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雪山(十)“吹着号敲着嘎巴拉高唱

“深入合作,共享线索么?”林辰下楼时,听到傅决的提议,略微怔愣。

他自然知道这是应对这个副本的最佳选择,也知道自己明面上是未命名公会的会长,理应和傅决进行交涉。

问题是……他现在状态不对,虽然依旧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诡异游戏的基础知识,但天知道会不会在交谈中露出破绽。

更严重的是,他无法确定自己此时此刻的思维是出于成年人的理性决策,还是孩童的幼稚想法。

“可以。”林辰秉持着少说少错的想法,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九州和听风的玩家正一人拿一张白纸写着什么,不知是想汇总信息,还是想通过老办法确认有谁也“变回孩子”了。

林辰打心里好奇,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脚步,然后就听说梦的声音叫道:“我这应该不算中招吧?在下永远十八也不行吗?好吧,但我真没觉得我干啥特别的事了……”

看来情况远比想象得要严峻,受到副本影响的不止一人,以智力和经验见长的玩家要是倒楣中招,无异于套上一重枷锁。

林辰对自己的思维能力并不迷信,却还是免不了感到一层深厚的悲哀,为那些中招的玩家,也为所有玩家的命运。

“走吧。”齐斯站在门口,通过灵魂叶片传递声音,“如果不想在深更半夜登山,我建议我们尽早做好前期准备。”

林辰收敛思绪,快步跟上,在踏出客栈阴影的那一刻,被满世界的光兜头罩下。

香格里拉没有黎明和正午的分别,从穹顶洒下的天光完全大亮,黄澄澄的光影铺满每一个角落,将木楼的轮廓和木窗的边缘映得历历分明。

五彩的经幡横在头顶交错成网,夹杂着冰碴子的风从雪山上吹卷而下,那彩旗便呼啦啦地飘甩,尾巴上系着的骨牌噼里啪啦地乱响。

今天的白天和昨天一样热闹,朝圣者和喇嘛在街头来往,前者“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地唱着圣歌,后者“唔唵嘛呢”地念着经文。

两股声音混在一起变得协调而柔软,仿佛刚成型的胚胎浸泡于母亲的羊水。

林辰放松了些许,左右移动视线,将街道两侧的店铺纳入眼帘。

所有店铺的主体都是两层木楼,房顶上无一例外挂着经幡,二楼窗口无一例外垂下繁花,唯有门前的招牌是不一样的。

最靠近客栈的那家店的门口用梵文写着【登山准备处】五个字。

那是一种在这个时代已经濒临死去的语言,林辰却莫名地能够看懂,不是诡异游戏提供了翻译,而是像阅读母语那样自然而然地理解背后含义。

就好像在此时此地,民族、国家、文化的区别不再存在,所有隔阂都被消弭,全世界拥有一位共同的母亲……

林辰简单做了个心算,问:“齐哥,我们今天是要一个个店铺逛过去吗?那么多店铺,会不会逛不过来?”

齐斯叹了口气,道:“显而易见,我原本是打算分头收集线索的,可惜考虑到你现在的状态,为了避免提前减员,我觉得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他说着,向挂着【登山准备处】招牌的店铺走去。

这也正是林辰的第一反应,毕竟无论是按照从近到远的顺序,还是事情的轻重缓急,都该先来这家了解一下情况的。

林辰紧跟在齐斯身后,迈过店铺的门槛,步履间带起微风,头顶的风铃顿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店铺内的空间不算狭小,但因为摆满了氧气瓶、登山杖、登山绳等各种各样的器具,硬生生给人一种逼仄杂乱的感觉。

因为是白天,天花板中央的灯没有开,门外橙黄的光亮透进屋中,照亮空气里飘飞的尘埃。那些尘埃悬停在半空,在桌面上、地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阴影,时光仿佛在此地停滞,不再流淌。

林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记忆里浮现过往的一幕幕宁静的场景,有童年时坐在老房子的台阶上看蟋蟀,也有中学时在教室里午休,帮着给一扇扇窗户拉上窗帘。

