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师弟【求月票】

“座主,这位小友是……”

郡守勉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尽管今时不同往日,但看到这位往日座主还是忍不住两股打颤,口干舌燥,心慌气短。

被称为“座主”的贵客循着郡守视线看向阿宴,眸子深处滑过几分暖色,粗糙皲裂的大掌轻抚他的头顶,温声道:“他小名叫‘阿宴’。”

听到老师喊自己,阿宴将注意力从夹心糕点拔出,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老师,似乎在问喊他作甚。老者笑着指了指郡守的方向,答道:“不是喊你,是你这位师兄好奇。”

阿宴歪头,看看郡守又看看老者,最后看了看盘子里的夹心糕点,淡眉轻皱。

老者与阿宴生活两年,多少摸清楚他的思维方式,道:“你师兄不爱吃这些甜点,为师也不喜欢,所以这些都是你的,不用分。”

郡守听到称呼,心中暗暗抽嘴角。

称呼老者为“座主”,不过是他念往日情分,没想到这老东西会顺杆子往上爬, 还给他弄了个劳什子的便宜师弟。说起“师弟”, 他隐约觉得这个叫“阿宴”的孩子不太聪明。

至少,不似寻常孩童机灵。

郡守适当流露出关切之色。

“座主,师弟他这里是不是?”

他指指自己的脑子,智力有损?

“阿宴很好!”

谈及阿宴, 老者神态陡然一变, 沧桑眉宇间甚至能依稀看到当年的凌厉迫人,看得郡守如坐针毡。同时他又暗暗唾弃自己不争气, 眼前的老家伙已经日薄西山, 有甚好怕的?

所谓的凌厉迫人仿佛只是他的幻觉,老者看向阿宴的时候, 眼底流淌着无限怜惜。长叹一声, 摸摸阿宴发髻:“他只是命苦,自娘胎出来便有脑疾,导致心智与寻常孩童迥异。”

郡守:“???”

一时间,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这位座主说谁天生有脑疾?

“可,这孩子不是……”

谁家有脑疾的孩子,六岁便能凝聚武胆,兼之天生神力,一杆长枪扫断成年男子的腿?

那个倒霉司阍还在仆人院落躺着呢。

老者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咸不淡道:“阿宴虽有脑疾, 但不是痴傻, 他只是心智有问题。该学的东西都能学会,理解也没问题, 再加上习武根骨绝佳,凝聚武胆并不意外。”

甚至因为心智缘故,他比正常人更加专注刻苦, 只要是老者吩咐下去的修炼任务,从不抱怨更不会偷懒,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百分之百专注投入, 回报自然也是喜人的。

老者不喜旁人用异样眼光看待阿宴。

特别是曾经跟他勉强有几分师徒名分的人——例如这位郡守。因为, 这只能证明他曾经的正常人学生,还不如一个有脑疾的阿宴。

郡守抽了抽嘴角:“……”

他斟酌着挑拣了奉承的好话, 道:“心智有异?倒是看不太出来,师弟天赋根骨都属当世上乘。只是,如今这世道浑浊,若师弟能一直保持这份赤子之心, 也算因祸得福。总好过学得一身本事却沦为权利的阍犬。”

以他对这位座主的了解, 阿宴估计是他现在的逆鳞, 只能夸不能揭短。毕竟,他这种不嫩不新鲜的老学生, 怎么能跟年仅六岁、粉雕玉琢、乖巧孝顺又听话可爱的“新学生”比?

郡守挑着夸了夸阿宴,又硬着头皮恭喜自家座主喜得佳徒, 简单寒暄过后,他才不着痕迹地打探老者此番来意。

可他那点儿功力搁在老者眼中不够看,对上老者看透一切的眼神,郡守打心眼里发憷。

想当初, 老者也是朝堂说一不二的风云人物,用呼风唤雨形容那时的他一点儿不夸张。辛国国主能坐稳王位, 一度让辛国成为西北诸国中脱颖而出, 座主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遗憾的是, 他一生仕途顺遂, 却在临了有个不太光彩的狼狈退场, 与辛国国主闹得很难看,难看到他这一系官员都遭到申饬打压。

