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工业革命(九)

这种畸形的进出口贸易,肯定不能说是单向的。要较真的话,那江苏等地种大米的百姓还受到朝鲜稻米冲击的影响了呢。

但问题不在于是否受到了影响。

问题在于,受到影响的这些人,是否能够影响大顺的贸易政策。

因为朝鲜的贸易政策,是不能自主的,尤其是边境采参杀人事件之后,扩大开埠,主动权已经完全在大顺手里了。

虽然朝鲜国内部已经迸发出了一些思潮,认为大顺对朝鲜,由“王道”转为了“霸道”,实际上大顺已经从夏变夷了。因为只有夷狄才只用霸道不用王道。

然而,大顺的核心力量在京城,京城的驻军、官员、勋贵、统治核心集团,是靠财政收入支撑的。

更深入的白银货币化改革之后,发下来的是钱。

发粮食,希望粮食越贵越好。

发钱,自然希望粮食越便宜越好。

真正的政治核心的这群人,并不觉得粮食降价是件太坏的事,那这件事也就这样了。

总归,朝鲜国其实最终也接受了这种结果,并且因为朝鲜国特殊的赋税制度、财政收入来源,使得朝鲜国王室,也最终认可了这种畸形的进出口贸易,甚至从中得到了一定的利益。

朝鲜国,自称小中华。

诸如两班制度、种姓身份、奴婢制度、门阀制度等,没看出来哪里中、哪里华了。

但朝鲜国有一点,倒是很符合,那就是朝鲜国的税收制度,真的很符合黄宗羲通过总结历朝税制改革而提出的“黄宗羲定律”。

黄宗羲定律,简言之,税越改越多,底层越来越苦。

理论上是从甲税、乙赋,合并改成丙税。现实是改成丙税之后,甲税乙赋都保留着——比如王夫之吐槽的一条鞭法,说好了是把过去的几股绳拧成一条鞭,结果变成了几股绳还在又加了一条鞭。

理论上,一些特殊税种,在特殊情况下要征收,一旦特殊情况过去就该取缔。然而现实是——比如经典的满清窃据天下后,继续征收“为了收复辽地、击败东虏而加”的辽饷。

理论上,甭管按照人头征税是否合理,但按照人头和劳动力征税,总能保证朝廷的财政支出。然而现实是——按照人头征税,必然导致拥有奴婢的官僚贵族,隐瞒人口;朝廷按照人头征税,那么一些人就选择投效贵族官僚;最后这些税全落在了最底层的百姓头上。

这黄宗羲定律在朝鲜国可是演了个全套。

甚至这还不过瘾,还加上了朝鲜国特色的“青苗法”,还谷制。

简单来说,所谓还谷制,就是变种青苗法,朝廷放稻米给百姓,然后用利息收入支撑官僚和王室消费。

不贷也得贷。

基层搞增收。

这种情况下,朝鲜朝廷也发现,哎,放高利贷给百姓,搞还谷制收那么点利息;为什么不把稻米卖给大顺,从大顺进口棉布之类内部销售,再赚一笔呢?

加之刘钰搞对外贸易,尤其是对周边国家的对外贸易,素来猥琐,从来都是主动帮对面建立海关、允许对面征收一定的关税的。

对日本如此,对朝鲜也是如此。

主动让对面征收关税,只是税率不高,恰好能把其本土产业压死,还又能让对面的朝廷保持一定的财政收入,从而对内镇压,顺带增加他们对关税的依赖。

日本是幕府拿着关税,美滋滋,帮着大顺压制各路诸侯,做大顺的守土官长。

朝鲜则因为情况特殊,还谷制和黄宗羲定律下的税制,都使得朝廷王朝手里的稻米是最多的。

以及伴随着朝鲜内部的变革,允许边远地方用土贡代替稻米。

这就使得朝鲜王朝,在经济意义上,蜕变为大顺资本集团控制的朝鲜贸易公司。

朝廷收税、放贷、收谷、收土贡;然后朝鲜的朝廷,再把这些米、人参、鹿茸等,卖给大顺,换取大顺的棉布丝绸瓷器铁器书籍;再把大顺的这些棉布铁器手工业品,在内部换更多的米。

