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诗会二

此时已然过午。

山林中有风吹拂,天边不见云。

孟渊想了老半天,发觉自己许是打油诗作的太多,一时间竟被香菱的题目难住了。

而且独孤亢珠玉在前,他诗中意象虽少,最后一句却有几分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意味。

抬头看天,孟渊细思。

香菱期待的看着孟渊,独孤亢抄起笔来,打算记录在案。

过了一伙儿,孟渊才算有所得。

“快吟快吟呀!”香菱眼睛睁的圆溜溜,显然爱诗之极。

别人是爱诗成痴,香菱是爱诗却不痴,只因不求甚解。

“山河一片秋,鳖坑作酒瓯。坐观天不动,心醉不知愁。”孟渊缓缓吟道。

“好呀!”独孤亢随口赞叹一句,正要落笔来记,又默念了几遍,再评道:“还真有些味道。”

“好的很呐!”香菱向来夸人夸的真心实意,她站在青石上,歪仰着头看孟渊,问:“小骟匠,你啥时候作诗作这么好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孟渊一点也不谦逊。

香菱闻言,愣了下,瞪大眼睛,恍然大悟道:“干娘也说过,见识多了,懂的就多了!”

她很是期待的看孟渊,道:“等我再攒点钱,咱一块儿去京里耍!”

“好。”孟渊笑着应下。

“该我了!”香菱正了正头上布花,让布花歪的刚刚好。

孟渊和独孤亢对坐,静等社长虎啸龙吟。

香菱虽然文采一般,也不太时兴,但到底是久居芝兰之室,跟着三小姐也学到些皮毛。

而且香菱好学,肚子里还是有些存货的。

只见香菱绕着孟渊和独孤亢,一步一点头,无有诗仙之洒脱,倒有几分教书先生的风范。

“有了!”

香菱开心的跳起来,爬到孟渊头上,吟道:“柿子压枝撞我头,抬头一看像灯笼。摘了柿子就带走,隔壁香菱未曾偷。”

她诗里诗外,还在惦记着她那七个铜板。

“妙哉妙哉!”独孤亢对香菱向来是不吝夸赞的,“社长自然纯真,诗中亦可见娇憨真意。单单这一首诗,已经是许多凡俗无知之人一生也难到的境界!”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孟渊抚掌赞叹,“社长又有进益!”

香菱素来被应如是和红斗篷嫌弃文采,这会儿见社员夸的真心诚意,她也终于直起了腰。

“哎呀,”香菱到底是体面人,谦逊的摆摆手,“我只是在睡觉的时候作诗,吃饭的时候作诗,干活的时候作诗,慢慢也就成了。你俩也可以的!”

说着话,香菱已然忍不住开心,“嘿嘿,你俩还怪好嘞!”

孟渊把香菱的诗记到册子上,吹干了墨。

“这次我看荧奶奶还敢不敢小看人!”香菱豪气万丈的看着三人诗作,干劲满满,“我把咱诗会的三首诗都给她寄过去!”

“荧姐跟社长怎么了?”独孤亢好奇问。

孟渊便说了说荧妹来信,信中对香菱的诗和字阴阳怪气的事。

“她自小就聪慧,咱仨不一定是对手。”独孤亢竟担忧起来,“我听说,她跟应施主一样,也是个儒释道皆通的。”

香菱把小脑袋凑上来,认真道:“咱只比诗!”

她到底知道她几斤几两,没想着跟荧妹比试太多。

“且看看她如何回信吧。”独孤亢抹了抹额头汗,“言辞要温和些。”

“我来执笔!”孟渊自信的很。

眼见下午已过半,三人便又下山。

晚上三人留宿牧庄,又对着诗册商议了半天,讨论荧妹会如何回信,孟渊想要斗诗,独孤亢说以和为贵,香菱却想在信里问一问京里什么活计能挣大钱。

待到第二日晨,孟渊又骑马,香菱钻到孟渊衣襟中,独孤亢慢悠悠的跟着。

秋风正爽,沧浪江上船只往来。

一道来到冲虚观,此地依旧没什么香火。

跨过大门,才见到了人。

老熟人袁静风穿着旧道袍,没半分道家传人的样子,反而吊儿郎当,丢尽了道门的脸面。

只见袁静风手上拿着纸袋子,他见了孟渊和香菱倒是没什么,瞧见独孤亢后吓了一跳,又使劲儿往三人身后看,见再无别人,才稍稍安心,但还是问道:“就你仨?”

“就我们三人,冒昧来访,袁兄恕罪。”孟渊笑道。

“客气客气!”袁静风一听没别人,就又恢复了原本模样,他打量了下独孤亢,道:“世子好似胖了些?”

