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第207章 海晏河清

第207章 海晏河清

听了方继藩的话,众人看着张皇后,顿时踊跃起来,表忠心的时候到了啊。

于是众人一时踊跃起来。

“前几日,庄子里猎了一头熊,那熊掌已是取了,不妨请大厨烹饪,进献宫中……”

“臣老家有一吃食……”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猜测着,什么东西,能勾起陛下的口欲。

说到了一半,突然有人道:“咦,寿宁候和建昌伯呢……”

沉默……

众人小心翼翼的看着张皇后。

谁也无法想到,在这个‘国难当头’之际,居然会有一丝滑稽之感。

……

某角落,张延龄快步追上了自己的兄长,他眼睛发红,吸了吸鼻涕,有些内疚的说道。

“哥,我觉得我们这样太吝啬了,陛下对我们兄弟这样好,上一次有人弹劾我们,他也只是将我们叫进宫来,一宿不睡,和我们讲道理。哥,我们给陛下献碗粥吧。”

张鹤龄背着手,削尖的双肩微微耸动,似乎也到了伤心之处,抬头,面黄肌瘦的脸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那圆圆的明月,很像一个蒸饼,若是当真是饼,一定……很好吃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咽了一口口水,眼角泛着泪花,同样吸着鼻子,激动而哽咽。

“你以为我想溜,要怪,就怪这双腿,这该死的腿不听使唤,一听到那些话,便心不由腿……哎……可怜的陛下啊……心好痛。”

张延龄听罢,忍不住俯身锤了锤双腿,也是激动的附和自家兄长。

“没错,都怪这该死的腿,不是东西啊,猪狗不如,真恨不得锯了它。”

张延龄徐徐上前,在这汉白玉的勾栏边,与张鹤龄并肩而立,二人一齐抬头看月,俩人的目光俱是透着几分愧意。

“哥。”

“嗯?”张鹤龄侧眸凝视着张延龄。

“你真聪明。”

“……”

“哥……”

“嗯?”

“我饿了,你饿不饿?”

“……”

张鹤龄沉默着。

“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

“哥,你相信鬼吗?”

“……”

“据说宫里有很多冤死的宫娥,她们会化作厉鬼。”

“……”张鹤龄打了个寒颤。

“哥……”

“住嘴!”

“噢。”

…………

张皇后听到众人的话,不禁满面愁容。

若不是不得已,这夜里,实是不会召这么多臣子来。

现在陛下茶饭不思,无精打采,御医那儿,已经发出了警告,非要陛下吃点东西不可。

否则……

张皇后叹了口气,凤眸微微一转,看着一个个邀宠一般,要进献特产的诸臣,她启了朱唇,沉吟道:“平时,陛下最爱吃本宫所烹饪的腊粥,可现在……他也没有丝毫的胃口。”

一下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连陛下最爱吃的,都没有胃口,而且这还是张皇后亲自认证,那么……谁还敢说自己进献的美食,比张皇后还好。

刘健已经心急如焚,忍不住道:“那么,臣等只好进内阁,仗义执言,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了。”

到了这个时候,看来只好动强。

不吃也得吃。

张皇后无奈的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

“看来,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其实,太皇太后与本宫请你们连夜来,也是为了如此。”

黑暗中,一直沉默的方继藩突然道:“这是心病!”

一时众人将注意力转到了方继藩的身上。

不过……这不是废话吗?

这不是心病那又是什么?

“或许,臣可以先去看看。”

“没有用的。”张皇后苦笑摇头,深凝着眉头:“该看的,都看了,陛下不发一言。”

“臣尽力一试吧。”方继藩还是想争取这个机会。

虽然,他内心深处,想将这一切的责任,推给张信的裹脚布,可是……他似乎也明白,好像整件事,和自己有关。

方继藩坚持,张皇后也没在拒绝,而是凝着眉沉默着,没有说话。

方继藩当她是默认了。

于是上前,朱厚照追上他:“本宫和你去。”

“太子殿下就不要去了,在这儿等着。”

方继藩觉得多一个,便是碍手碍脚,人都有心理上的问题,想要让人打开心防,这人……去的越少越好。

其实,反而是身边的至亲,反而不适合这个时候出现,因为……方继藩心知,弘治皇帝是坚强的人,至少他假装很坚强,是绝不会在自己妻儿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于是,他昂首阔步,也不通报,大喇喇的进了暖阁。

