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6章 判若两人

张苑到了谢迁的小院,让侍从上前去敲门。

谢府门房听闻司礼监掌印前来拜访,不敢怠慢,主动到马车前见张苑说明情况。

张苑听到后为之释然,谢迁这天正好在小院歇宿。

自打刘瑾倒台,谢迁手上有了实权,工作干劲比以前高出许多,如此一来平时回府的次数明显减少,基本就在皇宫和小院之间来回跑,平时见客也都在小院中。

知客恭敬地请张苑进门,张苑在院中等了一会儿,谢迁亲自出来迎接。

谢迁对张苑没什么特别感受,基本上没有人情往来,问题是现在张苑当上了司礼监掌印,无论谢迁再怎么心高气傲,也知道票拟的最终决定权落在张苑身上,不得不对张苑提高重视。

“张公公因何深夜造访?”

见礼后,谢迁请张苑入内,顺带问了一句。

张苑回道:“陛下这几日对朝事非常关心,有些事咱家不好回答,便来问问谢阁老您的意思。”

听到这话,谢迁非但没觉得恼火,反而很荣幸。

谢迁要的就是对朝政的话语权,他可以对沈溪趾高气扬,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但对张苑却不敢拿乔,就是因为张苑跟他有直接利益关系。

就算拥有朱批大权的张苑不是上司,也属于跟他对等的平级。

谢迁因为自从进入官场就在翰林体系当差,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敬畏发自内心。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刘瑾,但刘瑾属于那种能力卓著,而且镇得住场面的人。

只是他不知,张苑属于那种没有真才实学还喜欢咋咋呼呼的类型,跟他以前接触过的兼具才学和机智的司礼监掌印有极大不同。

说话间,二人进入书房。

谢迁请张苑坐下,道:“张公公只管把事情说明便可。”

张苑迫不及待地问道:“之前兵部因明年跟鞑子开战之事,提请朝廷划拨钱粮和兵器,谢阁老应该知晓吧?”

谢迁一听不由皱眉,他根本就不支持朝廷来年对草原一战,所以拟定票拟的事情,大肆减少调拨兵部钱粮,以至于数字比沈溪申请的足足少了六七成,只是保正九边兵马正常开销,没有增加物资供给。

谢迁不知张苑已按照他拟定的奏疏进行批复,心想:“之前就觉得陛下对来年出兵草原非常热心,看来是对我拟定的票拟抵触太大,以至于派张苑亲自上门过问。”

谢迁道:“是有此事,当时有上疏到内阁,老夫做出票拟,怎能不知?”

张苑一听便觉得找到了救星,他完全不记得票拟内容,大部分奏疏他都是按照谢迁票拟定下,当即问道:“谢阁老对此事有何意见?”

谢迁茫然不解。

我都已经做了票拟,而且朝中上下都知道我对明年出兵草原持反对的态度,你现在不是明知故问吗?

谢迁黑着脸道:“老夫的意见,明年朝廷对草原一战,实不可行,不能拿陛下一时好恶,而将大明江山社稷置于险地!”

张苑皱眉不已:“谢阁老便是如此意见?”

“怎么?张公公有何高见?哦对了,奏疏已入宫数日,为何到现在尚未批复?是否张公公觉得不妥,或者是陛下知晓而加以阻挠?”谢迁直接问道。

张苑一时间迷糊了。

那奏疏我大致按照你所做票拟进行朱批,且已下发,照理说各衙门已照章办事,怎么到了你这里却说没得到结果?

张苑没有马上作答,觉得谢迁可能是故意搪塞,当即道:“若是陛下没过问这件事,咱家作何来见谢阁老?”

谢迁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老夫就知道陛下不会同意老夫的意见……出塞作战劳民伤财,陛下甚至还想御驾亲征,如此将国祚社稷当作儿戏,只有正统年间王振专权时出现过,偏偏陛下还不醒悟……”

“老夫的意见,三边和宣大之地保持如今防御态势便可……陛下究竟是何看法?是完全遵从沈之厚,给兵部和三边、宣府军镇调拨足够的粮草、兵器物资?”

张苑本来就没多少才学。

谢迁的话他听得一愣一愣的,思索半晌后道:“那谢阁老的意思是……这场仗不准备打了?”

谢迁愣住了,他本以为张苑是上门来兴师问罪,却未料到张苑对这件事几乎一无所知,当即试探地问道:“张公公之意是……?”

“别问咱家,一切以陛下的意见为准!”

