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8章 九十八章「是我的眼睛看错了。」

第1448章 九十八章·「是我的眼睛看错了。」

【司鹊·奥利维斯收:】

【当这封信送到您手上时,我应该正在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很幸运,我曾在年轻时梦见过您的黑水梦境,所以虽然不知道您身处何处,依旧能通过梦境的方式给您递信。】

【也许您并不记得我这个小人物……我曾对您的《生命女神洛塔莎》发表过一些看法,随后我……我遭受了一些不值得提起的事。】

【您是我一生仰慕并喜爱的人。即使我曾卖掉了关于您的所有周边,也曾发誓不再观看有关您的新闻,但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年纪越大,人便越是坦诚,我终究还是发现了,我的兴趣爱好、我的遣词造句、我笔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角色的影子,都脱离不了您对我的影响。】

【从年少的第一本启蒙童话开始,到青年时期读过的爱情文学,再到壮年时期的哲学书籍、纪实文学,甚至我老年时期读到的一些报刊……都是您笔下之物。】

【即使仅是一面之缘,但您的文字已经塑造了我的一生。】

【很幸运,在我塑造三观的时期,读到了您的文学,使我成为了一个完整而人格独立的人。您教我审视自身、思辨哲理、正视强弱、怀揣勇气、树立责任、坚守正义、尊重牺牲、追逐自由,不以富贵权势为荣誉,不以理想主义为耻辱,不以救世之心为笑谈。】

【您是我精神世界里无处不在的光点、我的另一半圆满、我的精神食粮、我心灵图书馆的唯一客人。】

【我热爱您。】

【我热爱您。司鹊·奥利维斯老师。希望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我没有您的灵光、没有您的才华。但我这一生,都在致力于写出一部能被人记住的作品。】

【世界太大了。】

【太多太多的人,轻如鸿毛。他们不曾被注视,不曾被记住。】

【我反反复覆打磨数十年的作品,也许仍然赶不上您十四岁时的随手几笔,但我不该再遗憾。】

【至少,我很幸运地将这封信递到了您的手里,完成了年轻时的夙愿。事到如今,再问您《生命女神洛塔莎》为何存在漏洞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也许……也许是我年少的倔强错了,也许是我的眼睛看错了——「司鹊」是对的,而「林何锦」是错的。】

【这世界害了病,人人都将世界树奉为圭皋,却忘记了人的本位。诸多的求不得,究竟是因为人的欲望过深,还是秩序与法典服从宿命胜于意志?】

【即使现在躺在床上,写着这封信,我心中为何仍然感到失落,感到遗憾?】

【我的完稿附在了信后,为了不耽搁您太多时间,我缩减到了极短的篇幅,如果您不感兴趣,也可以丢弃。】

【考虑到我的身体情况与年龄,这是我此生的最后一部作品,但仍是您年轻时的一部过客。】

【思来想去,我的爱人已经因病离世,我的儿子等待着我的遗产,我的孙女尚且年幼。自年轻时的那件事,亲朋好友都离我远去,这最后的时间里,我只能给您一人写信,并将我最后的祝福送给您。】

【光辉耀眼的主人公。司鹊·奥利维斯。】

【愿您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愿灵感与才华永远眷顾您,愿您挥起骄傲的翅膀,永远自由地于文坛之上高歌。】

【——何锦·绝笔。】

……

喜鹊垂下头。

白色、黑色、浅青色的羽毛下垂,它以翅膀翻页,读完了这封信。

黑水寂静,游鱼漫歌。

这里并没有一位紫发青年懒洋洋的身影。

很遗憾,林何锦最后的这封信,仍然没有送至司鹊·奥利维斯本人手中。留守在梦境中的,是司鹊·奥利维斯的宠物——一只喜鹊。而司鹊·奥利维斯已经沉睡。

喜鹊翻到了信件末尾,白色光点凝聚,一本薄薄的书浮现。正是林何锦倾注一辈子的书稿。

书稿上,短短一行书名,笔迹歪斜,似乎写书者已经没有了力气:

……

——《致司鹊·奥利维斯》

……

「……老头子还有气吗?」

「……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亲戚,老头子快死了,你们就来了,滚,快滚!」

「……切。谁不知道老头子一辈子一事无成!非要我们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谁觊觎你家那点破钱啊!走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滴水的空调、破裂的墙面、泛黄的纸张、煤烟的臭味。

