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8章 新庄

姜真人在庄国同杜野虎喝酒。

曾经嗜酒如命的杜野虎,已经戒酒好些年。在杀死庄高羡后的现在,哪怕与姜望同坐一桌,也只是小酌两口。

很难想象,他是那个床底下藏满了酒坛,每个月月初就把例钱喝光的杜野虎。

一起喝酒的还有黎剑秋、宋清约。

宋清约还带来了他的妹妹宋清芷。

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东西。

除了最开始进来礼貌地跟大家问好,剩下的时间都一声不吭,坐姿也端庄,显得很是淑女。

想起当初她花钱抄姜安安的作业,还威胁要揍姜某人……曾经的混世小魔女,现在却是懂事了许多。

懂事的小孩子,往往是不快乐的小孩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姜望总在努力保护姜安安的天真,宁可她任性一点——小安安很早就开始懂事了。在父亲病死后,在母亲改嫁后……在姜望为她精心布置的家,毁于那年冬天的人祸。

也就是在云国安定了很久之后,才开始活泼起来。

凌霄阁给了她家一样的感受,而这个世界的风雨,再未与她擦肩。

而宋清芷呢?

宋横江一夕身死,宋清约仓促继承水君之位,在庄高羡的压制下苦苦支撑,显然是没有多少精力照顾她的。清江水族所感受到的逼仄,宋横江的子女最能感受。

姜望看着她:“清芷啊,你还记得安安吗?你们以前是好朋友。”

宋清芷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头。

在学堂的时候,她俩的确感情很好,是私塾先生最头疼的两个学生。宋清芷作为水府小公主,钱财珠宝大大的有,动不动送礼物给姜安安。当初两个小丫头在城外分别,宋清芷还送了安安一件护身的法器。

姜望笑道:“那等安安回来,我带她来找你,或者我接伱去云国,给你俩也安排一个老友重逢。”

黎剑秋便是笑。

杜野虎抱怨:“也不说带她来看我……她去哪里了?”

姜望‘嗐’了一声:“跟叶阁主去了天外修行,我也不清楚在哪一界。”

宋清约也是个带妹妹的人,闻言忍不住道:“安安这么早就开始修行吗?”

水族天生道脉,但一般也要等到心智成熟,才正式开始修行。不然就很容易出现无法驾驭力量,反被力量控制的情况。

多少妖族水族失控为恶兽,那都是历史的血泪教训。

人族则更不必说,在吞服开脉丹之前,都要打好基础、养好身体。

从游脉到周天,本就是初步建立世界认知的过程,并非越早越好。

“别提了。”姜望道:“叶真人早早就帮她打好了基础,令她都不能享受童年。”

宋清约道:“那也用不着现在就跑到天外去修行吧?”

姜望一脸的烦恼:“我这个妹妹,别的都很好,就是一点叫我难受——她太爱学习了,每天不是读书练字,就是打坐学道。那字帖是一沓一沓的写啊!我天天叫她去玩耍,小孩子有什么好学的嘛。她不听,她非要!这回去天外,我猜叶真人也是被缠得没办法。”

宋清约默默看了自己妹妹一眼。

宋清芷被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脸蛋,并没有饭粒。此时的她尚不知道,她将要迎接什么。

今天这些人一起坐下来喝酒,倒也不是单单叙旧。

酒过三巡。

黎剑秋道:“上次我们聊过的开脉丹的事情,姜师弟提供了许多想法,这段时间我们反复讨论过很多次,已经有个初步的结果。你如今是当世真人,眼界远超我等,帮忙再审视一遍,给点意见?”