朝鲜朝廷也不是没考虑过抗争,比如下达过禁奢令,希望扭转风气,从而禁止大顺的棉布、绸缎在朝鲜的流通。

刘钰做的反击也非常简单。

搜集了许多前朝隆庆年间被禁毁的《皇明通纪》,补贴刊行,往朝鲜运。

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合法性问题了。

按照明朝开国之初和《皇明通纪》的说法,李成桂是权奸李仁任之子,其父子二人连弑四君,妥妥的得国不正。

本身朝鲜王继位就有点问题,他哥喝了口他的人参汤,嘎一下就死了,兄终弟及。

本来就扣个“弑君”的帽子。

追到祖上,说李成桂就是李仁任的儿子,父子二人弑君成瘾,朝鲜王室自然是扛不住了。怎么,这次你哥死,这属于是家族特色呗?

这李昑因为他的亲妈出身低,连士大夫读《史记》的时候,一句“尔母、婢也”都能暴跳如雷,搞文字狱,况于这事儿。

最终,大顺这边严禁一些“藩属惊诧”的史书出口,海关严查。

礼政府表示这史书写的不对,前朝隆庆年间就被禁了,李仁任其实不是李成桂的爹,我们修的《明史》不采取这个说法。

条件嘛,是朝鲜那边,放开禁奢令,大顺的出口品在海关纳税之后,不再缴纳其余的厘税官银在内部通行无阻。

同文化圈还是有同文化圈的好处,能准确摸到文化圈内的着手点。

西方势力要搞的话,就很难摸到这个点,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找到这个点。

这主意当然不是刘钰这种非大顺人想出来的,自有其身边真正的大顺人给出主意。

结果就是朝鲜搞了一波文字狱。

朝鲜的士大夫阶层本来就内斗的厉害,党争严重,借机搞了一波政敌,百十来个脑袋落地之后,改革派全面失败,被杀了一批流放一批,保守派和反动派全面掌权。

而这场朝鲜的蚊子狱,也直接造成了后续朝鲜国的一系列严重问题,更直接影响了大顺对藩属“郡县化”问题的最终决策。

因为……蚊子狱处置、流放的这些人,都认字,而且都认识汉字。

官又做不了,又都识字且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恰恰证明他们有资格参与政治——所以这群识字的人会干什么呢?

…………

准备回乡找家人的搭车人,在仁川逗留的两天时间里,并未感觉到有甚么不适应的地方。

一群人卖货。

一群人买货。

说的是朝廷官话,用的是发行的纸币。

他又不是做生意的,也不能亲身感受为什么高利润的“高丽三宝”,实际上是普通商人所不能染指的。但脑子稍微一想也就知道,这种好东西,能做这种买卖的,不管是朝鲜那边,还是大顺这边,肯定都是门路特别宽的。

看了一看,发现倒是和三江口、通江子、营口之类的地方,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买卖货物,也丝毫看不出什么异国风光,便觉无趣。

自等了两日,这边的船客上船,便往松江府而去。

他隔壁吊床上那个做鱼胶生意的小贩已经下船了,仁川这边也没有人再买这个吊床铺,但这个吊床却没空多久。

从仁川起航第二天上午,客船就遇到了点事。

结果他去甲板上透气的时候,正赶上远处发现了几个人飘在小船上,显然是发生了海难。

他就帮忙搭了把手,救上来几个人。

客船这边的人,询问之后确定都会说汉语,不是朝鲜人之后,就收了这些人的钱,给安排到了船上。

归乡人旁边空出来的那张吊床,也就住进来一个人。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操着一口稍微有点古怪的胶辽官话。

