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7章 尸龙鬼虎

不知道为什么,这尊鬼修的面相好像有点熟悉。但仵官王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可能死人都差不多吧,又或者什么时候用过这只鬼的肉身?

眼瞅着墓穴里鬼气上浮,那具神临残尸的力量被疯狂掠夺。

仵官王怒从别人的心中起,恶从别人的胆边生。

敢抢他的货!

不过是在中央天牢里进修了一段时间,世人竟已不记得他仵官王的恶名,真真岂有此理!

他心念一动,将自己滚到荒草之中。

而后三魂移位,操纵旁边墓穴里的陈尸,猛然破棺而出,撞破黄土。这具大半是白骨、腐肉还藏蛆的尸体,掠空疾飞,沉声怒喝:“何人敢擅闯我季国皇陵?不知死吗?!”

嘴里更是念念有词:“大景上真,受吾圣祈,临我宝坟,护我河山!”

墓穴上方的鬼影悚然一惊,一句话也没说,当场消散于无形。

什么叫做贼心虚!

小偷小摸,真是难成大器。

仵官王冷笑一声,飞掠而前,抬手便将那具神临残尸召出墓穴——唔,神性残余没被吞吸太多,还能使用。

作为墓地常客,陵园老饕,他轻易就将墓穴复归原样,用此刻操纵的陈尸,替代神临尸体,躺进棺材,抹掉了所有痕迹。

而后以书生躯壳,背负这具新出土的神临残尸,遁入长夜中。

偌大一个季国,除了这具死不太久的神临残尸,没有什么别的有价值的尸体。又因为地处中域,离景国极近的缘故,不方便闹出太大动静。

所以仵官王离开皇陵,便潜往境外,对此地毫无眷恋。

天已经亮了。

他背着尸体,独自行走在山林中,一边处理着迎风飘散的尸臭,一边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

血棺是必须要重造的,但材料是个大问题。之前那具血海道棺,用了整整十年才铸成……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呢?

轰!

思忖之间,仵官王忽然纵身掠退数丈,而身前出现了一个灰雾弥漫的深坑!

深坑之中,薄雾氤氲,凝成一形。

一个儒雅的声音响起来:“我就说嘛,怎么区区一个季国,还动辄景国上真?呵呵……原来黄雀在后!”

随着声音落下来一个身着长衫的身影,正好拦在前路。

仵官王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不,眼前这只鬼。

与昨夜十方鬼鉴所照,没有什么不同。

若一定要强说区别,今天这人一点鬼气都没有。

相较于昨晚鬼气蔽月的强大气象,此刻在太阳底下不显声色,悠然行在山林间,方见不凡底蕴。

作为黑夜之民,鬼魂对太阳的畏惧,几乎是一种基于生命层次的本能。再强大的鬼修,行于烈阳之下,也多少要做一点遮挡。

常言道,“鬼神同途”。一般来说,阳神层次的神灵,可与烈日争辉。真神层次的神灵,才会在任何时候保证自我。

鬼魂通常都是修神道,最能改变本质的一步,就是假神为真神。

眼前这鬼修,绝对没有达到类于真神的层次。但在烈日之下,却表现出一种自我自在。就好像……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鬼。

他还这么的正义凛然……

凛然个什么东西啊!

哪有真君子去盗墓取尸,掠夺死者的。

仵官王不动声色地托了托身后的尸体,冷笑一声:“地狱无门办事,不想死的就滚开!”

鬼修看了看他:“我听说地狱无门是个杀手组织,不曾听说有盗墓业务。”

这鬼东西不好糊弄……

仵官王心下思忖,反手一按印。也顾不得完美的力量承接仪式了,就在这个过程里完成了肉身的替换。

此刻他以神临残尸为本躯,把书生躯壳握成备用,提在手中。冷声狞笑:“或许你听说过仵官王吗?”