里头有一个小宦官,小心翼翼的跪在角落伺候,方继藩朝他挥了挥手。

“你出去,记得,关门。”

宦官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起身。

弘治皇帝半卧在御案边,手枕着头,看得出,他很疲惫,可是……他手里拿着一本奏疏,油灯冉冉之下,他虽才年过三旬,可双鬓间,却已现出了华发,整个人显得略微苍老。

此刻他皱着眉,一言不发,对外界的事,似乎也不关心。

只是聚精会神的看着奏疏。

方继藩行礼:“臣,方继藩见过陛下。”

“唔……”

弘治皇帝只很慵懒的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折。

方继藩笑了笑道:“陛下夜这么深了,还在看奏疏?”

弘治皇帝没有理他。

御案上的奏疏堆砌如山,显得很杂乱,不过,弘治皇帝的脸色更颓废。

方继藩来到弘治皇帝的跟前,开口说道:“陛下日理万机,实乃臣的楷模。”

依旧没有回应。

这是魔怔了?

他是皇帝,他要发呆,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若是方继藩他爹这样的话,倒是好办,找几个粗壮的汉子将他制住,按在地上,剥光了……不对,是按住他的口,你不想吃,也逼你吃不可。

方继藩心里想,给皇帝治病,粗暴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是手艺活啊。

“那么,陛下……臣告退了。”

案牍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似是陌生人,弘治皇帝懒得搭理他。

方继藩心里感慨,张皇后与陛下如此的情分,想来,早已在陛下面前哭过,陛下依旧还是这个样子,由此可见,自己这点小把戏,是不可能引起弘治皇帝丝毫的兴趣的。

想了想,方继藩见得这样不行,还是得另想办法,灵光一闪,他便有了主意。

“陛下,现在一定灰心冷意吧。”他状着胆子开口。

见弘治皇帝没有丝毫反应,方继藩索性看开了,跪坐在地上,双目有神。

“陛下克继大统时,一定是意气风发,定是在想,你一定不会和先皇帝一样,你要做一个圣明的天子,要扭转乾坤,使天下人都能受到你的恩惠,陛下想要缔造的,是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而事实上,陛下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这十三年来,陛下没有一日,不是殚精竭虑,臣在宫外,听说陛下每日处理军政事务,需七八个时辰,每日睡觉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而已。陛下不爱美色,不贪恋美玉,不尚华服,这一辈子,更没有嬉戏娱乐,历朝历代的天子,能和陛下相比拟的,也不过是太祖高皇帝而已。”

这是实话,弘治皇帝是个工作狂人,别人三日一朝,他主动要求一日两朝,从睁开眼睛开始,便是批阅奏疏,召各种大臣来商讨各种的事,深更半夜,也不肯停止。

他不爱美色,于是后宫中没有一个嫔妃;他崇尚节俭,在宫中以身作则,让皇后亲自去织布,他裁撤了宫中大量的供奉和宫娥,将她们打发出去。

方继藩心里想,这种人通常都属于狠人,历史上也并非没有这样的皇帝,可这样严格要求自己的皇帝,同样也会用更严格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偏偏,弘治皇帝严格要求了自己,竟对身边的人,极为宽厚。

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方继藩摸着自己良心说,倘若自己做了皇帝,这皇帝做成了弘治皇帝这种累成狗的样子,他就恨不得提着鞭子将身边人一个个抽挞个遍,大爷我累成狗,你们这样清闲?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无动于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陛下这一生,唯一自傲的,就是革除了许许多多的弊政,就是天下虽是多灾多难,却是大体承平。陛下一定在想,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这一生,陛下如这烛火一般,燃烧了自己,却总算,使这天下的许多可怜人,安居乐业。”

“可是,西山一行。却让陛下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王三,陛下方才知道,原来……这盛世江山,并不如陛下想象的那样,陛下再如何殚精竭虑,可依旧,天下还有的是饿殍,有的是王三这样的人,他们只有一个茅草屋,便知足了,有一口饭吃,便要歌颂陛下的恩德。陛下方才想到,原来陛下的一切努力,其实……也不过如此,陛下忙碌了一生,也辛劳了半生,换来的,根本不是海晏河清,所谓的太平盛世,更是可笑之至。”