“贴秋膘呢!”香菱很是认真,她也露出肚皮,俩小爪子捏了捏肚上肉,“我也在贴膘呢!都胖了!”

“恭喜恭喜!”袁静风开怀一笑,又看向孟渊,问“两位弟妹没来?”

之前孟渊曾带聂青青来此求护身符,姜棠就也闹着来,都跟袁静风打过交道。

“他们去京里了。”孟渊笑道。

“京里有什么好的?师妹去京里,不如跟在师叔跟前,真高人都是……哦,是代师叔去拜祭老应公。”袁静风明白过来,就也不再多说。

他见香菱盯着自己手里的纸袋子,还往前探探鼻子,就从纸袋子里摸出一个炒栗子。

单手掰开栗子,朝香菱抛出果肉,香菱灵活的接住。

“大嫂家的姑娘瞧着不太机灵,没想到身手倒是灵活。”袁静风赞。

“你可不要小看人呀!”那炒栗子还是热乎的,香菱在俩小爪上倒腾了两下,这才下了口,而后两眼有光,“再来个呗。”

袁静风干脆把纸包给了孟渊,香菱就来自己掰栗子。

“赵兄可在?”孟渊问。

“在呢。师父不在家,他当老大了!”袁静风往前带路。

“吃。”香菱掰开一个栗子,塞到孟渊嘴里。她又掰开一个,正要下口,想了了自进冲虚观就没出过声的独孤亢,歪头一看有些幽怨的独孤亢,香菱就赶紧把果肉丢过去。

“贴贴秋膘!”香菱认真道。

独孤亢接过,囫囵吞了。

随着袁静风来到大殿,没找到人,又来到伙房。

“师兄,你又偷偷喝酒!”袁静风气坏了,“这都是我给人算命,好不容易挣来的!”

“小气!”赵静声一喝酒就胡吹大气,“回头我还你十坛酒!”

赵静声歪歪斜斜的朝孟渊等人行礼,而后请人坐下,还倒上了酒。

“世子善饮乎?”赵静声问。

独孤亢摇摇头,他和香菱掰栗子,也不说话。

赵静声跟孟渊喝了一杯,这才问起孟渊近来之事。

待得知孟渊去了趟神京,他也是一副不屑,话里话外都是神京无英雄。

“令师在平安府还没回来?”孟渊问。

前番孟渊曾陪同三小姐来拜访玄机子,得知其要往平安府会见老友,顺带参与什么无遮大会。

“前一阵来了信,说是打听到大师兄的下落了,师父就去找了。”赵静声一副随时会醉死过去的模样。

“在西方佛国?”孟渊好奇问。

独孤亢也竖起了耳朵。

“不错。”袁静风接过话,“大师兄在那边杀的太狠,师父去劝了。”

“……”孟渊和独孤亢对视一眼,俩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本章完)

第233章 论道

已是十月中旬。

冲虚观建在沧浪江边,秋风携来几分江水的清冽之意,更显几分幽冷。

冲虚观大师兄道号静虚,下山行走用的俗家姓名李唯真。

孟渊与李唯真算不得有多熟,倒是有并肩作战的情谊。

在孟渊印象中,李唯真确实有大师兄的风范,待人温和,还跟香菱的干娘有一腿。

当然,人有些邋遢,像个糟老头子。

如今陡然听闻此人大杀四方,孟渊几有恍惚之感。

当初香菱的干娘花姑子被大尾尊者等人烹食,这才有了李唯真下山荡妖一事。

而今李唯真当真一股脑杀到了佛国,却不知寻的青光子的徒子徒孙,还是自在佛的门人。

“静虚道长都是诛杀的佛门妖物?”孟渊好奇问。

“这是自然。”赵静声喝的脸通红,他又灌了一口,见香菱剥开个栗子,就伸出手。

香菱到底是个好孩子,她瞪大眼眼睛,把栗子放到赵静声手中,还道:“我还当你光喝酒不吃菜呢!”

“多谢!”赵静声痛嚼栗子,看向孟渊,自豪道:“大师兄一人一剑闯佛国,这才是我道爷的风采!”

“自在佛座下应该还有人吧?他们不管?”孟渊又问。

“自在佛算什么?”赵静声当真喝大了,“不是我大师兄的一合之敌!”

“你就别吹了!”袁静风到底没喝酒,人还有几分清醒,他解释道:“听说自在佛在面壁静修,下面的人也各有派系,这才让大师兄杀了个爽!”

袁静风指了指西边,道:“说是佛国,其实分为大大小小许多小国,只不过大都信奉的释门罢了。有些国是人当政,有些是妖怪掌国,比庆国还要乱!”

“原来如此。”孟渊算是明白了些,又问:“可有说静虚道长何时回来?”