开脉丹的创造,是人族得以掀翻妖族天庭的基础。

古往今来,血脉越强大,子嗣越艰难。

人族很难称得上血脉强大的种族,在远古时代诸天万族里,甚至是较为弱势的那一等,但也因此易于繁衍……而开脉丹直接补足了先天,劣势就此成为优势。

从一脉一丹到一脉多丹,同等品质的妖脉,所创造的开脉丹越来越多,品相越来越好……再到如今,一个妖族,就可以催生一大群妖兽,开脉丹的产量大幅度提升。

人族对开脉丹的研究从未止步,有过好几次跃升本质的变革。

但它原初的血色,从来不曾抹去。

霸国之人看不到这种血色,大国之人也高枕无忧,因为开脉丹的代价,都被小国承受。

而在座的这些,正是小国出身。

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一桌,都是看到了开脉丹血腥底色的。

黎剑秋曾经在竖笔峰失去一切,自谓“败家之犬”。

姜望在玉衡峰震碎三观,几乎崩塌了信仰。

杜野虎这几年守在九江城,本身就是在弹压庄国境内最大的兽巢。

宋清约更不必说,很多人把水族当做开脉丹的原材料。

但另一方面,姜望、杜野虎、黎剑秋,都不是天生道脉者,姜望和黎剑秋都是吞丹开脉,杜野虎则是古兵家气血冲脉,九死一生,方有所成。

如今姜望贵为当世真人,杜野虎和黎剑秋也身具一国高位,他们都清楚开脉丹对人族的伟大意义,明白这件事情不能简单地划分对错,他们也绝不可以粗暴地应对——无论是出于怎样良善的初心。

善念为恶者,屡见不鲜。

对于今日之庄国,道宗仍是“属而不统”,交由自治。

元老会会长章任、相国黎剑秋、大将军杜野虎、监国使傅抱松、清江水君暨庄国水师总督宋清约,这五位联议治国。

而在座的就有其中三位,他们基本可以决定这个国家的走向。

这也意味着,年轻的他们,可以开始尝试着靠近理想——不能说理想,暂时只能说是一种美好的希望。

他们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希望百姓生活得更好,希望他们曾经所经历的痛楚,后来者不要再经历。希望历史的错误不要再重演,希望曾经的悲剧,不要再发生。

不仅仅是枫林城域永眠的人们,也不仅仅是三山城一代代的牺牲。

但如姜望曾经面对平等国时所言——“在我真正懂得一些道理,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真正思考清楚、获得答案之前,我不想贸然做些什么,用我的愚蠢来伤害这个世界。”

年轻的他们并不敢说自己懂得这个世界,不敢说自己所想即为绝对真理。他们只敢小心翼翼地尝试、探索。

自掀翻庄高羡之后,他们掌权已经半年,还没有任何国策上的变动,百姓生活如初。关于国策的修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是设想、讨论。

姜望这次来庄国,本也是要看看他们讨论的结果。

但并不着急。

“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想法,真正面对这个国家的,还是你们。你们肩上的担子,是三千里山河,数千万民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族与水族。所以一举一动,都要慎之又慎。”姜望道:“在听到你们的讨论结果之前,我想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黎剑秋与杜野虎、宋清约对视一眼,然后道:“你问。”

姜望认真地问道:“你们是否考虑过最坏的结果?这结果是否可以被这个国家的百姓接受?若是庄国的开脉丹体系崩溃,庄国进入不断衰落的循环,你们打算怎么做,有预案吗?”

对于他们这次所设想的改革,所谓最坏的结果,姜望已经说出来——就是庄国的开脉丹体系崩溃,庄国进入不断衰落的循环。

黎剑秋没有说话,只是以指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雍。”

杜野虎从小的理想是“保境安民”,后来只剩“安民”,对庄廷没有半点眷恋。

黎剑秋的理想,是做这个国家的火种,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为庄地百姓点灯。

从始至终,他们都只希望国家安稳,百姓富足。对于权势,都并无贪欲。

只要庄国百姓过上理想中的生活,他们不一定要做大将军,做相国。

尤其是杜野虎,若不是段离遗命把九江玄甲交给他,他宁愿天天去给安安看大门、做护卫。

宋清约也只是想清江水族能够过得安稳,不被压迫。如果有选择,他也希望宋清芷任性霸道,自己天真清傲,只要父亲宋横江还活着。

桌上写的这个字,就是他们对百姓的考虑。如果他们不能让百姓生活得更好,那就交给能让百姓生活更好的人。

姜望看明白了,又问道:“你们讨论出来的政策,确定可以在庄国推行吗?善政若不能好好实施,也会变成恶政。”

