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三月中旬的时候,山东各地冰雪消融。

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动荡和战乱,在这段时间,也仿佛告一段落。气候既然回暖,各地的百姓们早都开始着手春耕,而已经被纳入到军户荫户体系的百姓们动手更早些。毕竟他们手里的地更多,却大都少了侍弄,翻耕起垄等诸多事情都得抓紧。

一时间,莱州各地的田野上,都看得到如蚁的人群奔走,颇令人生出些墟落动新烟的感慨。

此时定海军府里,也颇为忙乱。

冬天做了再充分的准备,真到了农忙时候,总觉得这里不妥当,那里不周全。有的县里耕牛多了,粮种却不足;有的县里粮种有了,可农具不够;有的县里开始耕地了,却发现之前挖掘的水渠根本不好使。

也难免有武人抱怨说,自家的荫户老弱居多,啥也干不成。眼看着要误了农时,以至于自家都没心思训练了。

军府里的僚属专门讨论一通,都觉得局面不难调整,只不过百姓都去耕作,手头缺一些可调度的人力。

好在经过一整个冬天,定海军对地方的掌控越来越强了,家底厚了,办法也多。

此前定海军重整登、莱、宁海三州的兵员,将登州和宁海州的牢城军,也都统一筛选。定海军的精锐毋庸置疑,选择兵员的要求也高,那些被淘汰掉的士卒,足有两三千人。可其中很多人离了军队,又根本无家可归,只临时由靖安民管着。

此番军府索性将他们全都去了军籍,由政务司统一调度,分去各地,少量协助物资转运,大部分直接协助春耕。待春耕之后,就地划入荫户,也算给了他们一个去处。

所谓牢城军,乃是承袭宋制而来,顾名思义,即为盗窃及有罪配隶之人,用来充防筑之役。

不过大金的牢城军里头充斥着的,其实并非有罪之人,而是朝廷急着签军签丁时,地方官吏下黑手从各处掳来的身份不明之人。

既然身份不明,那就难免作奸犯科。为免他们作奸犯科,提前将之脸上刺字,发入牢城,乃是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的了。至于这些牢城军的士卒,个个都说自己身家清白,从不作奸犯科,那怎么能信?牢城里的贼徒们,哪有可信的?

地方官吏们总有办法把话说圆了,而牢城军的士卒们,便就此成了大金国最低级的炮灰,地位比射粮军还不如。

王二百就是一名被淘汰的牢城军士卒。

他本是海州完犊村的渔民,因为出生的时候,父亲在海上一网收获了二百斤的鱼,所以得了这个名字。

前年夏天的时候,王二百与本村的青壮出海捕鱼,正撞着海上暴风,王二百仗着水性出众,在狂风暴雨中救助了落水的同伴,自家却倒了大霉,被一截吹断落水的桅杆砸中。

他抱着桅杆在海上漂了足足六天,靠吃生鱼补充体力,终于在宁海州的成山一带登岸。大难不死之后,他喜得狂呼乱喊了两声,然后便好死不死地被签军的官吏发现了。

官吏们一看,嚯,好一条大汉,当下不由分说围拢上去一棍打翻,五花大绑带回城里。

稀里糊涂一阵折腾下来,王二百的身份,成了来路不明的海贼,然后脸上多了个金印,从此成了文登县的牢城军士卒。

此后两年,他倒是没捞着打仗,但却见到了好几次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这使得王二百愈发思念家人。

他接连着想办法逃亡,可运气不好,好几次被抓,皆遭上司重责。其中有一次军棍吃狠了,伤了胯,如今走路有一点点瘸。

待到定海军重编部伍,王二百依旧想着回海州去,故而每次考核都偷奸耍滑,力求表现拙劣。

果然他就被淘汰了。

没想到的是,定海军对这些被淘汰的士卒还不错,继续供给吃喝。足足半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能吃两顿半饱的饭,晚上还能睡个安稳觉。

他被挑中来到移风镇屯堡的时候,有点害怕,以为定海军那些手持刀枪的军爷们,要让他们干苦力干到死,所以一路上又在谋划着跑路。

直到听说海州那边强人造反,一片兵荒马乱,他才失望地放弃。

当然也真有人趁乱逃跑的,可定海军里骑兵甚多,逃走的人多半都被抓回来了。第一次抓回的,每人吃了二十军棍;第二次被抓回的,直接就砍了头。

砍下的脑袋,都被挂在竹竿上,立在营地外头。据说,这是定海军郭节度的喜好。

正常人哪有这样的喜好?那郭节度想必青面獠牙,凶恶的很。

王二百少年时在渔村里就听说过,大金国的高官,都是从北面深山里来的女真人。他们与汉儿不同,发起狠来,吃人肉,还喝人血呢!