唯有窗外枝头的几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成为了唯一的美丽景物。

林何锦躺在床上,门外吵得乌烟瘴气。

「——安静!」林何锦费尽全力喊出一声,不断咳嗽,几乎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门外终于安静了,人们脚步远离,不想被一个将死之人记恨上。

林何锦望着天花板,日光落在他的额头,病痛却让人愈发寒冷。听说病人临死前心里会有预兆,他知道,自己是时候了。

……自己的那部文稿,司鹊·奥利维斯应该收到了吧。

有一些句子是不是能写得更好呢,一些情节是不是能修改呢……林何锦依旧在构思着,但已经拿不动笔了。

让司鹊·奥利维斯看到那么青涩的故事,真是抱歉……自己即使竭尽一生,也没有写出一部令人满意的书。

也许,普通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处处遗憾。从满腔热血直到接受自己的平凡……真是一个让人不甘心的过程。

呼吸愈发沉重,像是破风箱的声音,声声带血。林何锦的意识愈发模糊,心中却在想……如果,如果他年轻时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冲到司鹊面前询问《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呢……他是不是会成为一个更成功的人,至少此刻,不必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等待死亡。

如果他与司鹊没有产生任何联系与纠葛……他这一生,会不会更幸运一些?

答案唯余沉默。

日光像是送别的手,一点点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苍白的发丝……直到他忽然清醒了一些,听到了外面传来脚步声。

咯吱,咯吱——

是儿子吗?那个不孝子,是来看他死了没有吗?

是孙女吗?林何锦想到那个小小的、棉花糖似的小女孩,她和她爸爸不一样,拥有一对明亮的眼睛与赤忱的心,但她应该还在封闭式学校。

是哪位朋友吗?可他没有朋友,或许以前有一些,但随着他越来越落魄,再好的朋友也被时光消磨了……

朋友。

朋友……?

不,不,他还有一位朋友……但也许那根本算不上朋友……

吱呀——

门被推开。

这一瞬间,林何锦以为自己处于回光返照的走马灯中。

或许哪里有神明微笑着叹了口气,让一阵栀子花的香风顺着窗户拂来,吹过林何锦浑浊的眼眸,吹过他苍老的手掌,吹过书桌上翻页的废稿,吹过……进门之人满头紫色凌乱的长发。

金色的眼瞳,曾被林何锦隔着屏幕、隔着报纸、隔着书籍……不止千次万次地注视着。而此刻,那双黄金般璀璨的眼瞳,清晰地倒映着他苍老萎靡的身影。

戴着黑色贝雷帽,鲜红长袍飘扬,俊美如紫玫瑰的青年依旧年轻,视线落定,唇角翘起,像一位降临人间,前来送走濒死之人的天使。

被诸神眷顾的主人公啊……他依旧俊美,依旧年轻,依旧灿若日光。

也许有一瞬间,林何锦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停跳。

「林何锦。」

单词从口中吐出,紫发青年精准无误地叫出了他,走到他的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完稿,轻轻笑了:

「我的心脏长在右边。」

「我的故乡有一个传说。据说,心脏长在右边的人,上辈子是守候在病人床前,负责带他们走的天使。」

「所以,我来了。」

床上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擡起手,欲要触碰,又怕是虚影。他张开嘴,巴巴地说:「司鹊·奥利维斯……?」

临到头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追逐了一辈子的人,塑造了自己三观与人生的人,居然在最后见到。司鹊依旧年轻如昨,而他已经垂垂老矣。

这是林何锦这辈子,第二次见到司鹊。

恍惚间,房间彷佛变成了那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年轻人慌慌张张地冲到俊美的紫发青年面前,抚摸着怀里的《生命女神洛塔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

「——所以,《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到底……」

情景重合,床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开干裂的嘴唇:

「——所以,《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到底……」

这是困扰了他一辈子的问题。

司鹊·奥利维斯垂下头,片刻后,他嘴角翘起,露出有些遗憾的笑容:

「……那是我的孩子,苏文君所写。」

「他太过叛逆,以我的名义发表了此文,所以才有那么多漏洞。世人见是我的笔名,皆疯狂吹捧,即使是极为显眼的漏洞,也以布蒙眼、以油蒙心,大肆夸耀。唯有你……唯有你能当堂走到我身前,询问我这个问题。」