他一边冷笑,一边拆了书生躯壳的胳膊,装在自己身上,又淘换了心肝。

那鬼修就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发生,然后道:“久仰大名,但还是初次见面。”

若不是这具神临残躯不够发挥,仵官王早就将对面这死鬼拆了。但此刻只是道:“听过就好,我正要去跟我们老大会合——你还有事?”

老大虽然是个无情无义的狗王八,名头还是能用一下的。

毕竟成真了,成真就是了不起。

那鬼修果然表现得更谨慎了,拱了拱手:“也没有别的事。所谓不打不相识,在下林光明,想要跟阁下认识一下。”

仵官王咧嘴笑了,用难听的声音道:“一个鬼修,竟叫‘光明’?”

林光明凛然道:“身在深渊,心向光明!”

他当然就是大庄义士、正人君子林正仁。

在那场掀翻庄庭的弑真之战里,他作为庄国第一天骄,勇敢地站了出来,支持杜野虎、黎剑秋的正义起事,揭露庄高羡、杜如晦君臣的真面目,最后憾死枫林城外,被轰成焦尸,实在令人缅怀。

自那之后,他去人身、修鬼身,当然也改头换面。

现在他的长相是端正极了,相比以前,更儒雅,更正义凛然。

经历庄国之变,看到旧友崛起,他越发认识到一个真理——这世上还是阳关大道容易走。他要做正义典范,他也要以名望塑造不破金身,要赢得天下支持。

当然这些事情不容易,他首先换一张看起来就更正义的脸。

浓眉大眼,秉性纯良。

“好,好得很。”仵官王来了兴趣:“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英雄不问出处,往事不必再提。”林光明略显怅怀,慨声道:“纵然被天下人所负,依然我手写我心。”

受过很多欺骗,依然选择相信。尝过很多苦痛,依然热爱人间。

好一个林光明!

仵官王非常欣赏这种人:“我最喜欢心向光明的人,我常说一句话——一个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处在什么环境,你都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勿忘初心!”

这位地狱无门的元老,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知音:“或许你也听说过,地狱无门有一条规矩,就是杀手不滥杀,我们在任务之外,绝不伤及无辜。这条规矩,就是我和卞城王一起提出来的。虽然我出身不幸,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加入杀手组织,在刀尖谋生。但我跟那些没有原则的杀手不一样——你看,我需要尸体,都宁可去盗墓,也不杀人。我也是身在深渊,心向光明。咱们是同道中人啊。”

林光明肃然起敬:“能够在地狱无门那么凶恶的组织里坚持自我,仵官兄真乃吾辈楷模——吾道不孤也!”

仵官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光明。

这个鬼修是相当强大。鬼浴天光,前途无量。

也不知自己的【借尸】神通,借不借得鬼尸……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万金易得,知己难寻!光明兄现在有没有组织?”仵官王换了一副热情的口吻:“你觉得地狱无门怎么样?你如果想要加入,我可以做你的引荐人。虽然现在行业不景气,竞争激烈,但我可以做主,保你一个阎罗的位置!”

林正仁信他个鬼。

当初姜望弑真,就重金请了地狱无门的阎罗,刺杀庄国首脑人物。

姜望既然和地狱无门有交集,他才不会送羊入虎口。

如果有机会,他不介意让姜望感受一下痛苦。

但姜望已经变成姜阁老……

他一丁点险都不会冒。

大家还是天各一方,各自安好吧。

他选择在远方默默祝福!

“地狱无门当然很好,能跟仵官兄这样的人才接触学习,也是林某所愿。”林光明长叹道:“但林某生性散漫,受不得拘束,没有加入任何组织的想法,只能有负仵官兄美意了!”

“不妨事,不妨事。”仵官王摆摆手,态度十分温和,并不轻言放弃:“我这个人,最不喜强人所难。说起来我们组织也是来去自由,想接任务的接任务,不想接任务的一年到头不见人,工作非常轻松……”

“不瞒仵官兄,我这个人性格很直,眼里容不下沙子,恐怕无法跟秦广王、卞城王那样的恶人相处。我也不想为了钱杀人……组织我就不加了。”林光明诚恳地道:“但是仵官兄,我对你是十分敬佩的。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兄弟?”