他初中和高中都是班里的班长,会力所能及地多做一些事,午饭后午休铃打响前那十几分钟,往往是他最忙碌的时候,有时帮课代表下发作业册,有时将垃圾带到楼下倒掉。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简单,他知道自己家境不好,很多事物都无法轻易得到,便更加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不自怨自艾,也不怨天尤人,从未想过死,也从未恐惧过活。

“你们是要去爬雪山吗?”一道温和柔美的声音自阴影中响起,打断林辰的思绪。

林辰这才注意到,店铺角落坐了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穿着红蓝相间的藏袍,脖子上挂了一圈圈五颜六色的珠串,红黑色的脸颊上五官端正大气,在这个充斥诡异的地方竟然没来由地令人心安。

见林辰看向她,女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向导之一,你们可以叫我白玛。如果你们想爬雪山,可以让我带你们上去。”

“白玛”在藏语中是“莲花”的意思,象征纯洁。林辰在进副本前恶补过这块知识,脑海中立刻浮现相关信息。

当然这信息似乎对通关副本没有多少帮助,因此只是一闪而过。

林辰牢记不能拖后腿的原则,冷静理智地说:“白玛你好,我们还不确定要不要爬雪山,只是来随便看看。对了,如果我们要爬雪山,一定要请向导带我们吗?”

白玛点点头又摇摇头:“雪山是母神的身躯,母神在安睡,惊醒后会发怒,后果很严重。我们本地人才知道如何攀爬雪山,才不会冒犯母神。

“以前有一些旅客独自攀爬雪山,冒犯了母神,到现在都还没从山里出来呢。”

林辰捕捉到关键之处,问:“竟然有很多人来爬雪山吗?可是我看你们这里的旅客也不是很多啊。”

“是啊,但所有来到这里的旅客无论最初多么不愿意,最后都会去攀登雪山的。”白玛说着,眼中流露出孺慕的光彩,“据说在雪山上诚心许下的愿望会特别灵验,很多人都会许愿复活他们的亲朋好友,然后和亲朋好友一起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一起……幸福地生活?

林辰想到了白发苍苍的父母,想到了齐斯,想到了过去副本中认识的其他玩家,还想到了曾经许多关系不错的同学……

他莫名脑补出了一副温馨的画面,所有人都披上麻衣,住在香格里拉的客栈中,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他们手拉着手,唱起了歌,对他说:“我们永远留下来……”

永远……留下来……么?

林辰下意识地顺着这个可能性思考下去,眼前却冷不丁地闪现一幅沾血的人皮唐卡,人脸的部位镂空五个血洞,如同索命厉鬼。

他悚然一惊,先前忽视的诡谲感一潮潮地上泛,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幕场景有多么不对劲,一时间冷汗涔涔。

好险,要不是及时想起那幅人皮唐卡,他就被魇住了。这就是桑吉让玩家们观赏人皮唐卡的用意么?

林辰无端地猜测着,更加警惕,不动声色地问:“白玛,我可以问问过去这些年大概有多少旅客留在这里吗?”

白玛好像完全不知道林辰方才遭遇了什么,面不改色地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十一年前有二十二位,二十二年前也是二十二位……”

二十二位,这个数字和目前客栈里的玩家数量吻合,也就是说过去来到这里的旅客大概率都是玩家。

在他们这批之前,一共有两批玩家,十一年前一批,二十二年前一批,分别对应启示残碑上的萧风潮和林决……

林辰越听越觉得,攀登雪山背后有坑。

“你们是要去攀登雪山吗?”白玛又一次问。

林辰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齐斯先前一直不动声色,这会儿才略微颔首,道:“也许今晚会上山,也许不会。”

白玛点了点头,轻声道:“晚上风雪大,不好上山,但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命运,需要上山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也许你们就该在晚上登山呢。”

“时间?”齐斯问,“我看桑吉好像很避讳谈起时间,还说香格里拉没有时间,你这里不讲究这些吗?”

