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9章 容易惹尘埃

“出去玩耍?我可没时间。”

叶青雨快步走在云廊,衣袂也似云飞。笑着说话,索性将手里正在发声的玉质云鹤,捏作了垂饰,挂在耳边。

大小王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安安静静的同时,也竖起耳朵。

不时递出玉签,交给叶青雨批阅处理,待叶青雨批阅过后,再接回来,收入袖中。

叶青雨细细地听着玉鹤那头的滔滔不绝,风景解说,名胜描述,只是笑着:“云国上上下下的事情,哪里离得开人?”

她边走边道:“凌霄阁一堆的琐事,云上商行我也得操心,云上商路的利益要重订,各方都要打交道……不比您,在白玉京酒楼是个袖手看戏的。什么不袖手?生意好?那不都是白掌柜在忙么?”

说话的同时,她也不停地翻动玉签,时不时将玉鹤捏住,小声地问几句大小王,而后才放开来。

“好不容易结束了天海乱局,你好好休息一阵再说,别又惦记着到处跑!你是铁打的,还是打铁的?好了,就说这些,晚点再聊,我还有事要忙。”

就这样结束了说话。

大小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又凑上来说些事情。走得几步,谢瑞轩、莫良也拿着玉签过来求询。

叶青雨都一一吩咐了,这才独自往楼里走。

她性子很淡,不是喜欢这些事情的人。

早先她修“商金炼仙炉”,是为“商海验真,浊世炼仙”,最终还是要出尘而飞,求仙得道,现在却“仰倒商海,混同浊世”了。

就连白姨都说她仙阶搭在了人间。

但身为凌霄阁主,这些就都是她的责任。

白姨曾劝她放下这些,关闭凌霄秘境,清静修行,求永世真仙,可是她怎么放得下?

这里是她的家,凌霄阁是父亲的事业。云上商路是父亲一拳拳打开,云国的繁荣里,点滴是父亲的心血。

她的商金炼仙炉里,装的都是父亲留下的金元宝,她想要做得比父亲更好。

有青崖书院院长的教导,宗国内外的支持,加上诸方都很给面子,她自己也冰雪聪明,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倒是并不为难。

只是……确实很忙。

忙碌太好了。

人在不忙的时候,总会生出很多心思,止不住地乱想。

可一旦忙碌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

人总是在匆匆忙忙之中,有“活着”的获得感。

忙碌的不止跟玉鹤那头说的这些。

她同时还在修财神,还要熔炼金身、梳理信仰。

都说凡人如春草,也生机勃勃,也见杀秋风。可人心荣衰,却也不可回头。

她虽以此历世,仍不觉自己能捉摸人心。只是小心翼翼地前行。

刚刚走进小楼,又是一大波财气涌来。

叶青雨看了看景国的方向,身形一霎恍惚,任这些财气掠身而过,无所归依,如风而散。

父亲走后,她的生活异常充实。每天千头万绪涌过来,又千头万绪地散出去。

云上商行的生意四处发展,日渐壮大,独不往景国去——虽则景国大开方便之门,甚至主动要求加入云上商路,也被如今的凌霄阁主拒绝。

若非景国加入云上商路的前提,是这条商路由云国主持,诸方撇开云国而自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但商业上的倾斜虽拒绝了,有些事情却由不得她。

譬如道国体系对云国商队的特殊照顾——云上商路虽不经过景国,却不可能绕开所有的道属国家,若为一己之执,徒以迂程自误,反失商路建立的初衷。叶青雨不能为自己的执意,损害商路各方的利益。云国商队也只能在经过这些道属国家的时候,足额缴税,尽量不占便宜。

