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章 仓促变招

当天晚上,朱厚照看过小拧子从谢迁那里拿来的奏本,才明白自己信错人。他失望之余,无比震怒,几度想把刘瑾逮起来治罪。

“……地方上奏报太平无事,而他居然……”

朱厚照将奏本放下,两眼无神地望着屋顶。

就在小拧子以为年轻的皇帝会下令将刘瑾治罪时,朱厚照突然轻叹一声,“你先退下,有些事朕还得想想。”

小拧子虽然很惊讶,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行礼告退。

很显然,朱厚照并没有惩罚刘瑾之意,至于为何会如此,以小拧子的智慧根本无从理解。

朱厚照烦躁至极,心中郁结一时无法开解,怏怏不乐去了花妃处,他这会儿希望别人理解他的无奈和苦衷,而身边女人中,也就花妃能得到他的信任。

当朱厚照好似倒苦水一样把刘瑾贪墨银子以及欺瞒他的事情跟花妃说明后,花妃心中满是惊诧。

“……陛下,或许刘公公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花妃虽然未把刘瑾当成盟友,但也知道刘瑾倒台对她没有好处,只能尝试先稳住朱厚照的情绪,为刘瑾辩解几句。

朱厚照愤愤然道:“他能有什么苦衷?贪财也就罢了,连地方民乱都敢在朕面前胡乱编造,分明是不想活了!”

花妃道:“陛下,妾身虽不知具体情况,但想来以刘公公的身份和地位,不至于欺瞒陛下,或许是地方上有人哄骗他也说不定,而贪财之事……亦或许是刘公公想留下部分银两为陛下修行在,忠心可嘉啊!”

朱厚照一甩手:“爱妃,难道你想帮那狗东西说项?”

“妾身不敢!”

花妃赶紧起身行礼认错。

朱厚照对刘瑾已有很大的成见,现在花妃帮刘瑾说话,不由对花妃也多了几分反感,皱着眉头道:“朕今天就不留在你这儿了,你先回去歇着,朕尚有事!”

说完,朱厚照摆摆手,让花妃自行离开。

花妃虽不情愿,但还是在做了个万福后离开。

出了门口,花妃仍旧听到朱厚照在那儿自言自语:“朕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你刘瑾居然跟朕玩儿花样……你不仁,就休怪朕不义了!”

听到这话,花妃感觉刘瑾要大祸临头。

她很为难,不知是否该把这件事告知刘瑾。

回去后,经深思熟虑,花妃还是决定把消息传递出去,但她怕朱厚照知道她跟刘瑾暗中有来往,所以用左手写书函,反正朱厚照不知道她识字,而且以后知道了但她却用右手书写,照样发现不了她与刘瑾暗通款曲。

把信写好,花妃召来刘瑾安排到她身边专门传递重要消息的眼线,把信带出去。

做完这些事后,花妃惶惶不安,开始想办法尽可能让自己不被牵扯其中,但她又隐约感觉自己要面临不小的麻烦,不知该如何面对朱厚照。

“江栎唯现在不在京城,我无人商谈……总之现在绝对不能见刘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

原本密不透风的事情,终被刘瑾知道。

刘瑾看过花妃的信后,吓得信纸落在地上都不知道,身体瑟瑟发抖,整个人处于失神的状态。

许久后,刘瑾头脑稍微冷静了些,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张彩和孙聪叫来,将事情的原委跟二人说清楚,让他们为自己出谋划策。

张彩听到这消息后也是非常震惊,问道:“地方未发生民乱之事,陛下是如何知晓的?”

“这还用说?必然是谢于乔那老东西想方设法把宣府地方上呈的奏疏送到陛下跟前,否则这件事怎会……”

刘瑾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打量张彩和孙聪道,“咱家私扣银子的事情,是你们说出去的?”

