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抉择

在姜星火走后不知多久,陈瑛又进入了奉天殿。

“三法司可协调好了?”

“协调好了。”陈瑛说道,“最近几日,都察院的巡察御史收到了诉状,乃是有商人诉扬州府知府王世杰的贪赃枉法之案,臣认为有些蹊跷,不知该不该呈递上来。”

朱棣皱眉道:“有蹊跷?”

陈瑛点头道:“王世杰是原常州府同知,在原常州府知府丁梅夏被处决后,代理了知府一职,后正逢扬州府知府空缺,以治水赈灾之功,升任了扬州府知府.此人善于政务,颇为清廉,而且为人谨慎,这次他被诉讼贪赃,臣实在想不通缘故。”

民告官,还是商人告知府,又偏偏是扬州盐商在朝廷打算对开中法动刀的时候告偏向变法派的扬州知府,你说巧不巧?

事实上,在明朝百姓想要对官员提起诉讼是很难的,在理论上只有三种途径。

第一种就是《大诰》里面规定的,可以扭送官员进京,不过这个现在基本实现不了了,因为洪武朝的时候实践了一阵子,结果发现这世界还是利用规则的坏人多,不仅有胆子大且贪财的市井泼皮开始利用这条规则敲诈官员了,而且还有其他贪官污吏花钱收买百姓,让这些被收买的百姓把不肯跟他们同流合污的好官、清官给扭送到京,借此除掉竞争对手。

第二种就是给监察御史递诉状了,毕竟都察院就是用来监督中枢和地方的文官,使他们不敢贪赃枉法的,而如今十四道监察御史,更是大到仓储河防,小到鸡毛蒜皮,什么都视察,什么都管,监察御史有一项职责就是收百姓的状纸,按照朱元璋的规定,监察御史在接到状纸后,就必须要把案件交给被告官员的上一级行政机构或者与之同级的监察机构。

之所以需要“状纸”这个东西,是因为《大明律》里面有一条原则,也就是“诬告反坐”原则,即甲状告乙某项罪名,如果最终经过审判,证明甲是诬告,那么甲就要承担这项罪名只能说老朱朴素的正义感还是挺不错的,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原则,所以甭管你要状告谁,都得有状纸,按手印的那种,而搞匿名信是无效的,明朝法律默认匿名信不能当做证据。

第三种就是击鼓鸣冤,也就是为人所熟知的登闻鼓,不过这东西并非朱元璋首创,而是早在三国以后就出现了,后来唐宋都有,只能说在明代知名度比以前要高一些,老朱自己受过贪官污吏敲骨吸髓的委屈,所以当了皇帝担心官官相护导致老百姓受了委屈无处申冤,早年就在午门外头摆了一个巨大的登闻鼓.当然了,这玩意也不是让你没事就敲的,只有在各级衙门都不管,确实无处申冤的情况下才能敲,否则就是越级上诉了,即便是却有其事,也得笞五十下。

除此以外,例如婚姻矛盾、田土纠纷、打架斗殴等事情,登闻鼓的守鼓御史是一概不管的,只有符合条件,伱敲了登闻鼓,守鼓御史才会拿着状纸直接交给皇帝,而这个步骤一旦启动,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凡民间词讼,皆自下而上,或府、州、县省官及按察司不为伸理及有冤抑重事不能自达者,许击登闻鼓,监察御史随即引奏,敢阻告者,死!”

只能说老朱确实威武霸气。

朱棣接过陈瑛递上来的状纸看了看。

“哦?”朱棣露出了疑惑之色,“你且说来。”

陈瑛道:“臣初步判断,是有人蓄意陷害王世杰。”

“有依据吗?”

陈瑛道:“在常州府的时候,常州府宦场上下一片糜烂,唯独王世杰与张玉麟等寥寥数人能够洁身自好,而王世杰今年刚升任扬州府知府不过短短几个月,当地的锦衣卫报告他为人宽宏仁慈,待属下亲厚但遵守法度,并未有什么贪赃敛财之举被锦衣卫发觉,臣怀疑,是哪个当地的官员嫉恨他,想借此机会将他扳倒.”

朱棣沉吟道:“你继续说。”

陈瑛道:“臣的意思是,这件事暂且保密,静观其变。”

朱棣盯着陈瑛的眼睛,问道:“那你认为此事是谁策划的呢?会不会不仅是扬州府地方上的事情?”