简短的交流之后,这人自称自己姓赵,山东省登州府人士,跟随商船往朝鲜做生意。结果遇到了海难,幸好得这艘船搭救。

再多聊下去,这个自称姓赵的便不说话,看样子不是太想说话,归乡人也就没再多问。

唯独听着这个人也姓赵,心想这倒也是缘分,因为他也姓赵,名叫立本,很寻常的一个盐工的名字。

想着这人显然是个商人,又是登州府那边的人。

虽说萍水相逢是个缘分,而同姓虽然也是缘分但姓赵的人多了去了,两个人日后也没见面的机会了。对面又是个闷葫芦,几句话憋不出来个屁,看起来也不愿意和人说话,也没什么可聊的。

只当是自己归乡途中遇到的一件小事,顺手为之,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认得谁。

他此时自是想不到,不久之后他回到家乡寻找弟弟老婆孩子的时候,与这个人还会再次相遇,甚至还要同行好一段时间。

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人其实并不姓赵,甚至不是大顺人氏。

而是朝鲜国的人,姓权,叫权哲身。

这个人在原本历史上,也算是朝鲜国族历史中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甚至可以说,后续韩国的基督教泛滥、士大夫阶层拒绝西学、基督教在半岛底层全面发展开来,都和他有一定的关系。

这倒不是说他是个多虔诚的基督徒,恰恰相反,他是个正宗儒学弟子、两班贵族、朝鲜国开实学先河的李瀷李星湖的关门弟子。

星湖学派左派的核心人物——星湖左派着眼的是朝鲜因为商品经济发展而旧制度瓦解、土地兼并民不聊生的农村,但实在找不到路了,最终走向了“以耶补儒”,希望重建道德建设道德天国三代之治的路。

他们尝试过改革和救亡图存,尝试过破朱子而立新学,但结果却是真的找不到路了,最终在以耶补儒的过程中反被同化——路是有的,破而后立,砸碎旧的一切,立起新的普遍适用的东西,才能将民族的,变成世界的;再把世界的,包装成传统的;最后世界的,才会是民族的——比如普遍适用的科学原理,正因为是世界的,所以才会在很长一段时间被打上思想钢印,被认为那是西方民族的。

但显然,大顺作为文化母国和文明母国,有这个机会,比如引领普遍适用的工业时代物质基础的新文化,然后民族的才能是世界的,因为那本身就是世界的但却是民族引领的。

比如刘钰搞盐政改革的如皋之会,其原因就是刘钰觉得物质基础已经开始铺开了,上层建筑要跟进。因为江苏改革之后的经济基础,很快就会把全世界都卷进这个新的体系之中,一切都会以江苏不断发展的工业化为模板,而以这个模板搞出来的上层建筑,才能是民族的、并且是世界的。

然而朝鲜显然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而也正是因为权哲身这群星湖激进派,儒学底子过于好,又是李星湖的关门弟子聪慧绝伦,可经济基础又不可能让他脱离时代的局限性。

所以他搞的以耶补儒、反朱子理学、以及才学甚高名声甚响亮,传播甚广。

这就直接给了党争严重的政敌一个白送的打击借口。

政治斗争嘛,难道真在乎信仰传播?在政敌看来,基督教不可怕,怕的是借用这个口子,搞儒学改革,最终掌握话语权而掌权,那才可怕。权哲身等人跳的这么高,简直就是白送的机会,直接导致了朝鲜的实学改革断绝、西学传播毁灭。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禁天主教,但最终结局却是基督教没被禁绝疯狂蔓延;但实学科学全部被灭的原因——政敌在乎的真的不是上帝天主昊天孔孟,在乎的是党争,士大夫为了不碰一身屎,肯定不去碰西学实学了。

而底层传播……谁在乎?