张彩抱屈道:“刘公公,在下甚至不知此事,如何说出去?”说完,侧头看向孙聪,目光中满是怀疑。

孙聪微微摇头:“可能是内承运库的人,或者是陛下派去追索银子的人……那些富商和士绅可有说明,是以何渠道把银子送到陛下手上?”

刘瑾怒道:“咱家之前派人问过,内承运库那些人确实是领受皇命去联络京师地面的富商和士绅,许以功名利禄募集银子,但全部被咱家拿下,当场格杀二人,其他人等便俯首帖耳。咱家就不信,内承运库的人还有谁敢在咱家眼皮子底下捣鬼?”

这下张彩和孙聪都无法回答了。

“为今之计。”

张彩道,“还是想办法应付陛下,最好是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扣下银两和地方民乱无中生有之事。”

刘瑾气得直跺脚:“咱家若是能解释得清楚,就不用叫你二人来了。”

张彩见刘瑾已完全失去方寸,不由劝说:“公公切勿着急,陛下到如今尚未将公公叫去问话,说明陛下并不想因此惩罚公公……公公不必慌张!”

“事关咱家生死存亡,你让咱家如何不慌?”刘瑾怒道。

孙聪道:“张尚书的意思,应该是说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陛下现在未能确定公公这么做的目的,地方民乱之事,可以说是公公虚报,但也可说是地方虚报给公公,公公不过是转述罢了。”

“对对!”

张彩附和道,“如今要确定的,是继续坚持地方有民乱而地方上报喜不报忧,还是要就此承认地方虚报……公公应及早决定。”

刘瑾嚷嚷道:“若咱家什么都能自行决定,要尔等作何?且跟咱家说,到底应如何做才可!”

张彩和孙聪对视一眼,各自有了想法。

张彩先道:“公公不如直接定死了,地方上的确有民乱,但并非是宣府巡抚所奏,而是宣大地方奏报,再拿出部分奏报取得陛下信任,就算陛下派人调查,这件事也完全可以糊弄过去……”

“你的意思是说,让咱家继续欺瞒圣上?”刘瑾惊讶地看着张彩。

“嗯。”

张彩显得很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要是地方上的奏报,公公只管拿出来,旁的事情公公无须理会,这次地方上应该不会再出现跟公公呈奏相左的奏疏了吧?”

刘瑾想了下,道:“应该不会,像杨武那样的蠢货,岂有那么多?”

张彩笑道:“那就好。至于十万两银子,公公可以说是暂时挪做军需,将富商和士绅捐赠款项划成两部分,一部分给陛下修造行宫,一部分挪作军需,可由吏部和户部出面佐证,公公可先一步对陛下呈奏,让陛下相信……”

刘瑾听到张彩的话,稍微镇定了些,道:“尚质,还是你有一套,咱家怎就没想到?但咱家之前可是把富商和士绅捐献的银子给分开,大半银子都进入私库……难道要跟陛下说,名单上消失的那部分富商和士绅,乃是为军需纳捐?”

张彩道:“无论是何由头,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让那些富商和士绅按照公公您的意思做事。”

孙聪问道:“可是……银子被搬运至公公府宅,该如何解释?”

张彩打量孙聪一眼,不屑地扁扁嘴,随即恭敬地对刘瑾道:“银子贮藏何处,难道有什么区别?只要陛下相信便可。或许陛下根本想不到这一茬,公公只要证明自己没有挪用银两,陛下就无话可说,不是吗?”

这下连孙聪也不再反驳。

刘瑾显得很急切:“那还等什么,就按照尚质说的办……尚质,你这就去跟户部衙门联络,克明,你去跟富商和士绅沟通,咱家允许他们各家可有一到两名子弟到国子监入读,来年可直接参加会考,朝廷会酌情录取。”

“咱家这边准备一下,然后就去跟陛下会面。一定要记得,时间要安排妥当,届时众口一词,务必将陛下糊弄过去!”

……

……

入夜后,朱厚照还在郁闷中,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看杂耍和南戏都觉得寡淡无味,只是想起刘瑾的事,心里就不舒服。

到最后朱厚照竟然喝起了闷酒。

恰在此时,外面有太监进来汇报,说刘瑾求见。

“他来做什么?”