当然,不包括那时已经崭露头角的郡守,因为他抱对了大腿,还一路青云直上。

老者被气得挂印辞官,据说隐居乡野了。

辛国国主被郑乔大军压境的时候,也曾耗费大力气去找老者下落,但都没收获,直到辛国被灭。郡守还以为他死在兵荒马乱之中,没想到这老家伙命还挺硬,今日突然登门。

正值多事之秋,郡守心里也打鼓——座主带着稚童过得落魄, 他就希望这俩是来打秋风的,自己用银钱便能打发。若是有其他目的,郡守可就头疼了。毕竟弑师不是啥好名声。

之后一番旁敲侧击——

他悬吊的心慢慢落了地。

原来, 老者是遭了不知名势力的追杀,走投无路了。他倒是无所谓,但不能连累无辜的阿宴,便准备另谋出路,一路来到了四宝郡。

郡守听完,内心活泛开来。

一边听一边哂笑连连。

什么“不知名势力”,怕不是与郑乔有关,即便郑乔暂时没想起这位仇人,但郑乔那些狗腿可就未必——毕竟,当年唾骂郑乔最狠的,一个是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另一个就是即将卸任的座主,堪称辛国两大嘴炮王。

御史中丞骂人,好歹还有层“公事公办”的遮羞布,座主直接把郑乔和辛国国主栓一块儿无差别炮轰。当着辛国国主的面,用各种粗鄙之语问候郑乔,随便摘一句都能让身经百战的姐儿脸红窃笑。满朝文武都不意外。

甚至觉得本该如此。

文人的儒雅随和,在他身上看不到的。

这位座主早年敢与敌国在边境线谈判,谈着谈着能抄起矮桌将使者脑袋砸出血,被惹恼后,居然率兵把西北小国全打一遍。这也导致,都城住满各个势力送来的质子,辛国国主内庭塞满各个小国送来的X姬。

那位褚国的褚姬……

似乎是最后一位“战利品”?

据闻,褚国三杰的分崩离析也有这位的推波助澜,称得上战绩彪悍,也无怪郡守这么怵——即便这位已经是迟暮的老狮子,牙齿松动得咬不动猎物,但百兽之王的余威犹在。

郑乔暂时没想起来找仇人报仇。

但郑乔那些狗腿可就未必了。

郡守自然也属于狗腿之一。

不过,他还不敢拿自己座主开刀。

他好吃好喝招待着,将二人当做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宴席结束,便命下人从库房支取两百两黄金送到客院。老者掀开红绸,看了眼送上来的一盘子金元宝,眉尾微挑。

阍(hūn)犬:看门狗。

座主:跟之前祈善称呼的“田师”,座师之类的称呼差不多,就是年代不同。是某一届学子对那一届主考官的尊称。

PS:不负众望的,感冒了两天,今天一早起来扁桃体发炎了,喉咙难受,趁着没发烧之前去开消炎药。不然发了烧,得去做核酸检测|ω`)

(本章完)

第82章 082:师兄,师兄【求月票】

阿宴好奇抓了枚沉甸甸的金元宝。

金元宝成色分量都很足,一只手握不住。

这东西他没见过。

用疑惑求知的目光看向老师。

老者露出一丝薄凉浅笑,撇撇嘴:“你这位‘师兄’真把我们师徒当成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了,招待完饭菜又送来这么一盘东西,摆明了要咱们俩识趣滚蛋。哼,倒是新鲜。”

四宝郡什么情况,人尽皆知。

他这郡守当得可真舒坦,一出手就是黄金两百两,真·视金钱如粪土!

阿宴道:“师兄,很好。”

他今天吃到好多好吃的。

老者又好气又好笑,手指轻戳他的脑门,问道:“在你看来,谁给你吃的谁就是好人?”

阿宴将这话在内心咀嚼琢磨两遍。

良久,坚定地点点头:“嗯。”

过了会儿,又补充一句。

“不过,老师是最好的。”

老师不仅会给他做吃的,还会教他很多东西,尽管他也不清楚学了这些有什么用,但对于他而言却是枯燥日常中少有的乐趣。

“嗯,老师知道。”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他没少听阿宴这么说,但每次都觉得心窝子暖意融融,不悦的心情好转不少。

说来可笑,想他一生仕途顺遂,门生故吏数不胜数, 以他门生自称, 敬他座主、座师的人何其多?最后却沦落个如此狼狈境地。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被这般“送客”。

他是不是该欣慰一下,孝城这位学生还算“有点良心”呢?至少他顾及名声,愿意用银两打发人而不是将师徒交给郑乔邀功。

思及此,老者不由摇头唏嘘——

当年通风报信、落井下石, 如今优渥款待、“奉为上宾”, 还愿意破费给盘缠银两。

阿宴敏锐察觉老者此时复杂的心情。

他不懂如何宽慰,只是笨拙地用小手握住老师满是岁月纹路的大掌, 用满是孺慕的眸子看着他。老者捏了捏阿宴的小脸, 自嘲笑笑:“不管是滚滚红尘,还是尔虞我诈的官场, 从来是锦上添花多, 雪中送炭少,跟红顶白才是常态……老夫如今就是个落魄糟老头啊……”

面对阿宴写满疑惑的眸子,他道:“阿宴现在还小, 等长大一些便会知道。不过,你这情况,还是与为师归隐吧。外边儿的世道不适合你,你若入世,必会被人剥皮拆骨。”

剥皮拆骨?

