,李追远接过来边拿筷子挑着边注意着后头的情况。

等到最后一点咸鸭蛋就下最后一口粥,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山大爷身下板凳翻了,躺到了地上,不省人事。

李三江笑呵呵地指着山大爷:“没出息的东西!”

言罢,李三江也是头往前一磕,醉了过去。

李追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阿友。

阿友起身,先将李大爷背起安置到了二楼房间床上,李追远跟着一起去了,给自家太爷调整好睡姿、盖好被子,离开前,又倒了一茶缸藿香茶摆在了床头柜。

下楼时,就看见阿友已经将山大爷安置到小推车上了。

柳玉梅和刘姨坐在桌上,看着李追远和林书友把山大爷推走,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到了大胡子家,李追远去屋里取东西,林书友则先去将山大爷推到在润生所躺的坑旁。

阴萌提来一张带靠椅的板凳,示意阿友将山大爷安置在这上面。

看着这张醉醺醺脏兮兮的脸,阴萌找了条帕子用热水搓了搓,给山大爷抹了脸,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子。

林书友:“早上山大爷来时,闹腾了一场。”

阴萌:“咋了,钱又输光了?”

林书友:“不是,是赢钱了,把钱一撒,哭闹着说自己的润生出事了。”

阴萌闻言,整个人一怔。

李追远走了过来,先给山大爷脸上画上纹路,此纹路的作用是安身助眠,保险起见,纹路画完后,又给山大爷额头上贴了一张新版的清心符。

老版清心符有驱杂念、静心神的效果,新版的清心符则可以镇心神。

主要是山大爷身上是有真本事的,再加上他虽然和润生名义上是“爷孙”,实际上是情同父子。

一开始收养润生时,山大爷就清楚润生不是寻常的小孩。

后来,他也察觉到了收养润生后自己所付出的代价,可他却一直在默默承受着。

这种极深的情感纽带,李追远还真担心待会儿自己复苏润生意识时,山大爷一个激动,醒来了。

“阿友,如果待会儿山大爷还是醒了,你就给他来一记手刀。”

“明白!”

做好一切布置后,李追远盘膝坐了下来,开启走阴。

桃林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它在注视着少年的举动。

它一直都晓得,少年不是魏正道,很像,却又极不像,就比如眼下,魏正道是不会干这种事的。

李追远似是猜出来它在想什么,说道:“你是把自己给藏起来镇压了。”

“对。”

“所以,后来的他,应该是找不到你,如果能找得到的话,我想,他应该也会来帮你解除痛苦的。”

“我无法面对那种场面,另外就是……我这种情况,既然发生,那就是无解的。”

“的确。”

李追远没再和它说什么,双手摊开,两根红线自掌心蔓延而出,一根缠绕到山大爷手掌,另一根缠绕到润生手上。

犹豫片刻,李追远又蔓延出第三根红线,缠绕到了阴萌手上。

多一个锚点,就能给自己降低一份难度。

李追远开始尝试进入润生的意识,这是把润生化作傀儡的流程,但少年只会取前半段的步骤。

桃林下的它,掌心向前一探,一张古琴浮现在他面前。

指尖轻抚琴弦,最终还是收回手,将琴收起。

它刚刚是想要帮忙的,可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不是怕承担因果代价,纯粹是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那少年既然摆好了阵仗,那必然是有成功的把握。

和当初的魏正道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难题,只要他开始着手做事,那这件事到最后必然会被解决。

李追远感知到了浓郁的煞气,是疯狂、是杀戮、是憎恨,很是传统向的死倒本能,而润生现在的情况,早已不是普通死倒所能碰瓷的了。

少年感知到了痛苦,自从和本体分割后,原本无痕的情绪,现在会对他产生冲击。

好在,晓得本体现在的态度后,李追远也没客气,干脆一边继续向下摸寻一边将这些情绪垃圾丢给本体去消化。

本体没反抗,甚至都没做丝毫抗议,只是照单全收。

或许,在本体看来,他无法阻止李追远想要复苏润生意识的行为,那在这一前提下,为了最大限度保证润生的实力,就得让李追远尽可能地将润生的意识完整复苏,从而为日后润生得以自我镇压与利用煞气,打下夯实的基础。