“好哇!”仵官王同他一拍即合,帮同事收尸哪有帮兄弟收尸来得理所当然:“我正有此意!”

林光明举手对天:“我这个人很重誓约,结义对我来说,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仵官兄,从此以后,我拿你当亲兄弟!”

“我是出了名的一诺千金。秦广王当年拉我进组织,这么多年,我为他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我是忠心耿耿!地狱无门差点都死绝了,我都没有背叛他!”仵官王也慷慨激昂:“从此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不比他低。往后余生,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咱们叙一下年齿,也好论个长幼之序。”林光明报上了林正礼的生日:“我是道历三八九九年七月二十一日生人,仵官兄呢?”

生辰八字当然不能随便叫人知晓,哪怕他早就已经斩断了相关影响。至于原身姓名,倒是不那么重要。仵官王随口编了个道历三八九二年的生辰:“我本名叫崔棣,看来愚兄是要比你年长一点!”

林光明当即抱拳:“大哥!”

仵官王握住他的手:“好弟弟!”

林光明声音激动:“从此以后,咱们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等等——”仵官王拦住他:“老弟什么时候死的?”

“瞧我糊涂的!”林光明一拍额头:“今日得遇兄长,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身!我再说一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共富贵,无患难!”

“好个共富贵,无患难!”仵官王紧握他的手:“但我还要加一句,咱们要替天行道,不忘初心!”

“大哥!”

“贤弟!”

烈日之下的山林,树影摇暖,阳光洒金。

两位好兄弟执手相看,互相打量对方的致命弱点,久久不舍得放开。

有道是:尸龙鬼虎一相会,正道百年起风云!

……

……

三日之期,弹指即过。

这三天的时间,姜望也不是简单地守在山洞里。而是铺开见闻,以仙念显化耳仙人、目仙人出走营地,潜游四方,补充对虞渊的知见。

对于如何行动,嬴武已经有全盘安排。

但姜望还是要自己再斟酌一遍。

计昭南和甘长安也都如此,皆以暗涌待风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验证这次行动的可行性。能够为自己生命负责的,只有每个人自己。

嬴武如约带着冠军小队,来到了约定的山洞。

那一堆熄灭数日的篝火,也随之点燃。

小小一个山洞,已然聚集了两位顶级神临,四尊强大真人,还有一位随时准备衍道的顶级洞真。这是放在现世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称得上强大的武力。

若能把他们的身份全都具现为力量,更是足以影响现世格局!

“……基本计划就是如此。”众人环火堆而坐,本无次序,但嬴武龙盘虎踞般地往那里一坐,俨然便是上首。“算算时间,消息差不多在半个时辰之后就放出去了。诸位有想要反悔的——现在就得赶紧逃回长城。”

山洞里无人说话,都到这一步了,当然不会有人再退出。

“嬴武怎么说服你的?”姜望在潜意识海里问重玄遵。

重玄遵波澜不惊地回道:“他说你已经答应了,你们势在必行。”

“……以后要离这个人远一点,他太危险了。”姜望道。

“你不会觉得你很安全吧?”重玄遵回道。

遂无言语。

嬴武的计划并不复杂,无非是诱敌、被围、反围剿——越是复杂的计划,涉及到的变数越多,就越难成功。尤其是在这种两族相争的巨大战场上。

所以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导者,他反而要尽可能地简化行动步骤,减少变数。

这个计划的重点,在于实施者对分寸的把握。

比如虞渊长城那边给予的压力,是否能将修罗九君牢牢钉死在前线?

比如怎样让皇夜羽确定有机会,又不至于感觉到危险?

比如怎么控制战场,让虞渊深处来不及传递情报、调动支援?