“师父传来了话,说大师兄扯什么圣人不死……”袁静风挠脑袋,显然学问不够。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独孤亢是最有学问的了。

“对对对!”袁静风竖起大拇指,“还是世子懂得多,怪不得长得胖呢!”

独孤亢掰着栗子,尴尬的回之一笑。

“三奶奶也说过这句话呢!”香菱肚里都是吃的,墨水不多,但是记性不赖。

“哦?三奶奶还说什么了?”袁静风好奇问。

“是三奶奶和荧奶奶吵嘴时说的话。”香菱俩小爪抓着个糖炒栗子,十分认真。

“那叫论道!”赵静声纠正。

“你别打岔!”袁静风没好气道。

香菱见大家伙都看了来,就道:“那天下雨,三奶奶和荧奶奶论道,三奶奶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荧奶奶说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

“这都是先贤的话。”独孤亢接了话茬,“俩人咋辩的?”

身为秃驴,独孤亢有空没空都要找孟渊打打所谓的无聊机锋,如今听闻应如是和独孤荧这两位有真学识的论道,自然好奇的很。

香菱歪着脑袋,紧了紧包袱,正了正头花,想了一会儿才跳到独孤亢头上,认真道:“三奶奶说,仁义礼智信本是好方子,就是人心不足。又说所谓‘圣人’不过是借前人定下的规矩,行大盗之行。”

“师叔高见!”袁静风拍手抚掌,又连忙问,“然后呢?”

“然后呀……”香菱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没了呀!三奶奶说,圣人得死了才行!”

诸人听闻此言,总觉的应如是口中的“圣人”另有所指。

“那荧奶奶说了啥?”独孤亢问。

“荧奶奶脾气坏的很,她说仁义礼智就是腐肉臭肉,小人吃了会死,大人吃了就变坏!”香菱还有后怕,“荧奶奶可不是开玩笑的呀!她说收拾我就收拾我,说讹我钱就讹我钱!”

香菱摸了摸小包袱,好似又想起了送出去的七枚铜板。

“相比之下,三奶奶还是偏激了些,荧奶奶却稳重许多。”孟渊话出口,觉得当着人家赵静声两人的面说三小姐有些不妥,就赶紧闭了嘴。

“荧奶奶还说,越是求道,越是无道!好比秃驴狡诈、道士虚伪、儒生淫邪,没了淳朴和自然,都该杀!儒释道没了才好,最大的庙没了最好!”香菱又道。

“……”孟渊无语,方才还说应如是偏激呢,没想到独孤荧更偏激。

赵静声酒醒了大半,呆愣道:“荧奶奶的话合乎绝圣弃智的道理么?”

“这两位说的合乎我道家的之理么?先贤的话里是这个意思?”袁静风茫然,“她俩真的是在论道家学说?”

“道又不是你们道家说了才算数的。”独孤亢胆子越发大了,竟小声嘀咕,“人人都有心中的道。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个人有个法!”

“倒也是。”袁静风点头认可,“师父也常说这句话。”

一时间,四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咋不说话了?是不是饿了?”香菱剥了栗子,又一分为二,给了袁静风和赵静声,又剥开一个,分成两份给孟渊和独孤亢。

赵静声眼见香菱懂事又乖巧,不由睹人思人,“大师兄也不知啥时候回来。要不是得守这个破摊子,道爷也想去外面耍耍!”

袁静风也有感叹,“平时师父不大管我们,大师兄就像我们的爹一样。”

“天下的大师兄都一个样啊!”赵静声叹气,还摸了摸香菱的布花。

“可不是。”孟渊想起了林宴,觉得林宴虽然有点混不吝,但做事还算靠谱。

赵静声见孟渊也有感慨,就道:“只是左想右想,没料到大师兄真被妖怪勾走了!”

他摊开手,“孟老弟你说,这世上谁家的大师兄能跟妖怪跑?”

孟渊挠了挠头。

“你们从哪儿过来的?师叔近来安好吧?”袁静声终于想起了正事。

“三小姐一切都好。”孟渊一边剥栗子,一边道:“我和世子陪香菱回了趟老家,今天来给她干娘烧纸。”

香菱连连点头,“烧纸!”

袁静风按住赵静声,“师兄你做饭,我陪香道友去一趟!”

赵静声喝的脸通红,“我去买两斤牛肉,给大家贴贴膘!”

他说着话,歪歪斜斜的起身,又在身上乱摸,显然在找钱。

这真是道门子弟么?独孤亢瞪大眼睛,看向孟渊。

“我们今天是来上香烧纸的,只吃素。”孟渊无奈道。

好不容易把赵静声劝住,孟渊一行人这才往后山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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