也譬如……

景国境内的财神像,现今都是女财神。

这变化悄无声息地就发生,在人们不惊觉的时候,就变成了现实。

财神广益天下,这份资粮是如此丰厚,比起叶凌霄当年辛苦发展云上商路、交结各国的成果,也不遑多让。

但叶青雨一缕财气都不接。

任此般财气如风来,也如风散。

毕竟往事已往,尘缘不住。叶青雨并无什么情绪作态,脚步轻灵,面上无怨,眸中无忧,在熟悉的小楼里,很见几分自在,如仙鹿行于林中。

她当然会很开心地生活呀。

她得到了最好的爱。

父亲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给了她所有。

在繁重的宗国事务、商行事务之外,她今天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件事情——

收拾房间。

这是父亲生前常呆的小楼,有父亲的画作,和父亲收藏的许多古籍。从来不许人近,只有她畅通无阻。丑叔也只是偶尔例外。

她一直想着来收拾,但一直没有时间——也许是太忙了。

她真的太忙了。

忙到没办法往小楼这边看一眼,忙到不知洁尘法阵何时停止了运转,枢纽处的元石已然耗尽。房间里积了不少灰。

怎么没几天工夫,就积灰了呢?

叶青雨想给洁尘法阵放上元石,发现自己并未随身携带。下意识地想要掐诀,最后又散开了手指。她取来一块干净的白布,端了一盆水,小心地擦拭起书桌来。

她擦得很仔细,什么边边角角都照顾到。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做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书桌高,父亲不知忙什么去了没有回来。她便端着盆水,拿着抹布,踩着小板凳,踮起脚给父亲收拾房间,不小心踩翻凳子,摔了一跤。

父亲恰好回来,抱着她嚎啕大哭。

那时她还很小,不明白这眼泪意味什么,只恐自己做了错事,也跟着哭了。

后来她跟父亲说这事,父亲总是说,不曾发生过。“我叶凌霄岂会哭哭啼啼,作小儿女情态!”

她也的确没有见过父亲哭第二回。

嗐!

叶青雨摇头失笑。那时候自己多小啊。又胆小,又爱哭,还不如安安小时候呢。安安小时候也很爱哭,但每次一说到哥哥,就能坚强。

她小心地抱出一摞古籍,准备放到书桌上慢慢整理。

这满满当当的书架啊,斑驳边角的留痕,都让她亲切。总能想起哪些跟她有关,忽地眸光滞住,她看到古籍挪开后的屉架内部,有一行刻字,不知何时所留,已经有些模糊了。

像是将画笔摁作了刻刀,刻痕之中还有几分旧颜色。

那行字是这样刻写的——

“吾生有涯,乘槎而上星汉者,岂得复见朝露!”

叶青雨将手指贴在那刻痕上,一时痴了。

天上人间应相见,小花朝露叶上逢。

……

……

姜望守在太虚山门里,坐在刀笔轩中,静静地等待结果。

好吧第一个结果等到了——

叶青雨没空。

他是知晓叶青雨这段时间在如何忙碌的,也没法说非叫叶青雨放下那些事情。

“放下”两个字,说易行难!

叶青雨不能轻飘飘地放下,他更不能轻飘飘地开口。

只是……云上商路的利益要重订?

叶凌霄活着的时候,给这条商路上的所有利益方都带来好处,云上商路也是云国保持中立、通商天下的基础,是云国的根本利益所在。在他生前,这条商路上的诸方也都给予他很大的支持。哪怕昔日景国大军压境,也有诸方联名去天京要说法一事,算得上彼此不负。

但人走茶凉,山倾地斜,这也是世态寻常。

活人不能和死人吃同一碗饭。活着的叶凌霄,和死了的叶凌霄,自然不是同一回事。

白歌笑乃青崖书院院长,都不能强行干预此事——青崖书院若要参与利益的重构,就要为更多的利益方负责。

可既然说到“世态”,水路远比陆路便利,长河乃云上商路的主干,水族当然对这条商路有很大的影响力。

青雨不擅与人打交道,仙龙先期去各方做个铺垫,以免有什么误会产生,也是理所应当的。

反正仙龙这会修为尚浅,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现在他在等第二个结果。

顾师义寿有两百余,少为皇子,壮为豪侠,死铸义神,一生可称波澜壮阔。

若想寻其一生,尽览盛景,不是旦夕之功。

好在世间有史家,正是术业专攻。

为顾师义撰史,搜证生平的史学先生,一定比他的思虑要详尽。

“顾师义同享以神侠之名的那个人,是相交多年的朋友——不知这是否影响到他的态度,令他对落在身上的神侠猜疑,一直不去过多的澄清。”

