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8章 迷途知闻

神霄之地里的危险,亲身经历过的都深知。

凶神恶煞如鼠伽蓝,难见威风。

风度翩翩如鹿七郎,不再潇洒。

恶名昭彰如蛇沽余,也浑身是伤。

羽信已经是没了,熊三思身上血痕犹在。

倒是这个太平鬼差,衣着完整、蒙面巾干净,连头发丝都没掉一根……非是实力高绝,何能履险如夷?

故而他虽在这时候语气不好。

鼠伽蓝想了又想,还是受着了。想他几次三番想对这太平鬼差动手,但对方屡次以实际表现刷新威慑,令他不敢轻动……细思恐极。

但就这样原路回去,也自是不能。

无上我佛,能容天下妖,我忍!

“这样,鹿公子,我离远一点,为你让出前路来。”

说着,这黑莲寺的和尚便径直后退,退了足足二十丈。

鹿七郎自无不可,背剑于后,便施施然迈出深林。

太平鬼差身上的危险他早有灵感,故也不怎么惊讶这双刀胖妖的表现。

当然,若是六条路的考验难度都相同。柴阿四还能够带着猿梦极说说笑笑逗趣而来,蛛兰若带着蛛狰也片尘不染……单就这一场的表现,他们两个显是更强出一截。

他鹿某虽是不怎么服气,暂时也警惕对待。

这一眼泉水……

灵觉中骤然生出的反应,几乎淹没了其它感受。

不老泉!

心中想着那传说中的至宝,鹿七郎步履翩然,只含笑问道:“谁是第一个到的?”

熊三思看了蛛兰若一眼,并不言语。

蛛狰道:“不才侥幸拨了头筹!”

“厉害!”鹿七郎赞了一声,却扭头看向旁边。

羊愈和犬熙华一前一后,恰在这时走了出来。

他们也都受了伤,犬熙华看着尤其凄惨,左脸上黑色的邪纹都被什么剐掉了一截,瞧着血淋淋……但毕竟还活着。

如此回看,进入神霄之地参与竞争的十二个妖怪,竟只少了一个身怀羽族血脉、亲自开启了秘藏的羽信。

蛛狰看向熊三思的眼神,就难免有些玩味。

虽然说等秘藏的开拓进行到关键时刻,在场各位竞争者,都或多或少对羽信有些杀念,但此刻不还什么都没看到么?不年不节的,怎么就开始杀猪?

还是说羽信已经得到了什么?

“想不到贫僧却是最后出林的一个。”鼠伽蓝心态颇好,哈哈大笑地往外走:“所谓好饭不怕晚,福待有缘妖,活该佛爷走运,踏此鸿途!”

对于这种讨口彩的行为,倒是没谁说他什么。

柴阿四甚至还阿谀地搭了一句:“您真是高僧风范!”

倒叫鼠伽蓝有些不适应。这个高深莫测的家伙,又在耍弄什么阴谋,怎么对每个妖怪都这般亲热?

但在这个时候,那自出林来就未发一言的羊愈法师,忽地往前一步,口诵法言:“鼠伽蓝,你本是好天资,但误信谬佛,行差踏错。歧途已远,深渊当前……还望你迷途知返!”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听在耳中,心中竟如洪钟响,且是越来越响。

这蜿蜒山道、不见全貌的深山,乃至幽幽密林,顷刻被金色的佛光所铺满。

古老的梵唱,混响于时光。

相较于鼠伽蓝的魁梧身形,这个羊愈法师看起来实在削瘦脆弱。但一抬步,已经踩进黑色的佛光里,一按掌,已然掌覆天灵!

参与神霄之地的这么多天妖种子,这么多妖族俊彦。

竟是看起来最温煦良善的羊愈法王,最先出手,并且一动手,就是要将鼠伽蓝逐出竞争的架势。

古难山头钟声响,几回惊醒梦中妖!

声纹在空气中几番荡漾,遍及诸方,也未尝没有试探其他妖怪的意思在。

铛!

第一声响,是曰“迷途”。

此为心头钟。

铛!

第二声响,是曰“知闻”。

此为天外钟。

那悬在神霄秘藏之外、摩云城上空的知闻钟,竟然再次被唤醒,隔空降临了力量,帮助羊愈横扫对手!