最怕的就是那种,意识复苏了却还被煞气裹挟,时常再意识不清醒受其影响,弄得不伦不类的。

终于,李追远找寻到了润生的意识,很微弱,很渺小,却又极为坚强。

李追远身前的景色,开始快速变化,出现了幼童时的视角,他甚至看见了年轻很多的山大爷。

那时的山大爷,背没这么驼,个子更高,身材也更宽,腰间没挎水烟袋,嘴里叼着的是卷烟,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比现在看起来的要光鲜。

说白了,封建迷信这一行,大部分人都比较反感排斥,要是收入都比不上种地,谁做啊?

李追远得抓紧时间,找寻到润生意识被压制的位置。

没能苏醒的原因,就是在某个节点上,润生的意识被镇压下去了,想让润生苏醒,自己就得帮他破开。

少年伸手一挥,记忆画面开始飞速流逝,画面快得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白驹过隙”。

李追远仍觉得不够快,干脆脚尖在地上连续划了好几道,在润生意识里又分割出了好几段,让几段同时流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诸多个画面,如同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在李追远周围飞速闪烁。

一直到青少年时期,润生记忆中最深刻的记忆,来自于经常吃不饱。

挨饿的感觉,真的好难受。

但李追远没有感知到润生的怨气,因为他挨饿时,山大爷也在挨饿。

每个镜子,都是“从左向右”的,因此,每一段记忆进程中,山大爷都在变得越来越佝偻苍老,生活水平也在不断降低。

这一大段记忆中,润生最开心的事,就是去李三江家,这是比过年都更值得开心的。

因为过年他不一定吃得饱,但去李大爷家,他肯定能敞开了吃。

而且不像坐斋时吃主家的,他得点香的同时还要承受周围异样的眼光,在李大爷家,李大爷会笑骂他是头能吃的骡子,但每次都会询问自己够不够、要不要再添点。

李追远想要去找寻关于阴萌的锚点,但可能记忆并不能反映一个人的内心全部,枯燥的记忆独白只是人自我意识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总之,在有阴萌出现的记忆画面中,李追远并未感受到来自润生的过于强烈情绪波动。

很多个画面里,都是忙碌中的润生,在工作之余,看着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正自我感觉良好的阴萌。

润生自己在生活上抠抠搜搜的,但乐意把钱给阴萌,让她去逛街买新衣服;润生没吃零食的习惯,但喜欢看着她吃。

过往自己所经历的拮据,他没想着在条件好后在自己身上进行加倍补偿,反而爱看阴萌的自我补偿。

毕竟,阴萌的过去,和他其实挺像,自幼“失去父母”与爷爷过活,日子过得也挺不容易的。

李追远再次挥手,既然不在前面的记忆里,那就是在后面了。

很快,李追远找到了。

一根棍子忽然出现,将所有的镜子砸碎。

这棍子很眼熟,是那头猴子的。

只是这棍子在伴随着猴子走出黑白分界线时,就已受损严重,经历战斗后更被猴子以鲜血熔炼成高温烙铁一般的存在,等猴子被击败后,这根棍子也就不堪重负,断裂了。

若非如此,这根棍子怎么着也会被自己带回来的。

四周的场景,变回了孙柏深所在的那座大殿中。

手持棍子的历猿真君站在前方,身形比现实里更加巍峨,这是它在润生心底的画像,高度代表着它的强度。

对面,润生跪在地上,昂着头,双眸泛白,咬着牙,青筋毕露。

李追远明白了,润生意识被深埋的原因是,润生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已经结束,他潜意识里,不敢让自己松口气,生怕这口气泄下来了,他就无力再去与这猴子周旋了。