“直到后来同神侠决裂。”

“他去草原证道绝巅,当着天下人的面登顶,大概也是为了以这种方式彻底宣告,他不是神侠。”

“可惜没有人听。”

“非得是身死魂灭而道存,才使天下知‘义神’,就此与神侠区分。”

姜望在纸上慢慢写着推测,忽闻外间一片惊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便将情况了然于心——

景国南天师应江鸿、晋王姬玄贞,骤临悬空寺,有拔寺之势!

大战方歇,中央天子才回天京城多久?应该都还没有来得及养伤。他亲征之时留下来镇国的两尊强者,便已出动。可见问责之心,甚为切急。

景国有几分把握?

执地藏出世时,我闻钟响,真是悬空血责吗?

姜望只把纸笔一收,拔空而起。

钟玄胤的消息还未有传回,但他已经不能再等。

……

万里云空忽如一瞬,人间宝刹已开藩篱。

当姜望赶到悬空寺的时候,悬空寺的山门大阵完全沉寂,山内山外无遮掩——悬空禅境根本未有设防!

宝塔如林,悬于空中。悬空主寺,巍如极岳。

景国就只来了两个人。

南天师应江鸿和晋王姬玄贞的身影一左一右,便将山门抵住。

禅境之内僧侣如云,更有方丈苦命、观世院首座苦谛、拈花院首座悲回、降龙院首座苦病等一众高僧居先,可在气势上反被压制,便如两叶扁舟压巨浪,千里洪峰动不得!

陆陆续续有得到消息的人赶来,簇如蝇集。

在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悬空巨寺之前,渺小得可怜。

姬玄贞的声音冷峻:“苦命,本王亲至,你就带这么几个人出来吗?”

不知是不是涉于地藏的战局对景国影响深远,今日的姬玄贞,杀机烈于以往。他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悬空寺的方丈。

悬空寺乃佛门东圣地,几十万载古刹!虽有灭佛之凋劫,毕竟也传承至今。凑两尊真君并不为难。

然则晋王是大景宗室第一,南天师是中央军事最强。他们所代表的中央帝国,才是这座撑天宝寺晦于日影,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根本原因。

“诸院尽至,首座皆临,悬空寺并未失礼。”苦命愁眉深锁:“不知如何令晋王不快?”

姬玄贞负手道:“尔等该拿出围杀我二人的人手,而不是这些台前货色,不然就引颈待戮!”

苦命愁容更重:“本寺向来与人为善,广积德行。未知佛刹何事,恶了晋王!”

“大宗荣衰,岂本王一念而定。是自作孽而难逃责。”姬玄贞冷冷地看着他:“执地藏一动,我闻钟响,你们还不打算给天下人一个解释吗?”

“执地藏摇钟,事起突然,吾院未能惊察,此事的确有责。”苦命说着,忽然扭头,便见一袭青衫,远远步空而来。

其人淡然从容,不急不缓。

但所有人的视野,都不自觉地将他框住。

悬在他上方的天空整块的云海,有清晰的裂痕,仿佛地裂!

苦命眸有璨光:“后来姜望施主挺身而出,与执地藏争三钟,我悬空寺毫不犹豫应姜望!此诚天下共见,悬空寺立场分明,晋王还需何等解释?执地藏超脱也,老衲堪堪绝巅,举寺无一人能近超脱,岂言天衣无缝,何能永绝意外?本寺纵有监察之疏,当不至叫晋王以生死相迫!”

