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8章 帆满舟疾

倘若尔朱贺在座,他一定会四处查看,这里是否藏着姜真君的眼睛。

给这个小马屁精能的!还唯一真实……不知道的以为是一真道呢!

但房间里大家都很沉默。

镇河真君或许不会记得你拍的马屁,但怎么会忽略你说的坏话呢?

“我不曾见饶秉章,但只言片语,也感受其风姿。”

诸葛祚坐得板正,两腿并着,那本常看的书已经合拢,放在膝上。捏指骨的活动就在书封上进行。

“计昭南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饶秉章更胜之。我其实期待他归来,想见识计昭南所说的‘人间真无双’,想看看镇河真君念念不忘的那场雪。但他已经永远地沦陷在妖界,大齐军神的拳头已经为此祭奠。这样的人物,即便真的归来……也不会以这种方式。”

以丑陋方式归来的人,不会是“行且三思”的饶秉章。

诸葛祚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不是因为饶秉章的人品心性,而是因为饶秉章牺牲的时候还很年轻。

把时间拉长到一千年、一万年,很多事情就说不定了。

时间的空虚会杀死很多英雄。

说起来候战室里一共四个人,只有三个声音一直在讨论。

那位披甲独坐的少年将军,从头到尾只横刀在膝,闭目养神。

外楼境的魁名赛他不去观赏,所谓众口皆传的隐秘,他也不去参与……他孤立了其他人。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小话的时候,你如果不参与进去,就很容易成为被说的那一个。

宫维章显然并不介意。

鲍玄镜扭头去看他:“宫少爷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宫维章懒得纠正他的称呼:“我需要在意什么?”

东国的小伯爷看起来一脸认真:“若真有老朽借尸还魂,登台较演,对我们这些纯靠自身天赋的选手来说,不是太不公平吗?”

宫维章语气平静:“黄河之会的内府场,从来没有限制年龄。其它场次与我无关。”

鲍玄镜眼珠子转了转:“倘若咱们房间里就有那等存在呢?倘若我是什么大齐帝国开国元勋附身,你输了不觉得冤吗?”

众人都笑。

都知道是玩笑,名门之后,齐国正经的伯爷。从出生到现在,都是万众瞩目,哪里有被人钻空子的可能?

宫维章不笑。

“规则没有不允许老朽借尸还魂,即便有这样的规则,那人能够瞒过这么多人,在镇河真君和六国天子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登台,那也是他的本事。没这个本事的人,该认。”

他淡然道:“能够穿越规则的人,本就不属于规则所钳制的部分。”

“至于大齐帝国开国元勋?”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鲍玄镜一眼:“他们不太行。换复国的那一批来吧!”

“好小子,你这么嚣张。”鲍玄镜呲了呲牙:“不如换霸国那一批吧。比如楼兰公呢?”

诸葛祚翻出一块手帕来,做出擦汗的动作:“……这也是可以聊的吗?”

鲍玄镜摆摆手:“我家皇帝盖世无双,哪在乎这些!”

宫维章手搭在刀鞘上,有种不同于他们玩笑的认真:“只要我的刀斩至此境极限,多老的家伙也不能在此境击败我。谁都是一样。”

“但凡那人使出超出此境的力量,或有非内府能抵达的力量运用,绝对瞒不过镇河真君的眼睛,当场就会被揪出来。”

“既然都是在内府范围内发生,有何惧哉!”

“若我达不到当代的内府极限,那我输了也是应该。我认。”

说到这里,他才往正在转映比赛的天幕看去:“我不知道什么是借尸还魂,天师归来。我只知道许知意已经倒在我的刀下——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诸葛祚有些牙疼。他年纪虽小,心思却深,不是很理解年少轻狂……当然大龄轻狂他也是天天见了。

他只知事不能算尽,人不能料穷,万事万物总有“算外”的变化。若是这有心人引导、又被有心人放纵的流言,真个存在……面对那样的对手,他即便用上最后的手段,也不能赢。

他只能靠已知的算材接近完美,而那种层次的存在来这黄河之会,是可以做到真正的完美的。

鲍玄镜玩笑的表情却消失了,低头又吞了一颗丹丸。

他在这个瞬间明白,他和真正的生于当下的绝世天骄间,究竟还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这股无所畏惧的锐意!