张苑显得很为难,本想从谢迁口中套话,但现在谢迁有了警觉,使得他很难得到实质性的东西。

张苑想了下,道:“这么说吧,对于这件事,咱家没拿定主意,稍后就要去面圣,跟陛下提及,陛下过问的话,你觉得咱家该如何应答?”

谢迁点点头,心里虽然带着怀疑,但大概明白,张苑愿意跟自己站在一道。

“如果张苑不是跟我一样心思,完全可以去跟陛下说,同意沈之厚的奏请,为何要来问我的意见?分明是想跟我共同进退……”

想到这里,谢迁道:“以老夫的意思,保证三边和宣大之地基本训练和日常耕作所需,其余靠边军屯田自给自足,就算要对鞑靼开战,也不能劳民伤财,缺乏的粮食、兵器等物资,让沈之厚自行筹措!”

“好!”

张苑突然一拍大腿,大声称赞起来。

谢迁吓了一大跳,茫然不解为何张苑会“同仇敌忾”支持自己。

张苑道:“就是不能惯着沈之厚的坏毛病,不然他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

说到沈溪,谢迁和张苑产生了强烈共鸣。

二人都曾对沈溪满怀希望,又双双失望,张苑为的是自己的利益,谢迁则是为维护面子。

提到沈溪,二人都觉得沈溪太过“张狂”,以至目中无人,继而在沈溪支持的问题上,一致采取反对的策略。

说了半晌,张苑叹道:“今夜咱家要去面圣,陛下问及,却不知该如何跟陛下应答?咱家也认为明年这仗打不得。”

言语间张苑跟谢迁站到了同一战线上,都反对即将到来的对草原一战。

谢迁道:“不知陛下之前是如何发问的?”

张苑大智慧没有,小聪明却有的是,自然不会把朱厚照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谢迁听,道:“陛下不过是简单提了一下,我等只管仗义执言,如何决定全看陛下的意思。”

谢迁稍微迟疑一下,道:“本来老夫作为朝臣,不方便跟张公公这样的内宦商议事情,不过事关大明安稳,老夫就破例一次,把想说的话一并向张公公言明。”

“谢尚书请言。”

张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谢迁道:“以老夫想来,沈之厚对朝廷出兵草原那么热衷,在于他之前领兵战无不胜,骄纵自大惯了。但战场上不可能有百战百胜的将军,就算他长于谋略,善于用兵,更有强大的火器做支撑,但鞑靼骑兵可不是善与之辈,广袤的草原又不同于中原之地,天时地利人和朝廷一样不占……”

谢迁仔细分析来年可能发生的那场战事,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张苑只能赶紧用心记忆。

谢迁完全站在文臣的角度对战事进行剖析,煽动力极强,张苑除了点头,没法做别的事情。

谢迁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最后做出总结:“……既然来年战事,朝廷很可能遭遇土木堡之变以来最大的危机,理论上得倾尽全力扼杀这场战事,但若沈之厚坚持的话,就让他自行筹措钱粮,最终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否则只会蹬鼻子上脸!”

“好,好!咱家记下了,稍后会如是对陛下进言。”张苑窃喜不已。

知道奏疏的内容,还从谢迁这里讨了对策回去,张苑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做司礼监太监游刃有余。

谢迁再道:“陛下对反对出塞作战的人,必恶颜相向,所以张公公不必正面回绝,只管说过去两年刘公公在朝为非作歹,朝廷府库以及九边财政出现巨大亏空,力不能支,才出此下策,到时候陛下也觉得朝廷府库空虚,自然会思考是否要将战事延后,我等再想办法,让陛下慢慢接受并最终取消御驾亲征的想法。”

张苑称赞道:“还是谢尚书考虑周详。”

被站在大明内廷金字塔顶端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夸赞两句,谢迁不由有些飘飘然,毕竟平时沈溪从不会对他说这种恭维之言。

谢迁又对张苑提出不少建议,张苑一一记下。

最后张苑离开小院,并且约定之后有时间再聚,等人走后,谢迁仍旧能感觉内心那种满足。

“只要内阁跟司礼监保持良好合作关系,朝中事情基本有了着落,绝对不会再出现有人擅权的情况,量沈之厚也闹不出什么风波来!”

