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奸计!

荣禧堂东廊下,三间小正房。

由于贾政内书房就在左近,所以王夫人常于此处起坐宿夜。

由于今年外面形势紧张,各家各府都不过打发些二等婆子上门送礼祝贺。

贾母不乐意接见,王夫人便在此处接待来客。

过了午时,送礼之人尽了, 王夫人尚未去贾母院侍奉,薛姨妈就从老太太房里抹完骨牌回来,笑道今日老太太手气旺,赢了好些,不过许是高兴的有些过了,早早的就疲乏了, 也不想吃什么, 撕了个鹌鹑腿子就碧梗粥,吃过就歪着去了。

正好王夫人刚忙完, 姊妹俩人让厨房送来些清淡可口的菜肴,边吃边话些家常。

薛姨妈见王夫人穿着一身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袄,髻上簪着一枚衔珠嵌白玉凤鸟簪,雍容贵气,笑道:“姐姐看起来倒比我还年轻好几岁,这身打扮真合身。”

王夫人淡淡一笑,看了薛姨妈一眼,道:“我都奔五十的人了,孙子都读书了,哪里还讲究这些?妹妹才年轻。”

暖水绿千鸟纹宫纱薄绡袄,头上簪着一枚白玉嵌珠银步摇,较素色,她是寡居之妇,不好穿红着绿。

但气色看起来, 却是不错,只是没王夫人的贵气。

薛姨妈笑道:“姐姐, 前面一直听宫里传出信儿, 大姑娘愈发受宠了。你家大喜的日子, 怕是不远了吧?”

王夫人闻言,轻轻一叹,低着头夹了片花香藕片,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着,摇摇头道:“宫里那种地方,最是信不得的,谣言越紧,常常越是反着来。如今又出了这样一桩险事,真真听着就让人心寒。”

薛姨妈忙笑着宽慰道:“你家不比旁家,断不会有事。不说你家根基壮,是勋贵里拔尖儿的,且我听蟠哥儿说,如今天子正在大用你家的琮哥儿。后宫和前朝素来分割不开,外面旺些,宫里也能受益。天子勤政,少近女色,两个贵妃位都未封满。若是大姑娘能进一步占着一宫,那你家才要愈发兴旺了!宝玉能有个贵妃亲姊,往后再有一个皇子亲王外甥,这一辈子可不就是富贵之极?”

王夫人闻言,面上到底忍不住生出笑意来。

薛家还在内务府还挂着皇商的牌头,所以能知道不少宫里消息。

况且皇宫那种地方,本就藏不住什么秘密。

去年至今,天子愈发勤的点了贾元春侍寝,宫外虽未宣诸于口,却又是人所皆知的秘闻。

以贾家的根基门楣,若是要晋封,的确少不得一个皇妃,甚至一步至贵妃位也说不准。

真到了那一步,王夫人心想也不枉她礼了这么多年的佛……

不过,她素是不愿将心思形于色的性子,闻言虽笑了笑,却还是道:“这种事,不到落地,谁又能说得准……”不愿再多言,因而问道:“蟠儿近来可还好?早先进来给我磕头,正巧锦乡侯家派了媳妇来,我也没顾得上让他吃茶,说些话。”

薛姨妈笑道:“你还让他?他整日里没安笼头的野马似的,还能怎样?好歹这几日他姨丈和舅舅都再三教训他,不许出门半步,就在家里厮混着。近来倒是和琏儿走的近些,唉,不省心的孽障。”

王夫人呵呵笑了笑,道:“他没再闹着回江南?”

