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私造

到了夜色渐浓的时候,客栈里面来求医求药的人终于被符文符箓合力打发走了,满满当当的门口又变得空空荡荡,周遭也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就连掌柜的和小伙计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那小伙计估计也觉得现在的“盛况”与他当初的嘴巴不严多少是有些关联的,所以看到严道心他们就会格外心虚,最初那一两天甚至会找理由避而不见,后来慢慢的发现严道心似乎也并没有想要与他计较什么,这才又慢慢松弛下来,用格外殷勤的态度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祝余白天闲不住,过去给严道心打了打下手,她也没想到会吸引来这么多的人,一天下来也累坏了,到了晚上人都走了,她便懒洋洋地趴在床铺上一动也不想动。

陆卿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经过这么久,他也算是把祝余这个人的性格给搞清楚了。

不管她嘴上说得多坚定,说她喜欢闲着,喜欢无所事事,也不管她每一次忙完之后是多么咬牙切齿地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想管闲事了,到了下一次在无事可做和忙碌充实之间,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后者。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在陆卿对这件事已经是看破不说破,只是缓缓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帮祝余按揉着她酸疼的腰。

祝余弓着腰帮严道心忙活了大半日,那种久违的腰酸背痛全都找了回来,让她这会儿只想趴在床上哼哼,忽然后腰被陆卿拿捏着力道揉了几下,酸痛顿时缓解少许,她也顾不上好不好意思,赶紧给陆卿指点位置和力道。

两个人一个被人按腰按舒服了,表情舒展,昏昏欲睡,另一个一言不发默默按揉,眼神和表情里满满都是平日里不曾见过的柔情。

这样的氛围平和之中略带几分旖旎,不过却并不持久,很快就被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鸟鸣打破。

陆卿手上动作一顿,起身便到床边去,将窗子打开一道缝隙。

祝余正享受着舒适的腰部按摩,忽然感觉到陆卿停手离开,她下一秒也意识到似乎是窗外有久违的“鸟叫”声,连忙一骨碌爬起来,正好看到陆卿正轻轻关起窗子。

“是什么?”祝余小声问,虽然知道似乎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但是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陆卿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走过来和她一起坐在床边,展开手掌,果然在掌心里有那个熟悉的机巧盒。

“是影卫?”祝余松了一口气,她方才还担心是尺凫卫过来送什么信儿。

梵国境内有人想要让陆卿去发觉当年他族人被灭门的真相,他们两个也打算顺势而为,,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希望尺凫卫又紧紧跟过来,如影随形,那岂不是会平添许多麻烦。

现在一看那机巧盒祝余就知道来送信儿的是陆卿和陆朝的影卫,影卫会这么直接把信送到窗边,也说明了附近既没有尺凫卫,也没有别的什么可疑的盯梢者。

这是一件值得松一口气的事儿。

祝余好奇地看着陆卿把机巧盒打开,从里面取出叠得扁扁的纸张。

不过这一次上面并不是琴谱,而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不是陆朝写给我的,应该是从京中送出来,我和他都有一份的密报。”陆卿扫一眼上面的字,也猜到了祝余可能会有的疑惑,便直接开口对她解释道,“看样子京中应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说着,他朝祝余那边转了半边身子,长臂一伸,从祝余身侧探过去,在她面前将那纸展开,自己则将下巴抵在祝余头顶:“一起看。”

这个姿势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一起看正经东西的样子,祝余有些无奈,不过她也很好奇京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影卫觉得有必要近况让两个主人都有所掌握。

很快,她就被那张不大的纸上面言简意赅记录的事情给惊得睁大了眼睛。

他们离开京城出来也的确有一阵子了,但是时间虽久,对于京中发生的事情依旧让她感到无比惊讶。

那密函上面是在告诉陆卿,就在不久之前,京城里面差一点点就变了天。

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说了关于曹天保手下的人添置了一批兵器,虽然打了兵部的印记,却并没有被记录在册,有私造的嫌疑。

没想到这件事后来又有了新的发展。

锦帝原本就因为当年的经历而对武将心存芥蒂,这一次面对曹天保的遭遇,虽然嘴上的话说得一直都很宽厚,似乎是在袒护追随自己多年的老臣,可是朝堂之上又会时不时敲打上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他作为天下共主,自然要对追随自己的老臣网开一面,但是那些兵器又的的确确是解释不清。

既然如此,身为明主,他已经做好了自己的那部分,曹天保作为一个没有异心的老臣,自然也应该有个身为臣子,尤其是身为被照拂了一辈子的老臣该有的“懂事”态度。

可是也不知道是曹天保那个人粗枝大叶没能理解,还是他在这件事上犯了倔,面对锦帝隔三差五的敲打,从头到尾毫无反应,就好像根本听不出似的。

他的这种态度对锦帝而言无疑是一种挑衅,两个人这种暗暗的较劲终于在一天的早朝上彻底爆发。

锦帝在几次三番暗示无果后,干脆在早朝的时候毫不客气地直截了当劝曹天保年纪大了不要硬撑,回乡养老,颐养天年,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刚好还可以远离是非,免得一把年纪了,站在风口浪尖,一个不小心就是晚节不保。

一般人听了这话,似乎都能明白,这就是事情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除了赶紧接受锦帝的“建议”,告老还乡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别的选择,毕竟荣华富贵,位极人臣,这些虽然都是好事,也是每个人都向往的,但是相比之下保住项上人头都是最重要的。