说白了,润生是在继续保护着自己。

也因此,即使润生吸收了孙柏深大量的污染功德,但他实际上并未迷失,与谭文彬是被俩干儿子护持的不同,润生是有能力压制住这些本能野性的。

但他不敢去压制,宁愿自我意识沉沦,也要将野性完全展现出来,生怕力量不够。

李追远走到润生背后,因润生是跪着的,所以少年的双手可以搂住润生的脖子,他将自己挂在了润生身上。

“润生哥,猴子已经死了,我们赢了。”

在这一声中,润生眼里的白色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坚定。

他不敢相信,生怕这是一种精神攻势,在诱导他放弃抵抗。

“润生哥,猴子已经死了,我们赢了。”

李追远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唤醒润生的方式,比想象中要简单,那就是让这紧绷到极点的意识,放松下来。

李追远为此做了很多准备,基本都是无用功,因为润生的意志,比少年所预想的,要坚定太多。

渐渐的,润生眼眸里的白色开始退去。

最终,润生的声音传来:

“小远……真的么?”

“嗯。”

“怎么……做到的?”

如此强大的猴子,是怎么被击倒的?这是润生心中,最后的顾虑。

李追远:“让壮壮给你解释吧,我懒得说了。”

这句话一出来,最后的顾虑消失。

因为这才是小远会做出的反应,小远宁愿写下来,也不愿意做累赘的叙述。

前方的猴子变得破碎,逐渐分崩脱落,润生也慢慢站起身。

李追远离开了润生的意识。

现实中,少年缓缓睁开眼,将红线全部收回。

完事了,接下来就是润生的意识苏醒,由他自己去将体内煞气镇压下去的过程,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就在这时,醉醺醺的山大爷像是做梦了,猛地在椅子上弹起身,哭喊道:

“润生侯啊,我的润生侯啊!”

“砰!”

阿友的一记手刀出现,山大爷身子一软,晕倒回了椅子。

恰好这时,李追远扭头看向这里。

林书友笑呵呵地挠挠头,意思是,小远哥,我出手快吧。

李追远点点头,人都打晕了,就没必要告诉阿友真相了。

再者,山大爷最近焦思过重,醉了也在受折磨,不如昏一下,也算是做个调理了。

“咔嚓……咔嚓……咔嚓……”

坑内,润生身体里不断传出脆响,已经痊愈甚至可以说是更进一步的身体,正在迎回自己的主人。

林书友很快被这声音所吸引,先前润生身体变化还不够明显,但只有具备自我意识的身体,才能将《秦氏观蛟法》流转,复苏真正的体魄。

阿友双眼一鼓,这是童子的内心沉重。

刚刚成为白鹤真君,以为可以取代润生成为以后团队里的首位担当,没想到连一浪都没经历,这位置,就被原先就占着的那位,又给夺回去了。

自己还在那里哼哧哼哧地给乩童改善身体,谁成想人家直接来了一手弯道超车,把身体彻底化为死倒。

气门,一个一个的被打开,将坑内残留的煞气液体吸入。

就在这时,原本就要见底的液体,忽然又涨溢了起来。

李追远抬头看向桃林深处。

怎么,自己这次无意间,又给它提供了情绪价值,让它又爽到了?

润生的双眸从白色变为绿色,然后绿色消退,显现出黑白眼眸。

他从坑内站起身,没有被撤去的阵法开始对他继续进行压制。

李追远故意没解开阵法,让它成为润生苏醒后的首轮状态打磨。

润生体内的煞气开始加速流动,双臂向两侧逐渐撑开,像是一个人在奋力挣脱枷锁。

地面上的阵旗出现了破碎,这次,没人去修补更换。

等到阵法与体魄的较量来到一个临界点后,只听得一声轰鸣,气浪席卷,阵法被润生以蛮力短时间内破开。

润生,回来了。

……

李三江从醉酒中醒来,在床上坐起,先拿起茶缸子“咕嘟咕嘟”地猛灌,然后擦了擦嘴,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有点头疼,不是酒喝的,而是想到等会儿下去还得继续安慰那山炮。

将烟头丢入健力宝罐子里,李三江下了床走出房间。

往楼下走时,看见山大爷也醒了,正抱着脑袋在那儿“呜啊呜”的。

“山炮……”

“三江侯,我头好痛,你今天请我喝的是不是假酒?”