说到此处,那半卧在案后的弘治皇帝,虽依旧是侧脸一动不动的看着手里端着的奏疏,只是那眼角,却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下来。

他板着脸,依然纹丝不动。

(本章完)

第208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忧心成疾。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症状。

上一世,方继藩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大抵也是这等状态。

当然,弘治皇帝更惨。

他毕生的心血都在于此,可结果却发现,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枉然,于是乎,他抑郁了。

似乎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可似乎,现实却打了他的耳光。

于是乎,灰心冷意了。

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当初踌躇满志的自己,感觉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自己想要做到的模样。

这是何等的打击,他越想,就越觉得焦虑,这令他恍惚起来,有时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值得的,有时不禁为之残酷的现实而苦笑以对。

脑海里更多的,却是王三,是王三家的那个妇人,是那污浊不堪的茅屋。

他没有搭理方继藩,或者说,此时的弘治皇帝已经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外界的人和事,他都不愿搭理。

不理会自己?

方继藩嘘了一口气,便笑了,你不理,那我就继续讲呗!

方继藩就道:“其实臣起初的时候想做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大好人,可直到后来,臣才发现,想要做一个好人,何其难也,有许许多多的人,非要让臣做一个彻底的坏人不可,陛下能理解这种感受吗?他们就是见不得臣好,臣要做一个好人,比寻常人难上千倍百倍的。”

“可是……臣做到了,臣还是做到了,做到了成为一个品德高尚,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诚实又可靠的好人。陛下知道臣是怎样做到的吗?因为无论这世上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这世上如何变,臣只要忠于自己的本心,便足够了,其他的,其实都不足挂齿。”

弘治皇帝终于抬起了眼来,迅速地扫视了方继藩一眼,只是面上带着冷然。

看来……陛下是不太相信他啊。

不过,有了反应就好办了,于是方继藩接着道:“陛下,且听臣细细说来。”

“你退下吧。”弘治皇帝淡淡的说着,他显得极平静,平静到了可怕的地步,可恰恰这平静,却使人无法拒绝。

“……”

方继藩无言,其实他是当真想和弘治皇帝剖析一下自己的新路过程来着,我方继藩能走到今日,还能保持如此高洁的品质,是真的不容易啊。

哎……可惜了……

自己这么积极,还是被无情的拒绝了,很尴尬呀,可方继藩也只好道:“臣……告退。”

似这样钻了牛角尖的人,是最不能轻易招惹的,谁知道下一句会不会是‘来人,切了他的小JJ’?

从暖阁中出来,似乎没有得到热烈的回应。

由此可见,许多人并不看好方继藩。

倒是朱厚照急匆匆地跑上前道:“如何?”

方继藩摇摇头:“这是心病。”

“谁都知道这是心病。”萧敬扯着嗓子道。

萧敬乃是弘治皇帝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伴伴,此时陛下‘重病’,他心急如焚,自然受不了方继藩的废话。

张皇后只是皱着眉,一言不发。

刘健等人道:“无奈了,只好进去……”

他们想进去拼死劝谏。

方继藩心念一动,连忙道:“不可以进去,若是进去,只会让这心病加重,要我看,这心病想要医,只有两个法子。”

此时,显然已经没有多少人有心思理会方继藩了。

大家各聚一处,三三两两的,低声焦灼的议论,各想办法。

当初让方继藩入宫,本就是问西山的事的,也没指望方继藩能起什么主要作用。

所以方继藩去见驾的时候,也早有人预料到了方继藩的结果。

方继藩略显尴尬,倒是朱厚照很认真地围着他:“两个法子,什么法子?”

这令方继藩稍稍脸色好看一些,耐心地道:“其一,是给予陛下希望。”

“希望?”朱厚照愣了一下,便道:“要不本宫去父皇面前背诵四书?”

方继藩摇摇头:“这怕没什么用吧!不过这其二倒是容易一些,需用一个法子来激励陛下一番。”

激励……

不错,弘治皇帝的问题在于,他心灰意冷,可若是有什么狠狠刺激一番,或许……就有希望了。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不禁道:“老方,你就不要继续卖关子了,这些本宫也听不懂,你只需告诉本宫,本宫该怎么做?”