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鲍玄镜。

他拥有年轻且潜力无限的身体,与生俱来的命格,和贵不可及的身份,拥有曾经近于超脱的灵魂。

过去的经历成全了他,也制约了他。

让他在修行路上的每一步都走得完美。

也让他即使回到如此年少的时候……都无法拥有年少的感受。

他永远不能像宫维章这样。

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不在乎流言在谈论什么……只问自己的刀,是否臻于绝顶!

“宫兄此言绝妙,可为某一事之师!”

辰燕寻作为一个年轻的、心有理想的读书人,理所当然地是容易被意气感染的。

此一时正襟危坐,也释放出几分年少的豪情:“何须在意流言!何须在意他人!我若在内府境做到无法再超越的程度,无论什么样的对手,又如何能影响我往前走……与君共勉!”

诸葛祚静静地思考。

鲍玄镜还在内省。

宫维章没有反应。

……

越国末相龚知良,有一幅字写得很好,被赞为“钱塘绝笔”。

这幅字的内容是——“吾当此世也,知良而藏节。”

纵观他的经历,其人当有一生郁结,他的字却没有半分郁气。

他这一生囿于才能,做不到最好,但知道什么是好的,可最后却做不那么好的选择……只因怀节在越,知良而相。

龚天涯的剑,便以“藏节”为名。

此剑以翠竹为鞘,形以竹叶之锋,却通体不见竹节,似被削平。可握鞘在手,又能真切感受到“节”的存在,嶙峋兀有。

剑鞘很重,剑身很轻。

像他这个人,很稚嫩的锋芒,很厚重的承担。

【藏节】终究未能胜过【有怀】。

当那柄大名鼎鼎的中央天子佩剑,悬停在龚天涯的眉心,他也只是收剑拱手,道了声:“受教。”

他实在是很潇洒的长相,若非国变家改,也该是潇洒随性的翩翩少年郎。

如今诸事凝眉,却是有一分明月朗照的平静。

没有什么苦大仇深,只有尽力之后的踏实无悔。

当于羡鱼在台上释放善意,问他这样的人才,要不要去中域发展时。

他只是说:“比赛完了我就回家,今年的夏稻要熟了。”

今年的越国没人陪他来参赛,他一个人来,也一个人走。

如今以“德民会”为治政主体的越国,政体相当松散。

不再把楚国当做假想敌,而是广开门户,和结诸方。宋国、魏国、理国、剑阁、书山……无论来自何方,他们一概欢迎。只以民生民治为主要政略方向。

近几年在广泛培育灵植,想要以此作为民生根本……钱塘水土受益于凤泽,在这方面很有优势。

式微已久的农家,都有不少弟子,带着蓄有诸方良种的【地宝囊】,来到越地耕耘。

连带着龚天涯这正统的儒家弟子,如今使剑都有几分庄稼把式……

水下暗流涌动,水面也帆满舟疾。

或许是受那风雨欲来的气氛所影响,外楼场的比赛,推进得很快。

相较于前一场四强赛的君子之争,卢野和计三思的对决就要“血腥”得多。

最后是计三思以饶秉章砺锋十三年的那一枪,惊艳全场,贯穿了卢野的胸膛,入心半寸——

可惜在这之前,卢野的拳头,已经轰碎了计三思的喉管。

韶华之锋,遂不能再进。

军神这一脉,终是与魁名无缘。当年饶秉章屈居亚军,而后三九一九年的计昭南,在无限制场和其他人一起成为李一的背景,王夷吾更是输了国内决选,让横空出世的姜望登了顶……

今天的计三思,也止步于四强。

但他输得实在不冤。

卢野的拳法大开大合,愈见神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反而跃升,在四强的赛场上竟然又有突破,拳峰有填海之势,已然直指本真!

若非计三思那一枪太过惊艳,他是根本不必受伤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牢牢把握了战斗局势,压得计三思喘不过气来,不得不行险一搏,寄托胜负于一式。

赛前大概没有人想到,黄河之会的外楼场决赛,竟是武夫间的对决。

这亦是武道大兴的标志!