……

……

张苑从谢迁小院离开,马不停蹄赶往豹房。

他要赶在小拧子前面去见朱厚照,把谢迁的话用自己的方式告之。

张苑内心很满足,心想:“有谢于乔这样的能人做参谋,那以后我在朝中做事岂不是事半功倍?只要我不明目张胆贪污受贿,不像刘瑾那样结党营私,就算谢于乔也会听我的,那我就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所有朝臣都要听从我的号令!”

张苑想的是驾驭群臣,而谢迁则想把司礼监掌印控制在手上,各有图谋。

张苑到了豹房,找到门口值守的侍卫询问,知道小拧子果然没回来。

“还好先回来一步,看小拧子你怎么跟陛下解释!”

张苑作为常侍,进入豹房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等他长驱直入到了后院才知道,此时朱厚照仍旧在看戏。

南戏班子连着唱了几出戏,不同的戏班子在朱厚照面前竞演,谁唱得好重重有赏,所以那些戏班子都拿出自己的拿手本事,拼命赚吆喝。

豹房戏院是个二层小楼,张苑进内后,顺着楼梯上楼,刚到半途就被一名太监给拦了下来。

张苑板着脸道:“咱家要面圣。”

“张公公,您知道规矩,未得陛下传召,谁都不得面圣。”这名太监自然认得张苑,知道张苑在朝中风头正劲,只能好言好语相劝。

张苑怒不可遏:“咱家奉陛下传召而来……之前陛下要问的事情,咱家回司礼监调查清楚了,滚开!”

这名太监略一迟疑,终于让开道路,让张苑继续上楼。

张苑一连过了几道阻拦关卡,出现在朱厚照身后的楼梯口,被两名值守的锦衣力士给拦了下来,两名力士根本不听张苑解释,拒不放行,张苑只能老远喊道:“陛下,奴婢前来求见。”

朱厚照听戏正过瘾,身后突然有人喧哗,登时转过身皱眉看了过去,但见被锦衣力士拦阻的张苑正向自己招手。

朱厚照旁边几个女人,闻声也往那边看了过去。

张苑跟普通太监最大的不同,是他身上有正常男子的一些特征,声音相对浑厚些,再加上张苑近来不常出现在朱厚照跟前,所以引起这些正得圣宠的女人的好奇。

“这狗东西,怎么跑到这儿来撒野了?”朱厚照不由皱眉,但仔细一想好像张苑没犯禁,张苑作为近侍,有权力进到豹房任何一个地方。

“你们听戏吧,朕有事处置,去去就回!”

朱厚照对身边人吩咐一声,那些个女人都起身来向朱厚照行礼,随即朱厚照带着满肚子火气往张苑那边走了过去。

来到张苑身边,没等对方行礼,朱厚照已经一脚踹到其身上。

“陛下,您……”

张苑脸上满是委屈,自己风尘仆仆赶来禀事,没等他开口,就先挨上一脚。

朱厚照怒气冲冲喝道:“起来,下去说话!”

张苑悻悻地跟在朱厚照身后下了楼,到了一楼小花厅,张苑赶紧跪下来给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道:“小拧子人呢?”

“拧公公进宫见过奴婢一次,之后就不知去向,大概……有什么要事处置吧。”张苑想起来小拧子趾高气扬的模样,立即进谗言。

果然朱厚照听了眉头紧锁,却没说什么,往椅子上一坐,道:“让你去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张苑道:“奴婢已查过,兵部奏疏上,沈尚书提出明年增加二百万石粮草开支,以及二十万副盔甲、兵器等,朝廷起码还得多准备四十万两纹银才够调配,这已经超出朝廷每年的财政预算……”

朱厚照板着脸道:“那你是如何朱批的?”

张苑道:“奴婢按照实际情况,只同意增加十万两银子开支,这已是朝廷能承受的极限,这件事奴婢做出批复后,不知奏疏为何……未传到兵部,也未发往户部和工部衙门,这其中是否……”

朱厚照一拍桌子:“你明知道明年朝廷要出兵征伐草原,而且朕会御驾亲征,沈尚书已酌情让地方筹措部分粮草军资,就这样你还推脱?你跟朝中那些文臣一样,想让明年的仗打不成,是吧?”

张苑把实际困难说出,全都是从谢迁那里现学的。

他早就准备好如何回答朱厚照的问题,当下不假思索道:“陛下,头两年阉党作乱,不但朝廷受到很大影响,九边财政也出现赤字,其中有上百万两银子亏空,今年户部夏粮和秋粮入库后,还在向里填补窟窿,若来年再增加五十万两银子开销……莫说朝廷吃不消,就连地方财政也会跟着玩儿完……以奴婢估算,地方上或许要承受不下一百万两银子的缺额……”

朱厚照恼火地道:“所以你就批了十万两?”

