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6.第1140章 新盐法

第1140章 新盐法

在得意楼的二楼。

林用在陈济川的陪同下,想吃的吃,想喝的喝。

自老板得知他是林部堂的公子后,更是格外殷勤,亲自陪在一旁端茶倒水。

林用自小就是在如此环境中长大,在归德时如此,到了京城里后更是如此,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林延潮平素管教他太少,他又不怕林浅浅,唯独对徐光启惧了几分,剩下余子当然不在他眼底,也没有人敢得罪他。

现在林用吃得肚皮圆滚滚的,推碗道:“饱了,饱了。”

一旁老板陪笑道:“林公子,还有一道鳝鱼未上,此菜是本店名品,也是淮扬的名菜,保准公子满意。”

林用听了道:“我都吃了这么多,还要啊,饭钱老贵吧!”

老板连忙摇手道:“不敢不敢,我哪里敢收部堂大人的钱,小店得部堂大人驾临已是蓬荜生辉了。”

林用当即摇头道:“不行,不行,我爹说了不能吃白食。”

老板陪笑道:“这是哪里话,若是公子非要如此,那么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部堂大人乃是当今文宗,若是他今日肯赏脸给小店提两个字,那么小人三生三世也是感激不尽啊。”

林用闻言道:“那你要去问我爹好了。但题与不题,我不能给你担保。”

老板陪笑道:“不敢,不敢。公子尽管享用,小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烧得一手好菜。”

林用听了老板的话,顿时放下心后,又夹了一块点心。

就在这时,林延潮从三楼下来,张泰征,李汝华,杨知府,李墨祟等官员众星捧月般地跟在他的身后。

林延潮当即召林用过来,当即道:“这两位可是你的年伯,快来见过。”

林用一一向张泰征,李汝华行礼道:“年侄林用见过年伯。”

说完林用拜下,张泰征,李汝华都是口称不敢,都是伸手扶起。张泰征笑着对林用道:“世兄仪表不凡,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出门匆忙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玉佩世兄拿去戴着玩。”

李汝华素来为官清廉,所以从来没有准备,当下说回府后准备一份赠予世兄。

这同年的官场称谓上,无论对方年纪比自己大或者小,一律都是彼此互称年兄,然后自称年弟。没有密切的关系,贸然以年纪称呼对方,反而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

年伯也是这样,无论对方年纪比自己父亲大或小,一律称年伯。而自己同年的父亲,一般不称年伯,但到了清末时称谓不怎么严谨,就都可以称年伯了。

而对于年家子,不是称年侄,年侄是自称,张泰征,李汝华第一见面必须称林用为世兄,而自称愚。

同理老师对学生一般称对方为贤弟,关系密切的才称对方表字,甚至是名。

林用看了林延潮一眼,林延潮知道张泰征的玉佩必然名贵道:“如此宠坏了小孩子,但既是年伯一片好意,你就收下吧。”

林用这才将玉佩放入怀中,然后称谢。

后面杨知府,李墨祟,马会长等人见了也是很想送礼以结好林延潮,但他们却没有这个资格,也只能感到十分遗憾了,只能一一向林用见礼。

林用看到这些人对自己父亲前倨后恭,心底也是变化。

然后林延潮离开了得意楼,前往李汝华的巡盐衙门。

林延潮与林用同坐在马车上,这时林用突然问道:“爹,你不是一向交待我不可随便收礼,但今日为何会让我收下张年伯,李年伯他们的礼物。”

林延潮看着林用,也是笑了笑,当即道:“你还太小不知大人的是是非非。”

林用还太小当然不知道何为年家子?

他自己当初正是因为年家子的身份,得到了申时行的赏识重用,林烃帮过申时行,所以申时行也要投桃报李,

否则即便林延潮就算中了进士,申时行又为什么一定要在三百门生里特别照顾林延潮呢?正是有了这层关系,后面很多事才水到渠成。申时行担任了首辅后,林延潮的仕途上就一路开了绿灯。

所以林延潮将儿子亲自引荐给两位同年,也有一点私心在其中。

林延潮想了想道:“你以为张年伯如何?”

林用想了想道:“此人感觉很是厉害,除了爹以外,旁人都甚是惧他。”

林延潮欣然道:“他的爹是前首辅张文毅公。”

“难怪。”

林延潮笑了笑道:“你张年伯有今日成就并非全仰仗文毅公之故,若真的全依仗其父,早晚是会失势的。所以哪怕他是皇帝也是一样,天子能坐在这个位子上,并非他仅仅是先皇帝的儿子,当今皇上以往也是十分勤学的,而且驭下有术。”

“那爹爹要我收下张年伯,李年伯的礼物有什么用意呢?”