……

摩云城上空的黑暗,如怒海翻滚起来。

麂性空的声音在咆哮:“老秃驴!我说伱为什么死活舍不得带着知闻钟走,原来是想场外作弊!古难山门风一贯如此,真真恬不知耻!”

无边黑暗迅速向浮空的蝉法缘汇聚,其间隐有活物,要撕破黑暗而出。

虎太岁、鹿西鸣、蛛懿,都不动声色地撤开身形,为两位大菩萨的厮杀腾出战场,生怕他们杀得不够尽兴。

蝉法缘只笑道:“佛说,缘来如此!麂性空,你还是认了吧!”

反掌一托知闻钟,其声传彻长夜。

而他遍身大放华光,佛躯如金阳横空,将此暗夜照作白昼。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麂性空所修之【恶虫观】,已然到达“一缕浊气三万虫”之最高境界,能得气中虫、水中虫、心中虫、虚空虫、夜中虫,五虫恶世。

自是强大非常的手段。不是真个震怒,不会动用此等杀招。

但恶虫观之强,强在微观,强在不可察。

知闻钟一响,孰能不知?

佛光照耀之下,麂性空所聚拢的黑暗,几乎被压成了一张幕布。那夜幕之中不断鼓起的囊泡,又不断地按了下去。一瞬即起三万虫,竟无一虫能面世。

每一条微虫,都被照彻清楚!

如此笑容灿烂,一边镇压麂性空,一边传递力量于神霄秘地,给予羊愈浩瀚如海的支持。

……

……

神霄之地里。

云绕神山,路环宝泉。

羊愈在经受神霄之地考验的过程里,却是一直在沟通知闻钟。

犬熙华伤成这般模样,不是他照顾不到,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分心照顾。

他所选择的时机出乎意料,谁会在这种一无所获的时候就开始相争?上了赌桌,谁不得权衡一番得失,再决定下多少血本?

虽不至于说能打刚刚走出深林的鼠伽蓝一个措手不及,先手却是已经占定。

并且鼠伽蓝和鹿七郎一路明争暗斗地闯过来,消耗绝不会少。他却只用管自己和知闻钟,状态好上不止一筹。

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

此刻心头钟与天外钟齐鸣。

迷途之声惑乱道心,知闻之声慑服义勇。

主攻鼠伽蓝,也波及在场其他妖怪。

蛛兰若美眸之中流光掠影,玉手微移,只是一挑琴弦……

铮!

沙场卷旗,铁马金戈。

锐利的琴音将靠近的钟声直接剖开!

从头到尾蛛狰立在蛛兰若身后,纹丝未动,毫发无损。

鹿七郎只将脚步一转,腰间细剑已出鞘……锵!

他虽不似蛛兰若对声闻之道的研究深入,剑鸣之声也不如蛛兰若的琴音强大,但自然遵循一种天生的灵觉,好似庖丁解牛,剑鸣解钟鸣。

蛇沽余在这一刻倒握双刀,赤纹甚至爬到了下巴处。她的气息完全敛去了,身形还存在于观者的视觉中,气息却不在其他妖怪的感知里。也从声音的世界里短暂遁去了!心头钟与天外钟,都寻她不着。

在场除鼠伽蓝之外的妖王各施手段,应对起这试探性的范围攻势,都不算困难。

唯独熊三思只是闷哼一声,动也未动……竟是生受了!

最轻松的当然是猿梦极。

那心头钟与天外钟鸣在当前。

这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一道金光罩已经护在身外,隔绝所有威胁。他左右一看,顿时眉开眼笑。

羊愈一声梵唱,两声钟响,见诸般手段。

但全场最忙,还是要属藏身镜中世界的姜望。

他既要保住太平鬼差猪大力,又要护住疾风杀剑柴阿四,还要注意隐蔽,不能叫在场这些妖王察觉,更要注意手段,保猪大力和保柴阿四,总不能用一样办法……真个是终日奔波苦,片刻不得闲。

却说当时,柴阿四逢妖三分笑,还在致力于营造多方友好关系,准备合作共赢、和平度过神霄之地。眼睛一瞥,却刚好瞧见羊愈迈步,口吐佛音。

他心中大骂直娘贼,暗叫一声苦也!