黎剑秋道:“章任会长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傅抱松虽与我们形同陌路,但在这件事上持支持态度。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基本已经没有阻力。”

姜望遂道:“上次咱们坐在一起聊了很久,只是有一些简单的想法。现在你们已经掌权一段时间,我很愿意听到你们结合国情所讨论的结果。”

仍是黎剑秋作为代表:“此次国策调整,主要改革的方向,在于兽巢制度。”

“开脉丹是一切武力的基础,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放弃,像云国那样靠商业行为保证国内的开脉丹,不可复制,它完全依靠叶凌霄真人的武力和人脉,来确保不被卡脖子。咱们做不到。

“为了保证开脉丹的产出。兽巢不能裁撤,对道宗国的进贡也不能少。

“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个改变,就是告诉国民兽巢的存在,告知凶兽的危险,以及开脉丹的必要性。

“我们要逐镇、逐村、要具体到每一个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给予他们选择的权利。

“先贤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我们也是‘不可使知之者’,结果又如何呢?仇恨最终点燃原野,掀翻了一切。

“历史已经一再证明,圣贤之言,也不一定是对的。

“国家体制四千年,古今无不变之法。

“凶兽需要人气才能成长,人气的凝聚,需要大量的人类活动。所以兽巢之侧,百姓死伤难免。

“庄高羡时期,为了得到更多开脉丹,让凶兽吞食更多人气,朝廷隐瞒兽巢的来历,坐视各地各城与凶兽的战争,用大量的人族死伤,促成凶兽成长。他们让百姓以为,兽巢乃天地所蕴,与生俱来。他们用大城,用军队,对筛选后的百姓进行保护,反过来以此赢得百姓的拥戴。百姓要么浑浑噩噩,什么也不知道的死去。要么终其一生,为住进大城而努力。

“新庄的政策不同,我们会告知每一个人凶兽的危险,一切遵循自愿。只要生活在这个国家,好好地工作、生活,就是对这个国家的贡献。但愿意生活在兽巢区域的,更是大义为国。

“我们将在兽巢城域执行减税乃至免税的政策,我们将颁布一系列的鼓励政策,比如兽巢城域会分配到更多的开脉名额、道院学习名额,比如百姓死伤于凶兽之口,适用于国家的抚恤政策……

“并且各地城卫军都将开展应对凶兽的军事训练。开脉丹的炼制,要求我们必须允许凶兽活动。但我们的要求,是军队必须保护百姓。我们蓄养凶兽,需要的是人气,而不是人命。人命当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催生更多开脉丹,但百姓不是予取予求的庄稼,人命不能算账。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凶兽区域的百姓可以正常生活,保证人气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百姓死伤……

“我们将在各地设置示警机制,确保凶兽出现的时候,各地能够迅速反应过来……”

烛光之下,黎剑秋侃侃而谈。

杜野虎和宋清约也时不时补充两句。

姜望听得非常认真。

这个世界信息无比畅通,神霄世界泄露一点跃升的信息,很快诸天万界传遍。

这个世界信息也无比闭塞,很多普通人终其一生,只在一个村落里打转。甚至不知超凡是什么,只有零星的神话碎片,偶尔的仙人传说,午夜梦回的怪梦。生不知世界之大,死不知因何而死。

“使民知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是有悖于当今之世国家体制的统治传统。

这样一群年轻人,在庄国做了很小一步的改变,却也是很大一步的变革。

他们并没有什么雄图大略,也称不上远见卓识,只是从最底层成长起来,回问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而痛苦?最需要什么?