林延潮道:“那就是人情了,身在官场也不可能全然不讲来往。比如爹今日能身居高位,全然归咎于读书考取进士,三元及第,以后为官后的勤勉,这也是不对的。”

“我有今日离不开天子与申相爷的赏识,以及官场上朋友的帮衬,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时运。”

林用点点头道:“爹这么说是不是徐先生常告诉我的,看人要看长处,看自己要看短处。”

林延潮失笑道:“这样讲还是太着意于心上了,不过也无可厚非就是。”

林用当然听不懂,什么叫太着意于心上。

林延潮当即问了一句道:“那么话说回来,你以后想不想当官?”

林用想了想道:“当官太麻烦了,不想当。”

林延潮深觉得自己今日的良苦用心都白费了:“那你想要当什么?”

“就像船上的徐先生一样,我觉得他的尽地力之学就很好。”

林延潮顿时无语。

“爹,那你为官是为什么?是为了当大官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问得好,当年我的业师林讳诚义先生也这么说过。他一直希望我能官居一品,如张江陵那般入阁拜相。他说当大官很好,但不是为了汲汲于富贵,既然是当官就不要避讳自己要当大官的想法,因为官当得越大,就越能给天下的百姓办更多的事,为天下苍生百姓谋福祉,如此不是官当得越大越好吗?”

林用认真地道:“那爹你眼下当了大官了,那么不是得偿所愿了吗?”

林延潮道:“没有,其实为官之人大多所为并非自己愿为之事,言自己愿言之语,如此固然避免了马失前蹄,但一辈子也很难得意。”

“也有的人初时抱怀抱负,心想隐忍一二,等待权柄在手后再一革积弊,故而他们一忍再忍,等到真正可以有作为反而不敢为了。这为官与为人一样,初时是什么样的,以后也是什么样的。说是矢志不忘,非内心坚韧者不可为之,倒不如能下破釜沉舟之心。”

“你已是长大,作为你的父亲当问志了,但将来要不要为官,我也不勉强你,自己选就是。但书是一定要读的,功课不可拉下。”

林用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不久林延潮回到巡盐衙门。

又过了一阵李汝华也已回到巡盐衙门,一到衙门即去找林延潮。

见李汝华有几分举棋不定,林延潮也知道方才他进展不太顺利。

李汝华道:“启禀部堂大人,李某虽奉圣命,巡查两淮盐道,看起来很是风光,两淮官员无不要听李某调遣。但部堂大人是京里来的,也知道两京十三道御史有两三百人,地方再大的官到了京城也小官,李某更是微不足道,在朝堂上没有说话的分量。”

林延潮道:“诶,茂夫,天子,元辅派你到扬州,就是信你用你。否则朝廷眼下苦于两淮盐政积弊已深,为何不派别人,不问当地官员,而是将兄台从京里派至地方。”

李汝华长叹道:“乘部堂大人看得起来,李某在元辅那说话或许有些分量,但两淮盐商背后哪个没有人撑腰,就是李某要取缔的牙行背后也有操江衙门。”

顿了顿李汝华道:“实不相瞒,两淮的牙行给李某三万两银子说交个朋友,被在下回绝后,又送了数名扬州美女,他以为李某会就范。但这几个牙行的老板不是一般人,他们敢到这一行,就算没有人撑着,也是心黑手段狠辣之辈,不过即便如何,李某大不了把命送到这里,但盐法的积弊一定要革除。”

林延潮呷了一口茶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梅家介绍与你呢?”

李汝华道:“梅家有三万引盐押在仪真囤场,只要部堂大人一句话,下官立即让梅家的船离开扬州。”

林延潮笑了笑道:“哦?”

李汝华道:“李某为官虽然愚直,但分寸还是知道的,别人的面子,李某可以不给,但部堂大人的面子李某一定要给。”

林延潮点点头道:“如此也不枉了我将梅家引荐于你了。”

“部堂大人的意思?”

林延潮道:“朝廷的用意是将两淮的盐税都收上来,补足亏空,至于是谁收的要紧吗?”

