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小心兔子(十九)巫觋的陷阱

齐斯微微摊手,是一个放松的、毫无戒备的动作,如同真正的神明般宽和地接纳信徒的欲望,怀里穿黑衣的兔神像折射润泽的光晕。

黑川家主有一瞬间的晃神,旋即眉头紧皱:“你和黑川明、玲子为何一言不发地离开兔神町,在深夜出现在山林之中?”

齐斯垂下眼,用陈述的语气说:“黑川明告诉了我和玲子有关兔神的秘辛,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他人的欲望折损自身的利益。

“哪怕是神明,也万不情愿为了满足信徒的愿望而损伤自己的灵魂。”

黑川家主沉吟片刻,又问:“那你现在为何会愿意为兔神祭付出性命呢?”

“因为知道了后果。”齐斯勾起唇角,笑得良善而无私,“兔神即将冲破束缚,届时整个兔神町都将承受祂的怒火。我生在兔神町,蒙受大人们的爱护,自然也要承担一部份的责任。

“牺牲一个人来拯救大多数,是两百年来兔神町墨守的规则。死去一个神无七郎,总好过让所有人一起罹难,不是么?”

这番话语说得大义凛然,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表现,却无疑解决了兔神町面临的最大危机,符合大部分人的利益。

“七郎真是个好孩子啊,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担当。”

“此事还要去和神无家从长计议,不过七郎既然有这个心,想必是不会有问题了。”

“七郎本身就是最像兔神的孩子,神无家主一定会以大局为重的。”

家臣们的声音喜悦轻松起来,毫不吝啬对齐斯的夸赞,完全忘了玲子的死因尚且存疑,且和两个裹挟着她逃离兔神町的孩子脱不了关系。

黑川明蹲在旁边,正为玲子的死无所适从,忽然听到齐斯将所有事都抖了出来,还莫名其妙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不由瞪大了眼睛:“小七,你这是要……”

“黑川明,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黑川家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颤颤巍巍地噤了声,咬着嘴唇不敢再发一言,只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齐斯。

黑川家主也再度看向齐斯,声音是不同于先前的温和:“七郎,先和我们一道回兔神町吧,也好向你的父亲说明今夜的情形。

“明日过后,若无差错,你就是兔神社的神主大人了。”

这明显是安抚的态度,像极了寻常的大人许诺哭闹不止的孩童一场生日宴会,或者一个精巧的礼物。

齐斯知道黑川家主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的态度转变太快了,面对同伴的死亡又太过漠然,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能察觉其中的怪异。

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从一开始,牺牲的人选就要在神无七郎和玲子之间做出;在排除掉其中的一个选项后,他们将做出的决定再无悬念。

世界线在此刻定死,通向唯一的结局,这也正是齐斯杀死玲子的缘由之一——他需要扫净所有干扰,成为兔神唯一的选择。

黑川家主做了一个手势,两个家臣抬起玲子的尸体,站到队伍最末。另外的家臣则将齐斯和黑川明围在当中,既是环护,也是桎梏。

火光闪烁,驱散鬼影和迷雾,人群浩浩荡荡地下山,穿过来时走过的小路,回到兔神町中。

分明是黑夜,整片兔神町的地界却比白昼还亮,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点上了灯火,男女老少的居民们聚集在路口,担忧而焦急地等待深夜被带回来的归客。

队伍缓缓行过,在见到齐斯和黑川明后,人们的脸上都现出愤怒和不解的神色。

“真是太不懂事了,花火大会在即,却往山林里乱跑,平白让人担心。”

“希望不会影响到兔神祭,希望兔神大人不要怪罪……”

而在队伍行至末尾,看到玲子的尸体后,所有人都面色苍白。

“是江户家的玲子!她死了,怎么偏偏要死在兔神祭之前?”

“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死了,兔神祭可怎么办?”

每个人都真切而深沉地忧虑着,不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和哀悼,而是害怕接下来的兔神祭出了差池。孩童的性命微不足道,向兔神祈祷、实现愿望,才是最紧要的事宜。

“玲子死了”的消息在人群中切切察察地传递,或恐惧或不可置信的声音一茬接一茬地响起,忽然有一声尖利的哭声穿透黑夜而来。

一个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人群中冲出,扑到玲子的尸身上:“玲子,我的女儿……他们害你害得好苦……”

女人形貌疯癫,面容狰狞得像鬼,眼泪大颗地溅落上玲子的尸身。人们反应极快地去拉扯她,将她向后拖去,嘴里不满地念叨:“是玲子她妈妈,一个疯女人……”

“她又发病啦,江户家的人怎么让这个疯女人跑出来了?”