正要往猿梦极那边蹭,厚颜蹭一个金光护体。耳中忽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勿惊。”

上尊可算出现!

一缕神秘的力量,自赤心神印散发。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耳之中,似有一片深渊,一座囚笼,那外来的法音,直坠其间,根本落不到耳识里来。

本心只觉安定,竟有不朽之感。

天外钟落了耳中狱,心头钟摇不动赤心印。

他蓦地站定了,环顾左右,眼神骄矜。

诸位天骄不过尔尔,谁及我老柴,云淡风轻?

唔……那劳什子太平鬼差,倒还表现不错。

那劈空连斩的几刀,自己完全看不懂,却也抵住了梵声钟鸣。有机会可以接触一下这个太平道,说不定能够收归己用。

羊愈这心头钟与天外钟齐鸣的手段,借知闻钟而为,就连受到波及的一众天妖种子,都得认真对待。

首当其冲的鼠伽蓝,更是当场直堕无间!

他的听感被毁弃,他的佛觉被打碎。

他在踏出深林的那一刻,就踏进了深渊里。

然而何为黑莲?

本就是开在绝境的花!

是天道不昌,末法降临之时,于五浊七秽中,诞生的佛莲。

在极恶之中,生出慈悲意。

在毁灭之时,孕育菩提心。

他大步往前,直面羊愈。那张长相凶恶的脸,覆上慈悲的光。

黑色佛光是静谧的,带来安宁、祥和、休眠。

他的一双大手抬将起来,瞬间极静而极动,十指穿梭,似在织造袈裟……以此寻常善信之外功,迅速结出了反莲花印。

口中亦起梵唱:“自我无妄结菩提,他心不证开莲花!”

此乃妖师如来所留下的佛偈,黑莲寺万世传承之经典。

在鼠伽蓝的头顶上方,绽开了一朵晶莹剔透的黑莲,与他光头上所纹着的黑莲呼应,每一片花瓣都对应另一片花瓣。

虚悬高空的黑莲,有一种广阔意义上的安宁,抚平所有观者的躁动。花瓣似琉璃雕刻,彼此相结,好像一只黑玉碗,盛起了月亮——

神霄之地本不见日月。

现在得见了。

黑色佛光如瀑垂下,好叫风雨不能进,护佑世间虔信者。

在这一时,鼠伽蓝也是爆发全力,要摆脱寂灭危机。

但名列天榜新王第五的羊愈,既然出手,既然搬动了知闻钟,又怎会叫他这样轻易逃脱?

左结宝瓶印,右结狮子印。

善目慈容,张口道:“铛!”

如是小儿顽童,天真赤子,拟作钟声响。

冥冥之中的联系,已被知闻。

他的佛觉与佛念,已然结出了知闻钟的幻影,降临神霄之地,盖压神山上空……只是一压,就将那晶莹剔透的黑莲压碎了!

朵朵碎莲如飞玉,零落一地看不见。

鼠伽蓝鲜血狂喷,仰头便倒。

而羊愈感受知闻钟的力量,所求更多。

那钟声一响,所有在场妖怪,都必须做出反应。

诸方手段,受想声闻。

在应付钟声余波的时候,也要被知闻钟所了解。

羊愈正是要在镇死鼠伽蓝的同时,把握所有竞争者的信息,窥破各自虚实……从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他也的确在这一刻把握了太多。

蛛兰若果然实力高绝,音杀之术强横。鹿七郎非同一般,剑意锐不可当。猿梦极是得天妖手段护持,没几次可用,不值一提。熊三思仿佛铜皮铁骨,石心钢胆,也不知受过怎样磨难,已经极难被撼动。

那太平鬼差和柴阿四,瞧着是高深莫测,实则都是外力。

尤其那太平鬼差,乱斩的那几刀,根本不是应对梵音的关键。关键在于他体内的另外一种力量,接管了耳识,弥声于无形。

不对!这太平鬼差和柴阿四之间,竟隐隐有些联系……

就在羊愈借助知闻钟的力量,正有所察觉之时。

变故陡生。

那仰头倒下,理当已被镇杀的鼠伽蓝,蓦地圆睁双眸。

他那一双唯一慈悲的眼睛,此刻转成了怒目。

口中所喷之鲜血,竟然结成了血莲花。

金刚怒目,降伏外道。

血莲降世,灭法众生!

