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移棺

时间已是四月中下旬,正午略略有些闷热。

李岫由一众官员领着出了皇城,先在兴道坊的一个摊位上吃了两碗羊肉汤面,外加六个胡饼。他知道此去振州,必要死在半路上,那之前再难有机会如此饱餐,直到肚子实在塞不下了,才肯起身来。

以前他惯是不吃这些街边的东西,有几次见薛白吃,还教薛白身为朝臣,该吃得精致些,今日却觉得无比的香。

陈希烈等人居然也耐着性子坐在一旁看着他慢慢地吃,眼里带着些同情。

李岫不愿被他同情,抹了抹嘴,讥道:“左相因我阿爷举荐,身居高位近十载。到头来依附杨国忠,对李家赶尽杀绝,心中可有惭愧。”

“惭愧啊。”陈希烈抚须叹道,“奈何李林甫心存谋逆,悖乱朝纲,老夫亦无可奈何。”

旁边一名官员则补充道:“也就是李林甫死得早,大错尚未铸成,否则便不仅是流放这般简单了,知足吧。”

李岫听得双眉一拧,正待反驳,身后有衙役踢了他一脚,道:“吃饱了就走。”

“走吧。”

他们一路向南,出了明德门,驰马又走了十余里。

李岫大为疑惑陈希烈竟还在相送,目光便望向了前方的塬,心中隐隐不安。

待再往前行,他心中不安之事终于发生了——他们登上了塬。

李岫脚步一顿,被推着前行,在他身后,是一座未雕刻完成的石刻,雕刻的是一个番邦酋长,威武而凶狠,正在守护着这里。

前方不远,是李林甫的坟茔。他提携了大量的胡人边镇,故而以番邦酋像为坟陵仪卫。

“子午道该在那边!”李岫抬手指向东面的官道,高声提醒道。

陈希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无数的内容便藏在这双老眼里,在一瞬间告诉了他。李岫身子一僵,终于明白了那悲悯是为什么,吓得手指发麻,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他喃喃道。

“我们去看看你阿爷。”陈希烈缓缓回答了一句。

说罢,这位左相迈步往前走,迎着郊野的风,走到了地宫的入口处,站在了一座石虎、一座石羊中间。

整座塬其实都是李林甫的陵地,而地宫在塬的内部。

陈希烈上次来时,亲手插上的三炷香线还插在前方的土地上,香火断了,所以没烧到头。

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抬脚,把香线的末端踩倒,吩咐了一句。

“挖开。”

随行的衙役、随从们拉过一辆驴车,纷纷从中拿出铲子来。

“不要!”

李岫大喊,挣扎着,想要去拦,却被死死摁住,他只好瞪大了眼,不停地呼喝。

这样的画面他曾见过很多次,十余年间右相府制造了数不清的大案,那些被处决、流放的官吏家人们每次也都会发出这样愤怒而无力的大喊。

“别挖了!求你们别挖了!逝者为大,别这样对他……真的别这样对他……”

陈希烈走到了李岫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道:“十郎啊,你早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不是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是伱阿爷该的啊。”

李岫涕泪俱下,沾了陈希烈满手,他嘴唇哆哆嗦嗦的,在强大的命运面前无能为力。

“你是个孝子。”陈希烈擦了擦手,指向了他们带来的那一具薄棺,道:“今日,你好好安葬你阿爷吧。”

前方传来了铲子砸到了石头上的“叮”的一声,有人大喊道:“挖到了!”

众人换了工具,挖开石门上的泥土,推开石门,透了会气,顺着石阶而下,只见两旁是无比鲜艳的壁画,画的是李林甫一生的功绩。

最前方的一幅画上,一个仙人抚着一个结发少年的头顶,欲带他修长生。在第二幅画上,那少年的目光看向了长安的皇城,以示他心系天下苍生。

走到底,再推开第二道竖立的石门,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椁。

石椁左右是持圣人所赐的班剑的武士雕像,石椁前,一座石龟载着道神碑。

“中书令上柱国晋国公赠太尉扬州大都督李公林甫神道碑铭。”

火把的光亮才照到石碑,已有人大喝道:“砸!”

“嘭!”

大锤砸过,轰然将那石碑砸碎。

石块碎落在地穴中,砸倒了周围诸多的陪葬品,李岫也随着这一声巨响,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砸完了石碑,走向了石椁。

“不要,真的不要……”

他的乞求无济于事,不多时又是一声大响,石椁上方的石板已被撬开。

“一!二!起!”

众人齐心协力,精神振奋,用力一推,“嘭”地打开了石椁,里面还有一具木棺,便是圣人所赐的西园秘器。

“拆了。”

两座持班剑的武士雕像依旧默立,并没有守护这个墓穴的主人。任他们把棺材拆开。

一阵恶臭扑鼻而来,尸体腐烂的气息激得他们纷纷呕出了声来。

李林甫的皮肤已完全烂了,血肉却还没有烂透,犹在与骨头粘连,极为可怕。

他嘴里含着一颗夜明珠,手持象笏,身上的紫金朝服裹着腐肉,却依旧光鲜。

“呕!”