朱厚照脸色不善,一摆手,“让他来见!”

这会儿朱厚照已经喝得醉醺醺,正想准备跟刘瑾摊牌问罪。

不多时,刘瑾便在太监引领下出现在朱厚照面前,刘瑾脸上没有惧怕之色,笑容满面,朱厚照看到刘瑾灿烂的笑容以为是讽刺自己懵然无知,更是火大。

“陛下,老奴有事来奏。”刘瑾行礼道。

“你有何事?”朱厚照神色冷漠,“说!”

刘瑾笑着道:“老奴除了之前为陛下送来的五万多两银子,还跟地方富商和士绅多提了一句关于西北地方民乱,这些人一并纳捐,又为陛下凑了十万多两银子……”

“嗯?”

朱厚照听到这话,醉意减轻了不少。

他好奇地看着刘瑾,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瑾从怀中拿出一份账册,道:“因时间匆忙,老奴刚刚才整理好,想给陛下一个惊喜……这不,连夜就给陛下送来了?”

朱厚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本来他已经把刘瑾归为奸佞的行列,现在刘瑾居然主动送上银子向他表功了。

“拿过来!”

朱厚照对随侍太监吩咐一声,眉头依然皱着。

刘瑾把账册交给太监,笑眯眯地道:“为了给陛下清点银两,老奴几宿都没睡好,终于点算清楚……这可是涉及地方安稳的大事啊!”

朱厚照看过账册后,发现数字跟之前小拧子呈递的那份对上了,之前删减的人员悉数出现,如此一来倒像是他冤枉了好人,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朱厚照在明朝历代君王中,算是非常好糊弄的一个。他本身对朝事过问不多,处置事情完全靠个人喜恶,加上原本内心就愿意相信刘瑾,因为他不愿对那些文官承认自己用人失误。

加上刘瑾得到花妃的情报后,反应及时,迅速把贪墨的银子用另一种方式呈奏朱厚照,为自己赢来转机。

朱厚照将信将疑,放下账册后偷瞄刘瑾,而刘瑾心理素质非常过硬,朱厚照从他神色中根本看不出端倪。

“那你倒是劳苦功高了。”朱厚照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刘瑾陪笑道:“能为陛下做事,老奴就算辛苦也值得……这件事本来老奴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却怕陛下误会,所以连夜把银两清点好,再把具体情况告知。”

朱厚照心里琢磨开了:“是否有可能被他知道风声,这才来跟我坦白有这笔银子?”

想到这里,朱厚照疑心病上来了,问道:“你说宣府地方,因为沈尚书施政不当以至于惹出民乱,才筹措这笔银子,这件事是否属实?”

刘瑾紧张起来,相比于银子的事情,这件事更让他为难。毕竟这涉及欺君,关键是朱厚照已察觉事情有异,还要继续扯谎,需要非常大的勇气。但最后他还是一咬牙:“回陛下,民乱乃是地方官府所奏,老奴已派人查证,不过在这之前,已经有更多的地方奏报可以佐证,老奴本来也想对陛下呈奏此事……”

刘瑾来此之前,仓促间让人伪造宣大等处地方官奏报,为防止出现意外,刘瑾特意安排快马用八百里加急赶赴宣大地方,跟官员打好招呼,一定不能再被沈溪利用。

随即刘瑾自怀中将奏疏拿出,让太监把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

如此一来,谢迁呈奏的奏疏,跟刘瑾所献奏疏形成强烈反差,让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信谁的。

平时朱厚照没心思看奏本,但现在他却把几份奏本都看过,看了落款的时间,他心中对刘瑾的怀疑减轻不少,抬起头问道:“你不是说,这件事乃是宣府巡抚杨武呈奏的吗?为何不见他的上奏?”

