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一九七九

一九七九年。

三月。

大阪。

乍暖还寒的时候,出奇的落了雪。

程千帆坐在凉亭的椅子上赏雪,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睡着了。

程贲将滑落在地上的毛毯给父亲盖上。

程千帆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犀利的目光刺向儿子,看清楚是儿子给自己盖毛毯,他的目光温和下来,“小芝麻啊。”

“父亲,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程贲说道,“小心着凉。”

“几点了?”程千帆问道。

“下午两点三刻了。”程贲回答道。

他上前要搀扶父亲坐起来,程千帆摆了摆手,“我才六十出头,还不是老骨头。”

“是了,是了,父亲是军统著名的肖勉处长,是上海滩无人不识的‘小程总’。”程贲笑了说道。

“你小子。”程千帆指了指大儿子,“贫嘴。”

“父亲,上午来了一个电话,有人说要来拜访你。”程贲说道。

“不是说了不见客的么?”程千帆皱起眉头,“谁啊?”

“电话是坂本叔叔打来的,他说要带父亲的一位老朋友来做客。”程贲说道。

“老朋友?”程千帆愣了下,“坂本君有说是谁吗?”

“坂本叔叔没说。”程贲摇了摇头。

程千帆微微点头,并没有再问什么。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他对儿子说道。

“对了,父亲。”程贲说道,“姑姑拍了电报回来,她和姑父还有新民、新安兄弟俩已经回到巴西了,卓叔叔一家和乔叔叔一家都去姑姑的农场做客了。”

“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程千帆问道。

“一切顺利。”程贲说道。

他心说能不顺利么,父亲在宝岛受到了排挤,后来干脆连港岛也不呆着了,一半的时间在日本,一半的时间在巴西。

而父亲的那些老部下,有很大一部分都去了巴西,那边有卓叔叔、乔叔叔两家人,后来李彤云姑姑一家也去了巴西,父亲的老部下以及移民去巴西的国军老兵,粗略算下来有五六百人之多。

父亲不在那边的时候,宝姑姑有卓叔叔、乔叔叔以及李姑姑他们帮忙,在当地他们不惹别人就不错了,经过几次威慑行动后,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敢来农场挑衅。

而在日本这边,则有浩子叔叔,还有毛轩逸叔叔也有时候会从宝岛来探望父亲。

“你大伯那边来电报没有?”程千帆问道。

“没有。”程贲说道,“大伯上次来电报还是半年前,父亲你也晓得的,大伯现在深居简出,除了和您这边保持联络,即便是大伯的老部下也见不到他人。”

“都说我脾气大,你大伯的脾气比我还大的。”程千帆淡淡说道。

二十多年前,宝岛‘孙案’爆发,很多人被牵连,姜骡子也被牵连进此案,他与大哥卢兴戈一起出面竟都没有能够保下姜骡子,姜骡子被判处二十年监禁,后来暴毙在监狱里。

此事引起他和卢兴戈的极大反弹。

两人都很清楚,姜骡子是没问题的,不可能涉‘孙案’,这是有人在用姜骡子来警告他们。

也正是因为此事,和宝岛那边又明争暗斗了几年后,程千帆干脆离开了港岛,去了美洲,在巴西和美国定居,最近这几年才开始从南美回到亚洲,间或会在日本秘密居住。

而卢兴戈则脾气更加执拗,坚决不离开国土,选择在宝岛隐居,几乎很少会见外客。

此前‘国防部情报局’曾经有人要对卢兴戈动手。

翌日,国情局就收到了程千帆的警告,这位军统前北平站站长直接放话,若是自家大哥出了事,他不介意让国情局从宝岛彻底消失。

没人会怀疑曾经的肖勉处座、程站长有没有这个能力,此后,卢兴戈便再无人打扰,更无人敢打卢兴戈的主意。

不过,当时卢兴戈曾给自家二弟发了电报:不需你出手,大哥尚能食三碗饭!

……

傍晚时分。

程千帆在大儿子和二女儿的陪同下,在别院门口迎客。

一辆丰田汽车驶来,停在了别院门口。

坂本良野从驾驶室跳下来。

“坂本君。”程千帆笑了说道,“你现在是越活越年轻了。”

“宫崎君,不请自来,叨扰了。”坂本良野笑了说道。

程千帆笑了笑,没有再继续纠正坂本良野。

几年前,他来日本定居,忽而‘心血来潮’去拜访坂本良野,两人煮酒闲谈,回忆诸多往事,最终‘一笑泯恩仇’,而坂本良野在那之后则坚持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来称呼他,程千帆纠正多次无果后,也就任由他去了。

“宫崎君。”坂本良野说道,“我这次可是带了老朋友来的,你可要热情招待。”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老朋友呢。”程千帆微笑道。

这个时候,后排左侧车门打开了。

一个戴了深灰色毛线帽的男子下了车,此人的一只眼睛戴了眼罩,似是只有一只眼睛可视。

他下车后拄着拐杖,就那么的独眼看过来。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程千帆的身上。

“千帆。”男子说道,“一别四十多年了,别来无恙乎。”

程千帆震惊的看着对方,他忽而笑了,感慨不已说道,“我该称呼阁下是刘波先生,还是濑户内川先生呢?”

“都可以。”刘波嗓音嘶哑,说道,“名字不过是代号罢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从左侧车门又下来一个人,是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女士。

她搀扶着刘波向前走。

“这是令嫒?”程千帆问道。

“我只有一个儿子,被东京关进了监狱里。”刘波说道,“这是一位老朋友的女儿。”

程千帆看着这姑娘,只觉得非常面善。

“这位就是程叔叔吧。”姑娘开口说道,“我父亲经常提起您,说他曾经潜伏在您这么一位国党大特务的手下呢。”

程贲脸色一变,看向父亲,担心父亲生气。

“你父亲是不是,是不是姓黄?”程千帆皱眉,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他问道。

姑娘点点头。

“原来是老黄的姑娘。”程千帆点点头,然后他看着姑娘,叹了口气,目光复杂的问道,“那老家伙还活着吗?”