李岫才想要挣扎,一起身,却是没能忍住,大吐了出来。

他拼命塞到肚子里的两碗羊肉汤面、六个胡饼全都洒在了他阿爷的尸体前,冒起一阵酸臭,与尸臭混合着,熏得他鼻涕眼泪不停流。

有老吏打开手帕捂住口鼻,走上前,俯身从中拾起了那颗夜明珠。

“别动我阿爷!”

李岫终于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挣开身后的人,扑上前,一把将那老吏推开,用身体保护着棺材。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他阿爷身上,胃里当即又是一阵欢腾,这次却无物可吐,只有酸水搅得他的胃一阵抽搐,让他痛不欲生。

“滚开!有你收尸的时候!”

有人一把提起李岫,“啪”地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推倒在地。

那老吏捧着夜明珠起来,将夜明珠收入匣子,又拾了象笏,道:“来两个人,剥朝服吧。”

李岫已无力反抗,躺在那口吐着白沫,喃喃道:“不要……不要……”

忽然,地穴外有人大喝了一句。

“谁?!”

陈希烈似有预感,转过了身,眯眼看向那个泛着亮光的入口。

过了一会,一道身影出现在亮光之中,走了下来。

“薛郎?你还是来了啊,可你还能翻案不成?”

薛白摇了摇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确是翻不了案了。”

陈希烈微微一笑,唏嘘道:“薛郎与老夫所见略同啊,李林甫咎由自取。此案,谁也插不了手了吧?”

薛白上前两步,凑近了些,低声道:“撤回追赠便是了,冠服便不剥了吧?我带了一套,左相可拿去交差,想必不会有人细查。”

“这又是何必呢?”

“人死为大,给他留些体面。”

陈希烈摇了摇头,道:“老夫是问,薛郎又何必给他留这些体面?”

“前些时日,我打了杨齐宣,他至今不敢来上衙。”薛白道,“起因是,杨齐宣敢与我争女人。”

“你忘了李林甫在世时是如何对你的?”

“可我也记得十七娘是如何待我的。”

陈希烈抚须不已,眼神闪烁,犹豫着。

薛白又道:“我行事,恩必报、债必偿。李林甫与我有怨,却也有恩。我今日正是想保他最后的体面,请左相成全。何况,我们都曾与李林甫同朝为官,安知他之今日,不是我们的明日?”

陈希烈是个很谨慎的人,常常容易忧虑,今日开棺剥衣,心底确有兔死狐悲之感。

谁知道,往后哪日李林甫的下场不会落到他自己头上呢?

这是一件小事,可对李家人却是最后的体面。

但他还是没有马上开口,故作为难。他犹豫得越久,卖薛白的面子就越大。

正此时,有脚步声从薛白身后响起。

正在此时,薛白身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只见李腾空走了过来,眼睛里带着茫然之色。

他连忙拦住她,柔声道:“你到上面等我。”

李腾空一直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子,今日却显得有些呆滞,没有回答薛白,而是愣愣地看着地穴中的石椁。

薛白察觉到了她的不对,牵起她的手,想带她先出去。

李腾空却不走,挣开了薛白,想迈步向前。薛白再次挡住她,抱住她,用胸膛挡住她的视线,低声道:“你在外面等我,我会处理好……”

陈希烈转过身,抬头看着石壁上的火光,不去看这一对小儿女在那搂抱纠缠。

过了一会,薛白道:“左相?”

陈希烈感受到他有些恼火了,想了想,高声吩咐道:“此间沉闷,都出去吧。薛舍人,圣人既命你询问此案,紫金朝服便由你带出来。”

“听左相安排。”

陈希烈于是负手走出了地穴,一众官吏纷纷抱起陪葬品,鱼贯跟着他走了出去,包括那捧着夜明珠与象笏的老吏员。

其中,有不少人都回头看了看薛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待人颇有担待,竟是满朝唯一愿为李林甫出头的,何况还不是李林甫一系。

哪怕有对李林甫心怀怨恨者,今日已经见到了李林甫身死之后的惨状,也对薛白此时出手并无怨念。

终于,这些人把陪葬品悉数搬了出去,留下空空如也的地穴。

薛白始终抱着李腾空,目光落在了地穴入口处,只见刁氏兄弟走了下来,刁庚还背着一个包袱。

“郎君。”刁丙道:“他们说,得剥了李林甫的官袍,改用小棺安葬到别处。”

“知道了。”薛白道,“你们把棺木搬下来。包袱留下。”

“喏。”

薛白轻轻拍了拍李腾空的背,道:“听话,你先出去等我,我会处理好的。”

李腾空摇了摇头。

薛白只好亲着她的额头,道:“你可以信任我,你阿兄也在,他会看着。”

李腾空目光看向李岫,只见这位阿兄已经像是烂泥一般瘫在那儿了。

她依旧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能让你收拾我阿爷的骨容,得我这个女儿来做。”

“我能替你收拾。”

薛白说着,生怕她反问一句“你又是我的什么人”,他遂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着他的心跳,以及对她的心意。

“我虽没能成为李林甫的女婿,但……”

李腾空捂住了薛白的嘴,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道:“你别说。”