陈瑛沉默半晌,道:“这个.微臣也不敢妄言,毕竟即便调查臣也只能奉诏调查,没权力揣测朝中诸公。”

朱棣念了一个名字。

陈瑛摇头道:“他应当不屑干这种卑鄙之事,而且这么大的事,若是被揭发出来,恐怕会伤及其立足庙堂的根本,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牵扯到国师的盐法改革。”

“嗯。”朱棣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见皇帝没有别的指示,陈瑛躬身道:“那微臣告退了。”

朱棣忽然叫住了他,道:“你先等等。”

陈瑛顿足,转头恭敬地看着朱棣的靴子。

朱棣笑道:“都察院以后可以独当一面了。”

“呃!”陈瑛愣了一下,连忙跪伏在地,磕头道,“臣惶恐,臣只是为陛下分忧、不值一提。”

朱棣摆摆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陈瑛叩头道:“臣遵旨。”

朱棣继续拿起毛笔批改奏疏,不久之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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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府邸内外一片寂静。

明代规矩,皇子未成年的时候,要住在皇宫里;成年后,除了太子都要去封地就藩,而封地一般都是已经提前建造好了宫殿的。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在明朝迁都北京以后,如果说有特殊情况,也就是成年了不能住皇宫但封地王府宫殿没弄好,那就住在十王府里,嗯,不知道十王府在哪不要紧,那里面有一口水井很甜,后来叫做“王府井”。

也有例外中的例外,譬如皇帝特别宠爱的,成年了也不打算放出去就藩的,比如明匠宗就很喜欢唯一的弟弟朱由检,干脆把英国公家里的一座宅邸修了一下,当做信王府,属于京城里独一份。

但现在还没迁都,也没有十王府这玩意,所以,当皇子成年且没立太子、没就藩的时候到底住在哪,就成了如今永乐初年的切实问题。

住皇宫不太妥当,东宫又没资格住,只能是以皇帝赏赐的方式,把靠近皇宫的几间豪邸赐给了三位皇子。

府邸内的花园里,胖胖的朱高炽整个人都舒服地靠在躺椅上,看着天边渐渐消散的残阳,心情稍稍有些愉悦自从南下以来,他还真没有好好享受过这样的悠闲时光。

“殿下。”旁边的宦官小声唤道,“晚膳准备妥当了。”

在这个时代,通常只有富裕的商人和文官、贵族们有吃晚饭的习惯,大部分田间地头的农民,还是两餐制,而“用膳”这个词,更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

朱高炽回过神,说道:“还不饿,把饭菜送去给瞻基他们吃,让他们别等我。”

宦官领命,匆匆离开了。

朱瞻基自然是不肯吃的,他得到消息后,站起身沿着长廊走向花园,他的脚步声在宁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朱瞻基毕竟是个孩子,虽然周围有宦官跟着,可天色渐渐漆黑,黑暗中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甚至小跑起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花园门口。

他跨门进去,却见父亲正躺在摇椅上,轻轻地敲着手指哼着曲,这是很少有的状态。

朱瞻基打了招呼:“爹。”

朱高炽点头道:“听闻你今日在大本堂跟魏国公家的小姑娘打架了?”

朱瞻基道:“不碍事的,就是她偷袭我,给我挠了个口子。”

朱高炽没好意思揭穿他,小孩子打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上纲上线。

不过自己实在是太忙,平常白天也没有时间看顾朱瞻基。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了躺椅旁边桌上的折叠整齐的信件上,伸手取过,展开一看,便叹了一口气,他放下信件,又叹了一口气。

朱瞻基试探着问道:“父亲大人?”

朱瞻基对于朱高炽而言的意义太过特殊,不仅是亲儿子,更是登上储君之位甚至皇位的重要保障,毕竟是朱棣最喜欢的嫡孙.嗯,冷知识,朱瞻基不是长孙,因为朱高煦这小子打小就野,所以生儿子反而比大哥早,长子朱瞻壑比朱瞻基还大一岁,可惜是个早产儿,从小不太聪明、身子骨也弱,不仅不受朱棣喜欢,朱高煦自己也不太喜欢,如今还待在北京。

朱高炽很多事情也不瞒着他,直接把手里的信件递给了他。

旁边有点着驱虫香料的香炉,也有灯笼,朱瞻基借着灯笼的亮光看了起来。

这里面记录的都是南京乃至整个南直隶各地发生的事情,有案件,有流言,也有一些鸡毛蒜皮到难以归类的消息。

但无一例外地,都指向了随着新的思潮的蔓延,市井之间、乡下宗族内,一些传统的思想和观念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比如手工工场区的女工,探亲的时候,就会把‘进场打工’时的种种见闻告诉同乡或邻里,而通过以工代赈摆脱土地束缚的佃农们,在兴修水利铺平道路后,一部分人不愿意回家,也都找到了其他工场的打工机会.集体劳作、先进的纺车、全新的规则,无不在震撼着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体系下的人们。

而在知识分子的圈子里,新版本的心学、能够实证的科学,种种思想,同时也在如同无可阻挡的风暴一般,在迅速地扩散,吸引更多的人加入,从而动摇着传统的程朱理学所建立的那套三纲五常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德伦理体系。

朱高炽沉吟道:“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虽都不是什么大事,却也令人震动,我担心这样的事,以后一定会不止一次地发生”

朱瞻基不禁一怔。

朱高炽抬头道:“咱们大明的局势本来刚刚安定,从这几年来看,老天赏脸,也算风调雨顺。可近来要不断征战,朝堂上争斗激烈,民间也不省心,真是不当家不晓得度日艰难.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我只怕咱们朱家的天下,一百年、两百年以后,不晓得是不是就要被今日之举所埋葬了。”

“父亲大人,何至于此?”朱瞻基惊诧道。

朱高炽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瞻基啊,你还不懂.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制度?每条路都存在着弊端,这些弊端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慢慢积累起来,再加上天灾、民心等等原因导致了最终的后果。”

朱高炽似乎陷入了某种深邃的忧虑中,语气也颇为凝重,朱瞻基默然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劝谏:“父亲大人,儿子觉得,近来南京乃至南直隶的变化,充其量,最多也就发展成宋朝时那种城池繁华、市民富足的状态,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宋朝不也统治的好好的吗?”