自武圣王骜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的除夕轰开武道,已经在迷雾中发展了很多年、也积累了很多年的武道,便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吴询更加凌厉凶悍的兵家武道;卫国的丹田武;齐国华英宫主姜无忧的道武合一;景国以姬景禄为源头、相对更中正平和的道藏武道;舒惟钧更注重体魄完美的墨武……种种流派,不一而足。

甚至钟离炎博采南楚武风之长所形成的势大力沉、蛮横肆意的武道风格,也被视为一种武道源流,时人称为“楚武”。

当然,钟离炎自命名为“炎武”……

在武道还未开拓的时候,有识之士便看到,这是一条足以与现行修行道路并行的通天大道。

但谁也没有想到,它发展得如此之迅猛。

十四年前还没有一个能站在决赛台上的武夫,今年在这现世天骄争锋的绝顶盛会上,武者就已经提前确定了一个魁名。

这也有武道的地基早已夯实,只是前路未开的原因。如今前路贯通,那些绝世天骄,自然就不用避道而行。

甚至因为武道新开,天地广阔,有更多机会存在,那些心怀大志的天才,会更偏向于此路——

最早钟离炎若不是打不过斗昭,咬着一股狠劲非要反超,他也是没可能走武道这条路的。

“于羡鱼和卢野……请上决赛台。”

作为一个合格的裁判,姜望在台上向观众们致意,延请双方选手入场。

卢野已经治好了伤,且专门休养了一个时辰,回到了巅峰状态。

于羡鱼更是从头到尾都保持了巅峰,一直在场边静坐。

景国领队淳于归,更是不计损耗、专门铺开小世界,帮她温养心神,叫她不受诸方干扰。

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于羡鱼面如静渊,缓步登台。她已进入“三劫洗尘境”的道意里。

此刻不染劫数,不沾尘埃,将完完全全回归本真,焚神煮意,穷尽一切,以此推举她的天行武道。

如果说四强赛开启前,她还有战胜卢野的七分把握,在卢野又获突破,拳压计三思后,她承认她才是赢面较小的那一个。

但胜负从来不是纸面上的数字对比,她要借由这场万众瞩目的魁名之战,磨砺她尚未成熟的武道。

若能成功,她也是独开一路,在武道之中立山头,胜负自然握在掌中。

若不能成……

她没有想过不成的可能。

诚然人力有时而穷,但真正的英雄,就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那种人……像荡魔天君一样的那种人!

卢野的脚步一贯是沉重的,他时时刻刻都在走他的老龙桩,推他的病驴磨。但是当他今日慢慢地走上台来……

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对劲。

黄舍利还在那里跟众阁员抱怨——他们几个守在演武台边上,私底下也是结群聊天。

“他说退阁就退阁,说外楼场提前就提前!跟谁商量了?卖的票又得退,这场还是最便宜的价格……里里外外少了多少门票钱啊!”

正说着,她忽而抬起眸子,还坐在椅上,但发丝已绷紧,眼神一霎凌厉非常!

在万众瞩目间,卢野已经走到台上,来到了于羡鱼身前。

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相逢。于羡鱼是非常典型的大国天骄,天资过人,眼界极高,对于未来有非常清晰的规划,在当年拜师姬景禄的时候,就看准了这一届黄河之会的魁名。

而卢野只是一步一个脚印,低头看路,走到今天。

他们殊途而前,于这外楼之巅相会。

昔日重玄遵对斗昭,都是道途自握。对战斗,对这个世界,都有着独特的理解。最终贡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今日之卢野、于羡鱼,亦是如此,各有其路,各自前行。所有人都期待重现一场双骄并世的战斗。

卢野走到台上,来到他跋涉多年才落下武靴的山巅。

距离魁名只有一步,而他的对手正在面前。

他看着于羡鱼,深深地看着她——

然后说:“不用比了,我认输。”

天下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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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们糊涂啊!今天是什么日子,突然排队上盟?不年不节的,很慌啊。

——

明天恢复正常时间更新。中午十二点见!