然后,移开手,踮起脚,在薛白嘴唇上亲了一下。

薛白愣了愣。

李腾空遂离开了他的怀抱,走向了棺椁。

薛白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心疼,但没有再上前拦着,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棺椁边,俯身去看李林甫腐烂到一半的尸体。

地穴里,是压得人要窒息的腐臭。

唯有唇上的一抹温热,让人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薛白反应过来,拿出两块帕子,上前,给李腾空系了一块在口鼻上,自己也系上,再从地上拾起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件紫金朝服。

他四下看了看,见到李岫身前有一滩呕吐物,便过去,把那朝服的里料放在呕吐物上抹去。

过程中,李岫始终躺在那里,双目无神,像是死了一般。

薛白走到棺椁前,看了看李林甫的尸体,再看着手里已经脏臭不堪的朝服,将它铺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一个皮囊,小心地往上面倒了些发黑的血。

这是杜五郎拿来的,据说是他家厨房发了好多天的羊血。

做完这些,刁氏兄弟已经把那口薄棺搬进来了。

李腾空回头看了一眼,将宽大的袖子扎起来,准备动手搬李林甫的尸体。

但谁也不知道这尸体一碰,会有哪个部位流下来。

“十郎?”

薛白转头向李岫问了一句。

李岫的魂已经丢了,半晌并没有言语。

这情形之下,如此反应也正常,薛白虽觉得李岫不够强大,但也能理解,遂示意刁氏兄弟动手。

刁氏兄弟系了帕子,上前,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打算搬李林甫的尸体。

头颅一抬,脖颈上便快要断开来了,只剩下一点粘连,刁丙不敢再抬,看向刁庚,只见他手里拿着两只靴子,但靴子上的两条腿软绵无力,一拉就断。

李腾空闭上眼,身子晃了晃。她又睁开,伸出手,试图抬起李林甫的肩膀。

这次,薛白没有再拦她,过去用双手捧起了尸体的躯干。

他说不上来手上是什么样的触感。

就像是捧起快要腐烂掉的天宝盛世吧。

既恶心,又沉重。

偏偏又带着他对李腾空的感情。

出于这份感情,他愿意去捧这腐烂的尸体、腐烂的王朝。

~~

李岫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他脑子里不停回闪着他此生经历过的一切,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声色犬马、歌舞升平、穷奢极欲,然而,真正值得在死前回忆,能支撑着他的事……没有。

一事无成的一辈子,只是阿爷极致的权力与悲惨的后事之下,一个不起眼的注脚。既没能阻止阿爷迫害忠良,也没能阻止阿爷为人所迫害,废物罢了。

比废物更可怜的是,他是一个清醒的废物。故而比那些醉生梦死的蠢货兄弟们痛苦得多。

李岫自嘲地苦笑起来,对这糟糕透顶的生命再无眷恋。

不必再去振州了,今日便死在此处吧,与阿爷陪葬,向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圣明天子,做出他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的抗议。

但其实,这抗议也根本没人在乎,废物就是废物……于是绝望又加深了一层。

忽然,眼前一恍,李岫回过神来,只见那些人已经在搬他阿爷的尸体了。

最后的体面也被剥下来。

然而,当他定睛一看,发现那被搬着的不是一块块的血肉,李林甫依旧裹着紫金朝服。

衣服很重要,在这一刻犹为重要。

李岫这才清醒了些,认出正在搬动尸体的竟是薛白与李腾空。

他勉力在地上撑了撑,艰难地站起身来,向他们迈步。

只见李林甫腰下方的衣袍里有东西正在坠落,他连忙快步过去,双手捧住。

入手,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触感。

李岫想哭,但他终于是在最痛苦的时候,做成了一点点的事。

~~

一声轻响,木板盖在了薄棺之上。

“给我。”

薛白从刁丙手里接过锤子,用力敲了几下,给李林甫钉了棺。

才放下锤子,他转头却见李腾空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晃晃,像是要晕倒,连忙再次搂住她,伸手一探,只见她额头一片滚烫。

“你病了?”

李腾空没答,却很眷恋地把头埋在薛白怀里,低声道:“你落了把柄在陈希烈手里……”

“无妨。”薛白道,“先操持你阿爷的丧事。”

“嗯。”

李腾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还想提醒薛白几句,却觉得喉咙紧得难受,透不过气来,连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恍惚。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整个人像是飘了起来。却是被薛白拦腰抱起。

他力气很大,臂弯稳稳当当的,胸膛宽阔。若说痛苦像是疾风骇浪,他的怀抱便像是一个港湾。

李腾空忽然想到,她阿娘过世那年,阿爷依旧是毫不关心。那时,她常常会一个人躲进后院里的一个树洞里面,那里没人能找到她,连眠儿都不能。

于是,她可以在里面尽情地哭,哭完了便睡,不用担心被指责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

眼前忽然大亮,那是薛白抱着她出了地穴了,风吹来不再那么臭,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事发到今,她才终于哭了。

耳畔,薛白正在与人说话。

“我已把李林甫移至薄棺,接下来便让李岫另寻他处,以庶人之礼埋葬罢了。百善孝为先,李岫的流放,想必不急在这一两日,且容他从容治丧,如何?圣人一向宽仁,必是不会追究这等小事。”

“他若逃了,薛郎担待吗?”