而后尝试着去回应。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不断修订着计划。从哪座城域最先开始施行,如何安置那些不愿意住在兽巢区域的百姓,那些迁移后的百姓该凭借什么生活……

蜡烛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他们的声音却始终很兴奋。

年轻的光焰终能跨越长夜。

小清芷早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宋清约的袍子盖在她身上。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最好就这样平和地推行下去。在必要的时候,我会为提供武力支持。诸君勉力!”

姜望终于起身,走到了门口。

他本想说——我很想知道,新世界是否从此刻开始。

但他什么都没有讲。

这是曾经只能目睹一切发生的少年们,在度过艰难的成长阶段后,第一次试着推门。这是发生在一个小国里的,微乎其微的改变。

姜望轻轻一推,天光挤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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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79章 英雄殁于起势前

从凶兽到妖兽的关键是妖族。需要把拥有完整道脉的妖族,放置到特别的阵法或者器具里,一点一点抽取道脉之力,将凶兽成群地催化为妖兽。

野兽到凶兽的关键是人气。它们需要吞食人气,以塑本造根,需要自由野性地生长,以完成质变。所以需要引导,又不能被圈养。不能被束缚,又必须与人为邻。而凶兽的“凶”字从何而来?终是要见血,要有血腥气,死伤不可避免。

万古以来,多少人杰!

之所以还是会出现凶兽,会允许这种通过人类死伤来培育开脉丹的方法出现,乃至于成为现世主流。

自是早就有人算过账的。

这种方法所获得的开脉丹,远远多于直接以妖族炼丹。

这种方法所付出的人族死伤,远远低于人族在妖界的搏杀。且死在妖界的,都是强大的战士,太多超凡的强者。培育凶兽,却只需要普通的百姓……百姓如草,一茬一茬地生。

历史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虽然历史已经做出选择,最聪明的人已经想过许多办法,漫长的时光和数不胜数的人杰都已经默认这是最好的选择。

后来者,后来的不聪明者,就应该继续默认吗?不该再思考了吗?

时代的痛楚并不一致。

先贤与后来者的经历并不相同。

年轻的掌权者们并不对抗开脉丹体系,只是想在这种体系之下,最大限度地珍惜百姓。

新庄的政策一定会导致国内开脉丹减产,这是目前最大的问题。而由此赢得的民心,由此获得的国家凝聚力,由此调动的庄国修士的积极性……究竟能不能够偿补,需要时光的验证。

少年时期的姜望,在得知开脉丹真相时,曾经有过这样的思考——

新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们,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自各大城域一步步修行上去的。他们一定也经历过或者感受过,被凶兽肆虐过的痛苦。他们当中必然也有某些人,是从小怀揣着保境安民的理想,有着救济苍生的抱负。

然而,什么都没有。

庄国立国三百余年,关于凶兽的一切信息,仍然是将绝大部分人蒙在鼓里。

所有曾经矢志改变世界的少年,最后都被世界改变了!

不止庄国,不止雍国,天下都如此!

这令年少的他感到恐惧。

他看到的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是滔天的洪流。这股力量是如此根深蒂固,理所当然。

在庄国三山城,他参与推倒玉衡。在旭国松涛城,他沉默旁观兽巢。在齐国他根本看不到兽巢,便有凶兽,也都是被抓来做马戏,供百姓玩耍的。

但年少时的恐惧,从未离开,他只是在风刀霜剑里,学会了谨慎,也告诉自己必须更慎重地面对。

而今天,姜望们,黎剑秋们,他们的尝试其实可以简化为一个问题——一百个从茫然到默许的修士,和五十个从一开始就知道开脉丹真相的修士,究竟哪边能够带给这个国家更多力量。

