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县长视察

马东红来的时候,马东强帮忙接人,江澈搁车站门口跟他说:“是你妹啊。”

马东强嘿嘿直乐说:“对对对,我亲妹。”

结果人从车站里出来,一米六的小个哥愣愣站那里仰着头看半天,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扭头跟江澈比划大拇指,用方言感慨:

“这下你们茶寮好了,啥果子摘不着?再以后屋顶茅草漏了,她站地上就能给修。”

然后又用普通话跟马东红说:“妹子,咱俩本家,以后有啥事你就跟我说……那个,坐车路上低着头, 别叫横树杈给你打下去。”

马东红刚到村里的头几天, 全茶寮的人脖子都酸。

麻弟和李广年也跑来看了几次, 江澈见了开玩笑问他俩要不要帮忙介绍,相个亲,两个人吓得撒腿就跑,边跑还边说:“抱媳妇儿抱着条腿算什么事。”

这年头高大女人搁山里好嫁,但是高成马东红这样的,还真没几个人敢惦记。

根叔帮忙打了一张又大又长的木床,马东红说只是这样,睡觉腿能伸开,就已经幸福得想哭。

几天后,村民们看“长人”的热情才渐渐淡下去,学校院子终于不再那么闹腾。

马东红正在院子里带孩子们做热身, 活动身体,准备上体育课。

江澈空下来坐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看书, 有了林俞静的笔记, 效率提高了不少,毕竟他本身当初也是最拔尖的那一拨, 沉下心来学, 未必没机会。

只是天天看着她的字迹,总不免偶尔恍惚,前世今生身影交错,想想一个这般“欢脱”的姑娘,曾经突然陷入无声和自卑的世界,被厄运磨难完全化作另一个人。

身后“砰砰”打排球的声音也吵不着他,真吵了,他就去河湾。

最近心思全在猪刚鬣身上的老谷爷匆忙跑过来,压低声音,有些紧张说:“江老师,明天县长要来咱们村……是不是咱动静闹大了,政府不让这样搞?”

作为一个偏远破落的小山村,最近茶寮时不时的一拨拨外地有钱人进进出出,停在山下的车山里人见都没见过,确实挺扎眼,周边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县长要来了么?比前世早了好多。

江澈试着去回忆这位叫做庄民裕的强势县长,但是交集其实不是太多。

印象中很深刻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一位村小的支教老师开学呆了不到一个月,默默收拾东西跑了。

结果在车站被庄民裕堵住,火冒三丈痛骂了一顿。

事情最后却是县长自掏腰包给买了车票,送上车,压抑着说了一句:“谢谢你想着来,可是,你倒是想好了再来啊。”

第二件事跟第一件事直接相关,那位老师走后不久,庄县长把全县还在岗的支教老师召集在一起,远的就用县里只有两辆的破吉普去接。

开会的时候,县长上台就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发脾气,骂街、拍桌子,直到最后才红着眼眶说:

“我知道峡元穷,知道山里苦,可是你们既然来了,我庄民裕代表16万峡元人民求求你们,再怎么样,孩子好不容易才动员起来上学,呆久一点吧。呆个一学年,一学期,别让孩子们哪天一大早翻山越岭来了,却突然没了老师。山里人和我们的孩子,折腾不起啊。”

“峡元穷,我给你们补贴不起钱,只能给你们补贴一点口粮,这事要是有人拿住了要动我,我是要掉乌纱的。”

“求求你们了,我庄民裕保证,至少每年每个村一次,我给你们跑下来,到你们面前,有什么困难,你们直接当面跟我说。平时随时来县政府找我也行。”

“委屈了,熬得受不住了,你们也可以跟我拍桌子、骂街,没事,真的。我庄民裕和峡元人,感激你们。”

会议最后,县长起身长揖到地。

除了脾气有些火爆,做事有些粗暴,这是个好县长,可惜局限于峡元县的条件,有很多桎梏,他纵然再努力也改变不了太多。

后来一直到三年后调走,他真的每年都来,江澈也算聊过几句。

这家伙怎么对付?还得给他挖坑呢,未来沙洲那块地,他说了肯定不作数,但是他站在茶寮这边是前提,否则往上做文章就会很难。

江澈想了想,对老谷爷说:“别慌,咱们这样,除了学校,其他一律装穷,村里最穷的时候什么样,就给县长看什么样,他要是留这吃饭的话,千万别给吃好咯。”