可战战兢兢在移风镇过了十来天,王二百却有点不想走了。

在移风镇屯堡的日子,比宁海州那边要好得多。每天都能吃烤饼,有杂粮糊糊,偶尔还有些盐菜和鱼。这就真不错了,脸那么大的烤饼,又硬又实在,当年在渔村里,得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那就是干活儿累了点。

牢城军本来就是干防筑杂活儿的,王二百在文登县也不是没卖过苦力。但替官府干活,谁不是在凑合着?定海军这边却不一样,天气还冷着呢,就要挖沟、垒墙、建房。

王二百挖了三五天的沟,然后被派去打土坯。这档子事,有个讲究:用来垒墙的土坯,不是夯实就行,夯之前要筛过,要把土里的草籽、草根都清除掉,否则土坯就不牢靠。

王二百不想当兵没错,但却是个厚道人。他觉得,既然吃得好饭,就得干得好活儿,于是带着同出于文登牢城营、与自家相熟的几个士卒,每天仔仔细细地筛土,扎扎实实地打夯。

他力气很大,打夯的时候,一个人能当两个人用,做土坯的进度也快。故而,连着被上头的吏员夸赞过数回,很快成了带领二十多人的小头目,每天吃饭的时候,额外多一个饼子。

屯堡里有个队正,据说是那郭节度的昌州同乡,唤作赵斌。

赵斌挺喜欢人高马大的王二百。他问王二百,为什么没被军府选上,又问王二百,有没有兴趣做他的傔从,做傔从的话,会有不少好处。

此前挑兵的时候,王二百想得挺多,这会儿却不知为何,懒得多想了。

他说,行吧。

赵斌哈哈大笑。

听旁人说,已经被沙汰下来的人,现在有不少后悔的,但想要重新加回军藉,又不那么容易。

不过赵斌既然吹嘘说,他和定海军郭节度是同乡……这话可能是真的,他也真有点底气。为了这桩事,赵斌带着王二百,专门往莱州掖县城走了一次。

因为搭了军府运输物资的大车,一百里地,只用了三天。王二百坐在车顶上,只觉得道路平直坚固,两侧都是田亩和水渠,每隔十几里地,就有个和移风镇差不多的小屯堡。

到了掖县以后,赵斌果然对官衙挺熟。他直接去的大衙门,据说是新设立的莱州都指挥使司。

走了几个小院,交递了文书,到最后一处,赵斌让王二百在簿册上按手印子。

他说:“小子快按,按完了,你就是我的阿里喜啦!哈哈哈!”

既然要按手印,王二百就老老实实咬了自家手指一下。想到以后能分田分地,他有点快活,满脑子盘算着,能把海州完犊村的家人和乡里都接来过好日子。想得是好事,咬得有点用力,他上下牙齿一碰,满嘴的鲜血淋漓,顺着嘴角往外流。

咬过了,才发现身边几个军官都目瞪口呆,连连说桌上有红色的朱砂可用,兄弟不必那么狠。

(本章完)

第290章 老卒(上)

这个小厅,乃是莱州都指挥使司下属承局办公所在。

莱州都指挥使司,是个新建的衙门。不少士卒连这衙门的正门开在哪头都不晓得,赵斌倒是真的熟悉,他溜溜地走来走去,好像哪里都有熟人。

这会儿王二百举着飕飕冒血的手指,问道:“可以按了么?”

几个军官看他都笑,也有人对赵斌道:“老赵,你找的阿里喜,可靠么?”

赵斌嘿嘿笑了几声,转而对王二百喝道:“换个手指,用朱砂按过!”