「这世上百亿人,人人陷落于追名逐利与舆论潮流的浑噩中。林何锦……只有你一个人睁开了清醒的双瞳,张开了询问的嘴唇。」

「很抱歉,因为我与世主的一个玩笑,让你……困扰了一辈子。」

心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彷佛什么都不剩了。

老人睁大了双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末了,望着家徒四壁,望着自己病弱的身体,望着满是冻疮与疤痕的双手,唯余苦笑。

于司鹊·奥利维斯而言,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于世主而言,这只是一次不值一提的反抗。

于林何锦而言……却是苦涩的一生。

林何锦经常会梦见那次晚宴。他头发凌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像一个闯入宴会的小丑。他听到了笑声,嘲笑他不合礼仪的笑声、嘲笑他穷困潦倒的笑声、嘲笑他是个乡下人的笑声、嘲笑他竟敢质疑司鹊·奥利维斯的笑声……从那以后,笑声再没有从他的双耳中离去过。

但就在那双金色眼瞳望向他的这一刻,双耳的嘲笑声突然消失了。

耳畔突然久违地安静。

「老了之后,我经常很累,走几步就喘气,走不了太远。」林何锦轻轻说:

「天天坐在屋子里,望着远方的屋头与栀子花,一望就是一天。」

「现在的智能设备越来越高级……咳咳,我不会弄,儿子也不管我,我就自己与自己唠嗑:」

「『林何锦啊,你后悔吗?人家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拿你这颗鸡蛋,去担心人家的石头啊!』」

「偶尔,我会拿出当年的照片,但照片已经发霉。我翻出年轻时的衣服,可衣服已经变成了抹布。我试图找到一点过去的痕迹、试图写下一些精彩的句子,却发现远远不如年轻时……」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我老了……我再也写不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句子,再也写不出令人拍案叫绝的情节。属于我的,只有虚弱的身体、一天三顿的药片、床边的血压仪……」

「我翻出了年轻时的手稿,竟开始嫉妒过去的自己……为什么我能写出那样精彩的故事,而现在,我的脑中阴翳一片。」

「直到昨天,我见到……遥远的屋头,升起雪白的月光。」

「那场景……与我人生中过去的一万多天没什么不同,但我望着那银白色的霜雪月光,在那海天相接的深蓝之际燃烧……我突然感受到了震撼。」

「人类是渺小的,大多数人都将屈从于岁月……对于宇宙的尺度而言,我们的永恒仅是短短一瞬。这样美丽的月光,将恒久如一日地降临,不拘于注视它的是才华横溢的奥利维斯,亦或郁郁不得志的何锦。」

「流淌的意志同样如此,只要能握住那横贯于岁月中的东西……是否人类就相当于握住了永恒?」

「我握住了它……那一刻我意识到,那些,正是您曾在文字中透露出的东西。」

「正义,纯粹,善良,责任,自由,勇气,牺牲,理想主义。」

「我结合这一切,写下了我的终稿。您已经收到了。」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正义、纯粹、善良、充斥着理想主义的孩子,正如您的文字给予我的永恒感触。」

「这样的文字,也许几个月、几年就会被掩埋,但只要写了下来,我的生命便得到了延续。」

「而握住那横亘于岁月中的意志的我,已然得到了『永生』。我将死去,但我已共鸣过时代的洪流。我如砂砾般渺小,却也如月光般永恒。从那以后,若有人与我生出相同的感触,那他便是『我』。砂砾是我,月光亦是我。」

老人裂开掉光的牙齿,对床边的青年,露出满是遗憾的微笑:

「司鹊·奥利维斯……老师。」

「这样想来……我是不是就不会感到遗憾了呢……」

第1449章 九十九章「HE栀子花开」

第1449章 九十九章·「HE·栀子花开」

老人彷佛看到,遥远的东方,有一座航船,正向这个世界驶来。

月光升起,烧灼着海的洪流与天的蔚蓝,撞破冰山,将宏伟的澄白洒向人间。

天际线横阔尽头,宁静地注视着一切的升起又陷落。

与之相比,老人眺望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

他欲要乘风飞起,欲要跃下高山,欲要登上天穹,欲要做尽一切凡人不能做之事。然而他被束缚手脚、堵塞喉咙,仅能注视着那宏大而高尚的月光。

一束月光落入掌心,他垂头,见那银白月光流过他的指缝,流过他的眼眸,溪水般涌动。

这一瞬间,他的胸腔彷佛也拥有了相同的涌动,其名为「永恒」。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