林辰在心里补充,不仅是白玛,引路的使者也不避讳谈及时间,昨天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七日”的时限。

就是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区别?

白玛笑了,说:“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还在赎罪,我已经赎完罪了,不怕时间了……”

她从角落中站起,缓慢地走到柜台边,林辰看到,她的下半身是赤裸着的,没有裙裤,也没有皮肤,完全是被剥掉了皮后结了血痂的肉。

林辰死死抿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心里不停默念“想象那是腊肠”,然而……更觉得可怕了。

齐斯好像没看到白玛下身的异状,平静地问:“没有赎完罪就谈及时间,会发生什么?”

“会变老,就像你们当中的一些人那样。”白玛低垂头颅,轻声说,“你们都没有赎完罪,请务必记住,不要谈及时间,也不要让他人谈及时间。”

“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是谁?”齐斯眯起了眼。

林辰也竖起耳朵等待答案。

他不记得玩家中有谁变老了,倒是有人——包括他——心态变年轻了。

难道说……这个副本中对“变老”的定义和现实情况相反?

“我不能再多说了,告知有罪之人太多秘密,会让我重新沾染罪恶的。”白玛摇了摇头,从柜台下取出一面铜镜,放在桌子上,“在上山之前,请先看看你的命运吧。”

林辰垂眼看向镜中,澄净的玻璃赫然呈现一幕温馨的画面。

他和齐斯、父母还有很多朋友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旁边,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每一个人都微笑着推杯换盏。

这像是一场长途冒险后接风洗尘的宴会,没有烦恼和仇恨,也无所谓恐惧和忧虑。是通关最终副本的庆功宴吗?这是说他们会成功通关最终副本的意思吗?

林辰看向身边的齐斯,却没有从后者的脸上看到喜悦。

齐斯低垂眼帘,猩红的眼底没有映出任何事物的倒影,神情也是一派漠然。

白玛适时解释道:“每个人的命运都和欲望息息相关,你们会看到你们心底最真实的欲望。”

原来镜中呈现的是欲望么?也就是说每个人看到的会不一样?

林辰别开眼,不打算窥探齐斯的隐私,既是因为这是不礼貌的行为,也担心会看到什么他无法接受的东西。

齐斯对他的小动作若无所觉,饶有兴趣地打量镜面。

黑发红眼的青年唇角噙着笑看他,正是他自己的形象,白茫茫的雾气在身边团簇,如弥漫的海水般铺满整片背景。

那其中似乎潜藏着什么,他尽力去看,去想,去回忆,却越来越看不清了,原本澄澈得能映出人影的镜面蒙了雾似的模糊。

渐渐的,一种近乎于爆炸的场面在眼前展开,五彩斑斓的色泽成卷成点地洒落,有如印象派的画作……

齐斯笑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白玛轻轻叹了口气,收回铜镜,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你没有心,是走不出雪山的;要想走出雪山,你须得长出心来。”

“没有心”?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表述,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诱导?不排除祖神故意向他施加心理压力的可能……

“好,我尽量。”齐斯敷衍地应了声,拉着林辰走出店铺。

身后,白玛幽幽地念道:“你们还会再回来的。”

像谶语,亦像诅咒。

林辰隐隐有些不安,跟着齐斯走出一段路,迟疑地问:“齐哥,‘没有心’是什么意思?我记得《封神榜》里有比干被挖心的典故,会和这个有关系吗?”