应江鸿在这时按剑折身:“既然来了,既然苦命大师特意提及……镇河真君怎么说?”

治水大会,其时未远!

但在天海一战之后,姜望的声望已至巅峰。

在很多人眼里,三大天师都只能躲在三清玄都上帝宫里,藏在帝袍之后,支持景天子大战。镇河真君却杀入天河,与地藏屡争。南天师特地问他的意见,也是理所应当。

姜望自己当然不会拿大。

他特地赶来悬空寺,只因为这里是苦觉师父、净礼小师兄及观衍前辈的师门。虽则黄脸老僧脱离宗门,净礼小师兄只认三宝山,观衍前辈也已还俗,但有些情感,却不是说舍就能舍。

为故人之别情,千里相赴。

当然他也不至于无条件地袒护悬空寺,或者说不管不顾地与景国相对——景国并不是他的敌人,他在现世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他愿意在场边看着,为悬空寺争取相对的公平。而他给悬空寺的机会,在三钟争名之时就已经给了。

在茫茫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姜望落下最后一步,站定在禅境之中。此身自成一方,便如青松立于古寺前,一任东南西北风。他平静迎接应江鸿的注视:“我与【执地藏】争名时,我闻钟的确为我而鸣。我唯一能确认的,只是这件事。”

苦命也只需要这个确认。

“我佛!”他合掌道:“事证如此,景国还要苛责吗?”

今时今日姜望站出来说一句话,的确可称“事证如此”!出他之口,自为事实。

但姬玄贞道:“确实需要事证,此事也确实同镇河真君有关!今说【执地藏】,不止我闻钟。”

他的眼中有极其凌厉的璨芒,仿佛要切碎悬空寺众僧的心防,其声愈高而愈重:“昔日天京城一战,镇河真君同靖天六友论道。战况激烈,漫天血雨,有人在暗中动手脚,竟于天哭行契,触动了封禅井中月。这才有后来的中央逃禅,我朝天子亲征——”

他转过头来,看向姜望:“此事,姜真君知否?!”

(本章完)

第2530章 乃有舍利出

都知天京血战,乃生死仇杀,姬玄贞以“论道”二字来定性,就是并无敌意——

当然,他这会儿是否有敌意,对姜望没有影响。站出来与【执地藏】争名三钟的姜望,怎么都不可能事涉其中。

“我不知。”姜望只道。

他没有必须知道的理由,彼时只是真人的他,也没有知情的能力。

他无须过多解释!不会再有人故意曲解他的心思。

只是……能够在那一战里做手脚的,要么是景国内部的权力人士,要么是昔日降临天京城者——

那些列名于太虚盟约上的大人物。

哪一个都举足轻重,动摇现世。

景国人杀到悬空寺来,以此为言,竟是剑指那位“凶菩萨”么?

难怪如此凌人,有拔寺之势!

今若真个问罪止恶,与拔掉悬空寺也没什么区别了。

姬玄贞倒也干脆,一见姜望此答,即刻转视悬空众僧:“叫止恶出来!”

“止恶大师乃五辈之长,老衲何能颐指气使?”苦命叹息一声,有一种认命般的倔强:“敝寺虽陋,仪矩仍在。晋王不妨先说事情。”

“本王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姬玄贞抬声道:“那个趁七真论道,诸方云集天京城之机,悄然触动封禅井中月的人……正是你的五辈之长,你们悬空寺的止恶!”

“至于这件事情是他自己鬼迷心窍,还是代表你们悬空寺,那要查过才知。”

姬玄贞一身两仪王服,迎风而展,猎猎威风!“吾皇亲命——若有所阻,必夷之!”

中央天子夷寺令!