「【……少年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提着油灯,终于走向了他熟悉的方向。】」

「【他看见了,一片有着白色海鸥、连绵山峦、金色沙子的荒原。】」

「【是的,那是一片荒原。】」

「【少年踌躇着,还是走了过去。】」

「【难道他走了这么久,最后仍是一无所获吗?】」

「【他的朋友,一只夜莺,停在了他的肩膀上,高声叫着:】」

「【『你的故乡,你的故乡,被填平啦!』】」

「【『被那大树的怒火,被那遥远的诸神,填平啦……』】」

柔软的声音犹如流水。

司鹊·奥利维斯坐在床头,读着林何锦的《致司鹊·奥利维斯》。

这是一个少年寻找家乡的故事,少年提着油灯从森林出发,一路遇见了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叶子兄长,最后少年终于抵达了家乡——大海。然而,大海已经被填平,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司鹊本以为这是一个悲剧故事,直到他又翻了一页,这是最后一页:

「【少年缺水过度,再也走不动了,倒在了荒原。】」

「【『至少,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也算是叶落归根……』少年这么想。】

「【少年快要死了,但他依旧很想回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朋友一起回家……】」

「【就在他快要死去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海水的涌动。】」

「【原来,是他一路走来帮助的朋友们,齐齐来到了他的身边。】」

「【『哗啦』一声,荒原下陷,海水涌了上来。】」

「【少年这才知道,他已经不止一次走到了这里,每一次他与他的朋友们留下的脚步,都会让荒原下陷几分。直到这一次,海水终于涌了上来。】」

「【夜莺与叶子是不能入水的,就在少年被海水吞没的这一刻,它们挥挥手,微笑着告别了少年。】」

「【少年回到了海中,回到了他的家乡。】」

「【在这里,他得到了幸福。】」

「【但有一天,他在海底偶然看到了夜莺与叶子的尸体。他才知道,海水涌上、他成功归乡的这一刻,海水溺死了无法离开的夜莺与叶子。】」

「【于是,少年与海底的女巫做了交易,以消除自己的记忆为代价,复活夜莺与叶子。他离开了大海,提着油灯,将夜莺与叶子送向森林……】」

「【他走后,邪恶的女巫填平了大海。】」

「【若干年后。】」

「【森林里的少年完成了夜莺与叶子的复活仪式,他失去了记忆,只记得自己的家乡在海里。他提起油灯,踏上了归乡之路。在路上,他遇见了夜莺朋友与叶子兄长……】」

【(全文完)】

……

「啪嗒」司鹊合上书籍,他笑着叹息一声:

「……你确实该有更高的声誉,林何锦。」

在他看来,这是个不错的故事。

老人露出了一个纯粹的、快乐的、幸福的笑容。

也许他的内心仍旧不甘心。

——如果他真的不感到遗憾,为何他还在落笔,还在眺望,还在期待?<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很喜欢故事中的主角少年……」司鹊的手指抚摸着书页:「他是一个正直、善良、纯粹的人……以后,我可以把他复现出来吗?」

「这是我的荣幸,感激不尽……」林何锦的呼吸愈发微弱。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到时候了。

眼皮沉重地耷拉,他彷佛——彷佛看见年轻的自己,捧着《生命女神洛塔莎》,从窗外跑过,健步如飞。

笑容。

年轻的自己有着狂放肆意的笑容,满腔热血,彷佛世界尽在脚下。

这世道是个理想主义的绞肉机,任何理想投进现实里,都会被搅碎丢进湖里,连一道水花都溅不出来。

「以前我一直在期待……」林何锦低低说:「我窗外枝头的那几朵栀子花,究竟什么时候会开放……罗瓦莎的四季温度很特殊,然而,我等了一整个秋天与冬天,它始终含苞待放。这是否代表着,我心中的的花朵,也只能枯萎呢……司鹊先生。」