整个茶寮现在对江澈都言听计从,他这么说,老谷爷连句多话都没说,直接就去安排了。

江澈自己先找了马东红,提醒她到时候说自己是志愿者。

然后又找了曲冬儿特别交代任务。

…………

隔天,上午十点左右,年近五十的庄民裕穿着一件灰衬衫、西裤,还有鞋面起皮满是灰尘泥土的一双黑皮鞋,带着两个人出现在村口。

一个多小时山路,也就见额头细细一层汗,连个大喘气都没有。

接待工作江澈不需要参与,老谷爷和李广亮带着县长走,走了一圈,庄民裕问:“怎么村里人这么少?跟统计的数据对不上啊,今个儿农忙吗?”

老谷爷眼神躲闪一下,苦笑说:“衣服裤子漏着洞,不敢出来见县长嘞。”

他自己身上倒是还算得体,一件蓝色洗得泛白的四个兜的劳动布外套,很旧,但是还算干净。

庄民裕看一眼,心想着这可是大夏天,也许他也就这一件像样的衣服。

带着有些沉重的心情,庄民裕一边走,一边说:“今年雨水还不错,地里庄稼都还好吧?”

老谷爷忙点头说:“是的,长得挺好。”

“没让那个野猪王祸害了?”庄民裕抬头张望着,转了一圈说:“这事我原来也有听说,但是觉着不就一头野猪,能弄出多大问题,现在想想,是我粗心了。”

“在哪边山里?”他又问。

老谷爷无奈指了指梯田方向。

庄民裕点头,说:“回头我安排一下,派人来给它围剿啰。”

老谷爷心里咯噔一下。

“县长,那什么,你还忙,要不就先走吧?反正村子就这么大,你都已经看过了。”隔了一会儿,老谷爷没忍住,开始赶人。

庄民裕爽朗笑几下说:“怎么还有赶县长的?”

麻弟在旁接,“近中午了,我爷爷这是愁没东西能招待县长你们吃饭。”

“哈哈,这话实在。”庄民裕一边走,一边让同行的人掏出几个大饼,拿手拍几下,扎扎实实两声闷响,说:“放心,我们自己带了,给口热水就行。”

说完他还拿一个递给麻弟,说:“尝尝,我家那口子做的饼,可香,就是不好咬,搁久了能使来打人。”

一行人捏着大饼边说边走,绕了个弯,出现在学校院外。

庄民裕扎实愣了一下。

ps:这是补昨天欠的一更,每天一般是两更,到最后没了,或还有,我会在作者的话里说,其他地方看不见的,我也没办法。

(本章完)

第151章 我出一个冬儿

庄民裕见过很多山村小学,有过很多记忆,甚至有过一次大雪天,他下乡巡视过程中走进一所村小,只看见十几个孩子拎着火笼站教室门口仰头看着他。

一个孩子带着满脸满手的冻疮,扑闪着大眼睛怯生生地问:“你是新老师吗?”

就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是或否,庄县长答不出来!

那天,庄民裕四十好几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哭得稀里哗啦。

庄民裕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所村小,中午放学时间,近四十号孩子满院子撒欢, 有的摇头晃脑念书, 另外有唱歌的,跳皮筋的, 还有像模像样在打排球的。

若不是孩子们身上穿着依然寒酸,他都不能确定这是一座村小。

还有那个大高个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村小的排球教练,体育老师,庆州来的志愿者。”

见庄民裕脖子仰起来了,就知道他目光落在马东红身上,老谷爷主动跟旁边介绍。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江澈要全村都装出最穷苦的状态,好饭都不给县长吃一顿,却偏偏不把学校的富藏着一点。

马东红穿着运动短裤,两条大长腿晃眼睛,庄民裕把目光落回到院里的孩子们身上, 点了点头,说:

“就这要点热水吃午饭吧, 坐坐, 顺便看看孩子们。另外老师哪个,请来一起坐坐。”

事情都登报纸了,猎枪三天两头的“讼讼”放枪, 他其实一早就知道茶寮村肯定有什么地方不那么正常, 而且跟那头野猪王有关。

刚刚试探了一下,老谷爷给的反应证实了他的判断。然而整个村子一点看不出什么奇怪支持……直到他看到这所村小。

作为一个九十年代初,极端贫困县的县长,庄民裕有过折腾的心,但是不现实,缺条件,而且说实话毕竟存在局限,脑子有点僵化,他唯一能做的就两件事:

一,把地里那点事盯好,指望老天爷能给好光景。

二,修路,向上不要脸,要钱,向下强压,修路。

庄民裕还没想通茶寮村到底玩的什么花样,他倒是不怕村民们折腾点钱,就怕整出什么幺蛾子,闯祸——毕竟是动枪的事。

“江老师上了一上午的课,不知道县长要来,下河湾去了,我们正使人去喊他。”杏花婶围着围裙,招呼人坐下,然后搁手心里翻出一个鸡蛋说:“县长吃个鸡蛋。”

说完摆开几个大碗,帮着倒热水。

庄民裕伸手把鸡蛋用指头按着,来回来拨几下说:“学校的鸡蛋?”

杏花婶点头说:“嗯,孩子们分完剩一个。”

从道理上来说,这简直太不会说话了,但是庄民裕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同时好奇心也更重了,他把鸡蛋捏手里,起身进了教室。

曲冬儿面前搁着一个小白瓷盆,坐那一边用勺子舀饭往嘴里塞,一边翻书看着。

“孩子们中午都带饭,学校帮忙热,然后再每个人每天半个鸡蛋。煮熟了切开给他们。”杏花婶在旁边解释。

曲冬儿听到声音转回头来,仰头看着庄民裕一会儿,把勺子放下,起立说:“县长伯伯好。”

小丫头蘑菇头,有一双让人能让人看一眼就融化的大眼睛。

庄民裕好像生怕这句“伯伯”掉地上,连忙“欸”一声接住了,走过去,摸了摸曲冬儿的小脑瓜,柔声说:“怎么吃饭还在看书啊?”

这腔调温柔的,身后两个长期跟在身边,看惯了庄民裕火爆脾气的随行人员都起鸡皮疙瘩。

“因为我一个人一个年级。”曲冬儿脆生生得应。

“哦?”庄民裕好奇翻了翻她课桌上的书,发现封面上赫然印着三年级,再看看她的个头,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

“县长伯伯我叫曲冬儿,八岁多。”

“那冬儿上学可够早的。”庄民裕总算找到点欣慰的了。

曲冬儿摇了摇头,“我就前年上了五个多月,今年上半年上了一个多月学……本来爹爹想送我去别的地方继续念书,可是凿石阶,又把腿摔伤了……”

她像个小啰嗦,细细碎碎地讲着,讲着。

庄民裕听得眼眶发红,叹了口气,默默把鸡蛋留在曲冬儿课桌上,揉了揉她的小脑瓜说:“冬儿好好读书。”

说完起身出教室。

曲冬儿在身后应:“嗯,还好后来江老师来了,还有野猪王。”

她“不小心”把事情“说破”了。

老谷爷脸上一阵惊慌。

庄民裕一步迈出教室门口,自己说:“野猪王弄那点钱,都用在学校上了?”

村里穷成这样,学校却不错,而且学生这么多,这是庄民裕自己的推理。

这情况,老谷爷要还不会接就当不了这个村长了,老头点头说:“是,前前后后弄了三千多,给孩子们把学费全免了,再每天加一口营养。”

庄民裕心里暖啊,很认同,同时有些惊诧,“就这么个野猪,你们弄了三千多?”

老谷爷心说哪止啊,面上却是依然苦着脸,小心翼翼说:“这事是不是不能干了?毕竟是见天动枪的事。”

庄民裕犹豫一,摆手下说:“也没啥,不出事故就好,为了像冬儿这样的孩子,冒点风险也应该。对了,那野猪王真的700多斤?”