嬴武相信许妄,更相信自己,但这仍然是一次在悬崖边上走刀尖的冒险。

在修罗族知晓秦太子行踪的那一刻,他们就不能再回头。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们就进行具体的任务分配。”嬴武绝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始指挥:“前期三步棋,追杀宗湮、逃归长城、被皇夜羽拦截追杀,都是孤一人直面。这个过程里如果有什么意外——比如贞侯未能在前线制造足够压力,使得超过两位修罗君王回返;比如孤未能拿捏宗湮……你们自行离开便是。这不是你们的责任。孤当无怨。”

“你们要做的事情,是在前期如往常一般游猎,不要让修罗族警惕,同时要关注孤的战场,在恰当时候完成合围——什么是恰当时候,孤相信大家都自有洞见。战场上千变万化,孤只划出几个战场,不提前安排你们的行动,以免束住诸位天骄的手脚。”

“诸位。”他环视一周:“孤的这条性命,可在你们手上。话要提前讲明白,如果前期没有漏着,却在合围的时候出了问题,有谁失约——这就要论责了。”

不愧是天生的王者。

他画饼的时候让人热血澎湃,定矩的时候又能切实叫人感受到威严。

整个行动过程,计划清晰、权责明确,且是他自己承担最大的危险,众人自然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嬴武又道:“此次行动,由王夷吾和甘长安两人负责放哨,一个关注长城动向,一个关注虞渊深处动向。一旦出现计划外的异常情况,就要立即通知我们。知否?”

甘长安这时倒不含糊,立即起身,行以大秦军礼:“臣领命!”

这支阵容相当璀璨的七人队伍聚集后,王夷吾就很少说话,此时听得任务分配,却将身往前:“放哨这种事情,一个人就可以了,我是应该站在正面战场的人。”

嬴武并不言语。

重玄遵懒散地坐在篝火前,手肘撑着膝盖,五指虚握半拳,撑住自己的侧脸。篝火不太驯服地跳跃着,火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游动,令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时隐时现。

倒不知究竟是什么态度。

“你跟修罗君王正什么面?我都在侧面!”计昭南冷面如霜,拿出师兄的架子:“放你的哨去!”

王夷吾看了他一眼,终是没说什么,用沉默表示接受。

感谢书友“姜跑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21盟!

(本章完)

第2208章 不许风雪过人间

甘长安身怀神游,视野堪比洞真,的确是适合当哨兵的。

他也很认可这件差事。

毕竟在绝巅的战场里,他是挨着就死,擦着即伤。

但同为顶级神临,王夷吾表现出参与正面战场的勇气,就显得他甘某人没有那么勇敢。要不也来个一辞一让?遂开口道:“其实我也觉得,我……”

嬴武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总要有人愿意做后勤工作的!”甘长安道:“我甘于无名,为君长安!”

“散会!”

嬴武率先走出山洞,拉开了这场虞渊大战的序幕。

这座无名山洞大概永远不会被记住,但却成为今天这篇故事的起点。

嬴武已经出发去寻宗湮,众人也要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他们在洞口分别,长安小队往虞渊深处,冠军小队向虞渊长城。

彼此错身之时,只道了声“再会”。

……

诸天万界,亿兆生灵,其中不乏天生神通,不乏生来灵慧,不乏种族繁盛……何以是人族笑到现在,在掀翻妖族天庭后,坐稳现世,镇压诸天,称霸好几个大时代?

许多人相信,是因为薪火相传的伟大精神。

远古人皇燧人氏,点亮文明之火,从生至死,为人族燃尽。

上古人皇有熊氏,于万妖之门与三位道尊定约,约束天下人族,“凡人族于此,须摒弃部族之念,勠力同心,共抗妖族。敢有不约者,天下共击之。”

而在终结魔潮、道躯也终于撑不住之后,还留下了一道《上古诛魔盟约》,要求天下人族,无论此前何等仇隙,在面对魔族之时,都要群起而攻——“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中古人皇烈山氏,为人族繁盛永昌而自解,在自解之前,都要在文明盆地留下永誓,要求所有人族齐心协力守护文明盆地——“若妖族欲覆文明盆地,则天下反倾,灭妖一役也!人人有责!”