党争而已。

禁教没禁教,反倒把实学科学禁了,这也可谓是士大夫党争特色了。

(本章完)

第1097章 工业革命(十)

至于此时,权哲身为什么要假装自己姓赵、又为什么会赶上这一次海难,这就要从刘钰伐日本、租釜山、开埠仁川、一直到猥琐而又无耻手段的《皇明通纪》导致的朝鲜国文字狱事件说起了。

虽然稻米外流、传统社会瓦解等现象,不是第一天出现的。

在大顺伐日之后,其实就已经出现,且不断冲击朝鲜国的旧体系。

但几年前的仁川开埠,终究不同。

之前釜山开埠……有影响,但对朝鲜朝廷和门阀的影响不是非常巨大,冲击也没有这么立竿见影。

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朝廷的边缘人,才在南边混。

那里之前有对倭贸易,本来就有一定的商业基础。

很容易就转向了工商业贸易,无非在釜山做买卖的对象从日本变成了大顺;贸易额在不断增加,温水煮青蛙,影响不那么立竿见影。

但在边境抢参杀人事件导致的仁川开埠后,问题就真的是立竿见影了。

仁川距离汉城太近了,朝鲜“京”畿圈的范围之内,是保守派士大夫的大本营。

开埠的冲击,直接导致了汉城周边地区的农村旧经济瓦解,土地兼并、苛捐杂税、旧田制破坏、民不聊生种种问题。

大量的文化人、两班贵族、又无法进入核心层的被门阀排挤的士大夫,亲眼目睹了旧时代的毁灭,开始思索朱子学的种种问题。

李瀷李星湖,是在大顺租占釜山导致的缓慢影响之后,就开始反思,创立了实学学派的。

这些经济基础之外,还有个更直观的因素。

朝鲜不是文化母国,中国的传统是自我演化自我发展的,朝鲜这种次生文明只能跟着文化母国走,传承文化母国的一部分。

其社会结构,也使得没有新思潮出现、甚至包括对宋明理学反思的基础。

所以,闻见孤陋,所知者惟宋学耳,少有不同之行,则看作天地间大变怪。

而这种情况下,伴随着仁川开埠,经济影响在不断持续,对士大夫阶层冲击最大的、最直观的,恰恰是宋明理学之外的书籍。

经济上的影响,还得自己思考。

哪有识字阶层直接看书,影响的快捷?

不只是各种学派的反思、争论这些学术上的东西。

包括小说、杂记、小品文、讽刺短篇……甚至市井金瓶梅、灯草和尚之类的东西。

朝鲜之前的小说,都是贵族小说,识字的都得是两班贵族。

写小说的目的是为了“文以载道、劝善惩恶”,鼓吹三纲五常、伦理道德这些东西。

可新兴的这群人,或者说仕途上不如意的读书人,会看这破玩意儿吗?

商品经济伴随着大顺经济侵略而发展,旧时代瓦解,新的经济基础下,人们愿意看那些以过去纲常为内容的小说吗?

朝鲜写小说的,都是些什么人?

比如《玉麟梦》的作者,刘钰还在黑龙江和罗刹人打仗的时候,人家就是朝鲜国的状元及第了。

大顺写小说的,都是些什么人?就不说写个小说都得用笔名丢不起那个人,哪个状元去写这玩意儿?

一个是贵族圈子的“文以载道、劝善惩恶”。

另一个是市井文化,媚于工商市民。

一个是贵族教士范儿。

一个是市井风俗范儿。

于是,大量的中国市井小说,飞也似地流入了朝鲜。

看完了之后,肯定要学习大顺这边市井小说、短篇笔记的风格。

讽刺味学了个六七分,以至于出现了诸如老虎说儒生臭不屑于吃、士大夫见到寡妇便不胜技痒之类的朝鲜本土讽刺短篇。

然后大顺的儒学思潮反思变革也传入了朝鲜,直接挑战了朱子学的正统地位。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皇明通纪》关于李成桂的爹到底是谁的事件之后,朝鲜国这边不只是禁绝了《皇明通纪》这一本书,而是直接把大顺这边传过来的小说、小品、杂记、争论之类的,全都禁了。