第466章 冰释前嫌

问题就在于,曹天保他不是一般人。

这位曹大将军从年轻便追随着锦帝驰骋沙场,带兵打仗,从还是一个小小的校尉那会儿,就是以耿直火爆的脾气而闻名军中。

这么多年来,他的战功越累越高,官越做越大,年岁也越来越高,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唯独就是那一身的脾气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所以面对锦帝近乎于明示的敲打,曹天保非但没有瑟瑟缩缩地自请致仕,反而脖子一梗,干脆把话挑明了,说自己虽然老当益壮,但是如果锦帝要他致仕他也可以服从命令,但是无论如何,不属于自己的黑锅他是不能背的,就算是致仕,也不能不清不白的就这么回去,否则就是给曹家列祖列宗蒙羞,让后人也抬不起头来。

这话一出口,与指着锦帝的鼻子说他诬陷老臣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锦帝被他气得也压不住火气,君臣二人在大殿之上吵得面红耳赤,曹天保一句不让,把锦帝气得差一点炸了肺,直接叫来禁军将曹天保五花大绑打入大牢,看那个架势是想要择日便砍了他的头。

换成一般人,敢在大殿上与锦帝这般争执,砍了也一点不冤。

但是这个人现在不是别人,更不是一般人,他是曹天保啊!朝中首屈一指的武将,又是追随锦帝,助他坐上高位,功勋卓著的老臣。

尤其是曹天保那个人的性子,在朝廷上下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倘若这事发生在别人的身上,那这是绝对的忤逆,别说砍他一颗人头,就是砍了他全家都不算过分。

但这是曹天保啊!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如此,耿直得不行,他能够这么坚决,也让朝廷里的老臣们心里面犯嘀咕,会不会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而这些老臣同样也会在心里想,若是这一次曹天保真的是被人诬陷,他都不能成功地洗脱嫌疑,那下一次若是被人暗算的人变成了自己呢?是不是作为追随了锦帝一辈子的老臣,他们就活该一个一个地被人陷害致死?

抱着唇亡齿寒的心思,这些老臣开始在朝堂上极力为曹天保求情,哪怕平日里与曹天保并非一个阵营,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的司徒敬等人也不例外。

锦帝虽然气得不得了,但是耐不住满朝文武都在极力求情,他就是再怎么不痛快,也不能不顾及这么多重臣的情面,执意要砍了曹天保的脑袋。

于是形势就多少有那么一点尴尬,两边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个又僵持又为难的节骨眼儿上,忽然之间峰回路转——锦帝收到了一封金面御史的密奏,在密奏当中详细地禀明了朔国的乌铁矿是如何被外人暗中盗挖,那些人又是如何利用各种骗局掳走朔国的铁匠,将他们关起来仿造兵器,包括这些兵器的真伪要如何辨别,也都有详细说明。

锦帝看过之后,便叫了兵部的人来,依照着密奏上面的法子,让他们将曹天保麾下将士们收到的那一批兵器拿来验看。

这一验,真伪立现——曹天保手下收到的那一批果然是伪造的。

锦帝大怒,斥责了兵部一顿,命他们去彻查到底是什么人将那一批伪造的兵器送给曹天保的人的,然后又特意跑去大牢里面,亲自把曹天保给接了出来,握着曹天保的手,红着眼眶道了一声“天保受苦了”。

曹天保的冤屈得到了澄清,对于之前的事情便也不甚在意,君臣二人冰释前嫌,锦帝立刻下旨给曹天保官复原职,又特意赏赐了一些金银丝帛之物,算作是对之前他所受委屈的补偿。

曹天保千恩万谢地收下来,这个差一点无法收场的轩然大波才总算被平息下去。

祝余看完之后,回过头去看看身后的陆卿,见他面色平静,似乎对于方才的密报上面所陈述的事情感到满意。

“你是什么时候送了密奏回去的?”祝余问。

“在澜地的时候,听说了曹天保的事情之后,就叫影卫想办法把密奏暗中交到了尺凫卫的手中。”陆卿也没打算一直瞒着祝余,只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的经历实在是太多了,让他一时忘记了这件事,“尺凫卫并未离开锦国寸步,所以我没有办法直接交给他们。”

“影卫会不会暴露?”祝余有些担心。

陆卿笑着摇摇头:“放心吧,他们都是陆朝仔细训练出来的,没有那么不济。”

“那……你这一次去朔地,并非奉了那位的旨意,现在虽然密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是不会等到眼前头疼的事情解决完了之后,他又想起来要同你算后账吧?”祝余有些担心。

“他的尺凫卫原本是一直都跟在我周围的,像是我的影子,更像是他的眼睛。”陆卿面色淡淡,说起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中仿佛就是家常便饭一样,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所以打从我踏出锦国地界,进入了朔地,他就都是知道的。

既然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不许尺凫卫离开锦国继续跟住我,这不就说明了他虽然知道这一切,但是还在观望我的一举一动,又或者还有事情是需要我来替他做的,所以没有打算动我么。

若有朝一日,他想要算后账,那么不管我送不送那一封密奏给他,他都一样会对我下手的,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对于咱们而言,至少眼下和那位是一样的想法,我们都不希望曹大将军因为不白之冤而早早被迫解甲归田,告老还乡。

所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位的心思本就不好猜测,所以我便只做对咱们的谋划有益的事就好了。”

祝余想一想,觉得陆卿这话着实在理。

原本她以为在锦帝的那个位子上,应该是有实力也有底气杀伐果断,做一个名副其实霸主的,现在想一想,自己原本的这个想法还是太单纯了。

即便是高高在上如锦帝那般的人,这一次也是一样的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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