人族面对异族时的团结,不是生来就有。远古之时,这个伟大族群,也只是妖族的仆从,是口粮而已,哪有什么天生的不屈?

是一代代的人皇、一代代的先贤,用漫长的生命做火种,用一生的所作所为做柴薪,用伟大的精神来确立……才有那灿烂的文明火焰,至今永燃。

所以当初姜望受人族迫害、失陷霜风谷,景国才主动向齐国致歉,且主动掀起一系列调查。所以三刑宫吴病已才会不顾正朔天子的颜面、玉京山的影响,直接降临新安城,审问庄高羡。

所以今天这些年轻人,来自不同势力,亲疏远近各有,却还是一呼即应,“与子同仇”。

前期任务是“如常”。

甘长安循例在低空当风筝,努力地寻找意修罗,勾引恶修罗。

“姜兄,待会行动开始,我就神游放哨。我的道躯你记得保管一下。”在潜意识海里,甘哨骑絮絮叨叨地强调:“可不能忘了。”

嬴武一旦找到宗湮,战斗就会迅速推进,不可能留出太多反应时间——在虞渊长城之外,时间是站在修罗那一边的。

所以甘长安要提前打好商量。

身怀【神游】神通的他,神魂出游比肉身更自由,也能拥有更敏锐的视野。

冷面了许多天的计昭南,在这奔行刀锋的紧张时刻,也终于激起了几分袍泽的心情,难得地主动开口:“放心,你的道躯系在我的枪弧上,行动开始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帮你收起来。”

计昭南练枪多年,有一套天下无双的枪弧术。

这枪弧未发之时,无形无色、无影无迹,实在是一等钓线。

在长安小队的“钓鱼”行动里,飞在低空当鱼饵的甘长安,都是系在计昭南的枪弧上,这样是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一旦被引来的恶修罗太强,计昭南能够利用枪弧,第一时间将甘长安拉开。

“那个——”甘长安扭捏了一下,坚持道:“还是请姜兄帮忙保管我的道躯吧……他比较擅长保命。”

虽然他不愿意驳计昭南的面子,但计昭南的面子,显然没有他自己的小命重要。该驳还是得驳。这可不是请客吃饭啊。

计昭南勃然大怒,但又无法反驳。

一个想着洞真去跟李一分生死、且完全没有把握生还的人,有什么勇气跟姜阁老比保命?

姜望咳了一声,主动缓和队伍气氛:“过誉,过誉了。都是大家抬爱。”

他们一边游猎,一边不露痕迹地向预设战场靠拢。

嬴武一共划出了四个预设战场,都是地形比较复杂的区域,分散在从长城回逃的不同路线上,他们以甲乙丙丁来命名。

在这次行动中,他们将随着时间的推移,从甲至丁靠拢。

战场越往后,越是不利。

若是到了提前说好的时间范围,嬴武还未成功逃到目的地,连丁字区域的战场都不能开启。他们就会各自散开逃命,放弃此次行动计划。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甲字战场、乙字战场接连被放弃。

在这个过程里,长安小队还屠杀了几队修罗游骑。但滚烫的修罗之血,也未能浇透冰寒之刃。

这两个时辰,实在漫长。

今日云垂四野,天气也有些干冷,有一种暴雪将至的沉闷感,将人心也挂上几许沉重。

甘长安已经不再开玩笑了,面上虽然还是在紧张地寻找意修罗,但俯空而飞的身体,挂霜结雪,都浑然不觉。嬴武的决定他只能支持,但嬴武若是真的死在这里……那实在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姜望和计昭南都隐迹藏形看不见,甘长安孤独地漂浮在低空。

看似随风而动,与天地一体,却是不着痕迹地向丙字战场转移。

若是这里也不能成为真正的战场,那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在某个时刻,姜望波澜不惊的声音,像是做了一个立定跳水,笔直坠入潜意识海:“行动!”