李汝华目光阴晴不定,林延潮从袖中取出一纸片交给李汝华道:“你先过目。”

李汝华看了这纸片后,吃了一惊道:“这是补买之法。大元宰相耶律楚材在位时,有商人欲以一百四十万两钱补卖天下税课,耶律楚材说,商人缴一百四十万两,但就要从老百姓那双倍收之,如此天下百姓哭也。”

林延潮道:“李巡按继续看下去。”

李汝华复看了林延潮一眼,当即又看了下去当即道:“用收来的盐课再去边商那买粮,不可,不可,这是要废除朝廷一直以来的开中法,此举改动太大,朝廷那边不会答允的。”

林延潮看向李汝华问道:“那茂夫你的打算,是整治囤商,私盐,牙行哪一边?”

“但平心而论这些囤商是谁也扳不倒,徽商晋商早就铁板一块,至于私盐,私盐的武装比官兵还强,若强行围剿,剿之不尽,万一激起民变就事大,私盐也剿不得,所以只好对付牙行对吗?”

李汝华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林延潮道:“可是就算取缔牙行,盐商固然可以多得钱,但盐商就会把多出的盐税缴给朝廷吗?如此便宜的是能销盐的囤商,但为朝廷开中的边商依旧无法兑得盐引。”

李汝华漠然。

林延潮当即道:“两淮的盐法朝廷变革了多年,从官收,再到民收,再从先官收后民收,到现在先民收后官收,最后的结果呢?为朝廷开中的边商,手里的盐引无法兑付,两淮私盐走私更加猖獗,余盐的钱也收不了。所以本官能给出的办法,唯有如此了。”

李汝华疑道:“可是盐商会支持吗?他们不是傻子。”

林延潮笑了笑道:“可以让他们子孙相继,如此就一劳永逸了。”

李汝华吃惊道:“子孙相继,这些囤户,他们从朝廷盐税中谋去无数的钱财,但部堂大人不打压人,反而与他们为友,还要让他们世世代代把持两淮盐业。”

林延潮点点头,打不死你,就与你作朋友,这一点很腹黑,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谋身之道。

李汝华脸上阴晴不定,他知道他在天子,申时行,以及户部那边人微言轻,所以若真的要推动两淮盐法的改革,必须让林延潮替他说话,但是林延潮的意见实在是推翻了他原先的见解。

身为朝廷官员,首先想到的是朝廷,百姓的利益,怎么能替商人牟利呢?

当日晚上,梅家的梅老爷子,梅大公子,梅侃三人一并来到巡盐衙门。

林延潮,李汝华还有按察使莫仰之都在官厅里接待了他们。

梅老爷子看了手中的纸片一阵,然后向李汝华问道:“巡按大人,敢问这新盐法叫什么名字?”

李汝华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道:“是纲运法,这也是我们巡盐衙门刚刚商讨过的,梅老爷子在两淮多年,吃过的盐比本官吃的饭还多,这盐法如何还请指教一二。”

梅老爷子当即道:“不敢当,不敢当。若是老夫没看错,巡按是要将淮南分为十纲,每纲辖一地,出十万盐引,其中九纲行新引,一纲行旧引,然后每纲由一名或数名盐商认领,子孙永继,以为窝本。”

(本章完)

1157.第1141章 富春江上

第1141章 富春江上

这纲运法完全是从林延潮袖中而出的。

但现在李汝华必须把它变成自己的意思:“不错,此法法自唐时名相刘晏。”

一旁莫仰之道:“莫非就是三字经里那个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彼身幼,身已仕的刘晏。”

李汝华点点头笑着道:“莫大人一定知道当时典故了。”

莫仰之道:“吾试言之,当年唐朝在安史之乱,国库空虚,急需两淮盐法充实,怎奈盐法败坏。”

“当时朝廷既是从盐民手中购盐又是销盐,采用官购官销之法,然后刘晏以借商销盐,将利分于商人,而后其盐政沿用至今。”

林延潮以现代人的观点看来这刘晏改革盐法的办法,就是原来朝廷垄断了盐业的购买以及销售所有部分。

然后刘晏将销售,也就是销盐的部分分包给商人,等于今日朝廷作为批发商供应商,专门从盐民手里收购再提供食盐,然后由商人作为经销商,负责运输销售。

换句话来说,就是朝廷控制了上游,商人控制下游,如此盐法一改,天下皆称其便。

梅老爷子将纸片放在了一旁,梅大公子接过看过,但见他脸上流露出一股压抑住的喜色随意又恢复了平静,梅侃则看了则十分平静。

梅老爷子当即笑着道:“人老了,眼睛也花了,一时也看不明白了,堂儿你怎么看?”