朱高炽摇了摇头,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姜星火的那句话。

“制造力决定制造关系,物质地基决定顶层结构,如今制造力改变了,大批的手工工场建立了起来,制造关系也改变了,有了工人,这一切都在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哪里是宋朝的情景呢?若是长此以往手工工场主、大海商、市民,在全天下繁荣的城池中都势力做大,哪里是北宋开封一城的繁华所能媲美的呢?到了那时候,物质地基变了,我们朱家人,还能这么轻松的驾驭天下吗?”

朱瞻基不敢搭腔,他知道父亲的心结。

朱高炽道:“对大明现在的变化,其实我一直都很欣慰,可我总觉得,走这条路,对于我们朱家人来说,代价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大,你皇爷爷看不到这些,他想的是文治武功、千古一帝,可即便成了千古一帝,便不管后面的人了吗?”

朱瞻基当然知道,父亲走上变法这条路,不是因为他从心底赞同,父亲是个极为理智的人,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盲从,只是因为皇爷爷要走这条路,父亲必须要跟随而已。

“姜先生在大本堂讲过一个故事,有个海外的国王,便说过‘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

朱高炽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叹道:“过几年到了约定的时间之后,你二叔三叔他们肯定不会满足于现在的状态,会不停地鼓噪,最后说不定会逼迫你皇爷爷,若是仅仅如此也倒罢了,我还有信心把咱大明维持下去,可若是你我父子与大位无缘,让你二叔当了皇帝.他是个莽撞人,又素来听国师的话如今曹国公还没在安南发动登陆,可一旦登陆打赢了,勋贵们看到以战养战不仅能赚钱,而且有大把军功可捞,那海洋贸易带动内陆的手工工场的利益模式就成型了,利益集团一旦形成,再过一两百年,恐怕到了我设想的那个时候,咱们大明的根基就不复存在了。”

不得不说又聪明又有能力的朱高炽真的将二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远见卓识的判断能力。

事实上,当海外探索-贸易-战争-殖民的链条形成后,必然带动大明国内的制造业,而制造业的利差会反馈给工人乃至整个社会,进一步促进国内的商业。

当工场主、商人、市民、工人彻底成为社会的主导力量以后,基于农业经济而建立起的封建统治秩序,必然会在这种时代浪潮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这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

而朱高炽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担忧,而非他所接受的传统程朱理学教育让他接受不了。

换言之,朱高炽虽然笃信理学,但也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他看了一眼朱瞻基,见他仍在呆愣着出神,便笑道:“瞻基,你还小,许多事情想不清楚很正常,以后自会明白的。”

“嗯。”朱瞻基讷讷地应了一声。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你只需按照自己的本性做事即可。”朱高炽笑道,“爹还是希望你好好读书,以后能有番大作为。”

他说到这里,突然转移了话题道:“不过,你也要多关注朝堂和民间的变故。”

朱瞻基点头道:“孩儿还是对父亲大人今晚说的这番话有些疑问,难道皇爷爷便不晓得这其中的隐患吗?”

朱高炽道:“晓得又如何?不晓得又如何?那些官员、将领、富绅,哪一个会因为晓不晓得而发生改变?朝廷的财政依旧捉襟见肘,而且大明周围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以后恐怕要用钱的地方也会越来越多.归根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国师能理财,能变出钱来,你皇爷爷当然是要用国师的办法了。”

朱高炽苦笑道:“你爹我只会那套开源节流,与民休息的法子,你皇爷爷不喜。”

他顿了顿,复又说道:“既然这个世上有人能治理好天下,那你皇爷爷又怎么会不支持呢?燕王府的根本在北边,不是南边,一开始,你皇爷爷觉得南边的这些官吏和富豪,只是蛀虫,可而今朝廷的钱粮,是靠南边获取的.征安南现在没人觉得有多大意义,可在你爹我看来,确实咱大明不折不扣的转折,这一仗若是胜了,南边的海商越来越多、货物越卖越赚,大明国库里的银子也越来越多,所以我的这些顾虑,其实放在现在是没用的,也不过是你我父子间的牢骚夜话罢了。”

朱瞻基恍惚听明白了,忙道:“父亲大人说得极是。”

“孩儿以为,这样做固然是为了大明好,皇爷爷英武雄壮,文治武功定能成就千古名君、圣君,可如今朝廷各项政策,都是为了筹集资金朝廷每天都要养活许多军队,除此以外还有许多开支,可咱大明不能因为一时贪婪之欲,而损害了根本。”