“不知道,也许吧。”齐斯吐出六个字,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辰,“林辰,你现在几岁了?不要思考,凭直觉回答。”

经历过之前虞素“变回孩子”的事件,谁都知道这样的问话背后的潜台词。

林辰沉默良久,轻声吐出一句话:“我的第一反应是,等过了生日我就十四了。齐哥,我好像又变小了一点……”(本章完)

第411章 雪山(十一)“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

人抗拒老去,不仅是因为恐惧时间尽头那个死亡的结局,也是不甘于躯体的衰弱,不甘那随着时间和经历的叠加日益厚重强大的灵魂被困于羸弱无力的肉身。

有人编造出了死后成仙的传说,并将此奉为圭臬散播开去,美好的谎言被人们当做精神上的宽慰普遍接受,他们相信死后能摒弃一切病痛,获得灵魂的自由。

也有人相信返老还童的传说,苦苦追索可以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将鹤发童颜视为得道的象征,为白发间意外生出的几缕黑发欣喜若狂。

成年人向往孩子的生活,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为生计奔波的压力,也不曾看到世间的丑恶,他们将其当做心灵的避风港,逃避现实的安全区。

但倘若真的变回孩子呢?事实上,这并不令人喜悦,任何与自然规律和普世常识相悖的逆生长现象都足以引发人们的恐慌。

不仅是因为心性、智力和记忆发生退化,幼稚的灵魂被存放于不适配的庞大躯壳;也不仅是因为意料之外的发展不受控制,胆怯者不愿冒险、跼蹐缩缩;而是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是虚无。

人从虚无中来,如今也要从成人变回婴儿,然后是胚胎、受精卵,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连能标记此人存在过的坟都无从留下。

他被抹去了,从根源上杜绝了存在的可能性,就好像不曾来到这世上,怎能不让人心生悲凉?

客栈中,周可、董希文、张艺妤和以林决为首的玩家们相对而坐,复盘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事件和获得的线索。

经过一晚上,除了被剥皮而死的瓦西里耶夫娜外,张洪斌、楚依凝、阿列克谢奥列格维奇三人虽然还活着,却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一些古怪。

在林决的要求下,所有玩家都拿了一张白纸,凭借第一印象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年龄。

张洪斌写的是三十一岁,比他实际年龄小十岁;楚依凝写的是二十二岁,小六岁;他们的行为举止也确实比以往孩子气了些许。

阿列克谢的情况则比较严重,明明看上去是四五十岁的模样,自我认知的年龄却是二十六岁;不仅如此,他还硬生生失去了二十二年的记忆,以为自己是第一年进副本,刚成为正式玩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作为玩家的时间比较长,这一倒退,不至于直接将他退回到进入诡异游戏前,让其他人不得不分出时间给“新人”做思想工作。

林决沉吟片刻,问:“阿列克谢,你的身份牌还在身上吗?”

阿列克谢这会儿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从上到下都透着清澈的稚嫩,还有一丝那个时代的玩家对林决无条件的信任。

听到林决问话,他挠了挠头:“林神,什么是身份牌啊?论坛里的攻略没有写,我也从来没听说过……”

林决道:“你看视线右上角,那里应该会显示一张卡牌的虚影,将视线移过去,停留一会儿,可以看到相应的提示。”

阿列克谢沉默两秒,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还真有,【灾厄主祭】,效果是……”

“不用告诉我们。”林决摇了摇头,打断他道,“身份牌持有者后续可能存在竞争关系,我虽然希望各位能够团结合作,协力通关最终副本,但万万没有趁人之危的道理。”

“林神,我一直认同您的理念……”

“二十二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那时的你未必会认同现在的我。”林决安抚好阿列克谢,开始安排分工。

除林决负责和桑吉交涉外,二十个人兵分十路,每队负责一个区块,将整座香格里拉镇翻了个底朝天,又在客栈里聚集,汇总线索和发现。

林决扶了扶眼镜,道:“基本可以确定了,这个副本存在两重死亡机制。第一重来自夜间的危险,让桑吉知道房号后,房间中的人有概率死亡;第二重则是年龄倒退,具体表现为思维方式幼稚化、自我认知低龄化,触发方式为在身负罪恶的情况下多次谈论时间。

“这个副本对罪恶的判定延续了诡异游戏‘每个人都有罪’的基本规则,只要不曾经由副本承认的机制完成赎罪,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罪之人’。接下来,我们必须尽量避免谈及具体时间,如果一定要说到相关话题,也请用其他方式指代。”

“林决,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尽早完成赎罪?”楚依凝问。

她自知生命很可能已经进入倒计时,却还是维持着冷静,一边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分析道:“我总感觉‘赎罪’这个机制背后关联的死亡点不仅仅是年龄倒退那么简单,也许随着我们继续深入这个副本,还会出现各种层出不穷的危机。

“要想真正通关这个副本,我们需要攀登雪山。我问过白玛了,雪山是母神的身躯,如果随意攀爬雪山,有可能会冒犯母神。我在想,我们作为‘有罪之人’,用罪恶玷污雪山的纯洁,会不会也被当做冒犯的一种?”