借着这场蚊子狱,也展开了“文体反正”运动,刊行编纂《朱子选约》、《通鉴纲目讲义》、《明太祖六谕注解》等等书籍,以此为正。

相应的,朝鲜国的儒生出海、前往大顺,也受到了严格的控制。

私自前往,鬼知道会学到些什么东西。历史上正儿八经的使臣,绝对的朝鲜朝廷自己人,根正苗儒,就去了趟京城,回来直接转信天主教了……

对朱子学的反思,其实对大顺来说,尤其是藩属体系来说,某种程度上算不上个好事。

至少在儒家文化圈内,朱子学凭借着道德主义和半宗教化,是在这个“天下”范围内普遍适用的,是叫人失去自我的宗教学问。

而诸如叶适、陈亮那样的学问,会导致民族觉醒,甚至导致天下体系的瓦解。

甚至开始思索“我是谁”。

但大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李星湖等人,也切身感受到了朝鲜国出了问题,朱子理学和性理学这些东西,空谈扯淡,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

尤其是朝鲜国的底层百姓,受着本国封建贵族和大顺帝国主义的双重压迫,真的已经快要到民不聊生的阶段了。

这种情况下,要是没有有识之士站出来,那才是怪了。加上朝鲜的党争激烈,一群读书人又没有做官机会,这更是加大了反思的速度。

小国不大,经济基础又不像大顺这么多样化——别说大顺这么大,西北东北东南的区别,单单一个苏南、苏北,基础完全都不同——这种情况下,怎么办?

显然,向文化母国寻求答案啊。

在《皇明通纪》文字狱之前,李星湖已经看到了大顺这些年的各种书籍,并且发现自己琢磨的这一套东西,大顺这边早就有人琢磨过了。

那么,大顺到底什么样?

朝鲜面临的这些问题,尤其是旧时代的剧烈瓦解这样的问题,大顺有没有?

有的话,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原本的历史上,伴随着《七克》等天主教书籍的传入,星湖学派的一部分人试图从基督教中寻找答案。

现在,大顺本身是禁教的,而且是严格禁教的——有些市井小说也禁,尤其是满篇都是嗯嗯、啊啊、乱戳之类词汇的那种,但这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和手里拿着天主教书籍可绝对不是一个概念。

禁与禁,是不同的。

更关键的,是因为刘钰的出现,导致了大顺非常顺滑地完成了“西学”与“实学”的切割。

天主教传教士,不再垄断科学和数学学问,大顺因为刘钰的出现而做的这一次“实学”和“西学”的切割,十分完美。

但是,朝鲜国是没有做这个完美切割的。

或者说,其立国基础,以及必须执行的“事周”主义,是没办法做完美切割的。

最简单一点,天文学传入了朝鲜,直接导致了很多人知道,原来地球是圆的、原来地球不是世界的中心,甚至还有更广阔的宇宙的概念。

由天文学引起的对朱子学一整套伦理体系、纲常体系的瓦解,以及朝鲜国自身定位问题的思考,每一项都是灭顶之灾。

李星湖的弟子们,几乎是迅速分化成了两派。

其大弟子、星湖学派分裂成左右两派的关键人物安鼎福,历史上就说过【吾党小子,平日以才气自许者,多归新学。谓之其道在是,糜然而从之。然而党议横流之计……】

就是说,星湖学派的少壮派,全面反朱子理学,接受新学、实学。

安鼎福就警告权哲身,年轻人不要太气盛,你们这么搞,是要把整个学派都搞死的。

党争这么严重,到时候,政敌会说咱们整个星湖学派,都是异端。咱们就要在党争中,遭到政敌的打击,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啊。我不能这么袖手旁观。

权哲身等少壮派,则认为,不气盛那还是年轻人吗?跟你们一样,暮气沉沉,各种妥协,搞得东不像东、西不像西?

现在国家已经在毁灭的边缘了,再不锐气一点,就全完犊子了。

这也导致了历史上的星湖学派分裂,因为党争太烈,不想让整个学派受到影响,就必须做出切割,踢出少壮派,甚至帮助政敌搞清党。

实学派的党争政敌,甚至直接警告过安鼎福:权哲身是聪明人,而全国这样聪明人的十之七八,都已经被异端邪说所蛊惑,都开始搞实学,背弃朱子学,这是即将发生白莲、黄巾之乱的前兆啊!