薛姨妈抽了抽嘴角,道:“他少做那美梦!宝丫头说,琮哥儿看在姨丈和姨妈的面上,关照他一些,他就得了意了,在南边儿称王称霸,人家都奉承他,请他东道,他便快活的不得了,不似在京里有人管束着,自然还想再回去。可琮哥儿到底和我们隔着一层,这光哪里好沾?不过姐姐,说起来,你家那个琮哥儿真是个厉害的,听说在南边杀了那么些人……”

王夫人微微摇头,道:“不过仗着天子的威风罢,他小小人儿,又有几分能为?况且,造下那么多杀孽,日后怕是要损福祉。”

薛姨妈忙道:“可不是嘛!我就这样同蟠儿和宝丫头说,在京里有你亲姨妈在,咱们能在此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就是福气了。那边那种烈火烹油的气象,看似热闹,未必就是福气。”

王夫人笑道:“那他们姊妹怎么说?”

薛姨妈叹息一声,道:“蟠儿那孽障自然听不进去,不过倒也不妨事,左右他一人下不得江南。宝丫头倒是听进去了,她素来听话,如今每日和宝玉他们姊妹们顽笑说话,做做女红,读书写字,总算有个省心的。”

王夫人闻言笑了起来,道:“宝丫头素来都是个懂事听话的,我极喜欢她的性儿……”

薛姨妈闻言,正想夸几句宝玉“还礼”,忽见王夫人贴身大丫鬟彩霞从外面挑了门帘进来,面色有些焦急,便先停了下来。

王夫人微微皱眉问道:“出了何事?”

彩霞忙道:“太太,袭人打发了惠香来传话,说二爷在三姑娘处顽耍时,被平儿姑娘的小丫头给打了。”

王夫人眉头皱深了些,道:“这叫什么话?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打宝玉?莫不是在顽笑?”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习性,并不大信。

彩霞犹疑了下,道:“太太,我看惠香说的不像是顽笑。她亲眼看到平儿身后那个丫头,只一下,就将二爷打的连椅子一起摔了出去起不来……”

“什么?!”

王夫人闻言唬了一跳,面色骤然发白,又听一旁薛姨妈道:“哎哟,莫不是那叫什么小五小七的丫头?我听宝丫头说,那是琮哥儿送给她们防身的丫头,都是出身江湖镖局的……”

王夫人闻言心里愈发紧张,忙追问道:“宝玉如何了?可有什么闪失?”

彩霞道:“惠香不知,她看到后唬了一跳,就跑去告诉了袭人,袭人又赶紧打发了惠香来报信儿,她自己赶去三姑娘院里去看了。”

王夫人面色焦虑难看,坐不住了,沉声道:“走,我们去看看……”

正准备动身,又见彩云进来说话,道:“太太,袭人让人来传话,让太太万不必着急,说宝二爷没事,正顽着呢。”

王夫人心里海松了口气后,恼道:“还顽?去,让她们都过来,我倒看看,什么样的丫头这般没规矩!平儿如今也用上丫头了?”

薛姨妈在一旁笑道:“琮哥儿对她不同,偏宠些也是有的。当初琮哥儿在东路院受难时,平儿这丫头心善,设法给他送了些吃食,便让他记在心里。他这样没娘疼的,本就容易看上年纪大些的。如今虽还没抬举她,想来也是早晚的事。看在琮哥儿对姐姐素来恭敬的面上,还需给她留些薄面。”

王夫人闻言虽知有理,可想到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身边的丫头,竟敢打她的宝玉,心里怒火实在难消,到底打发了两个嬷嬷去叫人……

……

一众人从探春院儿往荣禧堂去,路上,宝钗小声对小七道:“一会儿记得给太太磕头,太太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本本分分的就好。你放心,太太是最心怀慈悲的,不会责怪你的。”

一旁宝玉见小七吓的面色发白,忙笑道:“你别怕,一会儿我就同太太说,是和你闹着顽,自己没坐稳当,摔了过去,不碍事的。”

另一边平儿则在同袭人道恼,袭人会做人,哪里肯受,小声同平儿笑道:“姑娘又拿我取笑,到底是我们二爷自己不尊重,且他又没什么事,不妨事的。不过姑娘还是要教教那个丫头规矩才好,今儿得亏宝姑娘喊住了,若果真出了什么差池,二爷有个好歹,连姑娘都脱不去罪名呢。”

平儿轻轻点头,道:“谁说不是呢……”