朱高炽听罢,面色渐渐缓和,露出了微笑。他赞许地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道:

“须知道,做事切勿操之过急,否则也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朱瞻基没再吭声,径直告退离开了花园。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站立了良久,心里琢磨着父亲的话。

父亲的担心并非是没道理的,一旦手工工场与军功勋贵的利益集团结合起来彻底形成,那么就算父亲当了太子,在此情况下,这个新的利益集团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也肯定不甘心让以文官士大夫为基本盘的父皇成为新君统治天下。

可二叔恰恰是这些军功勋贵们的代表。

储君之争虽然被皇爷爷用自己的权威强行搁置,但并不代表矛盾已经消失,恰恰相反,随着军功勋贵们形成新的经济利益集团,必然会侵害到传统的以土地为主要财富的士大夫基层的利益,会有大量的佃农从土地中离开,一大批新的富豪也会在财富积累上超过士大夫地主。

换言之,他爹和二叔的矛盾,已经脱离了个人储君之争矛盾的范畴,与亲情无关,来到了两个对立阶层的巨大且不可调和的矛盾中。

而无论是谁成为皇帝,这种矛盾都必须解决,才能让朝廷的局势维持稳定。

那么朱高炽能成为新的利益集团的代表吗?显然不可能,先不说他基本盘就是文官士大夫,就算他愿意自毁长城,转头重建一套班底,又怎么能争得过天然跟靖难勋贵们更铁的朱高煦呢?

所以,朱高炽没得选。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朱瞻基忍不住苦涩地摇头。

姜星火是他的老师,也是他最佩服的人,姜星火拥有强烈的个人魅力,他敢于冒险、敢于挑战一切权威,同时拥有着仿佛汪洋大海一般的知识,他的性格有时候与被称为“拗相公”王安石差不多,认准了一条路,是真的全力以赴百折不挠朱瞻基甚至认为,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圣人,那一定非姜星火莫属。

可这一切,当真的涉及到自己一家的切身利益,甚至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大的利益——龙椅的诱惑时,却都变得有些异样了。

他心烦意乱地迈步往屋内走去,一路上都在想事情,屋内灯火昏黄,一片宁谧的安详气氛。

——————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姜星火此时洗漱完毕,也爬上床睡下了,可平常睡眠很好的他今夜却是辗转反侧,一直难以入眠,就感到自己的肩膀似乎越来越沉,仿佛背负起了千斤重担,压迫着每根骨骼。

“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参加李至刚的三法司会审。”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心平静,但是不知怎么,思绪依旧纷杂,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奉天殿中的一幅幅画面,挥之不去。

姜星火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望向窗外,脑袋里乱七八糟,全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碎事.

姜星火披衣而起,在房间里徘徊了一阵,便出了门。

夜里月朗星稀,他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仰望着漆黑的苍穹,忽然有些茫然——今天是他穿越的第三年了。

按理说,该对这个世界有些归属感。

但是他的心里,始终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出狱以来,朝政繁忙,诸事缠身,真到忙起来的时候,他连一顿饭、一壶酒都没机会喝,如今却没了吃夜宵的兴致,只想找个地方吹吹冷风。

他走出了院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几个值夜班的侍从武士默默地跟在身后一段距离,保护着他的安全。

不远处夜幕中的皇城,在朦胧的星光之下,显得格外宏伟壮观,宛若一座巍峨巨兽,静静蛰伏着,它的体型庞大,即便是最普通的宫墙,都高达数丈,整个皇城远远望去宽阔雄伟,抽离起来,仿佛一扇古老沧桑的巨门,矗立在天地间。

夜色更深了,周遭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姜星火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路中,竟是一个人影也没碰上,他心中愈发失落,索性走到一棵参天古树下歇了下来。

这颗古树枝叶茂密,遮挡了月亮与星辰的光芒,姜星火仰头靠在树干上,他又想到了自己刚刚入狱的时候,靠在树干上与朱高煦指点江山的场景,那个时候他虽然只是一个阶下囚,可他的心里充斥着对即将成功的希冀,对自己的将来充满憧憬。

如今,他位极人臣,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情,有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忧愁。

皇帝的确是这个国家的主宰,也是天下百姓的天。但这并不代表天下万民皆应该归属皇帝,他们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如今这天下,真正受益最大的是皇权和士绅,而百姓只是附庸罢了!

这样的结论太残酷,但也符合历史的发展规律,不仅是在华夏,在如今整个欧洲乃至亚洲的广袤土地上,都是这样的,甚至绝大多数国家,比大明要落后的多。

姜星火不知道,在他的带领下,大明能否在短短几十年内迅速崛起,“新式教育”、“工业革命”、“四民皆本社会”、以及大量的技术改造,都将使大明的实力得到加强。

总的来说,按照他的变革方法,大明本土的百姓也更容易接受这一套理念,也愿意遵守法令、按照既定规矩生活。

可变革到了一定地步,是一定会发生新旧利益集团为了争夺话语权的矛盾冲突的,可这样庞大的帝国,一旦处理不好出现分裂,必定陷入混乱和战争之中。

不仅如此,今天朱棣所表现出的封建主面对历史潮流的恐惧与软弱性,也让姜星火放弃了某些君臣和睦的幻想。

“我该何去何从?”