在极短的时间里,景国连发两道中央天子令至悬空寺。

前一道是禁绝诸寺对【执地藏】的支持,但颂地藏者虽不闻,我闻钟仍然响起。

彼刻景国方面只是撤走了乾天镜的镜光监察,说是留待后章。

后章便是现在,便是这第二道中央天子令。

姬凤洲远征归来,亲镇天京城后,给了姬玄贞、应江鸿最高限度的权柄,把夷平悬空寺列为一种选择。

才回中央,便把最得力、最被信任的两位强者派出来,以人所共知的伤躯坐镇国都,随时要再发动一场战争,却不虞有任何政治动荡……

这或者说明,亲征【执地藏】后,这位中央天子已经完全度过了政治危机,连调整战后秩序、梳理朝局的时间都不必有,不再把国内矛盾视为主节。

也或者是姬凤洲希望别人这么认为。

但不管怎么样,君无戏言。姬玄贞站在悬空寺门前说出来的这番话,也绝不可能收回。悬空寺若是真的不让景国查,那么这场战争一定会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再怎么烈性的僧人都只能闭嘴。寺庙兴亡一念间,除了苦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代表悬空寺做决定。

巨大的压力仿佛都压在苦命的眉头上,他的愁眉几乎要耷拉到眼皮,道:“天下事,善恶有报,因果有还。若真是止恶法师做的,悬空寺绝不包庇。只是——”

“古来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捉双。”

这胖大和尚看着姬玄贞,虽一直以来态度谦卑,可并没有半分实质性的退让:“晋王不拿出点什么证据出来,就要带走我悬空寺长老,更以夷寺来威胁……”

他愁眉愈蹙,声音却放开了:“恕悬空寺不能答应!”

其身后众僧,齐齐合掌:“我佛!!!”

众声汇聚,如成天雷,回荡在高矗的寺林中。

在洪涌般的高呼之海里,有唯独的一声,格外恢弘,自西而来——

“我佛!”

一个身披僧衣、五官雄阔的大和尚,大踏步似踏破了河山,一步便撞进悬空禅境里来。

这和尚好大派头!

独身入场,势压万里,凛然有不测之威。

来此只环视一周,对姬玄贞、应江鸿都掠过,对苦命、苦病等也不细瞧,小视天下!

唯独是看到姜望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感念姜某人先前不计回报的帮助。

姜望立即回礼。

前次相见,眼前这位还是提剑杀超脱的霸国天子,冕服贵重,剑横仙林。今日再见,已是僧衣挂身,意甚简朴,成了和尚!

姜望身在绝巅,眺望已久,不免心中一动——

难道这位大楚前帝的超脱之路,定在未来?

大和尚往中间一站,双掌一合——其他和尚合掌,是谦卑礼敬。他这和尚合掌,仿佛把万里山河、亿万黎庶,都按在了掌心——脸上倒是还在笑:“贫僧永恒,代表须弥山而来。”

熊稷出家的消息虽然惊天动地,但对姬玄贞这个级别的人物来说显然已经不新鲜。

他转回头来,看着这位自号‘永恒’的大和尚,仍然保有了相当的尊重:“阁下入寺未久,已经能够代表须弥山了吗?”

“施主着相了。”永恒和尚面上带笑:“贫僧既然参禅须弥山,出门在外,须弥山很难不被贫僧代表。”

姬玄贞听完了回答,仍不知这是须弥山的意思,还是永恒和尚自己的意思,只听到了一种君王式的耍无赖。

便又问道:“须弥山的我佛,和他们的我佛,是一个佛?”

永恒和尚笑道:“天下的佛,不都是一个字吗?”

不等姬玄贞变色,他又道:“然而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之佛,却不相同。在须弥为弥勒,在悬空为世尊。”

“在洗月为燃灯!”远空中有个声音接道!

继而是一对轰落的指虎。

大齐军神姜梦熊,双拳套在这指虎之中,其身显于悬空禅境之内。叫叠云四开,天风流散。

洗月庵如何才能成为佛门第三圣地?