“我呸!”

李三江不打算安慰他了,那酒还是上次阿友从老家带给自己的,他平日里自己还舍不得喝太多呢。

李追远走了进来,山大爷看着少年,下意识地想问,随后又不敢问。

“我中午和那边打电话了,那边说润生哥已经完工返家,按照行程,今晚就能回来。”

“小远侯,真的?”

“真的。”

这时,外面传来刘姨的声音:“润生回来了啊。”

山大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高兴得脑袋发空,往后倒退了几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却撑了空,导致他身子一个后仰,直接栽进了寿棺里。

李三江吓得赶忙上前查看,见山大爷四仰八叉地在里头扒拉着想要起来,却受限于棺材内部狭窄,一时狼狈得像是一只被翻了身的王八。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一边大笑着一边伸手把山大爷拉出了棺材。

“山炮,你他娘的刚刚差点吓死我,以为你心里石头落地,就准备两腿一蹬,走了!”

山大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李三江,懒得在谁先进棺材上的这个话题与这老东西辩论。

润生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背着包,走上坝子,身旁跟着的是阴萌。

刘姨打量着润生,舌头轻抵上颚。

恰好这时秦叔扛着锄头回来了,经过润生身边时,润生对他低头:“叔。”

秦叔用拳头在润生胳膊上打了一下,对他点点头。

等放下锄头时,刘姨对其轻声问道:“怎么弄出来的?”

秦叔:“各有各的缘法和机遇吧,这就是走江,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对那条江水,趋之若鹜。”

柳玉梅抿着茶,也用余光盯着润生,她很满意。

小远侯身边的人越强,那这江,自然就能走得越顺畅。

而且,上一浪给的东西,可真是丰厚,好像每个人都有了新的变化。

“润生侯!”

山大爷冲出了屋。

“爷。”

“我叫你爷,我叫你爷,你是我爷爷!”

山大爷对润生是又踹又打。

润生站着不动,任他打。

打着打着,山大爷感觉自己手疼脚疼,而且隐隐带着一种被针扎过的刺痛。

“下次出门,记得给我村里打电话,你还没当老板呢,就开始让人传话了,等你以后真的当上了包工头,那还得了,尾巴不得翘上天去!”

“哎,好!”

李三江对刘姨道:“婷侯啊,早点开晚饭吧。”

刘姨:“都准备好了。”

饭桌上,酒醉刚醒的山大爷没什么胃口,干脆就坐在润生旁边,帮润生剥香。

润生手里的“香葱”吃完了,他就赶忙递上点燃的新一根。

润生胃口很不错,浓郁的煞气很滋补身体,却不能流进胃里消化,他是真饿了。

李三江吐出口烟圈,说道:“工地上是连草料都不喂么?”

润生:“没有家里的饭好吃,刘姨做的饭最好吃。”

李三江:“婷侯啊,再去下点面条,看样子不够啊。”

说着,李三江又瞥了一眼旁边也在狼吞虎咽的林书友。

这小子今晚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吃得也贼多。

他娘的,以前自己嘲讽李维汉在家里“办学堂”,弄得一家人只能喝稀的,这几头骡子要不是能干活挣钱,他李三江也供不起了,这粮食造得,忒吓人。

吃完饭后,山大爷拒绝了在这里留宿一晚,说是明天西亭镇上有一家说好了,让他去坐斋,他今晚就得赶回家去。

润生推出三轮车,要把他载回去,山大爷拒绝了,说他想自己遛遛走走,反正白天睡过一场好觉,现在精神抖擞,晚上大概率也睡不着。

阴萌喊住了山大爷:“山大爷。”

“咦?”山大爷后背一缩,慢慢转过身,看着阴萌,“咋啦,丫头?”

他是真怵这丫头。

“听说,你赢了好多钱。”

“啊……”山大爷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口袋,忙连续道,“嗐,包输的,包输的!”