此法不见什么外象,似乎也并未对知闻钟造成什么影响。

但羊愈法师那和煦慈悲的脸上,渐而爬上了血纹。

血纹如灵虫一般扭曲着,使得羊愈的脸上,有了一种诡异的神采。

他正在堕落!

宝钟不移,僧侣不移耶?

金身不动,泥塑不动耶?

黑莲寺不被太古皇城所承认,但鼠伽蓝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天榜新王强者。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里,也未见得就会输给了羊愈。

此刻以生死为注,血孽作纹,正是要拉扯着羊愈一起,摆脱知闻钟的影响,永堕长夜。

但羊愈只是立在那里,并不动弹一步。

双掌合十,轻轻道了声:“南无光王如来!”

虚空隐隐,钟声响。

知闻钟所包裹的梵音之内,更响起了一个声音。

非在此间,亦在此间。

是大菩萨蝉法缘在摩云城所阐述的声音,穿透时间于空间的距离,落于此地,其曰——

“佛说,缘来如此!”

那立在一旁乐滋滋看好戏的疾风杀剑柴阿四,身上忽而光华万丈!

虽然后台能看到书评,但是没有书友们的讨论,总感觉寂寞啊!

之前请假,欠了四天八章两千字的更新。

我再咸鱼几天。

等书评恢复,我就开始努力还债。

(立字为证,免再咸鱼)

(本章完)

第1809章 自有后来者

借由知闻钟的影响,大菩萨蝉法缘的梵音,从摩云城传到神霄之地。

柴阿四身上却骤起反应,大放宝光。

在场众妖几乎同时投来关注,都好奇他有怎样的根底。

柴阿四自己也是悚然一惊。

难道俺老柴的古神镜就要暴露?

难道我天命之妖的身份,再也瞒不得?

但是细一察知,发现那金光并不是发自本身躯体,也跟那面古神镜无关——古神镜还好好地隐藏着宝气,瞧来平平无奇,一点光采都没有呢!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来,那散发着金光的,其实是一本书,一本旧书。

那本他在旧书店里淘换到的、犬族文字译本的《上智神慧根果集》。

不。

它岂止是那部光王如来留下的经典?

它岂止是一本简单的译书?

这本书柴阿四仔细研读过,并不认得几个字。

这本书伟大古神也曾复刻了文字,在如梦令中反复琢磨,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唯独是此刻,知闻钟响,菩萨蝉法缘口吐梵音。曰“佛说”,曰“缘来”。

那藏在此书中的另一部书,才显出真相,再现于世间。

是为——

《佛说五十八章》!

黑莲寺在求寻此经残章,古难山亦在追逐。

蝉法缘作为天下正教古难山的大菩萨,知闻钟作为古难山的至宝,出山一次,岂可轻还?

神霄之地自有其特殊。

他不仅要以知闻钟的力量,帮羊愈横扫竞争对手,赢得神霄之地的竞争。不仅仅要灭杀黑莲寺的天妖种子。还要收集佛觉所示的、显于此地的《佛说五十八章》……

通吃一切!

所以他在镇压麂性空之攻势的同时,口诵“佛说”、“缘来”,隔空助力羊愈。

那蔓延于羊愈脸上的血纹,被佛光坚决地驱散。

即要灭法众生的降世血莲,一瓣一瓣凋零。

鼠伽蓝吐着血,仍在放声大笑:“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竟然近在眼前!真个叫造化,哈哈哈哈……呃!”

骤然亮起的金色佛光,将他压下尘埃。

一叠又一叠的万字符,如群山相连,一次一次瓦解鼠伽蓝的抵抗,将他打得佛光散乱,生命气息急剧跌落。

在凋落的血莲花瓣前,羊愈转头看向柴阿四,微笑道:“《佛说五十八章》竟在你处,施主,看来咱们有缘!”

金光辉映之下,柴阿四嘴角早都咧到了后脑勺。

他已经恍然大明白。

是说上尊为何当时让俺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去读佛经,原来此间有真意!随便弄本旧经,也是一件好宝贝!虽然不知道佛说五十八章是什么鬼,但能引得知闻钟生出反应、叫古难山真传回头,当是世间瑰宝!