也有人悲悯地叹息:“也是个可怜人呐,江户家主当年带着几个家臣,在兔神祭前夕从西北边离开了兔神町,便再也没有回来。她也去了西北边一趟,回来后人就疯了。”

“我没疯!我没病!”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他们,转而扑向黑川家主,“是你们杀了她!你们害了我的丈夫,还要害我的女儿!”

黑川家主躲闪不及,连忙抽出腰间的武士刀横在身前。他本意是要吓退女人,女人却不闪不避,直直撞上刀口,皮肉被切开,飞溅出瀑布般的血。

尖叫声在人群中炸开,黑川家主反倒在脸上现出惊骇的神色,急忙收刀,向后退去。

“拦住她!去找江户家的人来……”

家臣们护到黑川家主身前,挡在他和女人之间,另外有几人离开了队列,向东南方小跑而去,大抵是要去找江户家的仆人。

女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向,还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她胸前的鲜血汩汩流下,在白衣上绽开血色的花朵,又有几缕从手臂上的刀口中滑落,丝带似的缠绕手腕。

她恍若厉鬼,伸着血津津的手抓向面前的人:“你们这些恶鬼……我要杀了你们,为我的女儿报仇!”

黑川明后退的动作慢了半拍,被女人揪住了衣领,胡乱挥舞着四肢挣脱不开。

他的脸惨白地皱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有想杀她,我是想救她的……

“要杀她的是兔神,我听说兔神祭后她会死,就和七郎一起带她离开……”

他语无伦次,将潜意识里所有确定不确定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玲子刚进山林就遇上鬼怪,显然是兔神为了阻止最终的兔神祭而做出的手笔;后来没有伤痕和预兆,像沉睡一般静默地死去,大概率是被神明之类的存在取了性命。

毕竟,神无七郎和玲子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呢?

齐斯从进入兔神町起,便有意将自己隐没在队伍中央,左右皆有人遮挡,不至于引发太多的注意。

他垂眼听着黑川明口不择言的辩驳,不着痕迹地退到人群深处,将自己隐入灯火寥落处的阴影。

女人死死地箍着黑川明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拎起,淋漓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滴在人质的脸上,激起一阵阵恐惧的战栗。

两旁的行人将黑川明的话听得清楚,其中流露出的情绪不似作伪,更别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在被挟持时向凶徒撒谎。

他们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也顾不得正在行凶的女人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黑川家主:“黑川大人,您的亲子说的可是真的?”

“兔神大人怎么会想要杀死玲子?兔神祭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有年纪大一些的人想起了什么,喃喃地回忆道:“十八年前的兔神祭,三十六年前的兔神祭,被选中的神主大人似乎都再未出现过……”

“是啊,他们都说神主大人留在神社清修,侍奉兔神大人,但就算是清修,怎么会从来不露面呢?”

人类都是多疑的,潜藏在水面下的疑点只需要轻轻撩起几枚水花,便能引得岸边的人如鸥鸟般翘首观瞻。

很多往日里不曾注意、被下意识忽略的信息此刻再被提起,无意间佐证了黑川明的说辞。

江户家的仆人终于赶来了,忙不迭地围住神志不清的女主人,将脸色苍白的黑川明救了下来。

他们无一例外穿着丧服般的黑衣,拖着挣扎的女人,背着玲子的尸身,像石头般沉默着离去了,留下原地一群窃窃私语的居民。

所有人都在等待针对兔神一事的回应,黑川家主沉声说道:“等明天,我会和神无家主一起给诸位一个解释。”

家臣们好说歹说地开始赶人,聚集在路口的居民们终于将信将疑地散去了。

黑川明的身上还沾着女人的血,衣服皱巴巴的,看上去狼狈极了。他也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战战兢兢地跟在黑川家主身边,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黑川家主吩咐家臣们将黑川明送回家中,只带了零星几个随从,和齐斯并排往神无家的方向行去。