“我负责便是。”

“也好。但,老夫提醒薛郎几句……李林甫被士人怨恨,如今已是罪臣。薛郎肆无忌惮,与李家女走得如此之近,甚至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今日所作所为,难免要让人弹劾。”

“多谢左相,是我失矩了。”

“那你还不收敛。”

“情难自禁。”

李腾空听了,很想要睁开眼看一看,但她实在太难受了,眼皮似有万钧之重,怎么睁也睁不开。

渐渐地,耳边的说话声隐去,她隐入了一片黑暗。

……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隐隐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

李腾空向声音来源处走去,见到两个小鬼正蹲在一口油锅里边添柴。

它们的长相很丑恶,舌头很长,卷到肚子上,露出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

当她走过来,它们回过头,笑了笑,道:“唐僧肉吃不吃?吃了能长生不老。”

李腾空莫名地有些恐惧,摇着头,想要退后。

但不论她怎么退,离那油锅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两个小鬼笑着,尖声叫嚷道:“来啊,一起吃。”

李腾空拼命摇头,一个铜盆却还是被端到了她面前。

盖在上面的布被一把掀开,显出里面的血肉淋漓。

她一阵恶心,转身正要跑开,忽然,一个头颅悬空出现在她身后,猛地睁眼,显出一个死不瞑目的愤怒眼神,正是李林甫。

李腾空吓出了一声冷汗,一阵颤抖。

下一刻,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腾空子?”

“小仙?小仙?”

李腾空睁开了眼。

烛光泛着温暖的光,薛白正坐在她的榻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她连忙坐起,迫不及待地投入了他的怀抱,搂着他,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这才逐渐安心下来。

“做噩梦了?不怕。”

薛白轻抚着她的背,感受到她单薄的春衫下冰凉的肌肤出了汗,还在轻轻颤抖。

“我小时候也做噩梦,我祖母有一个法子让我不怕,来,我给你试试。”

李腾空倔强地搂着薛白,不愿松手,像是害怕一松开,他就走了,之后去南诏,一去就是一年。

“放心吧,我不会走,我给你驱噩梦。”

“真不走?”

“嗯,再也不离开你。”

李腾空又抱了他一会,这才肯松手,却还是拉着他的衣襟。

薛白却是凑到了她脸边,之后又移开头,朝着帷帐外呸了一声,如此重复几次,他道:“好了,把秽气呸出去了。”

“傻乎乎的。”

“我给你念经吧。”薛白搂着她,一同在榻上躺着。

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杂念,只是照着小时候祖母做的样子,想了想,念起经来。但他只会一句,翻来覆去都是“南无阿弥陀佛”。

李腾空任由他抱着,听了一会之后,小声嘟囔道:“我是个道士。”

“嗯?”

薛白有些不安,稍稍松开手,想着是道士不能抱吗?

可大唐从没有女冠不能抱的说法。

李腾空不愿他松开,把背又贴紧了他怀里,方感安心,低声道:“你给道士念佛经。”

“那……那就不念了?”

“念呗,都是修行。”

“嗯,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李腾空渐渐安心过来,之后,便开始觉得两人这样有些不妥了。

她动了动,却不好意思叫薛白走开,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只好静静躺着。然后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很干净了。

“我的衣服?”

“眠儿与皎奴给你沐浴更衣的。”薛白道,“颜嫣、季兰子这两天都守着你,她们累狠了,才换了我。你阿爷棺木已经重新下葬了,丧事还未办完,你阿兄还在休养。我会想办法,让他不被流放……”

“多谢你。”

“嗯。”

李腾空本以为薛白会说彼此之间的关系,不必称谢。结果他只是这般应了一句,她不由有些患得患失。

但同榻而眠的拥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便嗔道:“嗯什么嗯。”

“你不用谢我,应该的。”

李腾空问道:“你先前说的那些……情不自禁,都是真心的吗?”

话到后来,声音渐小,声若蚊吟。

薛白道:“自是真的。”

“那此时为何不说了?”

“我不想显得像是占你便宜。”

“有何便宜可占的?”

李腾空这般一问,薛白沉默了。

她自知失言,这不是一个道士该说的话,何况还是刚经历过家中大变。

可孤男寡女同榻相拥,情愫暗生,总是让人情不自禁。

很快,两人之间的气氛起了变化。

薛白也起了变化。

李腾空初时不知那是什么,依旧往他怀里贴着,之后才想到玉真公主留下的册子,不由身子一僵。

她犹豫了一会,道:“我……也许……能……给你……妾吗?”

薛白没听清。

李腾空又道:“但,缓些日子好吗?我还没……没想好。”

薛白连忙往后让了一点,问道:“让眠儿、皎奴来陪你吗?”

“我是说,那个缓一缓,你……可以不走的。”

“好。”

“那你还不?”

