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一干二净

薛韶心中一动,眼中异彩连连,原地转了两圈后道:“若冯鸿德背后的人真是曹荣,举整个广东军屯的民力、兵力,创造出这份财富便情有可原了。”

“这些军屯士兵多从中原和江南一带迁来,但经洪武、永乐两朝,他们在这里起码已扎根三代,早已经和当地百姓融成一体,冯鸿德等人薄待军屯士兵,难道没有影响到周围的百姓吗?难道他们心中不怨恨吗?”

薛韶喃喃道:“他们可不像军屯的士兵,上有军法压着,也足够忍耐,他们若受了委屈,不满堆积起来,定会反抗。”

潘筠点头:“那倒是。”

在她的那个时空里,终明一朝,两广起义的次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

广东这边有海运撑着,百姓有喘息之机,而在广西,山更多,土地更少,明一朝,土司们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想把治下的土民当奴隶使唤,朝廷四处打仗,为了筹备军费四处加税,土司就在朝廷加的税赋上再提三成加到土民身上。

主打一个,朝廷赚一半,他赚一半,最后土民们被压得受不了,不仅幢族、瑶族和侗族也一起反了。

潘筠摸了摸下巴道:“我记得,洪武年间,潮州就曾发生过叛乱,规模还不小呢。”

薛韶“嗯”了一声后道:“就是因为海禁之策和赋税,潮州府靠海,很多百姓依靠渔业而活,当时朝廷为防止张士诚等乱军扰乱海域,故全面禁海,潮州这边百姓不服,所以反了。”

安辰听得烦躁,质问道:“你们在质疑太祖高皇帝海禁有失?”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们是在说,两广百姓很有为自己争取权利的勇气。”

安辰瞪大双眼:“你,你们竟想引用乱民,你们不要命了,一个不好,他们真的冲击衙门,我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被归为叛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薛韶:“安大人多虑了,只是让有些人这么认为而已,我们当然不会如此算计民心。”

安辰一脸不相信地瞪着他。

薛韶叹息一声道:“如此利用民心,一旦失控,我等死不足惜,但无辜被牵联的百姓怎么办?”

安辰瞬间被安抚,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以薛韶的为人,他会用这一点吓唬人,但一定不会真的用这个方法。

一旦鼓动百姓逼迫朝廷,朝廷会不会退一步不知道,但那些被鼓动的百姓一定会被打成乱民,最后下场一定不会好。

反倒是薛韶,只要他想,他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脱身。

安辰目光怪异地看着薛韶,有点惋惜:“薛大人,您要是奸佞就好了。”

三人一起扭头看他,老三看他家老大的目光充满了不解。

安辰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可惜:“锦衣卫要是能抓到你,定能名留青史。”

薛韶:“……谢谢安百户的夸奖。”

潘筠:“抓我不是更能名留青史吗?”

安辰和老三都不吭声,谁敢抓她呀?

薛韶道:“将余下的古董字画也入册吧。”

这东西也不少,字画都是一箱一箱的装着,随便打开一幅都价值百金,难怪安辰说黄金不值钱。

黄金在这里是真的不值钱啊。

不过曹荣好像不太会欣赏,没有分门别类,甚至没有特别保存,就这么丢在箱子里。

这让薛韶眉头紧皱:“幸而这里四周放了石灰吸水,不然以广东的气候,字画这样堆放,过不了两年,这字画就要毁了。”

除了字画外,沿墙壁而立的两面架子上还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摆着玉佛、金佛、玉神仙和金神仙。

其中关公像就有五尊,三尊玉制,两尊金制。

潘筠抱了一尊金关公像,沉甸甸的,起码有二十多斤。

潘筠爱不释手:“这一定是实心的。”

这种金像薛韶就不要求称重了。

潘筠后知后觉,眼睛微微眯起:“你不会是怀疑我藏匿黄金吧?”

薛韶迎着她冒火的眼睛道:“你功德在身,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我防的是你之外的人,这么多金砖和金条,光算块数没用,有心人一块砖刮下一层皮来就能凑不少,所以称重最合适。”

潘筠这才满意。

老三幽幽道:“国师直接拿到京城上交国库,也就经过一道手,众目睽睽之下,有心人想要截留也不可能。”

安辰纠正道:“是两道手,甚至是三道手,锦衣卫或者都察院查抄,入册后才能上交给户部。”

薛韶垂眸道:“到时候三方到场吧,一边入册,一边转交给户部,三方见证,又有国师在,我料想不会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

安辰代表锦衣卫应下,薛韶代表都察院,潘筠代表自己,至于第四方户部,零人在意。

四人在宝室里忙忙碌碌,把最后一尊玉佛也记录在册后收进空间里,整个宝室就只剩下墙角的两槽石灰,以及墙边的两个木架。

潘筠掐着腰在入口看了又看,强迫症发作道:“不行,这宝室东西还是太多了,不够空。”

锦衣卫:“……东西都搬光了。”

“怎么光了,这不是还有架子吗?”