街道两侧灯火渐熄,只有家臣手中的火把熹微地亮着,已经短了小半截,还在向下燃烧。

静默中,黑川家主缓缓开口:“我们曾不止一次想过终止兔神祭,结束这持续两百年的命运轮回。

“这并不是说我们有多么无欲无求,能够忍住牺牲一个人、实现大多数人的愿望的诱惑,而是……我们害怕了。

“兔神的力量越来越强了,过往用于禁锢他的那些神主大人被转化为恶鬼,不间断地滋扰我们三家。长此以往,祂注定会摆脱束缚,届时将是我们的死期。

“我们一直在尝试着逃离兔神町,江户家主在派遣几位家臣离开又回来后,以为自己也能成功,殊不知那是兔神的陷阱。

“当年我们的祖先设下陷阱囚困祂,祂也渐渐学会了阴谋诡计,以陷阱对付我们这些后人了……”

两百年前的事态揭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完整的冰山随着黑川家主的讲述在眼前浮现。

规则见证下的交易一经开始,任何一方都无法终止。

兔神町的人们囚禁了兔神,兔神又何尝没有囚禁兔神町?

以发现兔神尸骨的山洞为界,整个兔神町都与世隔绝,所谓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因为独立于世界之外。

两百年的供奉和祭祀,威胁和勾结,让人与神都疲惫不堪。

但谁也不敢率先停止,囚徒困境下,双方互不信任彼此,也不愿做出退让,兔神不知是否会对过往的囚禁冰释前嫌,三家家主也不敢承担被神明报复的风险。

兔神即将摆脱束缚之际,兔神町的人们更是在巫觋的指点下,用孩子的生命加以反制,维持岌岌可危的封印。

死板不能变通的规则构成一辈辈的循环,状似无解;只等有一日平衡被打破,以鲜血作为一切的终结。

“人类不信任神明的仁慈,神明则不在意人类的喜怒哀乐,以自身的所思所想来观照对方,误解便由此产生。”

齐斯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悠扬如同宣告:“殊不知,神本身没有欲望,人类的所见,不过是自身欲望在神明身上的投射。”

黑川家主骤然回头,目光中带有悚然的意味,好像骤然在玻璃的反光中瞥见亡者的面庞,又不确定心中的猜疑和假想。

“你不是神无七郎,你到底是谁?”他问。

夜色中的火光剧烈地颤栗起来,地面上投影出的人影拉长又扭曲,《逃离兔神町》的游戏面板左右抖动,是被NPC察觉到异常,即将通关失败的预兆。

齐斯平静地注视着黑川家主,唇角漾开邪神蛊惑信徒般的微笑:“我曾经告诉过你们——‘与祂交易,让祂在规则的约束下不得不为尔等所用。’

“我不曾想仅仅两百年过去,你们便将我布下的局面处理得这般糟糕。不过幸而为时尚早,兔神尚未挣脱束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不妨再谈一笔交易。”

空气中凭空渗出细密的血珠,蒸腾着在青年身前凝聚成鲜红的长卷,上面翻滚着烫金色的藤蔓花纹,一行行鎏金的文字张牙舞爪地写就。

那一刻,青年红衣的身影似乎和传说中那位改变兔神町所有人命运的巫觋重合,同样这般循循善诱,同样以不容拒绝的态度许诺一笔看似没有坏处的交易。

震荡不已的景色缓缓沉淀,俨然是认可了齐斯给自己捏造的新的身份。

他身负灵魂契约技能,是邪神契的过去,又有【猩红主祭】身份牌,扮演一位阴谋囚禁兔神的巫觋再合适不过。

“你果然又回来了……”黑川家主神色怅然,轻声自言自语,“两百年前,祖先们受你蛊惑,与兔神交易,使得后人被禁锢在此地,笼罩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下不得离去。

“五十四年前,当时的神无家主受你蛊惑,猎杀兔神町附近的兔子,使得封印进一步松动,也许等到下一代,兔神就将脱困,覆灭兔神町的所有后人……

“我如何能再相信你?”