梅大公子道:“爹爹,此事孩儿看是有好的,以往盐法确实有弊端,随便一个小商人即可拿着盐引出入盐场,如此容易造成私盐的泛滥。若是将行盐之商家皆名列纲上,并且子孙永继,规定何人取盐,何人不准取,那么盐课之事必然得以井井有条。”

梅老爷子摇头道:“不妥,此举如同将那些小盐商都踢出局了,他们岂肯干休,同时贩卖私盐的人,也怎么肯将盐业让与我们这些盐商。”

林延潮点点头这才是高明的商人,旁人看到机遇,人家看到风险。

梅大公子眼中有几分焦急地,但他知道在外人面前,一定要与父亲保持一致,不可让人看出分歧来。

林延潮不会吭声,这话要让李汝华来说。

但见李汝华与莫仰之对视一眼,莫仰之道:“本官与按院商议过了,朝廷会在各处要津加派官兵缉查私盐。”

梅老爷子等人都不说话,言下之意很显然,朝廷打出稽查私盐一百多年了,到了现在也没半点效果,两淮走私私盐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方。

李汝华道:“私盐的事,朝廷是屡禁不止,既然如此本官也给你们一句话,若是此法可行,朝廷会将缉私之权下放给盐商。”

李汝华说到这里,言语里有几分没底气。

梅老爷子几人久经商场哪听不出来,于是都不接话。李汝华无计可施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知道这时候当他出面了:“我虽是致仕官员,但盐业的事还算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

“总而言之一句话,盐不复入官仓,任由商人自行买补,只要各纲盐商能够足额缴纳盐课,并善待盐民灶民,那么朝廷绝不干涉。”

听了林延潮这话,梅老爷子,梅大公子,梅侃三人都是微微点头。

梅老爷子笑着道:“有部堂大人这句话,老朽也就放心了。老朽这就回盐商总会与马会长,吴会长他们商议此事。”

李汝华点点头道:“若是梅家能促成此事,那么朝廷必不忘梅家的功劳。”

说完梅家三人告辞了。

李汝华脸上则还是忧心忡忡,向林延潮道:“部堂大人,这等于将销盐之事完全交给盐商,以后两淮盐民唯盐商为衣食父母,眼底哪里还有朝廷,还有盐商可以自行缉私,这公器若授于盐商,将来后果如何实在不堪设想。这权易放,收则难啊。”

林延潮道:“茂夫所虑不无道理,但刘晏曾有一句名言是,论大计者,固不可计小费。眼下我等当务之急,乃是将两淮一年六十八万两的盐课上缴朝廷给,同时给予开中边商的盐引兑换,此为重,其余皆为轻。”

莫仰之也是道:“在下也同意部堂大人这句话,这些盐商再怎么不好,但朝廷这每年六十八万两的盐课都出在他们身上,至于那些私盐贩子才是我等的大敌。部堂大人定这纲运法,就是联合这些盐商,将那些私盐贩子赶出了两淮。”

李汝华听了莫仰之这句话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既是部堂大人有此方略,在下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了,但怕只怕我们与盐商议定了,皇上那边又是不许。”

莫仰之笑着道:“按院多虑了,部堂大人为陛下近臣多年,若说是揣摩圣意,朝堂没几个人在他之上。”

李汝华闻言安心了不少,他身为巡盐御史就怕的就是自己的决定,得不了朝廷的支持。

林延潮也是看了莫仰之一眼心想,此人很是上道。

莫仰之又道:“部堂大人之法定是可以一劳永逸解决两淮盐法积弊,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白,为何要在淮南先行,而不是两淮皆行。如此不是饭分两口吃,在下愚钝还请部堂大人给解惑。”

林延潮笑了笑,他这点小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之了。

这纲运法是以李汝华的名义上奏朝廷的,如果让他得了全效,难保他以后吃干抹尽忘了衣食父母,所以必须留下一个手尾在那边。

对于梅家而言也是这样,两淮盐税,我先拿出一半来把这个蛋糕分了,剩下一半我若得不到我想要的,那么是不会放出来的。

但见林延潮道:“莫兄言之有理,但我何尝不想得以全功呢?但是贸然提出改革两淮盐政,实在是兹事体大,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皇上那边一定会点头。所以此法先在淮南试之,若是两三年内实有成效,那么就可以水到渠成了。”

听了林延潮此言,李汝华,莫仰之都露出佩服的神色,一并道:“部堂大人料事周密,深思熟虑,在下佩服之至。”