阴萌对着山大爷摊开手。

山大爷一脸苦瓜相,早上来时,他能大大方方地把钱一撒,那是因为他以为润生出事了,现在,他舍不得了。

但看着面前的白嫩手掌,山大爷还是将钱从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沓,放在了阴萌手中。

阴萌数出一部分钱,递给他:“这是你这个月牌桌上的钱,尽量慢点输,忍不住时输一点过过输瘾就行了。”

“好。”山大爷点点头,接过了钱。

余下的钱,被阴萌收进口袋里。

“明天我和润生去家里,给你置办米面粮油。”

“成,家里钥匙……家里门刚坏了。”

“以后缺钱了,就自己想办法……”

“我懂,我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找借口,跟我们要,理由自己编,编得像一点。”

山大爷眼睛一亮,他听出了这其中的不同意味,钱是给出去了,但给自己换来了一份保底。

随即,山大爷重重地看了一眼润生,又转而对阴萌道:

“好的,丫头,我会好好编的。”

站在坝子上的李三江骂道:“脸呢,山炮?”

山大爷没回嘴,背着双手,哼哼唧唧、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

阴萌先前特意询问过李追远这件事,李追远的回答是:该控制还是得控制,这样才能惜福。

山大爷习惯了这种造缺的方式,但问题是润生早已跟着自己走江了,那个缺口就得稍微收一收,原本的路径依赖也得改一改,要不然连润生的走江功德,山大爷也得继续漏下去。

李三江把手里的烟头丢地上,伸脚踩了踩,喃喃道:

“壮壮啥时候回来啊。”

……

润生能回去,是因为润生伤势已经恢复好,且保留着人样。

谭文彬现在,只能和笨笨坐一桌。

笨笨一条餐巾,谭文彬一条餐巾,都系挂在脖子上。

甚至,谭文彬现在连笨笨都不如,笨笨可以自己抱着奶瓶吃奶,谭文彬要喝补药,还得由萧莺莺来亲自喂。

一大一小都吃完了,笨笨吃得很干净,都不用擦,倒是谭文彬的嘴角,让萧莺莺拿帕子擦了好几下。

谭文彬:“麻烦你了。”

萧莺莺摇摇头,示意不麻烦。

她还挺喜欢和谭文彬待一起的,主要是对方身上的浓郁鬼气也属阴邪一面,能让她觉得很舒服。

因为还得下去收拾纸扎,萧莺莺就把笨笨的婴儿床摆在了谭文彬面前,她先行下去。

吃饱喝足的笨笨本该睡觉的,但大概是怕外面坐着的那位无聊,就主动爬出来,双手抓着婴儿床栏杆,让自己撑着站起来。

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嘴里“阿巴阿巴”。

谭文彬不像小远哥那样不喜欢小孩子,他还挺有耐心的,与笨笨呼应逗弄了一会儿。

等兴致结束后,谭文彬打算浅眯一下,就示意自己的俩干儿子飘出去,让孩子们一起玩。

就这样,手抓着栏杆的笨笨,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不停嘴里嘟囔着话,与那俩正常人根本就看不见的怨婴,聊得很热烈,像是开起了会。

可这种热闹又静谧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俩怨婴忽然神情一变,刚刚好不容易昏迷进去的谭文彬也是瞪起了眼。

他感应到了:

有人,在尝试破开他的咒术!

……

“彬彬哥,你还能顶得住么?”

“放心吧,小远哥,已经换了三个人了,水平都不太行,破不了。”

所有人都站在房间里,围着谭文彬。

在刚刚,有三个人尝试对咒术进行破除,但都没能成功。

这咒,是谭文彬特意让俩孩子去下的,可以说与俩孩子本身结合很深,想要破开这咒术,就得和谭文彬隔空斗法。

李追远:“速度真快,应该是已经回去了。”

也就只有那道士所在的道观,才能一下子请得出三位真有道行的人来行破咒之举。

谭文彬:“又换人了,这次这个有点东西!”

李追远:“需要帮忙么?”