齐斯歪着头听他的诉说,却是笑出了声:“既然是交易,又怎么可能没有代价?仅仅是承受死亡的恐惧、蒙受朝不保夕的阴影,相比于饥饿、瘟疫和战乱已经好上太多,你们又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黑川家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齐斯笑容更甚,将食指竖在唇间:“我知道,人类都是贪婪的,他人再深重的痛苦,都抵不上自身的失去触目惊心。哪怕是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旦得到,便不想丢弃。

“这没有什么不好,自私是刻在人类这一生灵的骨血中的本能,并随着传承代代流传下去。也只有这样,锱铢必较的契约才有用武之地。”

他停顿片刻,轻轻挥手,血色的契约长卷在黑川家主身前铺展,如血河般粼粼流动。

“以凡人之身胁迫神明,无非赖于规则的保护。

“用微小的筹码去赌巨大的利益,就该有满盘皆输的觉悟;既然行走到了悬崖边缘,又何必惧怕虚无缥缈的后果?

“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有——与我立字为契。”(本章完)

第336章 小心兔子(二十)神主入神居

后半夜,齐斯被兔神社的侍者领着,去往兔神社深处历代神主居住的木屋。

路上,白发苍苍的侍者怅然说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兔神社侍奉历任神主了。他们入主神居时也都是像您这般大的年纪,后来一个个的都离开了……”

齐斯噙着笑看他,不置可否。

侍者不见他回话,便也不再多说,只幽幽发出一声叹息。

游戏面板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您的身份:假扮巫觋的邪神】

【备注:人类的巫觋如何能知晓囚禁神明的仪式?能戕害一位神明的,只有另一位神明。】

这无疑在神无家主和黑川家主所知晓的世界观背景之外,向齐斯提供了新的信息。

兔神被囚困在兔神町,规则的构建涉及交易和契约权柄,里头想必有契的手笔。

齐斯疑心这个副本背后有契的影子,自己和黎交易,得以来到这里,不知是否也在契的谋画之中。

后面契的神躯困于《食肉》副本,任苏氏村的村民宰割,倒有几分因果报应的意味。

当然,考虑到自己和契的关系……齐斯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甚至有些不爽。

假借巫觋的身份是他临时起意,和黑川家主签订契约却是早有预谋,他需要借助规则的力量,为自己的计划提供保障。

也需要狐假虎威,借契的神格取得更多的话语权,为接下来的行动扫清障碍。

不过,大抵是因为《逃离兔神町》是陆鸣制作的游戏,里面大部分NPC都不是拥有灵魂的、真实的人,齐斯并没有获得黑川家主的灵魂叶片。

他不由想到希望中学寝室里的那场兔神祭,女生们向他祈祷,他同样不曾获得她们的灵魂,思维殿堂深处的藤蔓不曾被吹动,寂静如死。

这个副本要不是有兔神存在,整体的收益当真有些低。

夜晚的街道人烟寥落,横亘在头顶的绳网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绸,无风自动,时不时有几条较长的祈福带被风吹到齐斯的脸侧,刮蹭出几分痒意。

夜色阒寂,月色如水,两侧房屋中的灯已经全熄灭了,侍者手中一盏灯笼如豆,摇摇晃晃地投下昏黄的光影。

人影和屋影轮廓模糊,映入眼中的景致一派昏沉,齐斯莫名有些困倦了。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手覆盖在怀里的兔神像上汲取凉意,却没有让意识清醒半分。

“神主大人,从这儿再往前便是神明栖居之地,旁人是不能在夜间惊扰的。”侍者将灯笼杆递到齐斯手边,微微欠身,“我待明天太阳升起后,会过来洒扫。神主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齐斯接过灯笼,抬眼望向前方用两根柱子支撑起来的横梁和枋,目光顺不见尽头的参道延伸:“我一个人住在神居,恐怕会有些孤单,可以让黑川明和我哥哥他们常来看我吗?”