甘长安飞在低空的身体,一瞬间失去力量,倒栽着坠落。一尊高冠博带的神魂,拔身而起,有如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飞向虞渊深处,隐遁在云雾之间。

还算不上多好的朋友,最多只能说有点交情,就能够以道躯相负、寄托生死……纵然姜阁老的信用天下皆知,但也唯有在种族战场,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数百万大军的碰撞,足以改易天地。姜望已经捕捉到了前线的变化,所以宣布开始——这是他对时机的判断。

嬴武白龙鱼服,潜行荒野,遇恶修罗宗湮而欲杀之,宗湮付出惨重代价逃离。嬴武发现事不可为,也不追击,果断回返长城。但宗湮在逃离的过程里,已经传出消息,修罗大军战线骤然收紧,修罗十君蠢蠢欲动。

长城守军大举出城,接应秦国太子,修罗大军当即顶上。双方在长城之外,绞杀成一条漫长的战线。

人族大军攻势猛烈,尤其是秦国几个真君,发疯一般往外突。

修罗九君锁死前线,一步不退,更是死死盯着开始拼命的许妄,想要围猎一尊人族绝巅——对修罗族来说,身为绝代名将的许妄,价值不可估量。

而皇夜羽回返领地,亲自捕杀秦太子……

计划顺利的推进了!

姜望和计昭南一前一后,极速赶赴目标地点——这是一片范围足有三百里的乱石林,当然现在也已经被大雪覆盖,不见嶙峋。

计昭南抬枪一抖,以千点枪芒,悄然布下梅岭阵法。而后伏身在地,与雪地融为一体。

此阵兼匿兼杀,尤其以藏匿为主。

但布下此阵,并非为了藏匿。除非是绝顶的阵道大家,又或余北斗那种程度的算力真人,不然想靠一座阵法在绝巅强者的视野藏匿,实在痴人说梦。

面对隔空出手的燕春回,余北斗都需要跳进命运长河里呢。

所以这座阵法的目的,是为了切实的表现——在秦国太子惊动修罗后,他们这些仍在游猎却意外卷入危险的天骄,正认真地在此藏匿,预备逃亡。

生死台上一场大戏,早就已经开幕,现在正在表演中。

古来兵阵不分家,兵道大家往往都是阵法大家。

计昭南师承姜梦熊,当然于此有他的不俗造诣。

姜望也就不摆他技惊四座的五方惊神阵了,敛住见闻,悄然而立。

他独立在距离计昭南大约七百丈外的位置,手中按剑,静如石塑。旁边有一条冻住的小溪,穿石林而过。透过溪面薄冰,能看到水底偶然游过的小鱼。

溪底不知寒,人间无春秋。

重玄遵和秦至臻应该也已经来到这片战场,但他们都没有发现彼此。能瞒得过同境的真人,才算认真地藏了。

暴风雪终于来临。

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被谁扯碎了的云絮,没头没脑地飘下来。

计昭南尤其喜欢下雪,这样的天气,总能让他想起逝去的韶华。他紧握住长枪,阖眸如眠。被雪掩埋,被雪拥抱。

姜望的头上、肩上、身上,很快就白茫茫的一片,他一动不动,也没有气息和体温,仿佛石林里的其中一峰。

就这样过了一阵,忽然间天空被撕碎了,风雪被撞出一片巨大的空洞。嬴武威严的道躯,像是已经发射的石弹,轰隆隆地横过长空——他是倒飞的。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真血飞洒,每一滴滚烫的血液,都要在雪地里滴出一个细幽的深坑。

显然嬴武已经受了伤,而皇夜羽还未露面!绝巅强者的力量,压迫得嬴武这样的顶级真人喘息艰难。

“孤已被发现——尔等散开逃命,扰乱修罗阵线,伺机传讯回国,叫我父皇来救!”