可惜我柴阿四有眼无珠,空在宝山不自知,让这宝贝寂寞了许多天……

这时候羊愈这厮竟瞧过来,眼睛滴溜溜的瞧着咱这宝书呢。

他柴阿四已与上尊恢复联系,哪还在意那些什么古难山新难山的,在伟大的古神之前,什么真传也不好使!

故是狞然一笑,就欲破口大骂。但好歹心中存着尊重,多问了一句伟大古神:“上尊!弄不弄他?”

“给他!”上尊干脆利落地回道。

柴阿四不太懂上尊为何这般好脾气,但上尊自有道理。过去的经历总是一次次的证明,上尊总是正确的。

故而他的狞笑立即变成了谄笑:“好叫法师知晓!我正要奉经于你!”

镜中世界的姜望,也是感到格外心累。这边刚刚帮柴阿四、猪大力解决了危机,好不容易可以歇一歇,正要安然坐下,隔岸观火。

不成想这把火又烧回自己头上。

随便让柴阿四出去买本经书,竟然就藏着那传说中已经遗失的《佛说五十八章》。

妖界风波何其恶!

一直觉得,天意大约是冷箭。事先毫无征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飞来一击,根本无从防备。但小心谨慎,也未尝不能应付。

可现在看来,天意是蛛网,自己是蚊虫,且早在网中央。

在那些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命运陷阱早已暗藏。

无知无觉间,身周处处是因果线,每一线都牵动死途。

如今他才深刻理解,那时候在断魂峡,当世真人算力第一的余北斗,大笑着说“算他个无能为力!”的心情。

若是他早能清晰得见这些,又何来挑战天意的勇气?

小小一个姜望,就有这般狂澜。

真不知当年世尊是何能全身而退!

柴阿四伸手奉经,羊愈虽然已经觉出这厮有些问题,但也担心毁了经典,故还是想要先将它接过来。

但在这个时候,又有灿烂金光接连亮起。

一者亮在蛛狰之身,一者亮在鹿七郎之身。

又见《佛说五十八章》!

羊愈看了这个,又看了那个,脸上笑容愈发温煦。有知闻钟虚影在,有大菩萨蝉法缘的支持,他自信能够镇伏现场任何一位妖王。

《佛说五十八章》的原本,向来收藏于太古皇城中,供奉于天妖阁。

但在漫长的历史中,因为种种原因,有十三章已经失传。

想不到在这骤然放开的神霄之地,竟能集有三章!

真真是风云相会,无巧难书。

法缘菩萨这一局落子,堪称妙到毫巅。

蛛狰从储物指环中,取出那华光难掩的经书,对蛛兰若解释道:“这个我真不知是为何在此……”

蛛兰若当然知道是为何!

不是犬应阳,就是狐伯起。

此中谋划究竟如何,那幕后执棋者为什么会将《佛说五十八章》的其中一章,放在蛛狰身上,使其带进神霄之地……她暂不得知。不过坐山观虎斗,她却是在行。

嘴里只是温声道:“我自是相信。但这宝书乃佛家经典,非我蛛家之物,还是交出去罢。只不知……”

她美眸流转:“是交给羊法师,还是交给鼠僧侣呢?”

时至此刻,局势分明,鼠伽蓝哪还有竞争的资格?她这话问的倒也是有趣。

羊愈只是温煦一笑:“贫僧先行谢过诸位善信,今朝结下善缘,他日必有善果。”

眼睛却是看向鹿七郎。

柴阿四和蛛兰若都很识趣,《佛说五十八章》集于此地的三章,便只剩最后一章,是否也能轻易到手呢?

感受着这位佛宗真传的目光,鹿七郎飒然一笑。

不同于柴阿四的懵懂无知,蛛狰的身不由己。

他却是很清楚自己身上带着什么,也用心去遮掩,但未能遮掩得住。知闻钟强行唤醒了当年古难山第五法王象弥留下的经典,现在羊愈又先道了谢。寻常妖怪或许也就顺水推舟了,好歹结古难山一个善缘……

但他只是笑得俊朗,笑得灿烂,却丝毫没有将经书拿出来的意思。只笑道:“柴兄雅量高宏,蛛姑娘善解尘心,鹿某却是远不如也。我眼皮子浅,等不得他日……法师若是想要这善缘,便今日给我善果!”