王二百老老实实地照办了,然后又拿着笔,画了几个押。

待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左近又聚了几个军官,有人哈哈地问道:“小子,手指断了吗?”

王二百举起手指给其他人看,示意并没有断,然后手臂被赵斌啪地一声打落。

“既然你成了我的阿里喜,那就得听我的啦!别理他们!跟我回去以后,你得练刀枪,练行军,练队列,这口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王二百点了点头。他性子实在,可不傻,当年在渔村里他就知道,上头官爷说的话,若是好话,十成里只能信三成,若是坏话,最好信到三十成,五十成也不差。

果然,刚按了手印子,就要我吃苦头了。

“我会使刀,棍子也行。”他道。

“哦?回去以后,使给我看看。”

“以前我们出海打渔,经常遇见海匪,还有走私贩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非得会使刀、棍,才能挣命。”

赵斌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都一样的。”

“队正伱说什么?”

“以前我在昌州的时候,出城办事常撞见马贼,也都是杀人不眨眼那种。有一次和马贼对砍了四五刀,才发现那个贼是我本伍的同袍。当兵活不下去了,他就偷偷去当贼……这世道,谁不是在挣命呢?”

王二百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问:“队正,那个马贼后来怎么样了?”

赵斌指了指自家的鼻子:“你看我,活着么?”

王二百露出严肃的神情,伸手去探赵斌的鼻息,然后手臂又被赵斌啪地打落。

“我既然活着,马贼自然已经死了!生死关头,哪容得犹豫?一刀过去,要么你死,要么敌人死!”

这话是在理的。王二百也常听牢城军的老卒讲起。

他跟着赵斌继续往外走。

而赵斌向几名擦肩而过的同僚点头示意,继续絮絮叨叨:“哦对了,军府会授田给你……我说,你也别挑了,知道我在移风镇南面那块地么?河沟边上的?”

“知道啊。”

“那块地的地势高了点,是旱地,不过,离水很近。过一阵腾出手来,我想办法搞一辆水车,再挖个槽,轻易就能灌溉几百亩的田。我自家的,还有我那些荫户的田,都能用上。你要是觉得可以,就选我家旁边的地。就一架水车足够,都能照应着!”

王二百在移风镇干了十几天的活儿,对周边地势倒是熟悉了,知道情况确如赵斌所说。那倒是不错的。

这位官爷嘴里的好话,竟然能信九成?

王二百点头道:“好!”

赵斌一下子就快活了许多,他拍着王二百的肩膀,继续道:“你也会有荫户的。不过,咱们这些屯堡里的兵,乃是二等。无论军械补充,还是荫户的配给,都得排在一等精兵的后头。所以,眼前还急不得。”

他看看王二百的神色:“我说,眼前有桩急事,倒真需要咱们办好。”

“官爷你说。”

“叫队正!”

“嗯,队正你说。”

“你那片地再往南,是片坡地,坡顶上那个望楼你不用管,坡地本身,只有乱草,正好可以放羊。你要是乐意,就在那边修个羊圈。我跟你说,羊也是很金贵的,得找地势干燥向阳的地方,还得通风、保暖。对了,还有栅栏。不过栅栏好办,回头我画个图,咱们把那羊圈先起了?”

原来是为了养羊,原来是看上我夯土板筑的手艺了。

……问题倒也不大。

这位官爷,哦不,队正先前对我也挺好的,他还给了我新的被褥呢。他是个好人,替他修个羊圈不算什么。

王二百重重点头:“我没养过羊,不过,羊圈可以修。”

“好!好!”赵斌重重地拍着王二百的肩膀:“我们要起个大的,能养一百头,两百头羊的那种!”

“队正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哈哈哈,小子,咱们回去!等羊圈起好了,我便去搞两头小羊来,明年后年,咱们就有一群羊,大家逢年过节,都吃羊肉!哈哈哈!”