张苑这次直接跪下来磕头:“陛下,奴婢只是按照实际情况进行批复……沈尚书不是说能解决困难吗?现在朝廷出现巨大亏空,已无法支撑来年那场旷日持久且耗费巨大的战事,朝廷处处都需要钱维持运转,而来年数十万兵马出塞,屯田和农桑全都会荒废……朝廷没钱,什么都是空谈啊……”

朱厚照听张苑侃侃而谈,每句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这跟他以前认识的不学无术的张苑简直判若两人。

张苑这边没说完,朱厚照已不想听了,暗自琢磨:“这狗东西怎么了?原本是个庸才,怎么回皇宫一趟,却有了这么多道理,难道有人在背后教他?”

(本章完)

第1997章 第二〇〇〇章 迟来的午朝

张苑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朱厚照完全听不下去,左耳进右耳出。

等张苑说完,朱厚照皱眉道:“按照你的意思,是让沈先生自行筹措钱粮军资?西北地方不可能出这笔银子,朝廷府库也不可能出,那是多大一笔数目,你让沈先生自何处筹措?哼,你分明不想让朕打这场仗,是吧?”

无论朱厚照多霸道,还是愿意跟人讲道理。

朱厚照虽然荒淫无道,但大致能做到公私分明,不会因为一个人说出的事情不符合其想法而直接降罪,尤其张苑还跟他讲了那么多大道理。

张苑道:“陛下,难道您忘了沈尚书是谁?沈尚书当初以区区不到一万人马,在土木堡杀得鞑靼数万雄兵狼狈而逃,回京勤王更是斩首数万鞑靼首级……既如此,为何陛下非要征调数十万人马,而不能跟当初一样,让沈尚书领精兵出塞?”

朱厚照一听火大了,喝问:“你是想说,朕不用御驾亲征,由沈先生带少量兵马出塞即可,重演以少胜多的奇迹……到了鞑子的地盘,又是遍地皆敌,粮道随时都可能断绝的境况下……你以为沈先生是神仙吗?”

“可是陛下……朝廷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粮充作军资。”张苑苦着脸道。

朱厚照发现自己居然跟张苑这个奴婢争论起来,全无上位者的威严,顿时板起脸:“朕不想听你的解释,之前朕已把奏疏截留,所以户部、工部和兵部才没得到回复……等朝会时,朕准备把事情定下来,就算户部拿不出五十万两,最少也要调拨四十万两,专门用来整军备战,绝不可能打对折。”

“就算沈先生是领兵奇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不能让他打这种无兵马、无粮草、无补给的三无战事,那才是对大明不负责任。”

张苑心想:“我管你们出兵多少,反正只要别怪罪我办事不力就行……或许我那大侄子领兵在外,我还会为他加油助威呢。”

朱厚照显得很气恼:“朕的好心情,全都被你这个狗奴才破坏殆尽了,朕……回头再收拾你……你回去后立即下发通知,明日朕要举行朝议,就在正午,朕这次绝对不会迟到,怎么都要把事情落实,谁若是跟朕唱反调,朕要他好受!”

“陛下……”

张苑还想继续争论。

这时的张苑赫然发现,自己唯唯诺诺的时候,根本就不受朱厚照待见,还一口咬定他没本事,而当他拿出一副铮臣的模样,据理力争时,朱厚照反而对他尊重许多,可以平等地商量事情,他很享受这种高规格待遇。

朱厚照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张苑。

张苑一缩头,不敢再说话,朱厚照随即冷哼一声,一拂袖,离开花厅往戏楼上去了。

张苑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昂首挺胸自花厅出来,出了戏楼。等他到外面院子时,正好看到小拧子急匆匆迎面而来。

“拧公公?你往何处去了?到处都瞅不到你人……居然这时候才回来跟陛下回禀?”张苑显得很得意。

小拧子没有与张苑废话,他知道自己被眼前这人给算计了,必须尽快向朱厚照解释清楚,免得让皇帝误会自己擅离职守。

张苑回身望着小拧子狼狈不堪的背影,阴笑不已:“你个小东西,知道咱家的厉害了?早晚还要你好瞧!”