当然是要有佛门第三圣地的实力。

在这之前,可以先有佛门第三圣地的名气。

具体如何做呢——

多跟须弥山、悬空寺放在一起提!

同为星月原的邻居,当景国打上悬空寺,齐国当然不会视而不见。

虽则两国天子,前不久才联手御敌,默契围猎【执地藏】。但国家之间,总没什么交情可言,该合作就合作,该斗争就斗争——总不至于把一个亿兆百姓的国家,作以人格上的审视。

当然,姜梦熊的态度也很明确,和永恒和尚相同——每个人的心中之佛,都不相同。

他们绝不会毫无保留的支持悬空寺,倘若止恶和尚真有罪证在景国手上,他们也只会眼睁睁地看着止恶受诛。

但若是没有,事情就不再相同。

他们来悬空禅境,是需要景国对这次动作,有更端正的审视。

要是以过往“抓回玉京山审了再说”的风格,今日必不成行。

实在地说,要是没有姜望、永恒、姜梦熊这三尊够份量的大人物在,姬玄贞来一句“竟敢拒捕”就动手,而后仪天观降临,大军压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姜望青衫独立,亦不免对姜梦熊行礼致意。

便在这时,太虚勾玉微微荡漾,等了很久的答案,结成信息奔流,通过太虚勾玉,直接涌进姜望的识海——

灭邪教,除妖祟,诛恶首……

少时宫廷,青年家国,壮时江湖……

天下豪侠顾师义的一生,其为人所知、能为史证的部分,尽数于此流淌。

姜望在其中,甚至还看到了一段跟人魔有关的往事。

顾师义阻止了算命人魔的一场血祭,在将要杀死算命人魔时,被一缕剑气阻止。他犹不死心,还摸到了无回谷外,险些被忘我剑气追杀至死——幸好剑气出谷没多久,忘我人魔就忘了这件事。

为什么那位写史者,能够知道忘我人魔忘了呢?

因为当时有很多陈国人都看到了——“长虹出谷千余步,章法皆失,忽似无头苍蝇,团团乱转,俄而散归。”

林林总总的这些信息,每道信息都有两份以上的证据支持,或是旁书别证,或是有人目睹。称得上是详尽且可靠的“史料”。

在梳理这些信息的过程里,顾师义的死,才愈发的具体清晰。

你真切地看到他活过,才真正地明白他死去。

其人已成历史,明日不会再见。

但山高水长,有义神在天边。其志能永存。

与这些信息一起到来的,还有钟玄胤的疑问:“姜阁员怎的没有等在刀笔轩中?”

不待姜望做出回应,太虚无距的波纹只是一闪,钟玄胤的身形便闪现,立身于姜望之侧。

看来是已经自己拿到了答案。

一见众人视线看过来,他立即举起手上刀笔和书简:“本人不代表勤苦书院,也不代表太虚阁,只代表钟玄胤自己。本人不打算发表什么言论,也不存在什么态度,更不会有什么行动,只是与姜真君同行,顺便如实记叙见闻而已——诸位继续,继续!”

看客都来了这么多,姬玄贞也懒得再驱赶一名史家修士,只对苦命方丈道:“贵寺既然有如此决意,要为止恶担责,本王又复何言!不妨将他请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本王对质。”

苦命说止恶若罪,悬空寺绝不包庇,他却说悬空寺要为止恶担责。

“什么担责!老衲一人做事一人当,何须谁来相代?!”面貌凶恶的无眉和尚,说话间已从寺林走出,来到众人之前,倒提日月铲:“只是,老衲一生以杀止恶,虽手段暴烈,自问也是铲尽不平事,真不知自己何疚何责,竟劳中央天子钧旨,景人相问!”

悬空寺历史悠久,底蕴莫测。

当年凶名赫赫,却沉寂多年,终于破出死关的“凶菩萨”,就是这种底蕴之一。焉知那塔林之中,还有多少?