姜星火在树下坐了良久,没有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宽慰他、劝道他。

或许这时候在他笔下的话本里,该出现回心转意的徐妙锦、心有灵犀的老和尚、前来辞行的朱高煦,可事实是,谁都没有出现。

这是一条无比黑暗且孤独的道路。

所有人都可能成为阻碍你前进的敌人,甚至是一路同行的朋友,也会在某个路口,走岔了路,亦或是蜕变成被黑暗所侵蚀的人。

时间的流动,仿佛失去了意义,未来无数种可能的历史发展方向,在姜星火的大脑中飞速地排列组合了起来。

很多种可能的未来,出现在他面前。

姜星火一个一个地亲手划掉。

直到最后的两个未来,两个摆在一起,各占百分之五十可能的未来。

“帮我做个选择吧。”

姜星火“呵”了一口气,袖子里滑出一枚八思巴文银币。

——李景隆的赠礼。

银币被姜星火曲指弹起,抛在空中,在某一瞬间,甚至盖住了月亮。

当下落在姜星火手掌中的时候,姜星火得到了答案。

他看向了远处的皇宫死死地攥紧了银币。

(本章完)

第437章 会审

今天是“多牢多得”李至刚三司会审的大日子。

虽然诏狱经验丰富,但这种大场面,即便是李至刚,那也是头一回。

因为在此之前《明报》鼓动的声势比较大,所以民间对此投入了较高的关注,市井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起案件可能的审判结果。

刑部外,围观的百姓把衙门堵得水泄不通。

“哎,你们看!街那头有人出来了!”一个眼尖的妇人踮脚叫喊着指向了刑部衙门另一头的长街拐角。

紧接着更多的人发现了从诏狱方向驶来的马车。

“人来了!人来了!”

“快开始了!”

围观的百姓纷纷跟着叫唤道。

马车很简陋,连个垫子都没有铺,而李至刚被锁在马车内的时候,双目紧闭,显然是心绪烦乱。

马车缓慢行驶了片刻后停住了,外面响起了锦衣卫催促的声音:“到了!”

“该下去了!”

一声冰冷的提醒,令李至刚眼皮打了个激灵。

他睁开眼睛,发现马车已停了下来,跟随的锦衣卫,则跳下马来,履行着交接手续

随后马夫便挥鞭驾车,准备掉头离去,刑部的腰间配着刀的官差头领则是站在马车旁边盯着他。

李至刚之前是在诏狱关着,所以归锦衣卫管,而如今就算是正式移交给刑部了。

随后从衙门涌出的几名刑部差役则是手中拎着水火棍,在官差头领的带领下,将李至刚簇拥着押入衙门。

一身囚服的李至刚缓步走入了刑部衙门,他的脸色十分沉重,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

见此情景,街道上顿时传来百姓议论的声音:

“哎呀!真的要被判死罪啊!听说昨晚锦衣卫可还砍了五六颗脑袋!”

“锦衣卫砍人脑袋跟这有什么关系?”

“啧啧,管他呢,李大人这辈子也算值了吧?”

“谁说不是呢……”

眼瞅着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局面,两名差役从刑部走了出来,朝着周围的百姓喝道:“安静!”

随着这句话,原本喧嚣嘈杂的街头瞬间变得小声了起来,两名差役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又走了回去,关上了门。

而这些声音飘入耳内,李至刚的表情愈加复杂,他低头想着什么,却始终没再抬头。

事实上,有些百姓没搞懂的是,但凡是需要三法司会审的案子,其实很少有能翻案的,基调到底怎么定,一般事先都定好了。

而三法司会审,又称三堂会审,就是因为三法司一同审理某个案件的时候,会在刑部大堂的正中间设置三张桌子,上面坐着负责此案件的三个官员,也就是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而如果这些堂官不在,则有副手代替,这三个官员在审理过程当中每人都有相同的发言权。

当然了,凡事无绝对,事先定好的东西,还是有临场改变的可能,而三法司之间互相制衡,也确实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起到减少冤假错案产生的概率。

不过还是那句话,三司会审的本质还是审判建议权,真正的审判权,还是在皇帝手里,三法司的意见只能说“仅供参考”。

而皇帝最终判决的结果,也就是那几种,要么同意三法司的会审结果然后执行下去;要么原则上同意,但是对于具体量刑不满意,自己改一个量刑;要么干脆打回去重新审理。

李至刚之所以心里没底,就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而变数太多.三法司会审本该私下沟通好意见的,但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徒增了许多变数,让他心里也没底了。

李至刚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衙门内走去。

进了衙门,差役们紧紧地跟随他的身侧,一同前往,生怕李至刚在刑部的地盘上出什么意外.以前不是没有这种情况,有的官员心理压力太大,都不用审,直接自己撞柱子了。

但当他们跨过大堂台阶和门槛的时候,一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迎面走了过来,他冲着李至刚笑道:“李兄,别来无恙。”

见到这位此前相熟的刑部主事,李至刚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对方拍了拍李至刚的肩膀,随即说道:“走吧,咱们先去见见国师大人。”

“嗯?”