……

……

当夜沈溪一直留在云柳处,自打被人叫醒就了无睡意。

他一直让人监视张苑的行踪,得知其去见了谢迁后才回豹房见驾,便知道这一回张苑算是顺利过关了。

“……张苑去见谢阁老,怕是要一拍即合……”沈溪听了云柳的转述,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柳显得很惊讶:“大人是说,谢大人会帮张公公?”

沈溪道:“谢阁老这个人,以前就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礼重有加,当他坐上首辅之位,虽理念不合,也未跟刘瑾发生过正面冲突,正是在谢阁老看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在他之上……你说下级遇到上级,会说什么?”

云柳难以置信:“谢大人铮铮铁骨,应该不会跟内宦合作,做出有损大人的事情来吧?”

沈溪笑看云柳一眼,知道他滞留西北期间,云柳在京师曾为斗刘瑾跟随过谢迁一段时间,耳渲目染下来,对谢迁很是推崇,不愿意相信他对谢迁的评价。

沈溪解释道:“两人议定之事是否不利于我,还不好说,不过这次张苑突然走出步好棋,应该是被陛下逼迫太急灵关闪现所致……之前兵部奏请的粮草和辎重用度,朝廷迟迟未予批复,以我想来,是有人把奏疏转呈陛下面前,以达到打击张苑的目的……谁也没想到,张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有了谢阁老相助,他应该能顺利渡过这次难关。”

云柳不解地问道:“大人是说,有人把司礼监已朱批过的奏疏截留并转呈给陛下?难道是……拧公公?”

沈溪摇头:“以拧公公胆色,尚不敢做出此等事来,而且拧公公暂时还没有接触奏疏的机会……以我猜想,有可能原司礼监内对张苑有意见的太监,联合起来,背地里给张苑使绊子。”

“说白了张苑能力太过平庸,难以服众……宫内已形成一股针对张苑的力量,现在的张苑正面临人生最困难的阶段!”

云柳道:“那为何大人此时不出手帮张公公?想必张公公也愿意投到大人麾下……若大人可以影响司礼监掌印,不就可以更好地掌控朝政大局?”

“张苑可不是什么好盟友。”

沈溪评价道,“至少现在不是……张苑完全是市井小民的心态,利益面前,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他需要你时,拼命巴结,转眼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不帮忙不说,还恨不得踩上几脚……我知道反对他的势力中,有几个能人,这些人对大明忠心耿耿,若上位的话,对老百姓更有利。”

云柳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眉头微皱,显然不怎么赞同沈溪的说法。

沈溪笑了笑,道:“你定以为跟能人合作未必一定是好事,有很大可能会被人算计,那我跟你说,一切合作的前提,是看最终目的是什么,是否对朝廷社稷有利,哪怕最差也能促进经济民生发展。”

“否则像张苑这样,就算明知是个庸才与其合作能获得巨大利益,却又知道他为人奸诈随时都会背地里捅刀子,谁都会暗中留一手,处处防备的结果只能是反目成仇。”

“奴婢受教了。”云柳行礼。

沈溪轻叹:“单独相处时,不必自称奴婢,我知道你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你不是那种盲目随大流之人,我希望你能保持自己的独特性,因为我不是每次都能把一个人看透,需要参详不同的意见。时候不早,我也该休息了,明日有很大可能会开朝会……这次朝议已拖了些时日……”

……

……

一切如沈溪预料,当日要举行午朝的消息,一大清早便传遍京师大小衙门。

虽然有的衙门没资格派人到宫里参加这次朝议,但怎么说也是件稀罕事,听到这消息后,官员们普遍感到振奋。

自刘瑾倒台,朱厚照已是第三次召见大臣,虽然第一次只是见到几名大臣,而第二次则直接放了鸽子,但这么短时间内连续举行三次朝议,也说明皇帝正在往勤政的方向发展,对朝廷有利。

辰时刚过,沈溪到了兵部衙门,侍郎陆完过来将朝议之事告知。

听完宫中传达的内容,沈溪点头道:“陆侍郎今日也在入宫之列,看来陛下是要过问军务。”

“哦?”

陆完有些不解,“莫不是要商议明年的战事?眼看都要年底了,来年战事……怎么也会拖到入秋后吧?可入秋后……马上面临入冬,西北可是苦寒之地哪……”

虽然只是一两句,但陆完意思明显,想劝说沈溪不要坚持来年开春便用兵。

就算要打仗,也要拖到下半年再说。

沈溪笑道:“朝议涉及军务也未必就是要打仗,或许只是商讨来年朝廷预算……届时只需看看各部调拨钱粮的情况,不就知道陛下是否有意开战了?”