司鹊微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说:「你想回到过去吗?林何锦。」

林何锦睁大双眼,心中涌上一股惊喜:「真的……真的可以吗?」

对啊,他听说司鹊·奥利维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也许真的能让他回到过去……

司鹊温暖的手靠近了他,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

「你的心中仍有憾恨。不必关注窗外的栀子花了,请回到过去,回到那一刻……弥补你的遗憾吧。」

林何锦眨了眨眼。

当他下一刻睁开眼——

镜面倒映着凌乱发丝、老旧西装、廉价腕表塑成的年轻人,他怔怔地望着前方,怀里捧着一本《生命女神洛塔莎》。

宴会厅的炽白灯光打落,犹如温暖的月光,洒在他懵然的眼中。

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林何锦心中一跳,他望见了一道紫色的身影……他下意识追了上去,毫不犹豫喊道:「——司鹊·奥利维斯先生!」

是的。

即使回到过去,他依旧要追上司鹊·奥利维斯。

只不过,不再用那么激进的方式表述,他已经发现,这位先生是如同天使一般的人,只要他好好说话,司鹊会听取意见的。

宴会厅耀眼的灯光下,「天使」回过头,金色的双瞳温和地回望他。

「司鹊先生,我很喜欢您的《生命女神洛塔莎》,但我见识浅薄,有些地方看不懂,我十分想与您探讨,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林何锦露出微笑。

这一回,旁人奚落的目光没有投来,旁人嘲讽的笑声没有灌入他的耳朵。

他的耳畔,很寂静,很寂静。

紫色的长发划过,将璀璨的灯光切割得斑驳,「天使」先生接过了他手中书籍,微笑道:

「好。」

「我很期待与你的聊天,林何锦先生。」

……这个时期,司鹊先生应该不知道我的姓名吧……奇怪的思索一闪而过,林何锦连忙跟上了前方的紫发青年。

灯光照耀在林何锦年轻有力的步伐,他的笑容,犹如握住了「永恒」的月光。

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在他的心中,等待他写出来。既然时间倒流,他再也不要做那个被柴米油盐困住的无趣的成年人了……

这一辈子,他一定要写出一本更精彩的书籍,送给司鹊·奥利维斯先生……

……

床上的老人停止了呼吸。

白炽灯犹如月光洒在他微笑着的脸颊上,苍白的发丝流泻于霜白的月光。

司鹊缓缓收回手,创生之术最后造出了一个幸福的梦。

老人的病情已经无法挽回,他没有在病痛中孤独地死去,而是在幸福的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他的手边,《致司鹊·奥利维斯》随着再无力气而垂落的苍老手掌,掉落在床上,合上了最后一页。

彷佛在回应他心中最后的回响,窗外的梧桐树沙沙摩擦。一颗辰星自遥远的天际,缓缓下落。

风吹起满头霜白的发,一滴未曾落下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坠落。

窗外,洁白的栀子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绽开,悄然无声。

「起风了……」司鹊呢喃。

叶子兄长,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提着油灯的红衣少年。他们的身形彷佛具象化,站在床前,摘帽行礼,送别他们躺在床上阖目的创造者。

昔日,创作者赋予他们灵魂与生命,今日,尽管尚未成生命,却轮到他们来送别他们的创作者。

「啪啪啪啪——」

掌声。

角色们齐齐鼓起掌,毫不吝啬地给予掌声。

掌声此起彼伏,响彻于这间闭塞狭窄的破屋子,彷佛这里是被世界注视的大舞台,予以参演者谢幕掌声。

司鹊单手摘下贝雷帽,向着床上安静的老人,微微鞠躬。

「你写出了一个很棒的故事。」

「林何锦先生。」

「愿你谢幕愉快。」

在生命的最后,一个人躺在床上,孤独地忍受着身体的病痛,心怀广阔的星辰大海,双眼所见却唯有窗外的半寸屋头与栀子花——林何锦在最后的人生时期,心里在想什么呢?