阿宴眼底淌过几分惧色。

他将头埋在老者的膝盖上,闷声道:“不要剥皮拆骨, 老师, 阿宴不要被吃……”

“好好好,阿宴这么可爱, 不吃不吃。”老者被阿宴童真之言逗得哈哈大笑,道,“老头子虽然没几年好活, 但将你养大还是没问题的。以后谁想吃你,你就一拳一脚打回去。”

阿宴道:“打回去?”

“对, 不管是谁, 打他!”

阿宴认真听着, 仿佛要将这话深深记在脑海深处, 奉若圣旨:“嗯,打回去!打他!”

师徒二人正说着, 门外响起敲门声。

“先生,酒买来了。”

老者:“酒?”

仆从:“是,主家吩咐买的。”

郡守当年为了走通老者这条关系,下了大功夫打听老者喜好, 希望能投其所好, 在老者面前多刷刷存在感, 兴许日后入了官场还能被提携一把。即使不成,留点好印象也好。

因为他的谦恭、勤奋、务实以及能力, 郡守从老者这边尝了不少甜头,暗地里受了不少照顾, 让他初入官场没那么狼狈。

一记便记了多年。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特地吩咐下人不用买好酒——座主聪慧,一条舌头什么好酒没有品尝过?只要尝一尝普通的廉价酒,座主就该知道他的态度了。

可他不知,老者养了阿宴就戒酒了。

老者正要拒绝, 谁知阿宴双眸亮晶晶地看着那几坛圆肚酒坛,道:“老师, 糖。”

“这不是糖, 是酒。”

阿宴固执:“是糖。”

老者:“是酒。”

阿宴垂头:“想吃。”

老者:“……”

他让仆从将酒坛端进来, 打开红布酒塞, 浓郁沁鼻又霸道的酒香扑鼻而来, 似乎连衣裳都要沾上那些气味。老者微微诧然,以他对那个门生的了解,送来的酒不是寡淡无味就是气味驳杂劣质,百姓花几个子儿就能打二两。

但这明显是不可多得的美酒。

仅凭气味就将他戒了多年的酒瘾勾起。

老者看看阿宴,又看看酒坛。

两相为难。

阿宴指着酒坛:“是糖。”

老者好笑:“你说是糖,那让你尝尝。”

阿宴眼睛亮起:“好。”

说是尝,也就用筷子沾了点。

阿宴张口嗷呜,一口下去嘬了嘬,立即被辣得小脸皱成团,眼尾殷红,狼狈吐着舌头。

老者哈哈大笑。

“酒这种好东西,待你长大再喝。”

便宜门生送上门的好酒,老者也不客气, 直接斟满, 一口气喝了两碗。嘴里还感慨:“你师兄这人, 哪里都好, 唯独心性不可。汲汲营营爬到这步,不知用手段弄下去多少人。本想提醒他小心你师兄,但人家视咱们师徒为洪水猛兽,死皮赖脸待着也不好……”

踩着什么上去,那就别怪被什么打下来。

阿宴看酒坛也像再看洪水猛兽。

听到老师的话,迷茫。

老师的话他不是很明白。

老者:“喝完这些,咱们就走。”

“师兄?师兄?”

怎么会有两个师兄?

老者一脸习以为常。

“为师门生故吏多得是,虽说交情泛泛,可论起来哪个都是你师兄,孝城有两个师兄很稀罕?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祈善与孝城郡守那点儿老黄历旧仇,当年在小范围闹得挺大,老者也知道三分内情。当他进入孝城,下意识开启文士之道,发现祈善就在附近,便知道便宜郡守门生要倒霉了。

老者道:“你那位姓祈的师兄,最喜谋定后动,他敢出现在仇家的地盘,便意味着他有足够把握一击必中,一雪前耻啊……”

阿宴表情茫然地听着。

“离他们都远点。”不知想起什么往事,老者笑着喃喃,“君非善类,岂可交乎?”

阿宴:“啊?”

依旧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祈善与顾池也掰扯清楚了,气氛不似先前那么剑拔弩张,紧张中充斥着火药味,反而有了几分故友重逢的轻松惬意。

顾池见祈善接受良好,心下皱眉。

祈善似乎比他还会读心:“你这会儿是不是在好奇,我为何不惧你的文士之道?”

顾池道:“有点。”

祈善:“因为见过更令人忌惮的。”

吃完药喝了快一壶热水,希望明天扁桃体恢复正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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