第2689章 怒涛

卢野忽然认输,不仅引发全场哗然,就连景国领队淳于归,看起来也是懵的!他在观战席上,一时起身,又猛地坐下。

这不是他应该说话的场合,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主裁判还站在台上,他举起的手还没有放下,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咽在喉咙里——他的眼中也有惊讶,但那瞬间凛然如锋的视线,落到了卢野身上,仍然十分温和。

如光一般。

卢野感觉自己,沐浴在光中。

千千万万的视线,猜疑的、讽刺的、轻蔑的、可怜的、厌憎的……视线的重量在那一声“我认输”后,被他深切地感受到了。

他只有十七岁。

吃过再多苦,装得再坚强,他也只有这么大。

难以承受这重量。

可是姜真君看过来后,他只觉身上遽然一轻。天光似水,洗掉了那些艰难。

他真的很想流眼泪,可是他平静地看着前方。

此时此刻,千万的目光都消退,好像只有姜真君在看他。

可是他知道。不止的……

“卢野,你是个好孩子,聪明,笃定,有担当,你一定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相信你一定也认真地思考过了。”

姜望宁和地说道:“但我还是想要提醒你——这是黄河之会的决赛场合,不是可以开玩笑的地方。你需要为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他的声音平缓,抚慰着人心:“你现在认输,你的路白走了,你的拳也白打了。那些支持你走到现在的人和事,都被你放下了。”

·

这字句如此之轻,可落在卢野身上是如此之重。

他从来不想让人失望!

可是怎么办呢?

“我为我说的话负责。”卢野慢慢地开口,还是说道:“我真的认输。”

黄河赛事进行到今天,台上每个选手,几乎都被广泛地研究过。

卢野的人生经历非常清楚,他就是生于卫国,长于卫国,修行于卫国。长这么大,来观河台,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因为丹田武道的关系,见过他的人有很多,了解他的人也不少——他之所以名动天下,可不止是因为闯进朝闻道天宫,还有很多他切实让人看到的、有益于丹田武道的贡献。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再怎么韬晦,卫怀也不能掩去他所有的光华。作为真正的丹田武道的开创者,他的灵机一动,就是这条通天大道的奇峰秀峦。

黄河之会还没有开始,很多人就期许他是下一个李一,下一个姜望了!

等他真正走上观河台,一路过关斩将,无人可挡。人们不免更期待他的未来,魁名也似是囊中之物。

比赛期间,卫国两郡修士被屠一事,更是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同情。

他顶着压力,正面对轰,赢下计三思那惊艳之极的一枪,当时的观河台都为他沸腾。就连计三思本人,也说一个“服”字。

现在停在这里,叫人怎么理解?

卫国人都知道,卢野从小就担山而走,从来不喊苦,不叫累。从来只说“我会做到的”。

一路走来,就算再难、再苦,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但是今天,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到了决战的时刻,他竟然认输?

没有人会在台上认输,且是未战即认!

古往今来,遍数历届黄河之会,除了当年代表庄国出战的林正仁,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历史,让喜怒不形于色的景天子都变了脸……

也只有今天。

只有这卢野。

但林正仁当年投降,面对的是当届魁首姜望。虽然当时被骂得很惨,事后来看,却也不失为明智之选。

连秦至臻都输了,逆旅都不能逆转,项北更是被焰花砸在脸上……

你林正仁开战之前就看清双方差距,明白绝对无法取胜,这难道不是先见之明吗?

虽然他后来作为良知觉醒的庄国天骄,望江城义士,不幸战死在枫林冥乡外。却也因为这创记录的行为,至今还被人记得,被很多人讨论。

一说就是“最相信姜望的人”“最早认识到天上姜望的那个”“黄河第一伯乐”。

可卢野都走到决赛这一步了,且赛前普遍觉得他更有优势一些……怎么也会未战先怯呢?