林延潮点点头道:“其实朝廷将权力下放,也是不得已之举。若是到了将来有一日政治清明,普通百姓的冤情随时可以抵至检察官员的案头,或者昨日发生的事,到了第二日千里之外的天子也是知悉,那么这些贪官污吏,奸商恶霸又哪里去遁形呢。”

李汝华,莫仰之都是笑了笑,心想林延潮说的怎么可能。

林延潮继续道:“大盐商囤积盐引,有多少兑多少,致使边商无力兑盐,而盐场官员又哪个不通私盐贩子,故而当今盐法败坏都是官商勾结之故。”

“所以要说治吏,以现在手段是治不了。既是治不了,那么该放的就放,该舍的就舍。”

用现在的话说,如果说刘晏治理盐政是我生产你销售,那么纲运法就是彻底直营改加盟。

这时候衙门通传是张泰征,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都是到了,林延潮点点头,当即见了他们。

之前林延潮有将他的盐法与张泰征透了风声,现在他与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一并前来就是商议最后的细节,细节就是他们山西的盐商能在这十纲之中占多大的份额。

扬州城里,梅家的府邸里。

梅老爷子,两个儿子也正在商议。

梅老爷子向梅堂,梅侃问道:“你们看这盐法在朝廷有无同意的可能?”

梅堂道:“若是李巡按提的,那么一成也没有,但若是林部堂提的那么就有七八成。”

“这么高吗?你有什么理由?”

梅堂道:“爹,别忘了林部堂是天子的近臣,申吴县的门生,什么条陈能过不能过,他心底一定会有个数。至于户部那边,他的门生郭正域,就在户部里任郎中,朝堂科道里也有他不少同乡,同年任职。”

“所以李汝华说话的分量,怎及林部堂十分之一。”

梅老爷子点点头,然后道:“话是这么说,但我仍有些担心。你看这认领窝本,我们两淮盐商有多少财力就摆在朝廷面前了。自古以来朝廷当我这些商人就是养肥再杀的猪。平日咱们掖着藏着,闷声发大财就好了,这一下摆到了明面上,朝廷以后缺钱恐怕第一个会想到我们啊。”

梅堂,梅侃对视一眼,梅侃道:“爹你多虑了,岂不闻此一时彼一时,吴家之前不是向朝廷捐输二十万两,还被天子嘉奖吗,还赐了吴家数名中书舍人?难道爹也不想如吴家风风光光的直接站到台面前,受到世人敬仰吗?”

梅老爷子道:“你说的不错,但我等不可务虚名而处实祸。”

梅侃焦急地道:“爹固然是小心谨慎,但这纲运法一旦在朝廷那边通过,难保没有其他的盐商会认领窝本,只要他们一认领窝本,以后两淮盐业就是他们说的算,哪里有我们梅家的地方,难道爹让儿子们去走私盐?”

“二弟怎么如此与爹说话,”梅堂斥了一句,然后道,“话说回来,若是真的我们梅家要介入纲运法,那么还要看林部堂的将来。”

“此事不是你们一直在办吗?”

梅堂道:“爹,你看林部堂如何?”

梅老爷子点点头道:“你倒是来问我,他与其他官员不一样,当初我问他盐法有无积弊。他不肯说但今日却一下子抛出这纲运法来,可见他是有深思熟虑过的,此人厉害啊!”

梅堂道:“是啊,儿子不如爹如此有识人之明,但儿子懂得看此人背景。官场上官员升迁要看靠山的,官员的背景是尚书,那么将来任侍郎已是到头了。背景若是侍郎,那么最多只是一个寺卿而已。”

“”而林部堂是申吴县一手提携起来的。申吴县是首辅,他提携的人,将来会是如何?林部堂入阁尚且不说,但再晋一步是迟早的事,到时若是他在朝十年,我们两淮盐商就要仰仗他十年,若在位三十年,就可以仰仗他一辈子了。”

这时梅侃笑了笑道:“大哥,其实你没有说到点子上。爹,大哥,你们以为林部堂的林学是什么,是昔日浙江的事功学派。”

“而事功学派讲得就是通商惠工,当年林部堂议论过朝堂之事,说要变一变重农抑商的格局,变成工商并举,但此话被不少朝廷官员训斥。但林部堂怎么是知难而退之人,所以儿子想来他这一次变一变两淮盐政,他之所以出大力气,不仅仅是要结好我们梅家,以及两淮的盐商,更重要是他潜移默化地推行胸中的方略。”

梅老爷子道:“你如此说,我倒是想起来,当初他在归德行青苗法,本可如王安石一般由官府出钱向民间放贷,但他偏偏没有如此,而是改由官府出钱存到钱庄,与商家约定一个利息,然后由钱庄放贷给百姓。”

