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拼凑出的猜测

两人说完这几句话后,便再无交流。

范宁面朝拍卖行大门,脸色平静,没有转身。尤莉乌丝保持着优雅笑容,同他擦肩而过,走下拍卖行的台阶,登上私人马车。

自己对这位女同学其实很熟悉。

原因无它,尤莉乌丝作为学校交响乐团的小提琴声部乐手,参与过安东·科纳尔教授《c小调第八交响曲》《d小调第九交响曲》的首演排练。

尤其是《第九交响曲》时,她已被提拔为小提琴首席。

但这并不代表两人关系很好。

范宁认为,安东老师后两首交响曲的首演失利,至少有一半的因素,是乐团的失败演奏所造成的。

老师的后两首交响曲,大量运用了他独创的雾状音带技法,往往很多片段,在暗流涌动的弦乐背景下,铜管吹出排山倒海的肃杀动机,其他声部不断叠加繁复的织体,通过一轮又一轮的重复和变奏,最后建立起铺天盖地,压制一切,崇高窒息的音乐高潮。

想完美达成这样的效果,对于交响乐团各乐器组,有着很多不同于常规的配合要求。

但安东老师在排练时是个老好人。

他每次会尝试提出自己的要求,但受到质疑后,就很快妥协。

他总觉得乐手愿意演奏他的作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排练效果总是大打折扣,作为发言权仅次于指挥的小提琴首席,尤莉乌丝可谓是“功不可没”。

就这样,安东老师还对乐手们抱有感激之心。

嗯,那家在安东老师死后对其评价颇为刻薄的《乌夫兰赛尔艺术评论》似乎还是他们家的文化产业媒体。

过去诸般场景在范宁脑海闪过后,他刚准备迈步进门,突然又皱了皱眉,退了出来。

普鲁登斯拍卖行对街的小巷飘着香味,几位衣着灰头土脸的劳工,攥着几枚硬币,借着昏暗的路灯,凑近打量着小店门旁兜售的食物。

范宁扫了眼食物橱窗前贴的油腻价码牌,开口说道:“蔬菜蛋黄酱三明治。”

一个身形瘦弱的女性店员应了一声,撕下一条油纸,用手夹起三明治。

“3个便士,先生。”

“再加2根黑椒熏肉肠,都帮我塞到三明治里面去。”

“太多了,估计放不进去先生。”店员觉得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用点力嘛。”

“.好吧,一共11个便士。”

“不用找了。”范宁将一枚先令轻放在玻璃上,接过鼓鼓囊囊的三明治,酱液溢满面包片,蔬菜洒落一地。

店员忍不住朝范宁离去的身影多看了几眼。

“炖土豆,我要那块大的,多放点盐。”工人们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范宁回到拍卖会场尼西米勋爵的二楼包间,琼和希兰两人正挤在一块,吸着一大杯草莓酸奶沙冰。

这么快就吃上了.

“卡洛恩,你回来了,我十分钟前按照你的建议拍下了一幅‘暗示流’作品。”尼西米勋爵笑呵呵地递过来画册。

“克劳维德《雾中的议会大厦》?”范宁接过画册,笑道:“5年前我在画展上和这幅作品有过一面之缘,不算糟糕的选择,不过265磅的价格在今年的时间点偏贵,若纯粹从增值幅度考虑,您可以再试试暂时更冷门的那几位画家。”

“看来我的胆子可以更大点。”尼西米勋爵撇了撇嘴。

他递过来一张50磅的纸钞:“这是今天占用你私人时间的报酬。”

短短两个多小时,接近中产的一个月薪水,还是收入较高的中产,这足以体现出雇主的诚意。

“谢谢。”范宁没有推辞,接过后问道,“您是否认识一位叫斯宾·塞西尔的先生?”

这是安东老师在日记中提到的,引荐自己拍下音列残卷的人。

“当然,普鲁登斯拍卖行的常客,有过数面之缘,热衷于投资文化产业,这几年忙着捣鼓新成立的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主要经营范围是挖掘演员和歌手,以及接取近几年新生的有声电影配乐订单.”

尼西米勋爵问道:“需要我帮你引荐吗?他们手里有不少有声电影公司客户资源,如果你想写点电影配乐,或许可以寻找一些合作机会.”

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挖掘演员和歌手?电影配乐制作?.

“经纪人”??

范宁鬼使神差地把这两条线索联系在了一起。

“对了,他的侄子和你同在音乐学院,你们应该认识。”尼西米勋爵又补充道

“原来是拉姆·塞西尔这个家伙的叔叔,我呸。”琼听到两人的对话,轻啐了一口。

“哦?你们有什么过节吗?”尼西米勋爵有些好奇。

“圣莱尼亚大学毕业音乐会上的竞争对手而已,琼是我的支持者。”范宁笑了笑。

他喝了口水,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柔软的沙发里,心中开始一点点拼接这次聚会所获信息。

聚会之前没想到的是,背后的隐秘势力似乎还不只一方。

西尔维娅当然有某种主要的目的,但她不会亲自动手去实现,而是通过与另几方达成利益合作,来拆散自己的动机链条。

“经纪人”的某种招募让范宁怀疑上了室友加尔文的奇怪兼职;

“体验官”在聚会上显示出了同希兰遇袭事件之间存在的联系,并在组织某种类似“慈善性质”的,能“根本性改善经济状况”的活动;

“翻译家”则在钻研某篇文献?