这听上去只是第一次离家的孩童胆怯的请求。侍者目露怜悯之色,不疑有他地应下,退入身后的黑暗中。

齐斯待他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提着灯笼继续前行。

他走过鸟居,沿参道前行,嗅到了浅淡的樱花的香气。

这个时节,两侧的花树开得正盛,上面还垂挂着五颜六色的风铃,随风鸣响各异的音色。

夜间的雾气渐渐浓稠了起来,显出乳白的色泽,恍若兔神町外山林间的白雾,寒凉而寂冷。

“兔神降西北——”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伴随着古钟的振鸣,声音拉得极绵长,诡异而失真。

触发剧情点了。

齐斯心有所感,听到身后有大片的脚步声传来,索性快步退到侧旁,将身形隐在樱花树之间。

他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浓雾中走来一队装潢考究的人马,一眼望去浩浩荡荡,看不到头。

开路的、赶车的、吹打的,一道道身影都穿着鲜红的和服,脸上戴着毛茸茸的兔子面具,好像人身上顶着兔子的头颅。

“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唱祝声越来越近,兔面人拉着的车驾现出全貌,从车身到四柱都漆成红色,雕镂着金色的藤蔓状纹路。

车前悬吊着金色穗状帘幕,如雨线般垂落,依稀可以看到后面端坐着一个穿红色狩衣,作神官打扮的少年。

少年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涂了两团红色胭脂,嘴唇同样涂成鲜血一般的朱红,丑陋而诡谲。

他应该便是往年被选中的神主,作为承装兔神的容器,正在奔赴死亡的终点。

而眼前这一幕则是神鬼复刻的幻象,是蕴含各种线索的旧事重演。

齐斯屏息敛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默不作声地记忆每一个细节。

兔神的仪仗缓慢行过他身边,卷来樱花味的熏香和符纸烧尽的香火气;兔面人们动作僵硬,一步一顿地拉着车架前行。

“三家庆花火——”

“车驾行过东西街,深埋山洞前——”

仪仗渐行渐远,唱祝声却一声长过一声,在天地间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齐斯心念微动,从道具栏中取出兔神面具扣在脸上,将用于固定的红色丝带系在脑后。

一模一样的面具配上同样色调和款式的和服,他仿佛也是仪仗中兔面人的一员,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地跟上队伍,站在队伍末尾的那一排,低头颔首。

耳边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听巫觋说,要是再晚一点选出肉身,献出信仰和生命,兔神就要逃出神社的禁锢了。”

“还好江户家的孩子及时献身。唉,黑川家的肉身就这么跑了,真不懂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是神无家先不守规矩的,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原本该被选中的人没能入选,连续掷了三次签都不中。”

“噤声!那种层面的事岂是我们能够议论的?我们还是想想明天许什么愿望吧。”

人声渐歇,齐斯从对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掷签。

他先前一直想不明白,按理说他将在过去的兔神町攫取兔神的神力,为何兔神像还会为祸希望中学。

如今他隐约有了些许猜测:莫非是因为掷签的环节出了问题,他的计划没有成功?

可若真是这样,兔神的神力又去了哪里呢?

副本已然陷入悖论,如果齐斯攫取了兔神的神力,玲子就不会死去,也就不会存在《逃离兔神町》这个游戏;如果齐斯失败了,希望中学湖底的兔神像就不会如此安静无害。

除非,这个博弈模型并非简单的二者对抗,还有第三方隐于暗中,只待渔翁得利……

兔神的仪仗路过一户户人家,里头的男男女女尽皆戴着兔面,陆续走出门来,跟上队伍。

前方现出一座高大恢宏的神社,黑金色交错的三角屋顶下是肋骨般弯曲的朱红阑干和外墙,大大小小的纸灯笼高低错落,小幅度地晃动飘摇。

仪仗开进神社,如同被怪兽的巨口吞噬一样陡然消失。

齐斯提着灯笼跨过门槛,紫檀木的清香浸渍整座建筑,也将他浸在幽静的香气里。

一扇扇掩映的门扉被风吹开,他摘下脸上的【兔神面具】,以“神主”的身份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绕过摆放烛火的雕花铜台。

神社深处光线昏暗,被岁月浸染得陈旧的祈福带从屋顶垂落,边缘破损,字迹发白。

门窗上风铃摇曳,发出泠泠的声响,引得齐斯侧目看去,漆成红色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赫然用黑色毛笔写着两个字——

【神居】。

齐斯将灯笼挂在门外的挂钩上,推开木门,腐烂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烟灰和尘埃。

这里已经有十八年没人住过了,而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也都死去了,成了鬼怪。

借着外面的月光,可以看清门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还有一盒火柴。

齐斯划燃火柴,点亮油灯。

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门板内侧交错着斑驳的抓痕,还点缀着斑斑点点的凝疴的血迹,好像被囚困的人发了疯似的想要出去,却无奈发现门被从外面紧锁。