赵斌得意洋洋地笑着,领着王二百往外头走。

走了两步,他又叹气:“可惜,还没想明白,羊从哪里来。”

正在这时,衙门外头忽然有十余名护卫涌入。

赵斌连忙和王二百一起退到院落边缘,随即又看见一名高大黑瘦的中年人撩着袍角,从正堂里快步迎出。

赵斌低声道:“出去迎接的,是莱州都指挥使史泼立!多半是来了个大人物,可能是我家……”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声音笑道:“估摸着史兄最忙的时间过了,今日出外,恰好经过门口,就想进来看看。史兄,这些琐碎事务上头若有难处,随时去找安民兄,别给他面子,别让他闲着,哈哈。”

“不敢。”高瘦中年微微躬身,随即闪在一旁:“节帅,请。”

“史兄也请。”门外进来一名轻袍缓带,腰悬金刀的年轻人。

此前随着杨安儿势起,山东各地瞬间山河变色,响应定海军号召,迁移到登、莱、宁海三州的军民百姓数量巨大,故而定海军的兵员充实很快。

但郭宁完全不打算效法朝廷之军,动辄拿出十万二十万的武装乞丐上阵。他一直压着将领们继续扩军的想法,而是继续优中选优,保证精锐部队的战斗力。

到两月底的时候,郭宁在莱州、登州和宁海州建立了三个都指挥使司,统合了三州原本的镇防军、牢城军,乃至一些比较配合的猛安谋克军,用以负责地方的戍卫。

三个都指挥使司下属的兵力都在三千上下,也配有相应的荫户、屯田。他们若上战场,主要作为精锐部队的羽翼之用。

三个都指挥使,莱州这边是靖安民兼任,宁海州是郝端,登州是马豹。郭宁又另外派了张信和刘成作为郝端、马豹的辅弼。靖安民所部,确实不如郭宁的河北溃军能战,这时候渐渐退居二线,也是理所应当。

郭宁真正用来打硬仗的军队,依旧在定海军节度使的直属之下,规模稍稍增加到了一万出头。主将也依旧是骆和尚、李霆、汪世显、韩煊、仇会洛和郭仲元六人,但各部分别得到了燕宁、高歆、张荣等山东本地豪杰的充实,战斗力只会更强。

在莱州都指挥使司这边,新建没多久,事情自然忙乱。各种实务,举凡人员铨选、军籍流转、军械的申请发放保养,粮秣辎重的储藏调配,全都落在这个衙门里。

因为名义上的正职靖安民事务繁忙,许多公务都由新任的副都指挥使史泼立负责。

史泼立是曾被杨安儿借重的宁海州大豪,地位和徐汝贤差相仿佛。但他不是徐汝贤那种富贵大豪,而是胼手胝足,带着地方百姓们熬过荒年之人。以作风而论,不像是杨安儿,到似那个久居深山的刘二祖。

郭宁压服了杨安儿以后,也顺势拿下了宁海州。史泼立倒也聪明,先派了一个儿子往莱州看看风向,眼看着军府渐渐扎根,有屹立不摇的势头,他也离开了自家据守的村寨,到了莱州。

郭宁一方面敬重这等穷苦百姓首领,一方面又不能放任他继续留在地方。于是索性给了个像样的官位,请他留在莱州,当上了正六品的莱州副都指挥使。

史泼立自然明白郭宁的意思,也觉得郭宁给出的待遇不错。

他名义上的上司靖安民,当年是涿州大豪,和史泼立颇能聊得来。所以这阵子大体来说,史泼立对自家的任命非常满意,虽然远谈不上对郭宁忠心耿耿,至少接受了他的诚意。

赵斌当然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他只盯着徐徐走在院落中的郭宁,满脸涨红。

“小子你看好了,这就是咱们节帅!当日郭节帅在中都东华门与胡沙虎厮杀……”赵斌压低了声音道。

“羊。”

“什么?”

王二百觉得,自家既然做了赵斌的阿里喜,就该替赵斌打算,于是他抬手指着郭宁,认认真真地道:“他是节帅啊,肯定有钱。我们不是没有羊么?你可以问他要两头羊,嗯,可能四头也没问题。”

赵斌伸出手,把王二百的手臂啪地打落:“胡思乱想什么呢!”

这一下嚷的声音有点响了。

郭宁视线往这个方向一扫,笑了起来:“这不是赵斌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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