刘瑾道:“回陛下,老奴只是转述地方奏疏罢了。对于此事,老奴尚未调查清楚,当时之所以跟陛下呈奏……也是因为陛下坚持要往宣府去,老奴心急之下才会……还请陛下恕罪。”

“那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朱厚照喝问。

刘瑾把早就盘算好的说辞托出:“因叛乱是在靠近居庸关和紫荆关的地方发生,地方官府以加急呈奏京城,以至于宣府镇那边尚未收到消息,在那之后,宣府巡抚上奏仍未提及地方民乱……一直到前两天,宣府巡抚衙门才紧急上奏,说地方情报传递上出现一定问题。”

被刘瑾这一说,朱厚照“哦”一声,有些回味过来。

朱厚照之前便对刘瑾虚报民乱之事抱谨慎怀疑的态度。

在朱厚照想来,刘瑾再混蛋,也不可能把一个错误犯那么多次,之前他已经因为这件事惩罚过刘瑾,所以当刘瑾说出理由,甚至拿出地方奏本作为“物证”,朱厚照更愿意相信刘瑾是被冤屈的。

朱厚照道:“你调查的情况没错吧?不会到头来,又跟朕说,地方上根本没民乱,是你凭空捏造的?”

刘瑾额头见汗,可惜他现在只能将错就错,无法回头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回陛下,老奴岂敢以地方民乱之事欺瞒陛下?但……老奴现在真不敢确保,毕竟全都是地方上奏禀,老奴只是……将所知告于陛下……陛下,您要相信老奴啊,老奴派人去调查这件事,相信很快便会有答案。”

若是刘瑾言之凿凿说没欺瞒,朱厚照反而会怀疑。

但现在刘瑾认怂,一边说没有欺瞒,一边却要说调查,朱厚照反而觉得刘瑾在这件事上谨小慎微,值得信任。

“嗯。”

朱厚照点头道,“这件事一定要调查清楚才行……若地方上没有发生民乱,或者是民乱规模太小不至于大动干戈,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朕才刚登基不久,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毕竟朕的根基还不是那么牢靠!”

刘瑾心想:“你定下两年平草原的国策,还嚷嚷着要亲自领兵,怎么就没考虑过根基不稳的问题?”

心里这么想,但他嘴上却很恭敬,道:“陛下,老奴这就去彻查,争取最短时间内给陛下答复。”

(本章完)

第1913章 借势而为

刘瑾顺利蒙混过关。

辞别朱厚照,刘瑾犹自庆幸不已,出了豹房门口,内心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人都站不稳,需要有人搀扶才往马车那边行去。

“老爷,您没事吧?”刘府下人关切问道。

“没事……能没事吗?”

刘瑾擦了把汗,道,“咱家身上的汗都快把衣衫给浸透了,本以为是无解的死局,居然被咱家解开,这回可真是死里逃生啊!”

下人搀扶刘瑾上了马车,然后驾车回府。等车子驶出一程,刘瑾突然醒悟过来,掀开车帘吩咐道:

“别回府,去吏部……哦不对,是去户部……总之先去这两个衙门……咱家要把事情给彻底定性……唉!”

刘瑾少有失态的时候,但这次真把他给吓着了,之前的傲慢全不见,举止就好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连说话口吻都变得无比萧瑟。

下人不敢多问,赶紧把刘瑾送去户部衙门……刘瑾要找刘玑和张彩等人商议,务求把地方叛乱之事办成铁案。

……

……

刘瑾走后,小拧子出现在朱厚照跟前。

之前朱厚照接见刘瑾时,小拧子一直躲在后面听着。

朱厚照问道:“小拧子,你也听到刘公公说的话了,怎么解释?”