这是他凭借天生灵感,辛苦寻得的宝物,凭什么轻易拱手?

天榜新王第五了不起?

知闻钟了不起?

羊愈微微一笑。真要说善果,说让鹿七郎心动的好处,他今日也不是给不出来。

但无缘不求。今时今日有知闻钟虚影高悬在空,有大菩萨蝉法缘手段在外。鹿七郎不想结缘,那倒也不必结了。

他掌中翻出一只木槌,轻轻一敲,竟然就这样敲碎了被万字佛印死死压制的鼠伽蓝的脑袋!

红的白的黑的,都晕染在佛光中。

而他未向那边瞧一眼,就这样慈悲地看着鹿七郎,只道:“施主此言端是无礼,物归原主方为正念。劝尔莫执,否则……”

具备天榜新王实力的鼠伽蓝,像狗一样被杀了。他不是没有反抗,不是没有展现力量,但都无济于事。

与他一路同来,明争暗斗不已的鹿七郎,尤其应当知晓鼠伽蓝的实力,也尤其应该明白此刻这个羊愈的恐怖。

但对于此情此景,这位鹿公子仍是不减风姿,只笑道:“否则如何?”

羊愈只是微笑着抬起木槌,轻描淡写地指着他,道了句:“好教你知,为何天妖猕知本排定天榜新王,贫僧第五,伱第七!”

……

……

在现在这个时候,摩云城内的众天妖,也都明白了蝉法缘的谋划。

那知闻钟摇动诸方,力量并不隐晦。

但无论虎太岁、鹿西鸣,还是蛛懿,都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他们这些站在世间绝巅的存在,除非有不可磨灭之仇,除非道途相阻,一般也都有些不必言说的默契。

棋盘落子,无非各凭手段。寿元漫长,岂唯一时一地?

麂性空在被封镇的黑暗里,忽然恶声大笑:“兀那秃驴,收一收你的假笑,真以为你算定一切吗?”

因为神霄之地已经隔绝内外,不在此地,也未见得在此时。故而神霄之地里的一众妖怪,也就并不能发现,神霄之地中的鼠伽蓝,和摩云城内的麂性空,其笑声竟然叠在一处,遥相呼应。

在那跨越时空的狂笑里,麂性空的声音再不是那窸窸窣窣,反而堂皇,反而恢弘,在蝉法缘所主导的灿烂金色佛光里,铺开了他独有的佛性与威严。

占灵山,据宝刹,佛即我佛……

光隐而妖师出,天下得道。

黑莲方为天下正统!

他在黑暗之中,普渡黑暗。他在漫漫长夜,点亮佛光。

倘若世上已无佛,倘若一切都寂灭。

心灯明处,如是我佛!

此刻他的力量无限膨胀,掀开了既有的佛理,重塑全新的弘法时代。

黑暗之中显出了他的五官。

他的嘴唇翕合,诵出灭法宏音:“你已应有尽有,还想全贪全得!”

他的眼睛直视着蝉法缘……瞳仁之中,泛起密集的白点。眼白之中,泛起密集的黑点。这是末法时代,佛法新传的信虫!

“蝉法缘啊蝉法缘,贪嗔痴三不善根,皆在你心……”

“今日堕矣!”

堕矣!堕矣!堕矣!

此声如在空谷,回荡万方。

麂性空展现的力量虽然恐怖,但在此时,还远未能掀翻知闻钟。

可蝉法缘第一次变了脸色。

……

……

神霄之地中。

羊愈已然掌控局势,正执小槌,欲敲鹿七郎头颅以为木鱼。

鹿七郎更无半分惧色,扬眉剑出鞘,遥指这位搬动了知闻钟的古难山真传:“我也叫你知道。我排第七,不是我只能排第七。而是因为我喜欢七这个数字,有意控制了战绩!今日便做一个第五,望三望二再望一……又如何!?”