看到对面两位小姑娘嬉戏打闹,范宁觉得自己唯一搞不懂的就是琼了。

乱入的?

她似乎从来不敢参与这些委托,目的单纯而执着:换取尽可能多的耀质灵液。

时间推移到了九点半,拍卖结束。

主办方撤下拍卖用道具,幕布短暂合拢,再次拉开时,台上是双钢琴、混声合唱团和盛装出席的四位演唱员。

“今晚的附加节目是多米尼克的轻歌剧唱段精选,各位小先生小女士们可有兴趣?”尼西米勋爵摇晃着酒杯内的琥珀色液体。

“爸爸,得了吧。”琼的小鼻子一皱,嘻嘻笑道,“下次我们家买了城市音乐厅某场重磅演出的尊客票再邀请卡洛恩,他这么厉害的青年作曲家,怎么可能会浪费时间听草台班子。”

“额不至于不至于。”范宁连连摆手,“主要明天周五大家都还有课,的确不宜弄得太晚。”

虽说轻歌剧在当下有较强的市井音乐性质,但那也是歌剧家们用纯正的浪漫主义作曲技法写成的大型作品,一次完整的演出照样需要管弦乐队、合唱团、歌唱员兼演员在指挥的统筹下丝滑配合。

只是它们在剧本编排和旋律写作上更加讨喜,曲式结构更加鲜明,欣赏门槛相对低一点。

换了清闲无事状态下,范宁也不介意红酒沙发配知己,消磨消磨时光,顺带评点一二。

“哈哈哈”尼西米勋爵笑声很爽朗,“严肃音乐我只能接受一小部分,还是更喜欢轻歌剧这些市井小调,琼,下次音乐厅有正歌剧的演出,记得帮我留意留意。”

一旁的管家上前,俯身轻声道:“勋爵大人,那我先安排马车,分别送尼西米小姐和二位客人回家,返程再来接我们。

男女二重唱配合着钢琴声响起,尼西米勋爵挥了挥手,随即开始摇头晃脑,跟着低音线哼唱了起来。

……

“哒哒哒,哒哒哒”

夜色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逐渐从芬莱大街的尽头隐去。

马车驶出普肖尔区,穿过外莱尼亚区,在连接内外街区的雪松广场停下。

琼与范宁、希兰两人道别,嘱咐车夫送他们到家门口,然后自己换上另外一辆驶向不同方向的马车,转眼消失在角落。

“卡洛恩,你和琼今天怎么都神神秘秘的?是有点什么事吗?”

希兰坐在对面,疑惑开口。

“是有点什么事。”范宁答道。

小姑娘的褐色眼眸瞪得大大的。

“先生,麻烦掉头,跟上尼西米小姐回家的车吧。”范宁撑开了车厢前方的玻璃窗。

“啊?”这位尼西米勋爵家的私人车夫显然有点错愕。

他控制下的车速逐渐变缓,但始终没有掉头。

自己受小女主人之托,送客人回家,然后客人要求自己跟踪自家小女主人?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范宁先生,您是想?”

“快调头吧。”范宁叹了口气,“你们家小姐可能会遇到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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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8章 出手

归家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琼靠坐在车厢柔软的沙发上,用天鹅绒质地的巨大靠枕把自己垫得高高的。

双手扶栏,小脚离地,一荡一荡,呵欠连天。

过了一会,她掀开帘子,看了看由街上由低矮房屋勾勒出的奇特轮廓,呼吸间吐出白雾,又迅速被冷风吹散。

乌夫兰赛尔初冬到来前的气温又降了。

“嗯,应该快到家了呀”琼将帘子拉上,拿出“门捷列夫”先生给自己的百分纯耀质灵液小瓶,嘴角露出笑意,再揣了回去。

又从沙发下的置物格里取出范宁的《死神与少女》弦乐四重奏谱子,盯着标题下的题献内容,和范宁的签名看了一会。

然后把谱子摊在大腿上,细细地读着第二小提琴的声部。

真的好好听,自己千万不要掉队呀。

她愉快地边读边哼,左手手指在右手手臂上轻点,模拟着小提琴指板上的指法。

“怎么感觉今天回家的时间比平时长了点。”

突然琼皱了皱眉头。

自己的家也在内莱尼亚区,只是与圣莱尼亚大学相对的另外一侧。

从几人分开的雪松广场算起,应该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了才对。

她放好乐谱,再次拉开帘子又合上。

星星点点的煤气灯在夜色里有气无力地发着光,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把脖子缩在大衣里走路。

低矮的房屋群就像一个个歪斜的马蜂窝并置在一起,每一个蜂巢小房间灯火闪耀,挤着一家七八口甚至上十口人,在自己的视野中迅速后退。

好像没什么问题。

“还有多久呀戈登叔叔?”琼脆生生地开口。

无人应答。

顿了几秒,琼以自己平日不常用的高音量再次喊道:“戈登叔叔?”