小拧子可不敢随便乱说话,他也算聪慧,知道自己不能展现出对刘瑾的仇视态度,否则朱厚照会怀疑他告状的动机。

“回陛下,奴婢只是将所知消息,再就是谢阁老的话……跟陛下您呈奏。”小拧子低着头,一副要哭的模样。

朱厚照冷笑一声:“你以为朕是要治你的罪吗?错了,朕没有丝毫怪罪你的意思。”

这下小拧子听不懂了,他分明觉得朱厚照已完全相信刘瑾的鬼话,以为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朱厚照道:“朕觉得,刘瑾肯定有什么事隐瞒朕,具体是什么尚不知,就是感觉不那么对劲,这让朕很头疼……也罢,朝中若什么事都由刘瑾一个人跟朕说,长此以往,他肯定会欺君罔上,若有别的渠道听取朝廷内外消息,朕耳目能更通达。”

小拧子隐约明白过来,朱厚照这是对刘瑾不放心,想在朝中多一条消息获取渠道,当下鼓起勇气发问:“陛下,那事情……还要必要查下去吗?”

“查!”

朱厚照态度异常坚定,道,“必须要查下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但切记不能让刘公公知道,另外让张永配合你行事……至于旁人,无需跟他们说。”

突然,朱厚照好像想起什么,显得很恼恨:“嘿,朕居然忘了问刘瑾关于钟夫人之事。”

小拧子连忙道:“陛下,这件事奴婢也有所耳闻……”

“怎么你什么都知道?”

朱厚照皱眉打量小拧子,板起脸来,“说!”

小拧子小心翼翼地回答:“以奴婢所知,钱千户往辽东后,根本就没有消息传回京城,找到钟夫人恐怕是无稽之谈,这件事或许也是刘公公……”

有些话小拧子不敢多嘴,需要朱厚照自己琢磨领会。

朱厚照脸色阴沉:“你别什么脏水都往刘瑾身上泼,你应该知道,刘瑾要得到消息比你容易许多,钱宁有消息传回,难道还要跟你知会一声?”

小拧子跪下来道:“奴婢知错,以后再不敢随便传闲话。”

朱厚照一抬手:“朕不是怪责你,只是想提醒一下,说话做事要先动动脑子。刘瑾说钱宁找到钟夫人,这件事朕也怀疑,他虽转述钱宁的话,却空口无凭,现在过去多日,本来该有更多消息传回,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其中确实有值得商榷之处!”

小拧子听了这话,不知该喜该忧。

虽然朱厚照对刘瑾有怀疑,却不愿意轻易改变现状。他本以为这回定能把刘瑾扳倒,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居然被刘瑾获悉消息,几个步奏下来便扭转乾坤,这让小拧子非常无奈。

朱厚照道:“两件事,你一并去查,朕给你相机行事的权力……做事机灵一点儿,不需要亲自露面,安排信任的人去便可。”

“是,陛下!”

小拧子得到皇帝授权,心里多少安稳了些。

朱厚照又道:“朕知道你对刘公公畏惧有加,生怕他对你不利,但你不能出于惧怕而诬陷,凡事都要有证据再来说事,否则朕拿什么理由来惩罚刘瑾?这对你、对朕都不是好事,难道给那些文官借口,天天上疏攻击朕用人不当吗?去吧,事情做得漂亮些,别让朕失望!”

……

……

谢迁和小拧子精心策划的对付刘瑾的行动,最后以失败告终。

身在宣府的沈溪,从云柳的加急情报中得知事情的经过,非常失望。

当着熙儿的面,沈溪难掩惋惜之色,叹道:“还是操之过急了,刘瑾在朱厚照跟前不知安插多少眼线,这么大的动静岂能保证不被刘瑾所知?一旦刘瑾做出反击,陛下还是更愿意相信他……”

熙儿道:“那大人,该如何补救?”

“补救?唉!”

沈溪叹了口气,无奈摇头,“谈何容易?刘瑾已有防备,意味着再想对他下手,难上加难,现在反倒要防备刘瑾伺机报复。”

熙儿神情悲切:“计划多周详啊,没想到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唉!”

沈溪看着熙儿,道:“有些事不能看表象,光靠一个贪污案,再加上虚报民乱,想让陛下将刘瑾拿下问罪,不太现实。难道以前刘瑾没贪污受贿过?还是说刘瑾没虚报过军情?可最后的结果呢?”