“情不自禁,你不必管它。”

李腾空这才重新放松下来,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既是说不上开心还是难过,只是蜷缩着,枕着薛白的手,渐渐又进入了梦乡。

薛白那土办法似乎有用,这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本章完)

第371章 瘦死的骆驼

长安城郊,月光照着荒野里的一个小土包,隐约能看到它前方的木牌上用血写着“先父李公林甫之墓”几个字。

跪在墓前的李岫回过头,听到远处有狗吠声传来,先是想到有具薄棺当不至于让野狗把阿爷的尸体刨出来。但野狗不刨,旁人呢?

他遂起身上前,把那木牌拔了出来,用匕首把这一面的字迹全都刮掉,之后,重新写上“先父之墓”。

曾经位极人臣的上柱国、晋国公、太尉、中书令,到头来能留下的只有这四个字,所占之地不过黄土一抔。

做完这些,李岫才发现这几日一直跟着自己的两个衙役不知到了何处,也许是偷懒,在北面的驿站睡下了吧?

这是一个逃往他处、隐姓埋名的好机会,如此可不必再流放振州,保得一条性命。

他往北面长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往东面走去,脚步踩在地上的枯叶上,沙沙作响。

忽然,李岫停下脚步,因脑子里泛起了一段对话。

“他若逃了,薛郎担待吗?”

“我负责便是。”

此番能让他养好身体、再仔细操办李林甫的移葬之事,薛白是作了担保的。另外,薛白私下里也与他说过,定会想办法,为李家无辜家眷免除流放之苦。

倘若不告而别,辜负薛白信任便罢了,岂非放弃了营救家小的希望。

李岫虽与妻子卢氏不谐,待几个儿女却甚有感情。再想到若是就这般逃了,此后躲躲藏藏一辈子,孑然一身,活着又有何意趣。

他终究是转过了身,向长安城走去。

回到长安时,天已经亮了,城头上的晨鼓响起,响遍四面八方。

“咚、咚、咚……”

鼓声传进了宣阳坊薛宅的客房。

薛白醒了过来,迷迷糊糊中闻到李腾空淡淡的香味,有些不真切之感。

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压麻了的手抽出来,正要起身离开帷幔,却发现衣角被她拉住了。

“你醒了?”薛白轻声问道。

李腾空依旧闭着眼,像是还在睡着。

可薛白却发现她把他的衣角攥得很紧,遂又问道:“没有醒吗?”

“没醒。”

“饿吗?起来吃些东西。”

李腾空侧了个身,摇了摇头,不愿起来,抱着薛白像是怎么抱都抱不够一般。

“还是吃些吧,你近来又瘦了。”

“硌吗?季兰子就总说我硌着她呢。”

“不硌。”薛白不太喜欢说哄人的话,偶尔却是会说一两句,“瘦了,惹人心疼。”

两人腻歪着,不觉有过多久,却听皎奴在门外道:“十七娘,十郎来找薛白了。”

晨鼓停了有一会儿了,李岫已从城门走到薛宅。

他在前堂等了等,被领进一间客院,正遇薛白与李腾空牵着手,从客房中出来。

李岫见了,脸色一变,感到有些难堪。

他妹妹是相府千金,过去嫁给薛白都算是下嫁,可如今家中遭难,竟是就这般被薛白霸占了。

朝堂之上弱肉强食本是如此,让人无可奈何。

“十郎坐吧。”薛白抬手一引,“小仙要用些朝食,正好一起边吃边聊。”

不知是因为李岫的心态变得自卑了,还是薛白的地位又提升了,虽是短短一句话,气势却完全主导整个场面。

李岫再也拿不出当年在右相府要求薛白辅佐时的架子,唯唯诺诺地应了,在石凳上落座。

不一会儿,眠儿提着食盒过来,端上朝食。

薛宅的吃食虽没有山珍海味,种类却多,味道也好,因颜嫣是个嘴特别挑的,又仗着丰味楼是自家产业,这方面颇有要求。此时食盒打开,便有好几样小食、糕点,还有一小壶酒。

“我是不喝的。”薛白将那一壶酒摆到李岫面前,道:“十郎喝些吧。”

“好。”

薛白又舀了几个馎饦,递给李腾空,道:“吃些吧?”

“嗯。”

李岫不耐看他们这个样子,微微侧过头,饮了一杯酒,化解了嘴里的苦意。

“李献忠叛逃一事,十郎是如何看待的?”薛白提起了正事。

“若说我阿爷与别的节度使共商谋逆,虽冤枉,但还不至于太荒谬。至于李献忠,只是节度副使,阿爷岂可能与他合谋?他显然是被安禄山逼得叛逃。”

这些在薛白眼里已是非常清晰之事,但李岫话语里还是有了新的内容让薛白留意到。

“别的节度使?有谁?”

“边镇节度使一共也就那些人。”李岫道:“除了朔方节度使张齐丘、河东节度留后韩休琳,这两人是王忠嗣离任时举荐。其余者,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皆是我阿爷为宰相时任命。”

“李林甫与哥舒翰、安思顺、高仙芝也说过以武力阻止李亨登基一事?”