手指偏细,指间距较小,明显属于孩童。被关在这里,想要出去的,都是孩童。

桌案上放着一张陈旧开裂的木板,上面刻着针对【神主】的注意事项:

【一、进入神居后,你所见所闻所梦皆是魑魅魍魉的谰语,不得轻信;

【二、每日应当在蒲团上诵念至少一次祝词,须保持虔诚,不得间断;

【三、神主应保持肉身的洁净,八月三日后不再提供食物,可以饮水;

【四、神主完成掷签后至八月六日兔神祭前夜,不得离开神居的范围;

【五、榻下有刻刀和木块,神主应当尽可能多地雕刻兔神像和祈福牌。】

所谓的神居,不过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木质囚室,一侧放着木榻和几案,另一侧则放着神龛和蒲团。

蒲团后的香案青烟袅袅,为雕花神龛蒙上一层轻纱。神龛中端坐着一只巨大的人形兔子,闭目安坐,穿一身绣着金色纹路的黑色狩衣,正是兔神。

齐斯冲兔神像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转身走向墙角的木榻。

他掀开遮罩的床单,果然在榻下看到了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手掌大小的木块,边缘塞了一把缠着红布的刻刀,刀尖上似乎还浸了血。

箱子里没有过往的兔神像和祈福牌,不知是丢掉了,还是别的什么处理方式。

床底深处的墙壁上似乎刻了什么,齐斯拿起油灯照过去,那里竟然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文字:

【大人们骗了我们,兔神根本不爱我们,祂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我不能信兔神,不,我必须信兔神,不然会……】

【我不想死!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恨……】

【我好饿好渴……让我死吧……】

语无伦次的,充斥着恐惧和憎恨的文字肆意生长,齐斯的眼前尘埃飞舞,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映出一幕幻象。

看不清脸的孩子从噩梦中惊醒,摔到地板上又支撑着爬起,左右环顾,神情似惊恐,似茫然。

他奔向木门,慌慌张张地转动门把,却没能推开。

他又使劲拍门,呼喊“来人啊”“放我出去”的词句,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应答。

他搜索遍每一个角落,敲击过每一面墙壁,都不曾找到离去的方法。

他绝望了,坐回到榻边,从木箱中拿出刻刀,如注意事项中要求的那样开始雕刻木块。

侍者进门取走雕刻完成的兔神像和祈福牌,那孩子趁机想跑出门去,却被门外严防死守的神官们拦了回来。

有人谆谆地劝说着什么,大抵是一些威胁的词句,告诉他如果不能完成兔神祭,不仅他会死,他的家族也将遭遇灭顶之灾。

他安静了下来,绝望地回到床边,继续刻木块,不知不觉将所有木块都刻完了。

后来不再有人来了,没有食物,允许喝的水也没有如约送来。他又饿又渴,大声求救无果,又发疯似的抓挠门板,却终究撼动不了分毫。

他用尽了所有气力,只得再度趴到床底下,在墙壁上刻划一行行文字。

渐渐的,墙壁不够用了,他的刀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血色弥漫视野,诡异的是,哪怕流尽了所有鲜血,伤痕累累的尸体依旧在呼吸,好像生命状态被凝固了,永远介于生与死之间。

齐斯若有所思,伸手握住木箱中的刻刀。

两秒后,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提示文字:

【名称:神錾】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何生灵雕刻成一位神】

【备注:你一刀我一刀,雕刻出一位只属于我们的神明;你一言我一语,将我们的欲望交托给新生的神;血流不止,伤痕累累,神啊——祂不会死去,尸体受苦痛,灵魂永不朽……】

刻刀入手冰冷,刺骨的寒意沁入皮肉,刀身上缠绕着可疑的血渍,透着不祥和妖异。

备注的语句似乎是一首歌谣,内容血腥恐怖,只是在心里默读,便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不适。

齐斯想到兔神的衰弱,想到祂能被同为神明的契和黎轻松地宰割,想到明明是神明层级的存在,却要通过消耗灵魂才能实现愿望……

脑海底部浮沉着丝缕的灵感,飘忽不定,尚未沉淀,难以捕捉。

而最让齐斯在意的是,【神錾】这种层次的道具,竟然可以带出副本。(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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