在这件事上,沈溪没拿出太过明确的态度,因为他知道朝廷上下都反对来年对草原用兵。

其实沈溪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而且他并不认为来年战事会有什么麻烦,这正是大明最为强盛而鞑靼人衰败不堪时,若不趁机主动出击杀杀鞑靼人的威风,不用一两年等鞑靼人重新整合在一起又会卷土重来。

沈溪的想法,是把鞑靼的主力彻底击败一次,打断其中兴的步伐,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缓不过气来。

至于彻底平定草原,根本不切实际,因为大明没法派出驻军驻守,就算彻底将鞑靼人消灭,也会有新的部族崛起。

草原不断更迭统治者,从匈奴、鲜卑,再到后来的突厥、契丹等等,只要这片土地能养育一方人,为了抢夺资源草原跟大明的战事就不会中断。

沈溪这边正在处理公文,此时距离入宫尚有一段时间,突然有吏员进来通禀:“沈大人,谢中堂来见,人已经进了衙门口。”

“哦?”

陆完和王敞一听,立即站了起来,二人因为曾列入阉党名录而跟始作俑者谢迁有一定嫌隙,不想见面彼此尴尬,都选择回避。

沈溪主动道:“兵部的事情就交给两位大人处置,本官亲自去会会谢中堂。”言罢,他主动起身出门,准备把谢迁堵在公事房外,避免影响到兵部衙门这边的和谐稳定。

沈溪到了院子里,谢迁刚好走过来。

没等沈溪行礼,谢迁一抬手:“司礼监张公公昨夜来见老夫,老夫有必要把一些事告之,免得你说老夫明的一套暗地里又是另一套!”

……

……

谢迁跟张苑在对待沈溪的问题上达成共识,但在张苑走后,谢迁仔细一琢磨,发现有些不妥。

毕竟沈溪兼具孙女婿和门生两大属性,又是翰林出身的文官集团中坚,而张苑不过是临时的司礼监掌印,若只是碰头协商一番就选择跟沈溪分道扬镳,实在太过儿戏,所以他主动上门来,向沈溪“通知”一声……仅仅只是阐述事实而已。

沈溪道:“谢阁老入内说话?”

“不必了!”

谢迁一摆手,“今日有午朝,好不容易有面圣奏事的机会,老夫得找人商议,就不在兵部这边久留了,自便吧。”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可真沉得住气,此番朝会涉及的事情,多半跟我有关,你居然不跟我商谈,而去找别人?还是说你想让我出言挽留,主动放下身段跟你说事?”

沈溪感觉谢迁想让他主动提出请求,故意挂口不提,恭恭敬敬地送谢迁出了衙门口。

谢迁上轿子前,深深地打量沈溪一眼,然后坐轿离去,沈溪拱手相送。

等谢迁走远,出来打探消息的陆完好奇地问道:“谢中堂就怎么走了?”

沈溪耸耸肩,道:“或许谢阁老是要去跟谁商议午朝的事情,匆匆离开并不稀奇。”

陆完瞪大眼,迷惑不解地道:“那谢中堂应该跟沈尚书你先商议才是,今日朝议主要议题,多半跟来年对草原用兵有关,这种事跟旁人谈,是否有些不合适……莫不是谢中堂对来年出塞作战不支持?”

“谁知道呢?”

沈溪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他跟谢迁之间的矛盾,已到朝野皆知的地步,不怕陆完会胡思乱想。

沈溪回到兵部,王敞也从公事房出来了,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陆完。

沈溪看了看天色,道:“既然兵部这边没什么大事,在下先去军事学堂那边看看,然后准备午朝的事情……有什么事等到了朝堂上再说。”

陆完恭敬行礼:“无论如何,兵部会共同进退,明年这场仗该不该打,又或者怎么打,一切都听从沈尚书吩咐。”

沈溪笑了笑,并未表态,但其实很多事经不起推敲,毕竟沈溪是主战派的代表。

沈溪走后,王敞向陆完问道:“怎么?你没跟谢中堂说……?”

“我出来的时候,沈之厚已送谢中堂离开,我能说什么?”陆完显得有些不耐烦,“刚才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无论谢中堂怎么想,咱们就跟沈之厚站在一道,总归没错,毕竟有陛下支持……”

王敞迟疑道:“这场仗,劳民伤财,有祸国殃民之嫌……”

陆完没好气地道:“换作旁人,或许是,但如今是沈之厚主导战事,那就未必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