李岫犹豫着,没有回答,似在思考能否信得过薛白。

薛白不急,督促李腾空多吃些。

“安思顺。”李岫犹豫之后有了决定,答道,“安思顺一直想兼职朔方节度使,答应了阿爷往后必不会支持李亨。故而,阿爷想除掉张齐丘,把朔方交给安思顺。”

“安思顺与安禄山是兄弟,这兄弟俩想把北边五镇都掌握在手里,李林甫就不担心吗?”

“他们不是兄弟,安禄山的阿娘是带着他改嫁给安思顺的阿爷,他二人关系并不好。”李岫道,“阿爷想让安思顺兼领河西、朔方,反而是存了牵制安禄山的心思。”

“我不信。”薛白道。

李岫一愣。

薛白道:“依我看,安禄山、安思顺这俩兄弟关系并没有那么差,演戏骗了整个朝廷,欲谋五镇之节度使。”

“何以见得?”

“直觉。”

薛白与安思顺并不熟,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观点,但从他对安禄山的了解来看,那个胖乎乎的胡人面带猪相却心中嘹亮,是极擅长伪装与骗人的。

顺着这个思路一想,他有了一个隐约的想法。

“李献忠的叛逃,乃因安禄山逼迫,为此,朔方没了节度副使,而节度使张齐丘也被牵连。你不觉得,安思顺、安禄山这一对兄弟有所共谋吗?”

李岫道:“伱是说,安禄山在帮安思顺?如果他们兄弟故而装作不和,那他们所图就太大了。”

“是啊。”

“但不会,安禄山杀哥解之事,怎么看都与安思顺无关。”

“那为何偏偏杀的是哥解?又正好逼反了李献忠?”

李岫道:“安思顺曾多次提醒阿爷,安禄山筑城屯兵,所做所为已超过了阻止太子登基。可见他兄弟不和是真的。”

薛白淡淡道:“不能看他说什么,得看他如何做。”

“只能说,你对安思顺有偏见啊。”李岫道,当然,这些事与他无关,他遂问道:“说这些,能洗清我阿爷的冤屈吗?”

“不能。”薛白道,“但能让我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作用。”

李岫愣了愣,又饮了一杯酒,沉吟道:“你想要什么?”

“关于诸镇节度使。”薛白道,“我要尽可能地了解他们,麾下有多少将领、多少粮草,到底是什么立场,接下来是何去何从。”

眼下,安禄山对河东、安思顺对朔方都虎视眈眈。而他一个中书舍人并无权力插手这些事,李岫能起到多少作用不太好说,但右相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必会有些帮助。

“你为何关心这些?”李岫忽然问道。

薛白道:“我心忧社稷。”

李岫盯着他,眼神中渐渐带着打量之意。

薛白察觉到了这目光,道:“怎么?不信吗?”

“信。”

李岫犹豫着,几次开口欲言,末了,低声道:“阿爷与我说过你的身份……”

薛白正用筷子夹起了一枚鸽子蛋,闻言心念一动,暗忖李林甫果然是与李岫说了。

当时,李林甫假装痴呆,试探了他。而他也顺水推舟,故意依着皇孙李倩的立场来应对,为的就是让李林甫捉摸不透,心生猜疑。

这也是他愿意救李岫的原因之一,他想知道李岫又知道多少。

圆圆的鸽子蛋被夹着,稳稳当当被薛白放入口中,他淡定自若地嚼着,待将它完全咽了下去,方才问道:“我有何身份?”

李岫揣着酒杯,略低下目光,避开薛白的直视。脑子里回想起李林甫病重时说过的那些话。

“为父怀疑薛白是废太子李瑛留下的儿子,可想不起来当年情形是如何。”

说完这些,过了一会,李林甫又喃喃道:“就连为何会有这样的怀疑,为父都不记得了……你去给调几卷文书来。”

当时,李岫只当阿爷是病糊涂了,胡言乱语的,但今日薛白的几个问题,鬼使神差地,让他忽然想起了此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腾空不好吃,放下筷子,捧起杯子饮了温水,道:“阿兄,你该信他,若有甚想说的,便与他说了吧。”

“女大不中留啊。”

李岫叹息了一句,缓缓道:“我亦不知你有什么身份。但,阿爷临终前到华清宫去面圣,当时带了几份卷宗,好像是有关你身世的吧?”

薛白并不怕这些卷宗能揭穿什么,因为他本就不是皇孙李倩,但这些卷宗显然对他冒充皇孙是极为有用的。

早在他在右相府看到它们之时,就觊觎已久了。

他不动声色,问道:“是想去沾染圣人元气的那次?”

“是。”

“那如今还在你们骊山的别业?”

“不在别业。”李岫道,“当时我阿爷到了骊山,直接便进华清宫觐见了。所携之物,过望仙桥时,我放在了旁边的逍遥殿。”

薛白点头记下,意识到李岫于他的作用,不仅是能为他参谋边镇节度使官位之争,往后谋朝篡位也是极重要的一环。

他虽承诺过会保李家无辜之人,但方式也有很多,比如让李岫流放到别的地方,或是派人保护其到振州。眼下则决定该更多地施恩,收服人心。

然而,才想到这里,大理寺已派人来带李岫回牢房了。

~~

中书门下省。

杨齐宣终于养好了伤,重新回衙门视事。

他把自己拾掇得很体面,恢复了重臣的风仪,可惜断掉的牙齿已长不出来,遂决定尽量少说话。

步入前庭,他先探头探脑地四下一看,寻找着薛白的身影,又担心真的遇到。

“看什么?”