与很多埋首佛经、不问世事的禅修不同,止恶以“杀恶”为宗,入世积极。才一破关,便代表悬空寺参与了许多大事,比如“太虚定盟”。

此刻越过悬空寺众僧,走到应江鸿和姬玄贞面前,只将眼睛一翻,顿有凶焰腾起。

“吾辈禅修,此生侍佛。虽寺小势微,难当大国,但止恶一人,也足拒外侮——岂不闻烈焰焚身,乃有舍利出!”

止恶禅师在和景国人剑拔弩张,诸方都在静看。

细细梳理顾师义相关讯息的姜望,却刚好在此刻,心中一惊。

因为他在顾师义尚未完稿的史传里,在抹掉了许多不够符合的人选之后,看到了一个名字……

“豪意”——孙孟!

此君曾与顾师义齐名,同顾师义相交莫逆,有名动一时“三山之义”,是说他们三次联手的生死战。但这两人抵背而战,又何止三次,曾无数次地彼此交付性命。

后来顾师义仍然活跃在江湖,孙孟却在并不具明的某一天,突然地消失在人海。

顾师义已成天下之豪侠,曾经那位号为“豪意”的剑侠,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为义献身,死于壮志——

毕竟从来侠以武乱禁,一位主张“侠不触法”的豪侠,难免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但勤苦书院的史学先生,还是翻出旧典,寻迹求踪,找到了这背后的真相。

昔日之豪意孙孟,乃今日刑人宫执掌者、法家宗师公孙不害!

当年他是为了探讨侠与法的边际,才化名孙孟,以侠的身份行走天下。

这事情虽然隐秘,毕竟也在近两百年中。不可能完全地抹掉历史痕迹,一旦被聚集到阳光之下,更逃不脱当世史家的注视。

虽则法家宗师的身份,与“侠”的身份也太过冲突。

但孙孟之名,的确曾经代表公孙不害,出现在江湖中。

念及如今的公孙不害,与顾师义的确从不接触,很符合顾师义所表述的曾为至交后又决裂的情况。

念及当年他续上那桌残筵,与顾师义把酒言欢之地,好像也真个离三刑宫不远。

姜望不由得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公孙不害就是神侠呢?

甚至他也立即想起来,他证道之后第一件大事,是逼迫忘我人魔燕春回改道。但在燕春回改道之前,他想的是扫荡无回谷,杀绝世间敢名“人魔”者。

可他纠集了太虞李一和刑人宫公孙不害一起出手,发雷霆于一瞬。

常年呆在无回谷里不挪身的燕春回,竟然提前逃走!

他一直不知消息是怎么走漏,不愿意怀疑同行者。

若公孙不害就是神侠,此事岂不是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止恶!你竟还存侥幸!”姬玄贞的怒声,暂时把姜望从思考中拉出,拉到悬空寺当前的紧张局面上来。

这位大景晋王,怒而戟指:“尔辈罪孽深重,焚你残身,当真还能见舍利吗?我闻钟动,便是出自你手,真以为天不知地不觉?”

“我闻钟,我闻钟!说了是一时疏忽,便放在你天京城,【执地藏】忽然摇动,尔等能防?尔等若能万全,则不必有中央逃禅,【执地藏】本该一直囚锁,直至死于时光!”

“愿置佛宝,请以乾天镜鉴照,足证悬空寺之诚。后又支持姜望,夺【执地藏】之名称,足见悬空寺之立场。我止恶一生行事,更是能见肝胆,血痕清晰。”

止恶将日月铲一横:“晋王以此疑我,天下不服。止恶更不服气!”

他极其凶蛮地往前走,霎时间体现的气质,俨然颠倒了金刚,点燃了伽蓝。

“要老衲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这么想我死,咱们也别整那些虚的,你我放对,不死不休便是。我若输了,什么罪也不用辩了,你看着书写,掷于残身!你若输了,我亲自为你超度,今次就当景国没来过。事散无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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