谭文彬:“我觉得我能和他继续掰掰手腕。”

李追远:“不用勉强。”

谭文彬目光里转过一道精光,微笑道:“明白,小远哥。”

随即,谭文彬开始面露痛苦,气息萎靡。

俩孩子正在鏖战,结果干爹先萎了,虽不明所以,却也心领神会地跟着一起变得虚弱起来。

一副对方实力强劲,己方力有不逮的景象。

李追远:“你们都先出去。”

润生、林书友和阴萌都走出了房间,李追远拿起桌台上的铜镜,手指按上红泥后在镜面上摩挲了几下,再将其立起。

刹那间,阵法开启,这阵法没杀伤力,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房间内的情况,显得灰蒙蒙的,像是打上了一层灰败的光影效果,让里面的人看起来,都惨兮兮。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开启了走阴。

谭文彬竖起一根手指,李追远右手红线飞出,将这根手指缠绕。

隐约间,耳畔像是听到了哀嚎:

“啊……啊……痛……痛死我了……好难受……”

谭文彬下的是缓慢生效的咒,前期虽然会出现症状,但不会太严重,那道士现在就表现得这般痛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他是真的不顶事没出息,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在道观里故意夸张卖可怜。

走阴状态下可以看见两个怨婴双手握在一起,一团黑雾自俩孩子周围旋开,随即黑雾里夹杂着些许紫气。

对方是想要通过咒的连接,进行溯源查看。

看对方进行得有些艰难,李追远忍不住悄悄搭把手,帮其进行构建。

很快,一面模糊的镜子在雾气中展现,镜子那一头,站着一位身穿黄色道袍的中年男人,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觉面容刚毅,棱角分明。

同样的,对方透过镜子看向自己这里,也是一样的模糊,但因为自己提前布置了氛围效果,所以自己等人在对方眼里,应该是面色苍白、呈现透支,咬牙做着最后挣扎。

想钓好鱼,那就得把饵料给调好。

谭文彬已经做了初步铺垫,接下来就该李追远登场继续演下去。

少年可不想直接明摆告诉对方身份,然后对方直接来一记滑跪。

那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行下咒之举,为正道所不容!”

李追远面露苍白却目露坚毅:

“你怎么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

“行驭鬼之术者,为正道所厌弃!”

李追远愤慨道:“难道偷拐儿童,正道就容许了?”

“那是缘法,问尘子只是接引自己的缘,顺应因果,以全天数。”

“我只知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放肆!”

一声怒喝传出,那一头企图破咒的力道一下子增加了。

谭文彬喉咙一颤,他实在是没多少血可以吐,只能把晚上刚喝的补药催吐出来应应景。

反正镜面模糊,加之这里还有小远哥的布置,看起来就像是他吐出了大口黑色鲜血。

“凭什么你们说是天数就是天数,我们阻止你们偷孩子,就是为正道所不容?”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与我讨论这些?”

李追远:“难道说,在你们看来,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要不然呢?你竟如此天真。”

“好的,我现在懂了。”

“速速主动破开咒术,再将那俩孩童带至我青城山,我念尔等年轻,误入歧途尚有可改,在我观内服杂役一甲子,自可罪消!

这,亦是我赐予尔等之机缘,寻常邪修,可没资格入我观大门,故尔等入观后,当诚心思过,痛改前非,化解怨念,感恩生德!

否则……”

李追远问道:“否则当如何?”

“如若不知珍惜,不思悔改,我当亲至南通,持正道之剑,为天地荡涤邪恶,灭你这邪修上下满门!”

谭文彬面露惊恐之色,喊道:“不,不要,这是我一人所做的事……”

李追远一脸愤恨地盯向对方,沉声道:“你敢!”

“我凌风子这一生,从不打诳语,说到必然做到!”

闻言,李追远站直了身子,指尖一弹,铜镜倒下。

刹那间,对面的凌风子道人只觉得镜子对面瞬间变得无比清晰,而那少年哪里有先前惊慌、不忿等神情,反倒一脸平静,眼眸里更是冰冷淡漠:

“好,一言为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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