“从这里我看出了与纲运法异曲同工的地方来。”

梅堂道:“是啊,林部堂这样的官员在位,我们梅家,以及两淮盐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梅老爷子当即徐徐点了点头。

下面的数日里,两淮盐商一并开了几次会,当即都同意了李汝华提出的纲运法。

所谓纲运法,就是李汝华先去淮南盐院红字簿中调出历年积引。

要知道当时假引泛滥,假引造得和真的没两样,不少大盐商,以及私盐贩子都持假引到盐场买盐。

就算能看得出,但盐场官员对于买盐的盐商,早都被收买了,所以看到假引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因此李汝华要看真盐引,必须拿淮南盐院红字薄里的存单,与盐商手里的真盐引比对。

当时朝廷积欠的盐引已是到了一个天文数字。李汝华看后发觉,两淮盐场就算不兑新引,也要四五年功夫才能将旧引全数兑完。若真这么办,以大明现在的财政制度,边军立马断粮。若不怎么办,盐引就是空头支票,旧引都销不完,哪里又有傻子来买新引。

李汝华当即将持旧引的盐商都编为十纲,以地划分,九纲兑新引,一纲兑旧引,每纲十万盐引,并以‘圣德超千古,皇风扇九围’十字编为册号,每纲几人十几人甚至几十人不等。

将盐法从民制、官收、官卖、商运、商销,变为民制、商收、商运、商销。

然后李汝华将此编定成册,然后上报给朝廷,并释放了牙行商人。

朝廷看后同意,当年李汝华在淮南实行新盐法,官民称便,淮南盐课如数上缴国库。

天子大喜当即下旨嘉奖李汝华,并特旨让他留任巡盐御史,数年之后李汝华从回京任太常寺少卿。

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林延潮在两淮盐商大致商议妥当后,即修书给申时行,郭正域以及他的官场朋友,然后即携家人门生离开了扬州,王士性,徐贞明也是一起。

此时已是万历十七年的十月。

林延潮先从扬州至金陵,路途中先游了齐云山,当时还没有五岳归来不看山之说,作为旅途向导的王士性,认可古有十岳,齐云山称为白岳,而白岳为十岳之最。

金陵逗留了数日后,众人又去了太湖。

明以前吴淞江是太湖的入海口,黄埔是其支流,后来两河都淤积严重,然后经过永乐时户部尚书夏原积,以及隆庆时南京佥都御史海瑞先后治理,彻底治理了淤积问题,现在两河变害为利,太湖之水也不再轻易兴水患。

至太湖后,林延潮又故地重游了苏,杭两地。

船离杭州,就是行于明丽的山川秀水之间。

沿途之间不免想起整整十年间,他就是从闽地一路坐着船经过苏杭进京赶考。

十年光阴悠悠而过,令人不免感慨。

十年前进京赶考,在旅途中想到的是有几分前途未卜,但又怀着继往开来的决心。

十年后辞官回乡,虽表面上看上去万事不介于怀,但心底却如炼铁般锤炼得更加坚实。

想起扬州的纸醉金迷,金山银海,林延潮摇了摇头,此非吾所愿也。

船行于富春江上时,浙江已是入了冬,下了一场大雪。

船正在停泊,林延潮头戴斗笠,披着蓑衣,乘着小雪,下船散步。王士性则与林延潮谈古论今:“听船家说此处已近富春山,也就是当年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的地方,山下有滩,也是严子陵垂钓的地方。”

林延潮不置可否,而是扶起斗笠边沿望向远山,但见远处山岚上雾气迷蒙,山峦环抱之中,几处人家屋舍点缀,山下江面平静,蜿蜒至群山之间,几艘船舸在漫天飞雪下溯流而上,

林延潮这才道:“我们随便走走就好,不必刻意去探访古人幽迹,我看此处景致就甚好。”

王士性欣然道:“宗海兄之言深合吾心,吾视天地间一切造化之变,人情物理、悲喜顺逆之遭,无不于吾游寄之间,不知宗海如何游?”

林延潮笑了笑手指着眼前的江面道:“十年前我从这里进京赶考,十年后旧地重游,想起昔年,此刻恍如隔世。”

王士性笑着道:“那么宗海此时此刻的心境可是苏东坡所言的‘人生如逆旅,我亦一行人’。”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恒叔兄你知道吗?曾有人过西南娄山关时写了一句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重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就是我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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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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