薛韶见她眼睛都快要黏在架子上了,不由好笑:“这等杂物,就算是北镇抚司来也不会抄的。”

安辰瞥了一眼薛韶后道:“我们北镇抚司哪里比得上都察院,都察院可是号称寸草不留,像架子这类东西,自然不可能留下。”

薛韶瞥了一眼安辰,很干脆的伸手收了两个架子。

潘筠一看,屁颠屁颠的跑去把两槽石灰也给收了。

薛韶动作一顿,安辰和老三也一脸懵,不明白她要这个做什么?

潘筠嘿嘿一乐:“这世上没有无用的东西。”

打开宝室,四人走出,天空已经见白,晨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室寂静。

薛韶想了想后道:“不能就这么走了,得到的东西太少了。”

潘筠:“都拿了人家一宝库的东西了。”

薛韶:“我说的是案子,来都来了,至少得查清楚他和冯鸿德的关系。”

安辰道:“先出去吧,天要亮了,看看其他人有什么收获。”(本章完)

第1006章

除了曹荣的卧室,锦衣卫们把曹府能探的地方都探了,甚至连曹家库房的屋顶瓦片都被掀了三块。

据趴屋顶的锦衣卫汇报,三个库房,价值不低,反正以曹荣的岁禄,他大约活个一千年能赚到这么多钱。

他们这么一说,潘筠几人就心中有数了,这家可以抄。

此时,天已经微亮,曹府的下人们陆续起床,主子们还在睡。

薛韶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和潘筠颔首道:“我上午会去见焦同,你不好露面,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他将在宝库里记下的单子交给安辰,自己则拿了宝库原来的账册,而查抄的金银珠宝都在潘筠手上。

可以说是完美三角形,非常的稳定。

不管是安辰还是潘筠都没有异议。

一行人溜回昨天落脚的客栈,趁着还有点时间,都滚到床上呼呼大睡。

潘筠睡得最香,她先洗了手,洗了脸,换下衣服才盖上被子美美地睡一觉。

锦衣卫们则是躺在床上打了一个盹,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清醒过来,去安辰的屋里听吩咐。

而薛韶,干脆就没睡,回到屋里,净面洗手之后,他就坐在桌边沉思,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反正就这么坐了一个时辰。

等到辰时,薛韶就叫醒呼呼大睡的喜金,洗漱过后下楼用早饭。

然后他背上包裹,和喜金步行去布政使衙门。

当天,巡察御史薛韶到了广州府的事就传遍了官场。

普通老百姓们还什么都不知道,日子往常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但广州府上下的官员却是皮一紧,心一蹦,都有些担忧起来。

“这位薛御史名声在外,他来广州府,要是不查出点什么,能愿意走?”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岭南,可不是江南,他要是敢胡来,不说下面的土司乡民,只怕焦大人也不会同意。”

焦同的确不同意,在和薛韶密谈过后,他直接就拒绝了他,道:“岭南情况复杂,不能如江南一般处置。”

“曹荣是一颗毒瘤,留他在广州府,整个广东都长满了小毒瘤。”

“虽然是毒瘤,却能镇住比他更急,更大的病,”焦同道:“去年先帝亲征失败之后,广西便一直作乱,到现在都没平定,你知不知道?”

薛韶:“只是小规模作乱,朝廷甚至都没从京城抽调援军,只让湖广两地驻军驰援。”

焦同冷哼一声道:“但这么小的叛乱,从去年十月至今已近一年也没平定。”

薛韶沉默了一瞬道:“广西多山,叛民只要躲入山中,大军就拿他们没办法……”

“是,而且广西的少民不像麓川之战,他们只要稍作安抚就能定下,所以朝廷都不放在心中,”焦同冷笑道:“可是,这样拖着不解决,只用驻军消耗叛军,真是解决之良策吗?”