朱厚照是真的有些急了,毕竟那是他最亲的人啊,所以也暂时放下了被父皇揍的仇怨,急得有些跺脚了。

“殿下什么都不需要做,即便做了也没用。”方继藩叹了口气道。

某种程度而言,在弘治皇帝心里,只怕见了朱厚照之后,反而会产生更加深一层的担忧吧,毕竟这千疮百孔的江山,将来是要交给朱厚照的,想到自己如此殚精竭虑,这天下竟有这样多的王三,再加上太子本就望之不似人君,把朱厚照摆在他面前,这不是分明告诉他,大明……要亡了吗。

如此后果,实在难以预料,怕是呕血三升,都是轻的。

朱厚照抿了抿嘴,垂下眼帘,突然道:“父皇料来不会有事的吧。他……他毕竟历来是护着本宫的,他是何等的……”

后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让人听着颇有几分酸楚。

方继藩还从未见过没心没肺的朱厚照也有这个样子的时候,当初就是被吊起来打,总还会有几分好汉的模样。

方继藩抖擞了一下精神,道:“可是未必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激励陛下。”

“什么?”朱厚照一愣,似乎又升起了一丝希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的话,似乎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此时太皇太后和张皇后已进入了暖阁。

刘健本在和李东阳、谢迁二人低声说着什么,却错愕的回眸来,谢迁脾气自是最急的:“你快说。”

方继藩却是道:“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我得去西山一趟。”

“……”谢迁差点没噎个半死。

一旁的萧敬则是酸溜溜地道:“新建伯似乎很了解陛下啊……”

他这一番话,却不啻是给所有人都泼了一盆凉水。

连朱厚照,也不禁一愣。

是啊,和陛下朝夕相处的人乃是张皇后,而随时照顾着陛下生活起居的则是萧公公。

这两个人,还不够了解陛下吗?

太子殿下乃是陛下的儿子,虽是太子殿下顽劣,难道不知陛下的性子吗?

就算是退一万步,刘健等人,辅佐陛下十数年,难道他们不了解陛下。

陛下得的乃是心病,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还能指望上你方继藩?

你方继藩见过陛下几次?你方继藩知道陛下平时最爱吃什么吗?

见众人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方继藩则是面带笑容,这样的目光,他早就习惯了。

这些人显然并不知道,真正了解弘治皇帝的人,恰恰是自己啊。

后世不知多少明史的专家从浩瀚如烟的史料之中,去分析和研究过弘治皇帝,甚至连弘治皇帝的一封圣旨,都可能被某个学生连篇废话一大通,做出种种的解读。

身边人感性的了解,和科学论证研究一个人是不同的。

哪怕你接触的再多,可毕竟会有情感的因素,而后世的研究,则事无巨细,通过对弘治皇帝的行为,他的旨意,他身边人的各种反应,来进行论断。

这些论断,都在方继藩的心里藏着,或许不是百分百精确,可再通过方继藩来到这个世上,细心的观察,两者合二为一,却往往能发掘出弘治皇帝心底最深处的隐秘。

方继藩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弘治皇帝就真的要出事了,眼下只能试一试了,他厉声对萧敬道:“萧公公若是了解陛下,大可以去觐见陛下,为陛下医治这心头大患,若是不可以,那就闭嘴!”

“……”萧敬终于无力反驳,因为事实证明,他也束手无策啊。

方继藩则是看了天色,道:“太子殿下,臣现在要立即去西山一趟,争取在明日正午之前赶回来。”

朱厚照显然也被萧敬动摇了信心,却还是拉着方继藩的手,定了定神道:“本宫……信你!”

“对了,有一件事,你定要牢记。”

“你说……”朱厚照红着眼睛,想哭,却始终显得坚强,拼命的忍着。

“你不要去见陛下。”

“什么……为何?”朱厚照百思不得其解。

“碍眼!”方继藩忧心忡忡的样子:“会加重病情的。”

“……”

于是方继藩趁着夜色,急匆匆的走了。

只留下一群人在此长吁短叹。

朱厚照焦虑的背着手,抬头望天。

碍眼……

怎么就碍眼了?

本宫不是父皇亲生的?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难道……是因为父皇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忧心成疾?

难怪自己一点儿也不像父皇,根本不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那本宫的亲生父亲是谁?

方继藩这厮,说话留了一半啊。

不对,到了这个时候,为何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朱厚照连忙甩甩头,该担忧父皇的病情才是。

…………

上午要去医院,中午的更新会迟一点,望体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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