李至刚一时愕然。

在对方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了东花厅,西花厅是三法司主官们喝茶休息的地方,而这里则是作为钦差的姜星火单独待的地方。

在案件审理之前私下接触当然是不合规矩的,但如果是宣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下官拜见国师大人!”那刑部主事对着姜星火行礼道。

姜星火点了点头,摊开手中卷着的圣旨说道:“陛下口谕,李至刚接旨。”

嗯,口谕也是得落到纸面上的。

李至刚赶忙叩首参拜。

“奉天承运皇帝,谕曰:着李至刚好生交代,该是你的,便认下来;若有乱扣罪名的,也勿含混过去。再有不晓得的事情,可当堂告与国师知道。”

冷知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断句是错的,正确的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而且截止到永乐元年的今天,只有明朝是这么用的,蒙古人建立的元朝用的开头是“长生天气力裹大福瘾护助裹皇帝圣旨”,宋朝的开头则是常用“朕绍膺骏命”或“朕膺昊天之眷命”,而泰山封禅的宋真宗以前的唐宋时期,圣旨开头则大部分时间跟皇帝没啥关系,用的是“门下:”作为开头,只有即位诏书才会用皇帝开头。

而且皇帝很少发“诏”,诏书是要颁行天下的;“制”则是皇帝自己草拟或书写的,表达重视;“诰”和“敕”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区别在于品级,一品至五品用“诰”,六品至九品用“敕”;“谕”就比较随便了,应用场合极为广泛。

李至刚听了这道口谕,哪还不晓得是什么意思,登时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说不明白的问姜星火。

宣完旨,这里人多眼杂,姜星火也不好再与李至刚单独多说什么,只是匆匆交谈了两句,但就是这两句交谈,让李至刚眼神一亮。

“当真?”

“千真万确。”

李至刚点点头,便一同出去,准备开始接受审判。

刑部大堂内的陈设简单朴素,桌椅板凳都是普普通通的黄花梨木制成,案台也很是普通,除了一个香炉和几个花盆之外,别无他物。

黄花梨是明代硬木家具的主要用材,色泽黄润、材质细密,而且香气泌人,姜星火坐在三位堂官的侧方位,看着这一屋子的家具,估摸着能变卖多少钱。

没办法,现在是真缺钱,为了二百一十万两商税,姜星火就差自己开赌城了。

因为李至刚并没有被判刑,所以按照明代的规矩,他穿着囚服不代表是真的有罪,再加上有级别待遇,自然是不用跪的,只需要站着就好。

李至刚的对面坐着刑部尚书郑赐,郑赐左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右边是大理寺少卿虞谦。

明代以左为尊,但三堂会审肯定官职地位最高的在中间,郑赐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体态微圆,脸上满是笑眯眯的肉堆;而陈瑛虽然还不是左都御史,可实际上管着都察院其人面容干瘦,目光阴沉,就这么看着桌面上的卷宗;虞谦只是临时顶包的副手,地位自然不如陈瑛,三人里地位最低,也最严肃,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李至刚,松江府华亭人,前元至正十五年生,洪武二十一年中明经,以翰林检讨(从七品)选侍懿文太子(朱标),懿文太子薨,晋礼部郎中,因连坐罪谪戍边,未满一年,太祖高皇帝召回朝中任工部郎中,旋升河南布政使司右参议;洪武三十二年(建文元年)升湖广布政使司左参议,因失职入狱;洪武三十五年升通政司右通政、礼部侍郎、礼部尚书。”

郑赐接着照本宣科地念了几句话,大致意思是说,由于李至刚在朝廷为官期间,他的岳父涉嫌利益输送,勾结官员高价售出古董,甚至私下挖掘墓葬等等罪状,所以根据《大明律》有关规定,也就是禁止公、侯、伯、四品和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属、仆人经商,来逮捕李至刚。

除此以外,要重点审判李至刚是否涉及到贪污,官员贪污按照《大明律》则是以受财枉法的所谓“枉法赃”论处(一般量刑标准是是一贯以下杖七十,八十贯则绞,贪赃银六十两以上者枭首,并处以剥皮刑),所以被逮捕是否冤枉还有得辩驳,但这个罪名李至刚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认的,认了就没活路了这也是朱棣口谕的意思。

李至刚听完之后,又转头望向姜星火。

姜星火刚才跟他说的话,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李至刚根本没想到,姜星火竟然还有这样的办法,能让他直接卡《大明律》的BUG,真不知道姜星火是怎么想出来的!

简直就是天才!