“我是不懂战争,但我会看人心,”焦同道:“我可以断定,若朝廷拿不出切实解决之法,广西的这次叛乱一定会扩大,不仅会影响到广东,还会波及湖南。我知道曹荣吃空饷,侵占屯田,但他能控得住广东的驻军,他能镇压广东的土司乡民。”

薛韶皱眉。

焦同道:“正值多事之秋,我觉得一静不如一动,你要动他,要么找来一个比他在广东威望还要高的将军来镇压,要么等广西的叛乱彻底解决之后。”

薛韶垂眸思考许久,直到焦同几乎以为他已经放弃时,他抬起头来道:“焦大人,我是巡察御史,巡民生民情,察官员政绩才德,拨乱反正,还民一片朗朗晴天是我的职责,曹荣,我办定了。”

焦同不悦道:“我以为你和你叔父不一样,至少明白不能以卵击石,没想到,你们叔侄一样的臭脾气,不考虑后果,一味地坚持什么法理。”

薛韶:“若不坚守法理,国何以治国?”

“法理也要以大局为重,你明知法办曹荣之后有可能会引发大的叛乱,死更多的人,这样也要办吗?”

薛韶:“自大明建国以来,各地一直叛乱不断,究其原因,便是朝廷每次都只究表面原因,从不深究根本原因,更不会解决掉根本原因,以至叛乱犹如火种般,灭了一股生两股,熄灭一段时间又重新燃起,以至生生不息。”

薛韶也难得浮现怒意,质问焦同:“焦世伯,我们今日不论官职立场,若叔祖父当场问你,你说,两广为何叛乱不止?那些土民为何要冒着杀头之罪叛乱?”

焦同攥紧了拳头,沉声道:“他们想用叛乱逼朝廷让步,分裂国土。”

薛韶嗤笑:“岭南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国之土,究其血脉,非出自炎黄,便出自蚩尤,交趾尚有叛乱之心,但岭南何时有过自立的想法?若真要分裂国土,他们应该推土司为主才是,怎么反叛的土民不仅打朝廷军,还打土司?”

焦同张了张嘴巴,广西的叛乱的确和思机发一家不同。

思机发一家是真想独立,自立为王,想要学缅甸等国立国后认大明为宗主国。

但麓川一带早是大明国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自不能看着思机发带着大明的臣民去送死,将他们当奴隶一样驱使,所以要派兵镇压。

广西的叛乱,究其原因……

焦同揉了揉额头,不语。

薛韶却步步紧逼,追问道:“焦世伯,请说原因,还是说,连你都不知道其中根由?”

焦同沉默。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焦同叹息一声道:“薛韶,无力更改之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徒增烦恼罢了。”

“你不说,怎知无用?”薛韶道:“何况,你知道,别人却不一定知道,你不说出根本原因,他们还以为真是广西的土民不知满足,犯上作乱呢。”

“说得多了,知道的人多了,天下聪明的人这么多,或许有人能根据原因想出好办法来呢?”薛韶道:“即便没人能想出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来,但一百个人知道,一千个知道,一万个人知道,甚至十万、百万个人知道了,他们都愿意改一小步,每个人改一小步,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呢?”

焦同嘲笑薛韶异想天开:“你为官也有几年了,又是做的巡察御史,怎么还这么单纯?这世上怎会有百万人愿意同时改变?别说百万、十万了,就是想要一百个人同时改变都难如登天。”

薛韶却没有笑,他想起那些跪拜潘筠,以潘筠为信仰的百姓,微微摇头道:“不,正是因为我做的巡察御史,我才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我曾经觉得很无力,很悲忿之事是可以改变的,人皆向往美好,普通百姓对美好的向往只会更强烈,只要告诉他们,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改变。”薛韶道:“焦世伯,我、你,还有千千万万个官员不都是从学子中来吗?而学子,不都是从普通百姓中来吗?”

“若我们在做普通百姓时就有如此认识,在做学子时坚守自己的想法,等当了官,自然会愿意为免除这些不公而努力。”

焦同嘲笑道:“那你得从孩童时候入手,等到他们考中进士再为官,至少三十年,但你一次又能教多少学生呢?”

焦同道:“老师桃李满天下,却也只在河东和四川一带有大威望,要说朝中的官员以及教育,还是得看江南,难道你能插手江南的教育?”

“浙闽赣和南直隶,这几个地方的人啊,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你一个小小的巡察御史,还是河东人氏,你能把思想传进他们孩子的脑子里?”焦同微微摇头,问道:“此时是否绝望?”