“你的思路没错,我也在思考赎罪的方法。”林决略微颔首,却是露出一丝苦笑,“桑吉说,可以通过诵经和跪拜赎罪,但我昨天试过这两种方法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到众人中间的案几上:“以及,我在一家店铺中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本棕褐色的册子,似乎曾经被水浸泡过,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鱼类啃食过的海藻。封皮正中间有一道空白的长方形印记,上面用梵文写着三个字。

玩家们的系统界面上随即刷新出对应的翻译——【度人经】。

林决抬手翻看《度人经》的第一页,蝌蚪般的细密黑字在玩家们眼前歪歪扭扭地铺展,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破纸页,钻入旁观者的眼眶。

系统界面上适时浮现两行文字:

【纯净之人受福报,有罪之人蒙风雪。母神恩泽高万丈,众生登山沐神光。】

【度己方能度人,度人亦能度己。每度化一人,可消一份罪孽,母神见证。】

董希文阅读速度最快,忍不住吐槽:“这表述一看就有坑啊,学过语文的都能看出来,‘度己’和‘度人’的条件根本是矛盾的好吧?先度己才能度人,但我们又得靠度人来度己,这和‘办身份证前你需要出示身份证’有什么区别?”

“并不矛盾。”林决淡淡道,“从原句的表述看,‘度己’是‘度人’的必要不充分条件,‘度己’未必只有‘度人’一条途径,我也希望能够找到另外一条途径,因为从现有信息看,‘度人’的方式太过耸人听闻。”

他翻开下一页,纸上浮现一幅幅简笔勾勒的画面,红褐色的线条流畅地绘制出恐怖的场景,从剥皮、献祭肝脏到制作人骨法器。

分明没有标出注释的字句,玩家们却都能从传神的画面中领回背后的意思:所谓“度人”,就是用香格里拉传统的手法炮制有罪之人,取悦神明,借此赎清自己的罪孽。

可这算哪门子的赎罪?在人群中选择替罪的羔羊,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残忍地杀死同类,分明是更大也更可悲的罪恶……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忽然出声,声音冷冽,“昨晚我和桑吉多聊了几句,他提到过香格里拉镇中很多人都有罪,包括他和街道上那些诵经的朝圣者。他们很可能会对我们下手,‘度化’我们。

“瓦西里耶夫娜的死在他们眼中也许就是‘度化’的一种,更直接地说,NPC会为了赎清罪孽,根据《度人经》的指示杀死旅客。香格里拉镇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初来乍到,将是所有‘罪人’的猎物。”

他说话间,客栈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疯狂地摇晃起来,接连不断地发出破碎的泠泠声,让人想起恐怖片中鬼怪出现的前兆。

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还算明媚的光线顷刻间暗了好几个度,像有一片阴霾从远处飘来,笼罩在城镇上空。

众人都是有经验的老玩家,不会为平和安宁的表象而放松,自然也不会因为知晓潜藏在暗处的危机而张皇,但突然意识到身遭群狼环伺、鬼怪虎视眈眈,难免产生一种被盯上的不自在感。

“呵呵哈哈哈哈……”凝滞的气氛中,一阵轻笑不合时宜地响起,起先是低沉的、轻飘的,随着玩家们视线的汇聚,越笑越是放肆。

“这就是所谓首席玩家的水平么?”周可弯腰捧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一会儿,终于接着气息的末尾说了下去,“从昨晚我们毫无防备地睡了一觉,但大部分人都没有立刻死掉,足以看出这个副本的死亡条件判定足够严格。

