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治事之才

廊檐下的小几上,热气腾腾,早饭倒也简单,几碗白米粥,一碗鸡蛋羹,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碟炒竹笋炒肉,两个凉菜,馒头若干。

“一起坐下吃吧。”贾珩轻声说着,拿起筷子,抬头看了晴雯一眼。

晴雯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少年那双黑白分明、湛然有神的眸子。

贾珩轻笑问道:“你不饿?”

说着,起身,伸手拉了晴雯的胳膊坐下,道:“昨天就和你说,我跟前儿也没有这般大的规矩。”

晴雯抿了抿薄唇,轻声道:“公子……总得有个体面才是。”

贾珩抬眸,轻轻笑了笑,道:“人之体面,不在于此。”

而后,拿起筷子,夹起菜,吃了起来,并不多说什么。

晴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少年,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也不说什么,拿起筷子。

贾珩将碗推了过去,说道:“这碗鸡蛋羹,你也趁热吃了罢,你年岁尚小,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多补补罢。”

晴雯愣怔下,抬起一双莹润如水的眸子,将筷子在碗里轻轻捯了下,反驳道:“公子比我也没大两岁,才该多吃些补补。”

蔡婶这时端着碗,笑着出来说道:“珩哥儿,要不明天多做一份儿就是了,你瞧,我都忘了。”

在她眼中,这位生的好的晴雯姑娘,将来多半是要做珩哥儿的小老婆的,也不算吃亏。

贾珩冲蔡婶点了点头,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去国子监了,家里若是有什么事儿,婶子可让李叔去国子监唤我。”

说话间,就去净手,漱口,然后进东窗厢房中去拿文稿。

晴雯这时也放下筷子,去屋里拿了一把伞,走到贾珩身旁,递将过去,说道:“入秋后,雨水多,这天色昏沉沉,别是想下雨了,你带着预备着。”

贾珩伸手接过雨伞,笑道:“去吧,等晚上回来教你认字。”

说完,在晴雯和蔡婶的目送下,过了垂花影璧,向着国子监而去。

一路无话,贾珩来到国子监之时,将至辰正时分,果然如晴雯所言,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贾珩就是撑起竹伞,拨开雨幕,入了文萃阁。

先至一层官厅见了宋源宋君涯,叙了两句话,然后在更衣室换了监中典书的蓝衫长袍,这才径直拾梯上了三楼甲区。

道来到昨日那座靠窗的位置坐下,提着一个青花瓷茶壶,先给自己斟满一杯茶,开始坐在书案之后,拿起表册,核验书目册数。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用了约一个时辰,将厚厚一沓载有书目在册的表簿,内里诸般细情记下,然后就出了轩室,开始点验。

他既然在此典书,自然要做好本职工作,以防惹人闲话。

整个三楼,共四个区,甲乙丙丁,而他所在的甲区,一排排人高的红漆木书柜,十五列书柜满满当当,都是书籍。

虽按经史子集排列,但馆藏书目,颇有一些监生借阅归还之后,入阁随意摆放,故而书目混乱,需要人为整理。

其实,最近来借书的监生,都在抱怨,许多书找不到,然后去问典书,但典书也找不到。

宋源说人手不足,却也是实情。

贾珩检视而过,果然看到一些书籍不在既定书柜中,走上前去,一一拿出来,归入名目。

他记忆力好,又得耐力绵长,倒无疲惫之感。

但这般多书,又长久无人打理,繁乱颇多,及至晌午时分,贾珩才堪堪将书柜的书籍,各安其位,就回至轩室,喝了一杯茶。

然后下去用了中饭,然后,再上来时,开始拿出一卷《朱子四书集注》开始研读。

窗外,烟雨蒙蒙,廊檐上的雨声滴答、滴答。

贾珩竟有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一人之感。

许是因为下雨,往来不便,文萃阁中来往监生并不多,但至午后未时,倒也进来一些监生。

其实,文萃阁和后世的图书馆一样,什么时候,门庭若市过?

又非岁考……

“这书籍比之前段时间要整齐了许多,这是来了新的典书?”一个着士子服,身材微胖的监生,诧异说道。

“耳房里有人,想必是新来的。”一个头戴蓝色方巾,面容儒雅,年岁在二十五六模样的监生,手中拿着一本《世说新语》,翻阅着。

胖监生皱了皱眉,说道:“也不知那《萧统文选》在何处?来了几次,都没找到。”

“去问问典书吧。”

胖监生应了一声,进入轩室询问,未几,就返回,说道:“在乙卯柜的第三行,我先过去了。”

“当真是奇了,果然在这里。”那胖监生找到那本书,心底纳罕,想起那位言书何在的少年,暗暗称奇。

而贾珩此刻在轩室之中,也在思考着怎么节省自己的时间。

他这个职事,虽说清闲,但还是有些占用时间的。

“文萃阁有统一借阅之处,但那里供职之人,偷懒耍滑,不愿上下跑动,多让典书上下楼梯还书,但典书也想偷懒耍滑,然后就监生往往自行归还,这个问题不大,在三层另设一还书处,引导愿意跑动的监生,放那儿就是,我中午吃饭后,一会儿功夫,就列好了。”