蛛狰默默地看了蛛兰若背影一眼,将心思深藏。

鹿七郎争第五倒没什么,竟要“望一”。

蛛兰若这次主动入局神霄之地,展现实力,就是要“不鸣则已,鸣则第一”。这个第一看起来是那么简单,个个都自信能得?

两位名列天榜新王前十的存在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

可在这个时候,还有变化发生!

那倒在地上的鼠伽蓝,头颅都被敲碎了,却从那红白混合的浆泥中,发出惨厉的声音来:“嗬嗬嗬,嗬嗬嗬,咱们还未斗完,羊愈,你怎敢另找对手?”

羊愈拧眉回看。

倒是奇怪鼠伽蓝怎么死而未死,怎么已经瞒过了……又不继续装死。

但见得红白混合的浆泥中,探出一支花苞,花苞绽开,又是一朵黑莲。下有底座,上有香纹。

此黑莲非之前的血莲、黑莲,无关于道法神通,乃是最先带他找到柴阿四的那座黑莲祭法坛。

之所以被敲碎了脑袋也未死,是因为他的命魂藏在黑莲祭法坛中!

他以黑莲祭法坛为颅,瞬间爆发强大的气势。

所有压身的万字佛印都被撞碎,他的身体就这么站了起来。

鹿七郎趁机合纵连横:“鼠大师,古难山蛮横无礼,欺你太甚!同行即缘,我当助你一臂之力!”

蛛兰若眸光流转,也有些意动。或许是该合力先将这知闻钟抬走……

但以黑莲为颅的鼠伽蓝,这一刻却展现了全然不同的气魄,只道:“黑莲寺办事,闲杂避让!”

在场所有妖怪都感受到了,也不得不感受到。

那覆笼神山的钟鸣,竟然在这一刻,完全被另一个声音所掩盖。

其声曰——

“堕矣!堕矣!堕矣!”

神霄之地和摩云城上空,竟然如此奇妙的混淆。

羊愈脸上的血纹才褪,黑纹又起。

可这黑色佛纹真正猖獗的地方,却也并不是他的佛躯。

而是高空中悬立的、那知闻钟的虚影!

黑莲寺的谋划,至此才真正浮出水面。

麂性空那时候大骂蝉法缘场外作弊,可那正是他所求。他一再地暗示蝉法缘不能离开,一再不痛不痒地骚扰知闻钟……不痛不痒,就等同于麻痹本身。

鼠伽蓝身上被一种强大的力量的所呼应。

此刻黑色的佛光完全反制金色佛光。

那犹在璀璨的佛说五十八章,三章在侧,全都不远。

但苦求许久的鼠伽蓝,此刻看也不看一眼。

佛有上求,中求,下求。

下者杀羊愈,中者佛说五十八章,上者知闻钟!

得其上者,何必它求?!

他瞧着那知闻钟的虚影,无比虔诚、无比热烈地张开了怀抱……他用尽他的所有,拥抱他的所求。随着他的动作,在高空之中亦然诞生了巨大的法相虚影,已经贴上知闻钟……

遂见和尚将钟牢牢抱紧!

羊愈自是不甘,奋起而争,无边金光疯狂滋长。

然而鼠伽蓝的身体,那血肉长出黑莲瓣,一瓣一瓣凋落。他在凋落,羊愈身外之金光,也随之凋落!

在这一刻,鼠伽蓝完全牺牲自我,命魂皆衰。

只在黑莲之中喃声,而那喃声又变为宏声:“我不成佛,自有后来者!”

铛!

知闻钟震动!

摩云城上空的蝉法缘口吐鲜血,这一刻目眦欲裂。

鼠伽蓝的牺牲应用于黑莲祭法坛,向麂性空提供支持,构建力量通道。利用神霄之地的特殊性,直接割断了知闻钟和古难山的联系!

蝉法缘谋划所有,要全占全得。羊愈要赢,蝉法缘要赢,古难山也要赢。

麂性空却只求一物,只要那知闻钟!

求那万古佛门正统,无上灵山真缘。

从进入摩云城的那一刻开始,鼠伽蓝这样的天妖种子,就已经确定要牺牲。所有的等待、忍耐、痛楚,都是为了此刻。

黑莲寺此局,弃车弃炮弃马弃士象……只求夺帅!

感谢书友20221006024859681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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