有人在他肩上一拍,一股口臭味传来,不用回头看就知是吉温。

“放心吧,薛白已有两三日不曾来视事了。”吉温讥笑道,“据说是他得了哥奴的女儿,想必是醉死在温柔乡里了。”

杨齐宣最关心此事,自然是知晓的。

他派人盯着了,薛白是亲手把李腾空抱回去的。还有李季兰,说是暂住在和政郡主府,其实那天跟着薛白回家后就再没出来过。

此时再看吉温脸上的淫笑,杨齐宣只觉一阵心痛。

“看你这样子。”吉温道,“男儿大丈夫,何患无妻?与你说一桩正事。”

说着,他揽着杨齐宣的脖子,凑近了,与他交头接耳地说话。

“这次,薛白犯了诸多大罪,我们身为谏议大夫,自当弹劾他。”

“可他倚仗着征南诏的功劳,圣人只怕不会轻易动他吧。”

“简单。”吉温道,“把哥奴的新坟挖开看看,只要那紫金朝服还在,那便是欺君大罪。”

“这……”

吉温道:“这般与你说吧,李献忠是李林甫的义子,叛逃了,可见李林甫必是谋逆,薛白包庇李林甫,亦是谋逆。”

杨齐宣有些担心,但并不是顾及到与李林甫多年的翁婿之情,而是害怕薛白,他道:“如此,真就摆明阵仗与薛白斗了。”

“他当众打了你,你还有退路吗?”

杨齐宣一想也是,道:“薛白谋逆?对,他一定是谋逆,才敢当众殴打官长。”

思路既有了,他又身为谏议大夫,回到官廨便奋笔疾书,写了一封弹劾薛白的奏书。

吹干墨迹,他很快又感到了为难,如今的宰相,杨国忠、陈希烈都不愿多生事端,这奏书写了,又如何能递得上去。

然而,中午时分,吉温又到了他的官廨,问他要了奏书,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齐宣不由好奇,便问出了他的疑惑。

吉温遂笑了笑,道:“你忘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可不仅杨国忠、陈希烈二人。还有一人,甚至是薛白一手扶上来的。”

杨齐宣一愣,惊讶道:“他?他也站到我们这一边了?”

吉温拍了拍他的肩,道:“府君的实力,远比你预想中要强大啊。”

~~

次日,薛白打算暂时把手里的诸多事务放一放,出城去接颜真卿一趟。

颜真卿已是第二次到陇右,且一待就是一年多,乃因吐蕃有个苏毗部想要叛吐蕃归附大唐。

此事,在南诏之战前就有眉目。如今南诏之战已打完了,苏毗却还未有大动作,但不知进展如何。

这等机密之事,连薛白也不甚清楚,唯有私下里与颜真卿谈了。

薛白这次带回了那吐蕃公主娜兰贞,便是想着,有这样一个俘虏在手,或许能帮到颜真卿。

这日,他出门前便交代杜妗把娜兰贞带到薛宅,等他与颜真卿聊过之后随时可以见。之后他翻身上马,正要出门,迎面却遇到一队差役过来。

“薛舍人,还请随我们往大理寺走一趟,寺卿想问你几句话。”

“何事?”

“例行公事罢了,不打紧。”

薛白大抵能猜到原因,眼看天色还早,颜真卿不会那么早就到。遂点点头,随着往大理寺而去。

他还未将李家的无辜家眷救出来,似乎自己也要陷进去了。

大理寺卿李道邃是个老臣了,过去与李林甫关系还算融洽,不太愿意参与到各种党争上来。因此,待薛白不算差,有话便直说。

“薛舍人,你被弹劾了。例行公事,大理寺得审查你一遍,此案老夫很重视,遂亲自过问。”

“是,李寺卿辛苦了。”

“听闻你庇护逆臣李林甫的家眷……”

李道邃年迈,精力不济,说到一半,把手里的公文递了过来,道:“薛舍人自己看吧。”

薛白一看,果然是杨齐宣。

“李寺卿,此事简单,杨齐宣与我争风吃醋,心怀怨恨,故意污蔑我罢了。”

李道邃也不管对错,提笔写下,一副只为了交差的模样。

但其实这种看似不太上心的办案态度,有时能让人掉以轻心,栽个大跟头。

“争风吃醋,蓄意污蔑。”李道邃喃喃着写罢,问道:“圣人削李林甫之官爵,收回追赠,但薛舍人保留了他的紫金朝服,此事如何交代?”

“杨齐宣可有证据?”

“据在场的衙役所言,你支开了他们。”

“那又如何?”