纵然他握住了「永恒」,却还是没能写出一个十分完美的故事,若非司鹊·奥利维斯最后赶来,他将怀揣着一辈子的困惑憾恨而终。

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得到任何读者的鼓励与爱。直到最后,耳畔萦绕了一辈子的嘲笑声才在风声中泯没。

「啪嗒。」

一部薄薄的书,躺在老人的胸口,书名为《林何锦》。

司鹊曾说过,罗瓦莎的本质是一部书,因为罗瓦莎有诸多剧忆镜片,可以像书本一样重新翻开。

其实,还有一层最深的意义——罗瓦莎,是一本由每个人组成的总集之书。

大多数人的人生既不圆满,又不有趣。但只要纳入了这部总集之书,偶然被翻到、观测到、阅读到,也许,他们与他们的角色将「永生」。

司鹊闭上眼。

尽管他竭尽所能「品味」他人的喜怒哀乐,站在他人的悲恸与不幸中鉴赏痛苦,但他依然无法生出原质化的理解。

他尽情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不拘于里面是惊喜还是毁灭。

是啊,痛苦怎么能够「鉴赏」?他从一开始就推到了错误的观察角度。

就像如今,他一面为林何锦的逝去感到悲伤,为其送别。一面又无可奈何地发现,林何锦的经历被他记住,成为了他脑中一份「郁郁而终的创作者」的新灵感,随时可能成为他笔下的文字、成为他新角色的构成部分。

一瞬间,司鹊的脑中闪过一道电光,他忽然震惊地望着林何锦。

「……啊。」他呢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林何锦口中的「永生」吗……

你成功了,老先生。

你的痕迹,在我的笔下永存了。

贝雷帽摘去,司鹊头顶的几根青色羽毛露出,他拉下衣袖,遮掩住一些外漏的羽毛。

唯一遗憾之处在于,站在这里的「司鹊·奥利维斯」,是宠物喜鹊所化。不过,这份遗憾唯有喜鹊自己知晓。

哗——哗——

窗外的树叶摩擦,风声灌入安静的房屋。

「依照之前你的遗嘱,老先生。」紫发青年金眸熠熠:

「我将完成你的意愿,将你书中的主角少年——复现出来。让他成为真正的生命。」

「由于林先生你本人只是D级创生者,我构写出来的少年将只有灵魂,没有肉体。不过,相信他会渐渐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一条『正义,纯粹,善良,责任,自由,勇气,牺牲,理想主义』构成的孩子灵魂啊。在罗瓦莎这个逐渐浮躁的世界中,真是世上很稀有的东西,唯有同样的创生者才能写出来吧。」

喜鹊闭上眼。

书籍开始发光——

白光闪烁,紫发飘扬,空气里散发着一股紫藤与栀子花的清香。

树影摇晃,桌上黯着的煤油灯自动亮起。

书页急剧翻动,无数文字从书页蹦出,逐渐凝成一个白色的身影,隐隐可见红衣与手中的油灯。

主角少年成功具现了出来,渐渐化为生命。

「林先生,再见。」喜鹊戴上贝雷帽,最后轻轻鞠躬:

「愿你做个好梦。愿梦中没有痛苦。」

「你写出了一个骄傲的孩子,一个拥有海风、麦穗,与栀子花气息的孩子。」

「我将以您的姓名,『林何锦』的单字『锦』为孩子取名。」

「——苏琉锦。」

白色的身影,睁开了金色的眼瞳。

它呈现灵魂状态,神情懵懂。

喜鹊带着苏琉锦,离开了暗面,前往目前的真实时间线——154年。

……

第二纪元195年12月27日,上午11点35分。

林何锦的人生在这一刻终止了。

苏琉锦的人生在这一刻开始了。

窗外,栀子花开。

被设定为「家乡在大海,渴望归乡」的少年,以尚未成型的灵魂,本能地向着大海望去。

命运前与后的脚步,在这一刻开始连接、揭露、成型。

……

「喜鹊先生,我的名字叫什么?」

「苏琉锦。」

「我的种族是什么?」

「这个还没有设置,你现在只是灵魂形态,需要给你找一个合适的肉体。」

「我的父母……是谁?床上的这位老人,让我感觉有种落泪的冲动……他是睡着了吗?」

「嗯,他是你的父亲……一位伟大的创生者。」

「伟大?可他看起来很弱小啊,也没有人为他哭泣、为他送葬。」

「伟大不对应渺小,一个倾注了一辈子热爱的人,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伟大的。这世上追名逐利的浮躁之人太多了,还有多少这样一辈子只专注热爱一件事的人了呢……」

「那他是您的什么人?」

「……」喜鹊露出微笑:

「学生。」

「他是我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学生。」

「从此以后,我不再会成为任何人的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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