这大帽子一扣,谁扛得住?聪明人都去当异端了,这是要干啥?

而在此时的历史中,伴随着《皇明通纪》文字狱事件,以及引发的“文体反正”运动,使得星湖学派早早做出了抉择。

李瀷自己在研读了大顺这边流传过来的书籍后,也做出了清醒的判断。

大顺能搞实学的本质,是开国之初,鉴于前朝教训,以勋贵和良家子来平衡科举文官,搞出来了一套武德宫内的实学体系,包括几何学、天文学等等,这都是有基础的。

大顺没有实质意义上的党争,因为不过都是皇帝的棋子。

实学不是儒家自己搞的,所以也就不存在学派党争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大顺的实质,是皇权和士大夫文官之间的角力。

这不是党争。

但朝鲜国是不同的,朝鲜国不能像大顺一样搞出来一个依附皇权的军事集团,所以只能以党争的形式出现。

那么,朝鲜能全面学大顺吗?

废话,当然不行。

大顺周边全都是潜在敌人,罗刹、准噶尔、缅甸、雪山、西域、日本、南洋,自然可以保持一支有意义的军官团,作为皇权的统治基础。

然而朝鲜弄出一个专业的军事勋贵集团,是想干啥?是准备跨过鸭绿江啊,还是准备收复釜山港?

自卫?千秋僭越一朝称臣之后,周边有啥威胁?西洋人的军舰,连马六甲都过不了,你搞军事勋贵,不是准备“帝出乎震”吧?

真搞这种军事贵族的制衡和加强王权,宗主国就会第一时间支持士大夫,换个人上去当朝鲜王。

那么,完全文官体系的朝鲜就陷入了一个怪圈。

不搞实学,朝鲜肯定要完,全面的农民起义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搞实学,必然党争。

党争,激进派必然被毁灭。

所以,星湖学派必须自己搞清党,把学派中的激进派,全都扔出去。

但,不管是李瀷还是安鼎福都明白,激进派才是最后的希望。

所以,李瀷提出,让激进派的弟子,去大顺看看,去哪里寻找儒学的答案。

去看看真正的大顺,是怎么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去学习那些真正的实学学问;去利用大顺那边现成的儒学改革派学问,寻找自身的救国之路。

学派内的温和派、和稀泥派,坚守本土,以党争对党争,不要让旧党赶尽杀绝,保持朝堂上的力量。

而激进的少壮派,走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因为下一场党争即将到来,这几乎是朝中的共识了。

又因为《皇明通纪》文字狱事件,导致了朝鲜王朝对于走到外面去看看这件事,极端警惕,走正常路线是不可能的。

所以,权哲身等星湖学派的少壮派,只能通过偷渡的方式——一般来说,是在仁川、釜山等地的大顺商馆的伙计,若有病死,则顶替身份,乘坐货船前往大顺。

这是有专门产业链的。

一些干这一行的大顺蛇头,直接花钱买命,故意弄死一些人,空出来身份卖钱,也算是大顺特色的死魂灵了。

花得起钱润大顺的,最起码都得是士大夫,钱还是出得起的,有买卖就有杀害。底层也不是没有跑的,但都是做奴隶,去种植园,或者自发过江去东北种大米种黄豆。

至于为什么这么顺滑地思变,因为大顺是文化母国。

文化母国的自发变革,作为藩属,自然毫无滞涩地一部分有识之士会选择去学习。这和西洋入侵还不一样,至少对朝鲜国来说,很不一样。

权哲身就这样,乘坐了黑船,然后出了事,以自己顶替的姓赵的身份,来到了这艘客船上。

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去看看已经变革的松江府。

而是去往淮南。

因为大顺的实学派、泰州学派的残余、颜李学派的南传弟子等,在盐政改革中,合力买了淮南好大一块地。

希望依靠乡约、学校、道德、伦理、分斋教育、教化、爱,去尝试一条和刘钰改革截然不同的复古三代的道路。

对李瀷而言,那才是自己人,才是最值得去看看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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