这一定不是治本之法,甚至未见得能够治标。且是绝对的不可能推行于全世界

但为了那年少的仍在跳动的心,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还是决定开始这笨拙的尝试。

……

……

离开庄国的姜望,又去楚国转悠了一趟。

准备了一些礼物,都是星月原与云国的特产。不算昂贵,但足够用心。

他去拜见老国公,去给玉韵长公主问安,同左光殊、屈舜华一起玩耍了几天。

还真别说,斗昭和钟离炎不在,整个郢城的氛围都好很多,让人开心。

这俩家伙,一个招人恨,一个讨人嫌。

姜望也一个不小心,顺路转悠到了献谷,又不经意地提起钟离炎的那笔帐——大家族办事就是慢,钟大爷的请款信早就寄到,这边还在走流程。

还好姜掌柜自己过来了,帮他们节省了很多时间。

就是献谷之主钟离肇甲的表情有些难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为这区区一千块元石吧?!

走的时候姜望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敢提切磋的事情,没有钟离炎担保,只怕钟离肇甲到时收不住手。

他毕竟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当世真人的岁月里,真如婴儿一般。

洞真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年,他连零头都没活到呢。

来日方长!

每次离开楚国的时候,都是左光殊相送,这一次也并不例外。

“你接下来打算去祸水闯荡?真可惜啊,我不能与你同去。”左光殊有些提不起兴致。

姜望打量着他:“你也快神临了,但还可以慢一点。”

左光殊道:“伱二十三岁洞真,却叫我慢一点么?”

“我是不得不快。但你可以慢,为什么不慢?”姜望语重心长:“你是术法天才,我没见过在这方面比你更有天赋的人。先把外楼境各方面都探索到极限,道途、神通、术法,然后再去跨越天人之隔,晋为神临。一入神临,即为强神临。你经营灵域也会方便许多,这样对洞真、对衍道都有好处。”

这些知识,左光殊当然都知晓,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使劲点头。

就这样听了一路课,临别的时候,左光殊忽地想起什么,便说道:“姜大哥,你若去祸水磨砺,可以叫上季貍一起。”

姜望略想了想,才记起这个人是谁,只问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左光殊道:“她跟我说的,她说如果你去祸水,便请叫她同行。可能因为暮鼓书院常年参与对祸水的治理吧。”

姜望问道:“你跟季貍是好朋友?”

“倒也谈不上。”左光殊道:“但你记得你第一次参与山海境,是顶了一个人的名额吗?”

姜望想了一会儿:“你说原本请了个暮鼓书院的天骄……就是她?”

“然也。”左光殊点头:“当时是爷爷跟陈院长说起来,陈院长便让季貍来帮我,但后来你非要来,我就把她换啦。”

姜望随手给他一个脑瓜崩:“什么叫我非要来?明明是你非要求我来。换成季貍,能带你横扫山海境吗?”

左光殊耸耸肩膀:“你说是就是啰。”

从左光殊这里看,倒确实欠了季貍一个人情。姜望便道:“我知道了,回头我记得请她。”

“这事倒也不紧要。”左光殊忽而一笑:“你若为了避嫌,不邀请她也没关系。”

姜望作势欲敲,他连忙抱头。

“欸?”

这时姜望看到远处,有一条举着白幡的长龙,向更远处逶迤而去,约莫有数千人,浩浩荡荡。最前方还有四个壮汉架着一张扁平大鼓,鼓面上站着一个服饰夸张、满面漆纹的巫祝,正嘴里念念有词,跳着祭舞。

队伍里有大批戴着鬼神面具的军人,走在最前面的更是有不少强者,气息几无收敛。

他稍稍敛去了见闻,以免冒犯,对左光殊道:“那边怎么回事?”