除非……

几乎所有观众的目光,都落在景国人,落在台上的于羡鱼身上,带着玩味,带着愤怒,带着厌憎。

但是没人开口。

也没人敢抬起头来,向着六合之柱上那道中央天子的法相……看过去一眼。

倒是洪君琰。

建立天下之黎国,为天下之黎民的雪原皇帝。

坐在那张“半于龙君旧席”的椅子上,动作很大地回头,往上眺看了一眼,声音很重的……“啧!”了一声。

天下人不敢看的,他洪君琰来看,天下人不敢“啧”的,他洪君琰来“啧”。可谓负天下之望,全天下之盼啊。

当然中央天子没有任何表示,那垂下的一角如天幕般的中央龙袍,不为风动。

台上的于羡鱼一时也沉默。

卢野的任何拳路,都不会叫她如此意外。唯独这一声“认输”,将她轰到了无措的境地。

她有心开口,但明白最好是让荡魔天君来处理。

姜望听得全场的嘈声,听到卢野听不到的那些嗡鸣。当然也感受到黄舍利的杀气,看到前同僚们严肃的表情——

本来就严肃的剧匮,现在脸都僵住了。像是钟玄胤把现场的事故,刻在了他的脸上。

他斩断了所有的外倾的目光,独将自己的目光,落在卢野身上。

当他开口,全场便静。

没有使用任何神通道法,只是一种经年累月的、一件事情一件事情重叠下来的相信。

人们看着他。在现场,在太虚幻境,在现世各个角落。

黄河之会现场出现了不公平的事情,这让人不满,让人不安。但没有人怀疑这种不公,有姜望的默许和纵容。

“我是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的主裁判,我对本届黄河之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负责。”姜望说。

他温和地注视着卢野,但那一双眼睛实在有力量:“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向你承诺,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解决你所不能解决的。”

“你今年十七岁,还是个少年,没有及冠,不应该承担太多责任。你有无限美好的未来。你应该感受当下,这是你的荣誉,你的奋斗——其它的事情,应该交给大人,交给我们这些受益于时代,侥幸走到了这里,理当回馈时代、不应该尸位素餐的所谓成人!”

“他是不是在点谁呢?”黎天子瞪着眼睛笑。

“不会是在说你吧?”魏皇也乐呵呵。

洪君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个新老弟实在是非常的不厚道,说捅刀就捅刀,半点不带犹豫的。以品德而论,比姜老弟差得太远。

今日之天下,没人不知道姜望一句承诺的份量。

只要是他承诺过的事情,为此移山填海,也在所不惜。

如卢野这等长成在镇河真君光耀下的少年人,又如何感受不到这份温热的真心呢?

他能够面对那些冷酷,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

却在纯粹的善意前,难以自控,不免踉跄。

“我认输……”

卢野尽量平静,尽量清楚地说:“我技不如人。没必要丢这个脸。”

他猛地闭上眼睛,眼泪却还是从眼角迸了出来:“不想勉强了!!”

他正是勉强自己,才走到今天。

正是“偏要如此”,才赢到现在。

可是他却放弃。

让一个执拗的人放弃自己的执拗,让一个坚强的人掉眼泪。这是世上最残忍的事情。

秦至臻慢悠悠地在太虚阁员的私聊信道里,回了黄舍利一句:“你为什么不让今天的观众退场。把明天的观众提前请进来呢?反正今天的观众已经看完了他们买票应该看到的,而明天的观众肯定都提前在观河台等着……”

黄舍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是惊讶他想到了自己一时没想到的点,还是惊讶他到这会儿才回应这件事情。这人怎么既迟钝又敏锐的。

秦至臻却退出信道,深藏功与名,而后长身而起。

他立在场边,抬手便对卢野探去。黑衣似铁,五指如笼,再配合他冷毅的表情,还真有一言不合杀人泄愤的架势。

他的手的确跨越距离,落到了卢野身上,穿进了那片空间,在人们惊惧的眼神中……自虚空,掏出一物。

嘀~嗒!

连串的血珠滴落在台上,很多人才得以看清,那是一只有些枯皱的、血淋淋的断手!

“我破开了他的储物匣空间。”

秦至臻还站在台下,他的手探进虚空,提着那只断手在台上,展现给所有人看。一边思忖一边说话,缓慢地道:“我想,这是卫怀的手。”

剧匮面无表情地招手,取来一滴台上的血液,细细地看了两眼,确定道:“确实是卫怀。”

卫国当代唯一拿得出手的人物,被很多人尊为武道宗师的卫怀。

卫国整整两郡超凡修士被屠,唯独消失了的那个卫怀!

丹田武道的开创者,把卢野养大的那个人。

是师是父,是卢野一声声喊了十七年的爷爷。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卢野为什么认输。

人们愤怒了!

太虚幻境…极霜城…未城…梦都…义宁城…商丘城…肇光城…新安城……

愤怒的火焰燃烧在人心,席卷于整个天下。

焉能如此!怎能如此!

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践踏规则也不是这样践踏的。

诚然早就知道,霸国就是这样蛮横凶残,以天下为草芥。

但如今都不稍微遮掩一下,完全不背着人了吗?