老谷爷支吾一下。

庄民裕追问:“出主意的人是哪个?”

江澈从院外走进来,说:“庄县长好,野猪王其实大概500斤左右,主意是我出的,挣的钱都花在学校,也是我说服的大家。”

庄民裕眯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他还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支教老师,十分之一能折腾的都没有。

…………

简单吃过午饭,像是有些话想单独聊,江澈被庄民裕拉着陪他下山。

“钱虽然弄着了,也都用在了正路上,兴教育,你做得对。可是你这是诈骗啊?”庄民裕小声笑着说。

江澈同样笑一下,说:“这都市场经济时代了,咱们思想不能再僵化了,庄县长……其实我不管它叫诈骗,叫炒作。从茶寮村道咱们整个峡元县都一样,没基础,没条件,咱们得自己给他造,包括庄县长你也是一样的,一味埋头苦干改变不了太多东西。”

他这话说完,庄民裕身后两个随行人员神色都有些紧张,觉得江澈话说得过了。

庄民裕倒是没变脸色,对于他来说,原则固然多,但是峡元县的现状摆在这里,民生才是第一位的,他并不是一个过分爱惜羽毛,明哲保身的官。

庄县长沉吟了一下,说:“倒也是个道理,可问题咱们峡元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非网络时代,新闻媒体资源并不那么容易获得,像峡元县这种地方,连露脸都很难,这是事实。

“这个我来想办法”,江澈自信说,“庄县长看到村里的小排球队了吗?今年省里的比赛,咱们弄个大新闻,炒起来,到时候我希望庄县长能去陪孩子们露个脸,最好把市长也拖上。”

“嗯?”庄民裕有些好奇。

江澈翻手腕说:“让更多人看到峡元,关注峡元,我们才有机会做更多文章。”

说着话,一行四人就快走到了半山凉亭。

黄小勇凉亭里躺着,看样子已经快累死了,这回和他同行的只有一个人……还有一头绑在凉亭不远树下的全黑大母猪。

庄县长看一眼就知道对方不是村里,有些好奇道:“这就是你们骗来的有钱人?”

“是,但这个有点不一样,他是真有可能把野猪王弄死的。”

心说而且这家伙背景有些麻烦,得阻止,江澈把黄小勇诱杀野猪王的计划简单说了下,当然他的身份是不会说的。

“庄县长你看,野猪王的事你也认可了,孩子们还要靠它弄到下个学期,下下个学期的学费呢?现在我也没有别的人手,这样,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庄县长你们三个想办法把那头母猪牵走,回头我再让人来跟你要。听说庄县长以前在部队也是喂过猪的,应该没问题吧?”

在部队喂过猪这事,庄民裕自己就在人前说过很多次,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当下迷糊点了点头。

他想着曲冬儿的课本和鸡蛋呢,那可都在那头野猪身上。

…………

“想不到我真的会回来吧?我早跟你说了,我一定会回来的。”黄小勇把第三根烟灭了,拍了拍江澈肩膀说:“行,歇够了,咱上山……弄死那祸害去。”

他边说边扭身走出凉亭。

“欸,我母猪呢?”

…………

山脚下,庄县长手牵着一头母猪,走着走着,突然定住,皱眉思索片刻,扭头问两名随从,“欸,你们俩旁观者清,帮我分析下,我今天怎么就全听他的了?”

两名随从也是愣了愣。

小马机灵,抢先说:“是因为庄县长您一心为民。”

庄民裕苦笑了一下,把牵猪的绳子扔给他,说:“行,那你替我分忧,把猪牵好了躲起来,人可说了,事后要来跟我要的。”

说完他跟司机一起上了吉普。

车子在弯曲的公路上颠簸着,庄民裕闭目养神一会儿,突然带着笑意嘀咕了声:“还真是一点小便宜都舍不得让的主啊。”

司机跟了他多年,也不顾忌,笑过后提醒说:“那他说让您拉着市长去看什么排球赛,露脸,不会有什么事吧?”

庄民裕凝神想了想,“不至于,就看个比赛,露个脸,顶多没大用,他还能把我和市长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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