“哒哒哒哒哒哒.”

回答她的只有千篇一律的马蹄声。

“咯吱——”琼跳下沙发,一把推开车厢前方的玻璃窗支架。

外面的马背之上空无一人!

这车还能驾得稳又快?

琼全身的寒意骤然而起,“砰”地一声关上玻璃窗,坐回沙发。

空气四周弥漫着阴冷感,似乎有人正在暗处窥视着自己。

这车厢里面有问题!

她精致无暇的脸蛋上浮现出惧色,咬了咬嘴唇,催动自己的灵感,后脑勺带动着身体,往沙发后面的车厢壁一靠。

淡紫色的荧光闪动,车厢壁如水波纹状荡漾,琼的娇小身躯变得模糊,径直穿过墙壁跌了下去!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跌落马车在地上翻滚的准备,哪知一屁股重新坐到了沙发上。

还是这个急速行进的车厢,只是自己的位置从左边沙发变成了右边沙发。

“紫豆糕小姐,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彬彬有礼的苍老声音响起。

琼的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位穿老式礼服,头发灰白,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

尽管对面声调似乎并无恶意,但大晚上这种诡异的环境氛围让琼忍不住想逃离,她再次催动灵感,试图穿出身后墙壁,逃离这里。

紫色的光幕下,琼的身体再次从水波纹状的车厢壁探出。

可她发现自己还是落到了沙发上,这个男子仍在对面,只是双方的左右位置再次互换了。

“幻象而已,你先别紧张。”男子再次开口。

“翻翻译家先生,您找我,有,有什么事情吗?”琼捏紧小拳头,充满警惕地盯着对方。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你的帮助。”

“您是说我那个稳固心神的秘氛配方?”

“是的。”

“我…我之前是说了帮您留着,等下次聚会,您先支付我一部分耀质灵液,不用全部,就可以先给您了。”琼的神态稍稍放松了点。

老式礼服男子则是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聚会上的紫豆糕是如此稚嫩的一位小姑娘,也没想到在这种关头,她还在傻乎乎地和自己约定下次的交易内容。

她是怎么成为有知者的?

尽管自己自诩平日不是什么烂好人,但要不是那个困扰自己多日的不知名事物已经越来越具象了,他此刻真不愿意对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用强。

自己也不是支付不起代价,而是时间不够了。

西尔维娅那个精明又冷血的可恶女人,因为自己一次翻译工作的滞后,就减少了“黑骸之油”的供应量。

而自己对这种原料的需求却越来越大,每次能压制的周期越来越短了。

如果当初没有去研习那位见证之主的隐知,去布置那个该死的“茧”相续生秘仪…

但,谁不想多活几年呢。

自己已经六十多岁?自己才六十多岁!

凭什么人一辈子如此短暂,凭什么!这个垃圾世界!!

“翻译家”的内心又有一瞬间失控到嘶吼,随后压制下来,缓缓掏出左轮手枪,当着琼的面,不急不绪地压入黄铜子弹。

“紫豆糕小姐,我不想动手,不过你逃不出幻象的。”他随意地将手枪瞄向空中,“我说现在它正抵着你的头,你信吗?”

琼捂住了自己张大的嘴。

这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位“翻译家”先生不是来和自己谈交易的。

这话刚说完,“翻译家”突然抽搐了几下,脚踝扭转着在地面蹭来蹭去,然后整个人像提线木偶般,硬生生地往一侧横挪了几小段,随后又恢复正常。

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加上之前威胁的话语,琼害怕得缩成一团,满眼都是委屈,她边把手伸进口袋摸索,边说道:“配方我给你好了。”

“我会按照它的价值折算给予你报酬的,紫豆糕小姐。”这位“翻译家”似乎没觉察到自己刚才的异常举动,只是有短暂地愣神。

“不过,我来不及自己上手炼制了,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一天就好。”

“不行不行不行!”听到这话琼吓得快哭出来了,“我明天还要上学啊啊,还有我晚上不能夜不归宿的…”

“闭嘴!”翻译家突然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吼,自己眼前密密麻麻似被针孔戳穿的场景和蠕动的重影,让他心中的恐惧变成了狂躁,“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和你废话这么多,赶紧站起来!”

豆大的泪水开始从琼的眼珠子里扑簌簌往下掉,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刚开始是一两声抽泣,后来越抽越快。

“冷静一点,翻译家先生,你吓到人家了。”

范宁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车厢内出现。

冰冷的枪管抵住了“翻译家”的侧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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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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