李道邃提醒道:“只需开棺验尸,此事真假便一清二楚了。”

“开棺验尸?”薛白道:“李林甫便是与李献忠有谋逆之言,终是侍奉圣人十余年的老臣,圣人一向宽仁,倘若为一件朝服而对死者如此,失了圣人颜面,杨齐宣这般提议,是为不忠;再者,杨齐宣身为李林甫之婿多年,休妻便罢了,不念旧情刨尸,是为不孝。一个不忠不孝之人,说的有几分真话?”

又问了几个问题,李道邃搁下手中的毛笔。

“老夫会把询问的结果呈递上去,但圣人更信谁,却非老夫所能左右。”

“多谢李寺卿。”

薛白执了一礼,告退出来。

离开李道邃的官廨,前方就是熟悉的大理寺前院,隔着墙,有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

“我和你们说,哪有什么谋逆大案啊,就是杨齐宣与薛白争风吃醋罢了。”

是杜五郎的声音。

杜五郎一听说薛白被大理寺带走了,第一时间便赶来相救。

他与大理寺狱的狱卒们十分熟悉,又擅长于说这些绯闻逸事,凡有衙役问他,便绘声绘色地说起来,以期能改变案子的走向。

“你们可知?薛白前阵子还打了杨齐宣,便是为了女人……啊?你出来了?”

杜五郎正说得热闹,转头一眼看到薛白,放下心来。

“薛白来了,你们可问他,我说的对不对。”

薛白苦笑,道:“不错,你说得对,我就是与杨齐宣争风吃醋,才打了他。”

“薛舍人,小人听说,你们不止为一个小娘子吃醋,好像还是两个哩?”

“他这般说的……”

薛白话到一半,忽见到有一人正站在旁边的走廊上,负手往这边看着,正是颜真卿。

他登时窘迫。

脸皮再厚,他当着丈人的面,也实在无法说他在为旁的小娘子争风吃醋,还是为两个小娘子,也不知何处传出的风声。

“散了吧。”杜五郎是有眼力见的,连忙驱散众人,“叫你们的官长看到了,怕要骂你们不尽忠职守,散了吧。”

薛白则走向颜真卿,羞愧地行了一礼。

“见过丈人。”

“哼。”

颜真卿脸一板,冷哼一声,负手往外走去。

薛白跟上,边走边说着分别之后的诸多事情,一直说到昨日与李岫的对话,当然,只说关于边镇的话题,隐去了有关他身世的那段。

“哥奴这一死,朝局反倒更乱了啊。”颜真卿有些唏嘘,接着薛白的话题道:“说到安思顺,此人与哥舒翰当年曾一起在王忠嗣麾下任将,彼此很不对付。”

薛白听了心念一动,心想或可让哥舒翰谋取安思顺的河西节度使一职。但唐军与吐蕃军如今正在青海交战,并不好因为这些权力之争,而耽误了边境战事。

薛白遂问道:“丈人此行,陇右形势如何了?”

颜真卿摇头道:“你不必打听。”

连薛白都不告诉,此事显然是极为机密了。而机密也代表着事情是有进展的。

“我在南诏,俘虏了一个吐蕃公主,乃是尺带珠丹的女儿,可与吐蕃局势有益处?”

颜真卿听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捻着长须,眼眸闪光。

他暂时顾不得再敲打薛白争风吃醋之事,追问了关于娜兰贞的情况,道:“到你府中去谈。”

两人一路回了薛宅。

薛白带着颜真卿登上阁楼,往庭院里看去,只见娜兰贞穿着一身襦裙,手里抱着一个羯鼓敲着,旁边的任木兰拿着一柄剑正在模仿李十二娘剑舞,嘻嘻哈哈地笑着玩耍。

“倒真是有几分像尺带丹珠。”颜真卿看了一会之后,抚须道。

“丈人见过尺带丹珠?”

“他亲临青海了,正是因为他在,苏毗部原本准备好叛逃了,却不敢有所动作啊。”

“那如今呢?”

颜真卿不急不徐地回头看了一眼,方才低声道:“吐蕃赞普亲临前线,他身后一些臣子,自然准备好有所动作了。我这趟回来,乃是带了他们的使节的。”

他言尽于此,并不想对薛白说太多,指了指庭院中的娜兰贞,道:“这个小女子,到时我得带走。”

“对了,还未告知丈人,她算是我的一个学生。”薛白菀尔道:“也算是丈人的徒孙了。”

颜真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放心,扶持她比杀了她要有用的多,我们懂怎么做。”

薛白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想请丈人帮忙。”

“你争风吃醋之事?”

“我想保李岫,以及李家的无辜家眷,但此事怕不好向圣人求情。”薛白道,“老师若需人手出使吐蕃,不如给李岫一个立功的机会如何?哥舒翰是个念旧情的人,该愿意保护李岫。”

颜真卿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反问道:“哥奴当年党羽众多,朝中就没有旁人愿出手庇护他了?”

“没有了。”

“我回朝前,哥舒翰亦提及此事,却未想到李家能至此地步。”颜真卿道:“也好,但只怕朝廷未必答应。”

“小婿来办。”薛白道。

比起去振州,暂时送李岫到陇右去安置一段时日,想必其人未来会好得多。

而他也可以更好地利用哥舒翰来制衡安思顺、安禄山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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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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