左光殊遥看一眼,表情也严肃起来:“是伍陵,他前段时间探索陨仙林,不幸战死其间。”

大楚三千年世家有四姓,是左、屈、斗、伍。

这四家是楚国最古老的世家名门,与国同荣。

伍陵乃安国公嫡孙,是伍家年轻一代的头面人物,在山海境里姜望亦与之交过手,实力颇为惊人。

从早前的发展来看,若不出意外,他几乎一定能够承爵,成为执掌楚国最高权力的几个人之一。

这样的人物出殡,难怪会排出这样大的阵仗,甚至已经是收敛了太多。

姜望不免心生惋惜。

古来天骄早夭,英雄殁于起势前,总是让人叹息的。

伍陵年纪轻轻,天资、智略、兵法、修为、家世,都是上上之选。可以是必定会有光辉灿烂的未来。

而这样一个本该书写传奇、参与到时代浪潮中的人物,却过早谢幕,没能迎来自己的时代。

时也运也!

“怎么会出这种事?”姜望道:“伍陵这样的人,身上保命的东西肯定不少吧?以他的见识,不可能不知道陨仙林的危险,探索的时候也应该很有分寸才对。是遇到什么意外?”

尤其大楚长期以来就是负责镇压陨仙林的霸国,伍氏执掌楚六师之恶面,对陨仙林的了解绝对在当世最前列。楚国强者探索陨仙林,几是常事!

伍陵这么重要的人,为何死得如此突然?

“说不好。”左光殊道:“安国公已经亲自去陨仙林调查了。”

“太可惜了。”姜望道。

他想起上次来楚国,还遇到钟离炎和伍陵喝酒,他们或许交情不错。

伍陵是这段时间才出事的话,钟离炎大概还不知道消息……

“对了,他是同他的好友革蜚一起进去的。”左光殊又道:“两边还各自带了一些随从,但只有革蜚一个人活着出来,听说已经疯了……什么都不记得。”

这次在陨仙林出事的,不止一个天骄!

还有在黄河之会展现过风采的革蜚!

尤其姜望还记得,在他天下逐杀张临川之时,张临川在越国受阻,就是被革蜚拦截惊退……革蜚的实力不容小觑,就算不如张临川,也一定是神临层次数得着的那几个。

大楚伍氏这一辈最优秀的就是伍陵,越国也无人能超过革蜚去,可以说他们都是罕见的人杰,身系多少人的期待。但却在一次简单的探索里,一死一疯。

这实在让人动容!

姜望忍不住道:“陨仙林这么危险?”

左光殊道:“陨仙林里真君都死过,神临算什么?有时候厄难来了,谁也没有办法。这次确实是让人意想不到,没听说陨仙林近期有什么异动。但陨仙林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想一想也是,无论是在妖界、祸水、迷界又或者边荒,姜望哪次没有遇到致命的危险?多少次奔逃在死亡的刀尖上。若是哪次不幸死了,也便不幸了,最多就是旁人叹一句可惜,如叹今日之伍陵。

左光殊又道:“六大险地各有各的危险,但祸水可能是最恶的那一个。所以你此去探索,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觉得你成了真人,就肆无忌惮。”

“我自然知晓。”姜望道:“往后都是好日子,我不知多么珍惜性命。”

他拍了拍左光殊的肩膀:“我还要喝你跟舜华的喜酒呢。”

以左光殊多年来读话本小说的经验……这番话怎么听着特别不吉利呢?好像说完就要怎么着了一样。

小公爷想了想,说道:“姜大哥,你帮我个忙。”

姜望也没在意:“说吧。”

左光殊将贴身戴着的玉坠取下来,此玉坠光泽温润,明刻着一位舞姿婀娜的女神之像,乃是楚地神话里的‘湘夫人’。

楚地并不以神道为主流,但敕神也是传统。且不是牧国、和国那种人之上的神,而是受国家体制制约的山神水神。朝廷一旦有令,这些山神水神都是要去种地的。

湘夫人在楚地神系里,也是极强的一尊。

大楚小公爷将这枚明显不凡的玉坠递给姜望:“你把这个戴上,用真人境的天府之光每日温养,下次来楚国的时候再还给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小事一桩。”姜望当场便戴上了,然后与这唠叨的小弟挥手作别。