熙儿想了下,觉得沈溪这番话很有道理。

沈溪又道:“朝中很多人以为,只要能找到刘瑾贪赃枉法的证据,就能让其万劫不复,其实不然……陛下现在非常需要有人为他敛财和管理朝政,就算刘瑾劣迹斑斑,陛下都能容忍,这种攻击可说毫无意义,这也是为何之前我把奏疏交给谢尚书,却不让他出手的原因。”

“谁曾想,谢尚书跟陛下身边的执事太监来往甚密,居然主动谋划,准备来个攻其不备,以为这么做可以将刘瑾彻底拉下马来,但奈何……最终只是引起陛下的疑心罢了……当然,这也算是小有收获吧!”

此番就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但总算是在朱厚照和刘瑾紧密的关系上,打开一道缝,以后下刀子更容易了。

熙儿请示:“大人,现在咱们应该做什么?”

沈溪道:“刘瑾虚报军情骑虎难下,估摸陛下现在最希望得到的是我的详细奏禀,我这就写信,可能需要你往京城走一趟,别人去我不是那么放心。”

“大人,您……”

熙儿不想回京。

这段时间云柳不在,沈溪除了偶尔去惠娘处过夜,留在总督府衙门都是宣她侍寝,难得享受二人世界的生活。

沈溪道:“你放心回去,宣府镇的事情我来亲自处置,然后好好配合你师姐,将京城的事情打理好……估摸短时间内情报工作的重点都是京城,你们需要全力以赴,具体情况,等候我的通知吧!”

熙儿面露难色,但还是行礼:“是,大人!”

……

……

沈溪写了奏疏。

他没走正常上报渠道,因为他知道如今朝廷所有向皇帝进言的门路都被刘瑾的人把控。

他现在只能让熙儿带奏疏去京师,还不能走一般的驿路,否则很容易被刘瑾的人半道劫持。

刘瑾虽人在京城,对宣府这边的事情鞭长莫及,却派了张文冕来宣府镇,此人能力很强,沈溪时刻都在防备其突然展露獠牙。

尤其是张文冕的随从中有对他恨之入骨的江栎唯,总督府随时可能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行动。

沈溪送别熙儿后,马上将马九和王陵之等人叫来。

沈溪到宣府,一直没到军营宣示主权,使得他在宣大之地更类似于先前王守仁一般的空头元帅。

马九、王陵之和朱起等人,算是沈溪手下为数不多能用的“将领”,但他们大多挂着虚职,尤其是朱起,至今为止没参与过任何一场像样的战事。

“……大人,是不是有紧急军情吗?”

马九跟着沈溪行伍多年,多少有了经验,沈溪突然把人召集过来,又把沙盘和军事地图准备好,一看就有状况。

沈溪道:“说来荒唐,地方上本太平无事,朝中却盛传宣府之地民乱,我等不如趁机做一些事……”

几人面面相觑,一头茫然。

沈溪笑了笑,道:“这几天我会征调京城一些部属到宣府军中任职,这些人以前跟你们或多或少认识,到来后你们精诚合作……”

因沈溪话题改变很快,马九等人越发迷惘。

沈溪话说了一半就停顿了,转身打量背后墙上悬挂的宣府军事地图,好似在推演战局,但明明沈溪说地方安稳的。

王陵之道:“师兄,既然不需要打仗,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谁说不打仗了?”沈溪回过身,转身看了王陵之一眼,“朝廷说宣府地方民乱,那就必然有,若是不做点儿什么,岂不是让朝廷以为我尸位素餐?那就遂了朝中某些人之意!此番我要趁机做事,最好能从三边征调部分人马……”

马九显得有些紧张了:“大人这么做……有必要吗?根本没听说地方有乱……”

沈溪再次转身仰头,目光落在军事地图上,语气不急不缓:“你们听命行事便可,即将到来的战事,不在于消灭多少敌人,而是要把我军的气势给打出来,否则怎么对得起别人创造的机会?”