薛韶摇头:“不绝望,只有斗志。”

焦同:“冥顽不灵。”

焦同说完就要离开。

薛韶伸手拦住他:“焦世伯,你还没说,广西土民反叛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焦同顿了顿后道:“在于压迫太过,太祖高皇帝时,皇帝虽戒备这些土民,却是真心想要使他们民心归附,所以尽量安抚,少取赋税,但当时天下初定,两广之地匪患严重,为平定匪乱,也为免土司作乱,皇帝就派猛将镇守两广,只是……”

“只是天下初定,人人论功行赏,将官们打了半辈子仗,也想过好日子,于是在当地胡作非为。”薛韶接过他的话:“两广,尤其是广西,山多地少,经济极不发达,将官们要想过上京城勋贵那样奢华的日子,就得更多的土民奉养,这就是我大明建国初期,两广叛乱不止的重要原因之一。”

焦同叹息一声,颔首道:“是,仇怨就是那个时候结下的,后来太祖高皇帝杀了不少武将,两广算是暂时安稳,但后来朝廷几次对北边和交趾用兵,不仅要从两广征调兵员,还要分派他们税饷,朝廷分派下一两,土司就刚跟土民们要三两,上交一两以后自己还能留下二两,土民们交不上,日子过不下去自然就反了。”

而且广西少民多,素来民风彪悍,可不像中原和江南的普通百姓,被剥削了,忍一忍,再被剥,再忍一忍,忍到卖儿卖女,甚至卖掉自己,直到最后卖自己可能也活不下去才会反不一样,广西的土民,那是在察觉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需要卖掉孩子才能填窟窿时,直接把孩子往山里一藏,举村举寨就反了。

他们直接省略了中间隐忍的过程。

所以朝廷一直觉得广西的土民特别难搞,年年都在叛乱,好在都是一个村寨一个村寨的,规模都不大。

除了建国初期有过一两次大的叛乱需要派兵镇压外,其余时候多是本地驻军消化,最多会用到广东和湖南的驻军。

尤其是广东的驻军,广西土民十次造反,广东要七次出兵帮忙镇压。

但这也有一个弊端。

广东这边的土民看到隔壁山在造反,时不时的就要响应一下。

所以,广西每次有人造反,焦同都要和曹荣联络一下感情,让对方加强对地方的巡察,以免有人发起叛乱和隔壁呼应。

“所以,焦世伯是知道根本原因的,您也知道,只要让广西的土民得到公正的待遇,只要对他们好,让他们能活下去,他们就不会反,若让他们能把日子过好,他们也会效忠君王,保护国家。”

“知道,你以为朝中的大臣不知道吗?”焦同道:“但谁能解决,谁又敢解决?”

他道:“你知道广西有多少民族吗?村与寨,有的只一山之隔便是不同民族,不同风俗,土司不一样,少民们对土司的态度也不一样,你知道被派去柳州府的官员都是什么人吗?”

焦同道:“绝大多数都是犯事被贬谪去的,柳州府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广西其他县府了,想要管好这个地方,需有大智慧之人。”

“而有大智慧的人,谁会来两广当官?”焦同指着自己道:“我会来岭南,还是因为替你叔父上书伸冤,王振当权,所以将我贬谪至此,我本来要去两湖的,不论是湖南,还是湖北,皆是鱼米之乡。”

“若有可能,我也不愿来此,”焦同道:“我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薛韶沉默。

“所以,我不赞同你动曹荣,”焦同沉声道:“你动曹荣,广东有七成的可能会乱。”

薛韶道:“那要是曹荣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广东有八成的可能会乱呢?”

焦同眼睛微眯:“你想干什么?”

薛韶道:“曹荣行事嚣张,吃空饷,侵占屯田,我不信这里的军户不怨恨他,而这十几万的军户才是和当地百姓来往更多的人,他们三代居于此,应该有不少人和当地百姓联姻吧?”

焦同一惊:“你不要命了?”

薛韶沉声道:“焦世伯,你不帮我可以,至少请你不要阻挠我!”

“我是广东布政使,”焦同沉着脸道:“广东若生乱,我首当其冲,你让我不要阻挠你?”

“世伯,你又忘了根本原因,若群情激愤,那就将乡民们激愤的原因除了,不就能安抚下来了吗?”薛韶道:“同时,广东又能除去一颗大毒瘤和一串小毒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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