成竹在胸的姜星火则根本没看他,而是提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同时身边还放了几本小册子。

没办法,姜星火以前也没兼职过辩护律师啊,昨晚又失眠了。

姜星火之前倒是有充分的准备,《大明律》什么的都快翻烂了,而且确实给李至刚做了一些后手,但还是觉得发言可能不完备,如今只能是先把要点记下来,免得临场发挥的时候遗漏。

“李至刚!”

刑部尚书郑赐收起了笑眯眯的模样,以惊堂木敲击桌面,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李至刚抬起头来,直视郑赐:“在下不知何罪之有。”

郑赐眉毛一挑:“哦?”

显然,两人以前为了争宠,就有不小的矛盾。

陈瑛这人虽然面色阴沉,但说出的话反而给李至刚解了围。

“郑尚书,李至刚现在还不是罪官。”

虞谦轻咳了一声:“可有诉师?如此争执不成体统。”

诉师这种职业,跟现代的辩护律师肯定是不同的,事实上在明代以前压根没有这个职业,以前状纸只要找识字的读书人帮忙代写即可,但到了明代,由于状纸的重要性提高了,而且法律越来越复杂,就出现了专门给人写状纸的讼师此后讼师逐渐发展,演变成熟悉《大明律》等一整套法律体系的专业人士,帮不懂法律的人打官司,也就是周星驰电影《审死官》里的那种。

但是由于讼师是谋生的手段,为了赚钱肯定要多接案子并尽量胜诉,再加上官府也没有相关的职业资格等级考试,讼师队伍整体的素质参差不齐,很多讼师喜欢夸张,而《大明律》又规定:教唆诉讼者、给讼词添油加醋、增加罪情者,与犯人连坐.所以官员们其实是厌恶讼师的,而如今李至刚的案子作为最高等级的三司会审,也没有哪个讼师敢替李至刚写状纸。

姜星火在条桌后淡淡说道:“陛下允我旁听,亦是明确说了,李至刚没有讼师,若是有法令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亦可根据锦衣卫掌握和提供的证据做补充。”

此言一出,另一侧坐着的刑部侍郎马京、李庆等人,顿时为之侧目。

这便是虽无讼师之名,却有讼师之实的意思了。

但今日的三司会审涉及到刑部要给自己部门的利益,以及相关群体的利益做争取,因此虽然有皇帝的压力,三法司内部也确实统一了意见,但刑部还是要在过程中,拿李至刚的事情来卡一卡姜星火的。

这并不违背皇帝的意思,因为皇帝也不想让李至刚随随便便地轻松过关。

“李至刚,伱是正二品大员,国朝律令明确规定四品以上官员的家属、仆人不得经商,你如何无罪?”

李至刚道:“家妻年幼时,岳父便已经商,及至家妻洪武元年与我成婚,彼时我方十二岁,尚在读书,无力养家,全赖岳父接济度日,若是不做生意难不成一家要饿死吗?况且我岳父从商多年遵纪守法,未曾有半点税款隐瞒,平日里亦是修桥铺路,在街坊中有口皆碑,如何成了卷宗中所说那般奸商?”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是一怔,眼神中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没想到李至刚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重点,但若是细细想来,却不难发现,李至刚一直在强调,岳父经商是他入仕之前很久的事情,而且洪武元年他们成亲的时候是没有《大明律》的,不能拿现在的法去管过去的事情,这是司法裁决时的一个通识。

“避重就轻!”

郑赐冷哼一声,他得了皇帝的意思,今日不是要把李至刚怎么样,但一定得好好恶心一下李至刚不过跟两位副手不同,郑赐不打算反驳姜星火,因为他不想得罪对方。

“洪武二十一年总有《大明律》的第一版了吧?若是此前的事情还可以不算,那你中了明经,点了翰林,又侍奉在懿文太子身边,如何不懂家属不得经商的道理?”

李至刚看了一眼郑赐,随即摇头道:“此言谬矣。”

“如何谬矣?不妨说来。”郑赐收敛了一些笑容,语气淡漠地说道。

但李至刚却始终不说话。

姜星火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李至刚有些难言之隐。”

这便是之前他跟李至刚私下说的那两句话了。

“三法司会审,有什么难言之隐,该讲的也得讲。”陈瑛帮腔道。

姜星火缓缓开口道:“其实有一件事情没说,洪武二十一年的时候,李至刚便因无子而休妻了。”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古代不比现代,离婚不是到民政局领离婚证就完了,而是有三种离婚模式,休妻、义绝、和离。

通常的一纸休书的休妻条件是“七出”,也就是按照《礼记》的规矩,分别为“不顺、无子、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盗窃”;义绝就是官府强制离婚,只有出现殴打妻子父母、买妻卖妻、重婚等特殊情况才会发生,官府会强制更改户籍;和离则是由于双方夫妻感情破裂,自愿离婚,而和离不是夫妻之中一个人的单方面想法,必须双方都有离婚想法,而且要双方父母同意,才能离婚,而且要官府允许后才能更改户籍。

所以,发现姜星火怎么卡《大明律》的BUG了吗?