朱起道:“大人,您是说朝中刘公公虚报军情吧?咱们这么做,不是小题大做?他有说军情,这边就准备行军打仗?”

沈溪笑了笑,道:“既然知道是虚报,难道到最后还能报地方上打了败仗不成?注定到手的军功,我们何必往外推?我们只管顺着刘瑾的意思做事,反正兵部也会下达‘平叛’的命令,我正好有借口从三边征调人马……以前三边是抵御草原部族的主战场,但到今天,有些规矩似乎得改改了!”

几人总算明白过来,齐齐行礼。

……

……

沈溪这边召集手下开会,宣府巡抚衙门里,杨武正在会见朝廷派来负责屯田事务的户部右侍郎任监右副都御史胡汝砺。

胡汝砺四十岁出头,跟刘瑾是同乡,因巴结得力,官品一路飞升,短短一年间便从四品知府迁到如今正三品大员。

因为胡汝砺有在大同任知府的经历,所以刘瑾派他到宣府、大同来治理屯田,说白了就是派个亲信来盯紧沈溪,顺道敛财。

杨武作为阉党中人,胡汝砺前来他自然要好酒好菜款待。

当天杨武、胡汝砺、张文冕和江栎唯等人一起出席,陪同的有巡抚衙门属官。

酒足饭饱,杨武将胡汝砺和张文冕请到密室,胡汝砺把刘瑾的话传达。

“……本官自京城出发时,刘公公特地交代,此番治理屯田,不留死角,务必在短时间内筹集大量资金。公公对西北非常重视,除了本官外,尚有新任宁夏安巡抚,陕西黄巡抚等人负责治理屯田……”

杨武听了心里直发怵。

刘瑾派来治理屯田之人,除了宣大之地是有着户部右侍郎头衔的胡汝砺,其余都是直接挂巡抚衔,把原来的巡抚给替换下来,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宁夏巡抚安惟学和陕西巡抚黄宝等人。

这被杨武看来是刘瑾进一步控制九边重镇的重大举措,毕竟之前宣大和三边之地很多官员、将领名义上投奔刘瑾,但最多只是给刘瑾送礼,刘瑾连人都没见过,更别说将这些人当作心腹。

但现在刘瑾派出来的,全是信赖的手下,经过如此一番替换,三边以及宣大之地的督抚和总兵,基本都是阉党中人,除了宣大总督沈溪,剩下的人不足为虑。

杨武心道:“刘公公派户部侍郎来宣府,却没有将我替换下去,恐怕是要防备沈之厚!”

张文冕问道:“那公公对于宣府地方民乱,有何交代?”

胡汝砺道:“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平息,不得拖沓,军饷方面要地方自行筹措,且不得倚重宣大总督衙门,军功须为公公信赖的军将所得。”

“哈哈,这个容易!”

杨武笑道,“本就没有民乱,说谁立下战功,那不就是谁的战功?”

杨武笑着说完,发现胡汝砺和张文冕都在打量自己,略一回味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张文冕冷声喝斥:“杨大人,这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乱讲,地方民乱乃因宣大总督沈之厚胡作非为所致,这是上下协调一致的口风,之前你已经出了一次岔子,难道还想再出问题不成?”

“是,是!”

杨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发现自己这个巡抚本来是在场三人中官秩最尊者,但因为跟刘瑾关系亲疏有别,反而成为最没地位的那个。

胡汝砺道:“公公后续还会派人前来,主要是负责督建行宫,为陛下移驾宣府做准备。我到宣府来,做事还需仰仗诸位,若有行事不周之处,请多多担待!”

杨武这下不敢轻易应承了。

张文冕笑道:“公公往宣府镇派来这么多能人,姓沈的有难了!直至今日那厮还没把军权拿过去,看来就算此人三头六臂,此番也是在劫难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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