“不仅如此,这个副本显然在有意保证玩家群体的有生力量。就算有两个及以上的人同时满足死亡条件,NPC一天也只会杀一个人。《度人经》乃至‘度化’机制的存在,最多起到一个增加紧迫感的作用,以免我们在香格里拉镇逗留太久,迟迟不肯上山。

“至于攀登雪山,‘赎罪’和‘度化’也不是必要条件,‘众生登山沐神光’一句说得很明白了,无论是纯净之人还是有罪之人,都可以登山,只不过难度和可能触发的事件不同罢了。前者‘受福报’,后者‘蒙风雪’,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认为必须在登山前‘赎罪’,并且担心成为那些NPC的猎物,我倒有个办法——”

周可停住了,萧风潮追问:“啥办法?你先说说看,我咋感觉那么不靠谱呢?”

董希文和张艺妤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可。

他们混充是周可的队友,但对周可的了解未必比其他玩家多,都是在副本里萍水相逢、被灵魂契约坑惨了的难兄难弟,不被卖了就不错了,别提从周可那儿获得线索了。

“想知道?其实没什么……”周可眯起了眼,笑容酝酿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既然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除去林决刚好二十个人,选出十人杀死另外十人,完成‘赎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话听起来太过荒谬,简直像是在开玩笑,但看青年的神情,他又好像真的赞同这种激进又冷酷的处理方式。

“你什么意思?”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声音愈发冰冷,死死地盯着周可,手按住腰间的剑柄,随时准备动手。

周可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笑容不减:“看诸位的神情,似乎都不赞同这个方案,那就更简单了。我还有第二个,也许可以让诸位直接通关的方案。”

一台锈迹斑斑的录音机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看样子是从道具栏中取出来的。周可按下开关,诡异的诵经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响彻:

“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

玩家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也有人听出了这古怪音调的出处,赫然是香格里拉镇的朝圣者叩拜时唱响的圣歌。

周可跟着哼唱了一会儿圣歌,语气和缓如同梦呓:“因为不曾完成赎罪,所以无法得到真正的永生,‘罪人’们的思想和记忆随着肉体的腐朽日益流逝,长此以往必然陷入恶性循环,再无法度化远道而来的旅者。

“所以,圣歌出现了。在我们进入圣城的那一刻,全城都唱响了圣歌,朝圣者因此知晓我们的到来,并能够凭借歌曲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一到夜间,圣歌再度响起时,他们便会循着声音过来聚集。

“当然,要赎罪的不止是朝圣者,桑吉也需要赎罪。为了防止朝圣者抢走他的猎物,他会摇响转经筒,驱逐不长眼的朝圣者……”

周可停顿片刻,脸上浮现一丝称得上温柔的笑容:“顺便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香格里拉镇所有转经筒都被我买下来了,丢到了悬崖下,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冻在冰川里了吧?”

玩家们这才注意到,周可的脸色比早晨见到他时更苍白一些,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病态的白,使他整个人像极了一具被抽干所有精气神的行尸;他的声音也带着可感的虚弱,说一句话都要喘息一下,好像随时会窒息而死。

在先前对香格里拉镇的探索中,玩家们了解到,城中的一切事物都需要用自身的灵魂、血肉或道具来交换。正常人的首选肯定是道具,而看周可这样子,分明是道具换完了还不够,动用了血肉……

此时此刻,玩家们对周可声称的“买走所有转经筒”这一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怀疑。

“老兄,你到底想干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萧风潮脸色难看。

林决一言不发,只沉着脸注视周可,显然也想明白了后者的打算。

客栈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间来到傍晚,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头颅撞击地面的“砰”声嘈错地响着,在远处翻涌成潮,又成群结队地越逼越近。

玩家们看到,客栈外尸山林立,数不清的身披麻布、双眼空洞的朝圣者一步一叩,如鬣狗群般向客栈围来,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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