……

……

楚国再往东,只有越国算得上大国。

姜真人也在楚国买了一些礼物,特地去越国琅琊城拜访了白家。

白掌柜家中尚有母亲在,他经行越国,没有不探望的道理。

“伯母请放心,玉瑕一切都好。现今正在朝天下第一神临努力。”

“是的,我们合伙在星月原开了一座酒楼。倒也不赚钱,就是为了朋友往来有个坐的地方。上个月赚了一千块元石吧,这不,我在楚国就是去收账。”

“对,玉瑕这个人就是太骄傲了,他一定要有所成就才肯踏回越国。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才是。”

“倒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行,我一定帮忙留意。”

应付长辈,姜真人很有一套。

因为他就是家长嘴里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人品才华,样样过关,样样优秀。谁都放心让自己的孩子跟他做朋友。

拜别一路送行到城门的白母,姜望在城外的官道上独立,静静地思考了一阵。

他说白玉瑕一切都好,白母文娟英也说白家一切都好。

但白家上下,乃至于整个琅琊城,岂有声音能够逃脱姜望的耳朵?

就他听来,白家现在不是太好。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与他有关。

琅琊白氏乃越国一等名门,当然如今声势大不如前。

家主白平甫死于张临川之手,天骄白玉瑕离国而去。

也就是主母文娟英乃越国皇室出身,白家祖祖辈辈也多少有些积累,再加上越国权势人物对白平甫之死多少有些怀疚……这才勉强撑住骨架,还能在琅琊城说得上话,但已做不得主。

至于琅琊城外……不闻白氏久矣!

但今年二月,发生了一场轰动天下的弑真之战,一群年轻的神临天骄,万里逐杀,杀死了一位正朔天子、坐拥国势的当世真人。

而白玉瑕正在其列!

白玉瑕在国内,是被革蜚死死压住一头的天骄。

前番离国而去,放弃偌大家业,去东国为人门客,此事传为笑柄。越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耻谈此人。

但不曾想,后来做下如此大事!渐渐又开始有了议论的声音,有人想起来,白玉瑕当初在观河台,是如何为国争光,怎样赢得满堂喝彩。

二月份的时候还好,因为白玉瑕神临没几天,而革蜚已经领先太久,谁都知道怎么选择。

直到上个月,革蜚与那楚国伍陵联袂探索陨仙林,结果一疯一死……

白府门前,也就渐渐有了车马。

越国朝野渐渐有言论——能不能让白玉瑕回来呢?

国家荣养白氏多少年,白氏子有这一身本事,岂能不报予国家?

但白玉瑕是不可能回来的,白母文娟英甚至根本不在家信里提及一字。

于是朝野间对琅琊白氏,也就渐渐地不满起来。

倒也没有明面上的欺辱,但白家人商道受阻,仕途受限,甚至早餐买个油饼,人家都多收你两文钱,你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庞大家族在方方面面所遭受到的压制,其中千头万绪,其外千丝万缕,绝不是打击哪一个人就能解决掉的——但只要白玉瑕回来,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大约这就是幕后引导这一切的人,所要的结果。

白母在家信里只字不提,在孩子的朋友面前不露声色,但早晚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即便始终咬牙不语,也总有人总有办法让白玉瑕知晓白家的境况、

难缠的都是小鬼,但点头的都是阎王。

可等到白玉瑕一回来,阎王自然能有笑脸,小鬼也多少杀几个祭旗,大家皆大欢喜。

浪子回头,仍然国泰民安。

姜望不可能天天守在琅琊城,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更不会觉得,把难题丢给白玉瑕就可以。

既来之,则治之。

歪风邪气,岂容泛滥!

姜真人仔细考虑过后,取出一张在白府拿来的舆图,目光略一移动,落在一处——

隐相峰。

【献祭一本新书,明月地上霜的《白日幻想仙》,轻松搞笑,脑补迪化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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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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