纵然是洞察世界真实的当世真人,又如何瞒得过绝巅强者?嬴武显然也做不到屏蔽皇夜羽的感知。

所以从一开始,姜望等四尊真人,赶到丙字战场潜藏,就不是为了埋伏偷袭。

此时嬴武如计飞来,冰天雪地之中,骤然飞起三道惊虹,却并不是支援他。而是分开三条不同的路线,同时逃往长城!

第四尊真人秦至臻,直接在虚空逃遁,不在外间显露痕迹。

皇夜羽那比嬴武更高大的身形,紧逐嬴武而至时,所见便是这样一幕——前段时间在长城内围向他出手的几个人族小崽子,这段时间在战场空隙大肆猎杀修罗战士的所谓人族天骄,被他逐杀嬴武的动静所惊,想要逃回母亲的怀抱。

怎么可能?

每一尊人族天骄,都是修罗之仇雠。今日虽芥藓,他日必大患!

皇夜羽有一根末端如闪电的箭尾,此刻箭尾稍垂,双手错开,错出一对蝶翅骨刀。双刀在手,此世大有不同。

那天府秦至臻,身法自由,行于虚空。但虚空之中,变故陡生,灾殃不断。彼此碰撞的时空波纹、有如电光的历史罅隙、古老深渊、寂灭湮雷……

所有平时难以遇到的虚空危险,都在同一时间聚拢。

秦至臻就像游于江海的“善泳者”,遇到了江海狂澜骤起时,险些溺亡当场!不得不逃进阎罗殿、返身上岸。

那无双战将计昭南,着宝甲、披白袍,人枪合一,穿入风雪,几是一闪而逝的电光。但电光也能被精准捕捉。漫天风雪骤成刀,无尽锋刃扑面来。硬生生将他劈出人枪相合的状态,将他一路劈回最初的起点!

何为绝巅?

真人之君,天地之师,一念天地改!

纵然重玄遵如日巡空,烈光折雪,亦不防天垂冰棱,根根如吹箭——而且它们的力量是如此强横,瞬间将日轮都扎成了刺球!

烈阳融雪本是天理循常,但这些冰棱之箭却是丝毫不惧烈阳,反将日轮冻住。

相生相克的关系,被皇夜羽重新定义。

此所谓“衍道”!

姜望身法之快,世所罕见。他在疾飞的同时,还百转千折,动作潇洒而飘忽,几乎不给对手捕捉的可能。

然而狂风飞幕,落雪为墙。

在姜望极速飙飞的前方,岿然出现一座风雪高墙。此墙高上高天,低入寒地,绵延好似无尽,竟随姜望而走!

四真分窜,各显神通。

皇夜羽抬刀定矩,一个都不准逃。他尤其看向姜望:“小友,先时相见,不是要宰了本座么?先时追何切,今日逃何急!”

“今日家中有事,咱们改日再战!”姜望倏如流光,窜天千丈,又横折骤转,带起重影起伏。

一时天上地下到处都是他的残影,可那风雪之墙,始终拦在身前。

姜望仰天怒吼,遍身真火张炽,飞出一尊五百余丈的狰狞魔猿,魔掌大张,高举烈阳般的真火,狠狠按上风雪高墙——

轰!

漫天风雪,簌簌而落。

那巍峨高墙,只是摇晃了一下,随后又在绝巅力量的加持下,变得更加坚固。

三昧真火爬满风雪高墙,点燃了风雪,却无法将其烧融。风、雪、火,共存一处,立成这不可逾越的壁垒。

所谓无物不焚的烈焰,像是开在墙上的藤蔓的花。

力量本质的障壁,困锁当世天骄于笼中。

绝望!太绝望了!

姜望牙关紧咬,眼神中满是绝望和不甘。又在这不甘之中,燃起不屈服!

“岁月长河,我有照影。绝巅之林,必有我名!我姜望英雄盖世,安能葬身于此?给我开!”

他周身团转着恐怖的剑气龙卷,以无限推高的恐怖的杀力,再次撞向风雪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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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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