在大明法律的现行标准里,是没有《离婚证》这个东西的,双方结束婚姻的实际标志,是更改户籍。

而在离婚的三种模式里,第二种“义绝”是官府强制执行的,官府登记在册;第三种“和离”是双方自愿同时去官府登记改户籍。

但问题是,第一种休妻,则不是按照法律,而是按照传统道德要求,也就是《礼记》的“七出”进行的,休妻在理论上确实需要给官府报备,但这种报备的前提是需要更改户籍。

可问题是,休妻的婚姻关系中止,在休书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

那我可以不可以在确实符合“七出”条件下把妻子休了,而我俩不改户籍?

可以。

我俩不改户籍,还是住在一起,算不算没离婚?

不算。

——因为休妻的触发标准是符合“七出”条件之一的休书的产生。

大明没有《离婚证》,所以无论是“义绝”还是“和离”,都是改了户籍才算离婚成功,而且这两个都必须到官府登记,但“休妻”理论上不用,只要有休书,就算离婚了,改户籍是另外一回事。

姜星火从身旁的小册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李至刚的休书。

“锦衣卫提供的证物。”

嗯,锦衣卫做旧的证物,保证跟十多年前的一模一样,字迹都是李至刚同款如假包换的。

刑部左侍郎马京这时候也不好说话了,因为如果是李至刚自己提供的,那么他可以质疑,但这东西是锦衣卫提供的,他就不好质疑了。

刑部右侍郎李庆这时候蹙眉问道:“如何这般巧合?”

“家丑不可外扬。”

“那既然已经休妻十几年,为何又住在一起?”

“房东租客关系。”

“房东租客还给做饭洗衣,端茶倒水吗?”

“额外给加钱了。”

李庆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你这是在糊弄三法司吗?把大明律令至于何地?”

李至刚叹息了一声:“在下不敢,在下只是想提醒大人,律令有人情之处,在下也有,毕竟朝夕相处,即便无子休妻,也是有些情分在里面的,凡事留一线,莫做绝。”

李至刚的语气中透漏着森森的寒意,而且李至刚还在暗中瞥了李庆一眼。

他这是在警告李庆,倘若你逼急了我,我宁愿鱼死网破,也有手段拉你陪葬!

李庆跟李至刚有些过节,但还没到不顾一切的地步,而且李庆知道,皇帝想保李至刚过关,他还真没办法,只是这时候作为专业的司法官员,被人卡了BUG,实在是有点气结。

“你!”李庆瞪大眼睛,气愤地望着李至刚。

李庆怒极反笑:“李至刚!你是在戏耍三法司吗?本官告诉你,这件案子牵扯甚广,你休想蒙混过关!”

李至刚亦是朗声道:“在下从未想过蒙混过关,在下的命早已不属于本官自己,而是属于陛下和整个朝廷,只要在下一天还是陛下的官员,大明的子民,便不允许任何人欺凌律法,有罪便是有罪,无罪便是无罪!”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

在座的不少三法司旁听或记录的官员们都被震撼住了,因为他们都是清楚李至刚的底细,这厮在任上还是有能量的,如今看着李至刚的样子,似乎真的被逼急了准备拼命,这可咋办?

陈瑛沉默了良久后,忽然问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李至刚点了点头,道:“我不屑去撒谎骗你们,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陷害我,这就是栽赃陷害!”

郑赐盯着李至刚看了半响,然后缓缓地说道:“你的供词和证据是真是假,本官会亲自核查,来人,带李至刚下去,稍后再审。”

三法司会审刚刚开始,便遇到了重大的变故。

既然李至刚和妻子已经解除了婚约,那么李至刚岳父别管生意有没有问题,是否涉及到李至刚利用职权贪赃枉法的事情,最起码从“四品及以上官员亲属不得经商”这件事情上来看,李至刚是没问题的。

而这个基础命题被推翻后,关键就来到了李至刚是否用职权跟其前岳父有金钱往来,其前岳父是否打着李至刚的招牌与其他官员有往来。

而想要靠着这个给李至刚定罪,或者说让他吃点挂落,无疑是非常困难的,最起码郑赐完全没信心。

“你不是一直说李至刚是有罪吗?怎么?不打算把他绳之以法?”

陈瑛在西花厅里喝着茶,阴阳怪气道。

“这……”郑赐哑口无言。

他之前确实是说过类似的话,可现在情况特殊,他不敢承认。

而如今眼看案件变得越来越棘手,而他的法律专业知识和能力明显不足,这时候已经不适合继续了,而且郑赐油滑的很,他根本那就不想承担压力和责任。

可人已经得罪了,虽然不怕继续得罪,但郑赐眼见着劣势局可能翻不了,到时候怕是得在李至刚面前丢脸,他又该怎么办呢?

于是,郑赐给同样在西花厅的马京打了个眼色,马京和李庆瞬间会意。

郑赐喝了一口茶忽然面色大变,紧接着捂着肚子“哎呀”一声,佝偻着腰往外走去。

“本官忽然腹痛如绞,若是半炷香没回来,便让马侍郎暂代本官参与会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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