“父亲好着呢,他托我带了一坛酒给您。”姑娘有些生气,语气不太好的说道,“就是不知道您敢不敢喝红党老对手送您的酒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程千帆忽然哈哈大笑,他叉着腰,“这老黄,这个红党分子,他看不起谁呢,我程千帆连红党的枪子都不怕,还怕他红党的一坛酒!”

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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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 回家!(为新书《东方既白》求订阅啊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北京暴雪。

部队总院的一间特护病房里,一位老人躺在病床上,似是已经陷入昏迷,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医生们焦急的忙碌着。

病房外,黄忆琴眼眶红红的,透过门玻璃忧心忡忡的望着昏迷的父亲。

“忆琴同志,老首长情况好些没有?”一名花甲之年的军装老人步履匆匆走来,问道。

“一直没有苏醒。”黄忆琴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医生说可能,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唉!”江汉明长长的叹了口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病床上的老人的情况似乎开始恶化,仪器发出尖叫声。

走廊里,老干部局的同志面色忧伤。

“向中央汇报吧,准备后事。”

……

首都机场。

暴雪中,一架航班顽强的落地。

这是一架从日本大阪飞来北京的航班。

众旅客正准备下机,却被广播告知留在座位,不得随意走动,并且要求拉上窗帘,不得随意窥视。

有自认身份不凡的旅客不乐意了,然后一名中山装男子迅速走向此人,向其出示了证件,此人立刻惊恐不已,讷讷不敢言。

也就在此时,头等舱。

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座位,因为雾气的原因,他不得不频频擦拭窗玻璃,才能够看清楚。

他贪婪的看着外面,看那银装素裹,看那远端旗杆上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

在他的身旁,银发苍苍的老妇人依然可见面容精致,她头枕在老伴的身上,手上握紧了老伴的手,低声说道,“千帆,医生说了你不能太激动。”

一队中山装男子走来。

程贲冲着身边的保镖示意,保镖立刻迎上去,对方向其出示了证件。

保镖走回来,对程贲说道,“是侨办的人。”

“父亲,母亲。”程贲来到程千帆、白若兰身旁,低声说道,“是侨办的人来接您了。”

程千帆转过头,他看过去,忽而说道,“是侨办的同志吗?”

“对,是侨办的。”程贲点点头,心中却是在想着,父亲果然是老了,竟然说错话,对他此前最敌视的红党人用了‘同志’二字。

“程老先生,白女士,我们是侨办的,奉命来接您回家。”侨办的同志上前,弯下腰,轻声说道。

程千帆昏黄的眼眸猛然绽放出惊人的光芒。

回家?

他看向对面的同志。

面前的同志点点头,“我们来接您回家。”

“对,回家,回家。”程千帆的眼眸泛着泪光。

白若兰摸出手帕,帮丈夫擦拭眼角的泪水。

“若兰啊,他们来接我回家了。”程千帆说道。

“晓得,晓得嘞,不要激动,医生说了不要激动。”白若兰担心极了,赶紧说道。

“没事,没事的。”程千帆摆了摆手,“没人能阻止我回家,就是黑白无常、阎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念华!”程贲冲着还在玩掌中游戏机的小儿子喊道,“过来扶着爷爷奶奶。”

说着,他上前搀扶母亲,看到小儿子来搀扶了爷爷,面色这才缓和。

随行的由十一人组成的保镖团队,以及九人医护人员团队,在侨办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浩浩荡荡的下机。

停机坪。

一列年轻英武的解放军战士列队。

鹅毛大雪落下,绿色的军装上披洒了一层洁白。

程千帆与白若兰在孙子、儿子的搀扶下下机。

侨办的同志走到程千帆的身旁,压低声音说道,“程老先生,这些都是从前线下来的,战场上立过功的同志们。”

“您的老朋友路大章同志的大孙子也在其中。”他的声音很低,寂静飞舞的雪花中,却是可以听得见。

程千帆看向侨办的同志。

侨办的同志点点头。

程千帆的嘴唇哆嗦着,他对身旁的妻子说道,“若兰,我们回家咯。”

飞机上的乘客,总有不守规矩的。

有人悄悄掀起了窗帘的一角。

然后惊讶的看到:

大雪纷飞的停机坪,站立如松的解放军同志们列队。

一队老夫妇在中年儿子、年轻的孙子的搀扶下,缓缓走着。

一名年轻的军官从队列中出来,他面向远道归家的游子。

“我自己能走。”程千帆示意小孙子不必搀扶,他自己走。

“爸爸?”程念华看向父亲。

程贲本想要再劝说,看到父亲那坚决的神色,只得遵从父亲的意见。

“若兰,你与我一起。”程千帆忽而对妻子说道。

“好,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白若兰走过来,两位老人互相挽着手臂,向前行。

程千帆看向当先的年轻军官,这军官的面容依稀可见‘飞鱼’同志的影子。

“各就位!”年轻的军官大声喊道,“向归国华侨。”

“敬礼!”

白雪皑皑的北京城,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忠诚的国家卫士,向离家三十四年的游子,齐刷刷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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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回家》的番外,因为是回家,也算是重大意义,比较圆满的节点了。

所以,我还在犹豫,我还没决定是就此作为番外的结束,还是后面再继续完善一些番外,也愿意听听大家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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