竟在黄河之会的决赛上,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

尤其是还有一则旧闻,也恰在这时候暴露出来——

当初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牧国的参赛天骄赵汝成,在赛前收到了他唯一亲人邓岳的断指。

可见此等事情,是霸国常用手段!

当然这件旧闻,选择性地忽略了赵汝成当时还没有决定代表牧国参赛,忽略了赵汝成和秦国皇室的纠葛,长期被大秦镇狱司追杀的经历。

前事后事,撞为一事,是如此清晰地描述着当世霸国的可憎面目,丑恶之处……天下愤慨!

洪君琰一拍扶手,愤而起身:“朕早就知道有些人会做手脚,没想到是把手脚都做了!”

“我黎国天骄,屡屡签运不佳,被挡在决赛圈外,这也就罢了。朕屈坐于此,也便屈坐了!”

他为黎庶迈步,步似龙行。他为天下发声,声如狮吼:“把一个有功于当代、开创了丹田武道的人绑架,斩断他练拳的手,用骨肉亲情来威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是当权者应有的格局和担当吗!?”

“卢野!是谁绑了你的爷爷,大胆说出来,朕为你做主!黎国千万大军,阵列雪原,给你撑腰!”

“朕不相信,这天下还说不出一个‘理’字!夜就算再长,也该见得一次黎明了!”

洪君琰通过“并西北五国而建黎”,回到了当代人的视线里。通过拳杀玉京山大掌教宗德祯,振雄风而咆哮现世。

今日也通过这空前的盛会,向全天下宣扬他的理想,传播他的德行。

老英雄今亦英雄!

黎国皇帝不仅给雪原带来黎明,他还要为天下所有饱受冤屈、承受压迫的人做主。

人们毫不怀疑——今时今日无论是哪个霸国主导此事,洪君琰都敢举国而应之。这是真正的举天下之怨望,雪苍生之恨心,为计以亿兆的平民百姓,出一口郁结于胸的恶气。

这是真正的广聚人心之举。堪称完美的天子讲演。

旁边的魏皇就算瞧得眼热,也无法效仿,甚至不能说一句“俺也一样”,蹭他的威风,分薄他的人望。

一则魏国毕竟在国力上还有所欠缺,不像黎国真能硬顶。二则……景国太近了。

就隔着一条长河,指着姬凤洲的鼻子叫骂,确实是有点嫌命太长的意思……当皇帝可不是什么只图一快的事情。

其实魏玄彻现在也是有些迷惑了。他都不确定卫国的事情、卫怀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景国干的了……

诚然以景天子之雄略,不至于有这样的昏手。但中央帝国这么大,景国这么强,总有几个狂妄放肆、自作聪明的。

归根结底……还是洪大哥太义正辞严,太凛然慷慨了。

他魏玄彻也是当国天子,亦是变脸如天象、恩威不可测的君王,竟然看不出这一幕有几分表演的成分在。

他第一时间就怀疑是洪大哥阴谋构陷,贼喊抓贼,虚空造牌来硬打,但看着这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脸,一时竟怀疑自己的怀疑……

“裁判大人,我能说一句话吗?”于羡鱼在这时候开口。

姜望看向她:“但言无妨。”

“我想,幕后黑手既然擒住了卢野的爷爷,斩手以作威胁。那么卢野现在肯定是不能多说什么的,能断一掌,斩颅何难?”

于羡鱼条理清晰地道:“我想这也是卢野面对您的承诺,都只能咬牙继续认输的原因。”

“羡鱼只是个不懂事的晚辈。本不该就此说些什么。”

“但我想——凶手诚然可恨,我们也不该逞自己之英雄,而置他人之至亲于险境。”

“卫怀老先生还没有找到,暂且不能确认安全,我们如何能在此逼迫卢野说些什么,指证什么呢?”

“又或者,卢野又能知道什么?我若是凶手,不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给他。”

“是!”

她忽然抬高声音:“卢野认输,我是最大的受益者。我能不战而胜,摘此魁名。我也理当是最大的嫌疑人!”

“今为使天下公知,正本清源。”

“我于羡鱼在此宣布,正式退出本届黄河之会。”

她对卢野道:“你不用认输,因为本场比赛你并没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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