“还有一个书目混乱之缘由,一些监生拿出看了看,但还过去后,不分书目,这多少没办法了,我每天早上检视一回就是,至于旁人来询书……需得编一个检索之法,张贴于木牌,让他们自助搜寻,不用事事都来问。”

嗯,贾珩这才入职第一天,已经开始提高效率,尽量节省自己的时间。

及至申正时分,天色昏沉,已至下值之日,贾珩抬了抬头,看着以黄麻纸书就的一张张——图文检索指南。

这就是他想出的省时之法。

他准备再寻木匠做一些告示牌,摆放于甲区十五个书柜两边,将这些书写有每一柜所藏书目简略之文,张贴公示其上,以供进阁书生自行检索。

而在轩室门口处,再放有告示栏,张贴图文并茂的检索书目流程,并将各柜藏书类别归纳。

“这样一来,此后将大大减少工作量,也能多一些时间读书备考。”贾珩思忖道。

“不过,我初来乍到,不宜自作主张,还是和宋录事商议一下为好。”

贾珩想了想,觉得刚刚新来,他不宜擅做主张,若是宋源觉得可行,再推行文萃阁,也算卖其一个人情。

人与人交,不能只索取,而不回报。

心念及此,就拿着一摞黄麻纸去寻宋源。

再晚一些,估计就回家了。

果然,贾珩来到一楼馆厅之时,宋源正在收拾东西,见贾珩来到,笑了笑,说道:“是子钰啊,还没走吗?等下阁中就该敲罄落锁了。”

贾珩道:“有件事儿,想要请教宋先生。”

见贾珩说的客气,手中又拿着厚厚一沓黄麻纸的文稿,宋源面色诧异了下,放下手中的布包,笑道:“莫非是对经义文章有疑惑不解?”

贾珩轻轻摇了摇头,将自己方才的想法和盘托出,最后,朗声道:“宋先生,我以为若行此法,能帮我们省许多事。”

宋源听完,竟是久久无言,将一双目光惊讶地投向少年,熠熠生辉,心头感慨不已。

当真是……少年俊彦,治事之才。

贾珩所行之法,哪怕是后世体制内,也是深得领导之心,因为可以说集了不折腾,可操作性强,见效快的优点。

写几张小贴士,让木工制几块落地牌子,能糜费几百文?

问题这少年才来一天不到,就能想到此法,这就足见洞察之纤微,处事之干练,思虑之机敏,还有先和他来商议,而非自行其是,以为己能。

无怪乎那位韩相的公子……

嗯,宋源正在心头感慨着,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古怪了下,轻笑道:“子钰为了省时读书,倒是……煞费苦心了。”

(本章完)

第46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

国子监,文萃阁

听宋源之打趣言语,贾珩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道:“宋先生觉得此策可行就好。”

宋源这话,就有着几分亲近。

宋源笑了笑,说道:“明天,我就让木工订做一些落地牌子,让各区典书都照此办理。”

宋源以举人之位,在阁中担任录事,几乎处理着整个文萃阁图书管理的常务工作。

其实,倒也算是屈就了。

若是出仕,举人甚至可在偏远地方为知县,但宋源为了在京中备考,从二十岁出头的意气风发,一直考到如今的三十出头,几乎心灰意冷,在国子监中索性就任了录事,也是方便备考。

贾珩点了点头,而二人说话之间,就听得铛铛之音传来。

文萃阁也敲罄,催离阁中监生,再有半个时辰,就会落锁。

宋源笑了笑,说道:“这些纸,先收起来锁放柜子罢,天色也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说着,将手中的黄麻纸锁进立柜,然后转身,抬头问道:“子钰是食宿都在阁中吗?”

一般而言,若是外有亲眷,一般都不会在监中居住。

贾珩笑了笑,说道:“我也回去。”

“是在宁荣街?”宋源问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宁荣街的柳条胡同。”

宋源笑道:“那倒是顺路一段,我坐着马车来的,路上可以带你一程,你先去上去收拾东西罢。”

贾珩拱手道谢,然后,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宋源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手捻颌下短须,面上现出思索,“贾家的人,还真是出了个异数。”

他自二十岁上京,在京都蹉跎十余年,最后在京都娶妻生子,买田置业,自是熟知京中权贵,对贾家倒也略知一二。

“百年公侯之家,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一二出色子弟,顶门立户,复可重振家势。”宋源思忖道。

少顷,贾珩带着随身携带的东西以及雨伞,和宋源出了国子监,登上一辆老仆赶着的马车,马车辚辚转动,碾过街道上的雨后积水,远远而去。

马车之上,二人叙着话。

宋源笑道:“子钰,要参加县府二试,多花时间钻研经义文章,斯是正理,若有在四书上有不懂之处,只管来问我,不要见外才是,别的不敢说,这秀才之试,十拿九稳。”

这次相比在醉风楼中,酒酣耳热,再当着韩珲的面,说得话其实还有几分场面之意,这私下里,明显就是真诚许多。

贾珩闻言,感激道:“多谢宋先生,若有不解之处,一定会来问先生。”

宋源笑了笑,说道:“科举一途,我也是最近思索,终究是进身之阶,关要还是在治事之才,如不通实务,纵然去做官,也要被奸猾胥吏蒙蔽,是要出问题的,好在子钰年纪虽浅,已见治事之才,这就很难得。”

这个道理也是宋源在科场碰壁,于京都谋生之后才渐渐悟出的道理,先前见贾珩才情展露,为人处事又,故而感慨几句。

“先生谬赞了。”贾珩面色一整,说道:“不过先生所言不差,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读书进学也好……立功立言立德也罢,无不应在知行合一四字。”

宋源闻言,眼前一亮,口中喃喃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十四个字,笑道:“子钰此言,当真是格言警局,发人深省,也不知是哪位大贤所言,当真是字字珠玑,一字难易。”

显然,宋源这些年,就隐隐有这种体悟,但却无法将之概括,如今骤听意味隽永之言,竟有拨云见雾,遇到知己的快慰之感。

贾珩笑道:“倒也忘了何人所言,只是一时感慨。”

这话自然不是他的原创,出处在……《红楼梦》。

嗯,说来还和他未过门的妻子秦可卿有关,红楼梦原著中有载,可卿屋里悬着一副《燃藜图》,两边张贴的就是这横联。

宋源笑道:“先前听子升和文度说,子钰还写了一份话本?”

这原本是韩珲当初随口说过,初时,宋源也没放在心上,自然就没有细问。

一来寻根问底,最是惹人厌恶,二来也是,先前真的没把贾珩这小小少年太放在心上。

贾珩怔了下,坦诚道:“只是囊中羞涩,撰文糊口而已。”

宋源诧异道:“可曾有带文稿?”

贾珩思忖了下,道:“只随身带了二回目,先生现在要阅览吗?”

马车四粱上,就有着烛火映照,车厢中倒也明亮如昼,从这倒也能看出,宋先生家境应该是殷实的。

见宋源点头,贾珩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文稿。

宋源点了点头,接过文稿,就是阅览,看见《临江仙》一词,面色微震,抬眸,驶声道:“子钰真大才也。”

而后,又是向下阅览。

这位宋君涯少年时,也是神童来着,不说一目十行,但阅览速度也是很快,目光似抽不离一般,看完第二回目,怅然若失,语气复杂道:“当真是雄文,文法得经传之洗练,剧情得画本之离奇,斯是好书,当浮一大白!”

原本以为是少年人的臆想,不定什么浓词艳赋,不意竟有史笔如椽,字字如刀之感。

贾珩道:“宋先生过誉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记忆力再是超群,也不可能将前世所阅三国,一字不差地出,文风用词,自然也会有他自己的东西。

前世纵览经史,就不经意显露出来。

所以,这夸奖,他其实还是有几分……受之无愧的。

宋源将文稿恋恋不舍递将过去,道:“子钰若有下文,还请务必让我一睹为快。”

贾珩点头道:“我平日在阁中。”

宋源又道:“子钰这等文稿当不可使明珠蒙尘,尽快见于世人才是,监中就有坊刻,当尽快刻板印刷。”

国子监作为国朝最高首府,岂能没有出版社之类的机构,其印刷讲义、书籍都有自己的坊刻。

贾珩闻言,面色一顿,道:“此稿已许之于翰墨斋印刻,付梓出版。”

宋源叹了一口气,说道:“那真是可惜了。”

忽而,又想起一事,宋源迟疑了下,还是问道:“不知约稿银两几何?”

贾珩沉吟了下,道:“一回二两。”

宋源感慨道:“这个价格……算是新人通行之价了,只是若用监中坊刻,子钰或可多得一些润笔之资了。”

贾珩不由失笑,说道:“当初,可惜未认识先生。”

宋源笑了笑,说道:“不过,翰墨斋路子广,据说背后东家财力雄厚,子钰这本书若畅销于世,或许能得重新议价也未可知。”

贾珩道:“但愿如此罢。”

二人说着话,车窗外的仆人,苍声道:“老爷,到家了。”

贾珩道:“宋先生到这里就行了,我下去步行就是,前面不远了。”

宋源笑了笑,说道:“本来想留你到家中吃酒,只是仓促之下,唯恐招待不周,那就明日吧,我让下人送送你,先回家就是。”

说完,宋源不等贾珩拒绝,先是掀起了车帘,说道:“老吴,替我送送贾公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