一众人说着话,到了荣禧堂东侧三间小正房,早有丫头进去通秉,出来叫众人进去。

小五和小七哪里见过这等富贵做派,唬的小脸发白……

……

等一众人入内后,就见王夫人沉着脸坐在炕边,先拿眼睛将笑嘻嘻的宝玉上下打量了五六遍,见他果真没事后,才放下心来。

便不再理他,与众请安的女孩子点点头后,目光在两个不认识的小丫头身上顿了顿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平儿,眼睛眯了眯,道:“你这丫头,又跪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平儿忙道:“都是我没教好小七规矩,让她冲撞了二爷,我这些年挣下的一点脸也全没了。特来向太太请罪……”

说着,回头看向小七。

小七绷着小脸,跟着跪了下去。

王夫人又看了小七、小五二人一眼,见她二人身量娇小,并不似想象中的魁梧壮实,奇道:“这样一个小丫头子,怎把宝玉推倒的?”

宝玉忙赔笑道:“太太不知,实是我自己没坐稳当,顽笑间不小心,这才摔倒在地上的,也不知怎么就惊扰了太太。”

王夫人闻言,虽还将信将疑,但见平儿如此恭谨,宝玉也无事人一样,心头震怒总算消散了大半,对平儿道:“起来罢,原先你跟着凤丫头时,素来严谨,从未出过岔子。如今你身份不同了,也不好大意了去。既然丫头领进了门儿,该教的规矩总还是要教的。”

平儿忙道:“太太说的是,我记下了,回头就教她们规矩。”

王夫人叹息一声,道:“那就起来吧,以后多注意些便是。”

平儿又再三感谢后,方领着小七起来。

然而正当气氛缓和下来时,却见王熙凤面色紧张的急急赶来,进门后就问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宝玉有事没有?怎有人到老太太处告状,说平儿跟前的一个丫头把宝玉打狠了,都打倒在地上了?老太太现在震怒,让叫你们过去呢!”

众人闻言心里登时咯噔一声,若护着宝玉方面,王夫人还讲些道理,那贾母就是完全不讲道理了。

为了宝玉连贾赦、贾珍、贾琏都骂,更何况是一个丫头的丫头?

平儿面色苍白,宝钗等人也无不大感棘手,就听王夫人道:“去吧,老太太喊你们过去,你们照实说便是。”

众人闻言,只好一起垂头丧气的往那边去了……

等出了游廊,见一众人都愁眉不展没个法子,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贾环却动起了脑筋。

他可不愿看到贾琮的人受到惩罚,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目光忽然落在了宝玉身上,眼睛一亮,然后悄悄的脱离了队伍,跑开了……

……

梦坡斋内,贾政正在读览江南世交故旧们寄来的书信,听其言语中多有褒赞贾家之言,且夸贾家出了麒麟儿,心中大为舒悦。

贾政心喜读书,对于那些世代书香,在士林中极有名望的江南大儒们,心向往之。

只是往年里,江南那些名望巨室们,少有与贾家书信来往者。

如今得到这些书信,贾政心知必是因为贾琮在那边扬起了偌大的名声。

故而才能让这些士林大儒们,亲自书信于他,请教教化家中子弟之法,言辞肯肯。

这让贾政心中大为受用……

正这时,贾政却忽然听到一阵“蹬蹬蹬”“蹬蹬蹬”的脚步声,坏人清静。

他知道,仆婢们再没胆子这般做,必是自家子弟。

刚才在信里被一众当世大儒请教管教自家子弟的良法,贾政正自矜之时,岂能允许孽畜坏了心境?

起身走出书房,冲着正在庭院内疯奔的那道身影喝道:“该死的孽障,跑什么?野马一般,欠管教么?”

贾环见贾政出来,登时唬的骨软筋酥,低着头小声:“原没跑,是……是……”

“是什么?”

贾政见他形容猥琐,愈发不喜,怒声喝道:“说不出个原委来,仔细你的皮!”

贾环眼睛左右瞄了瞄,见无人来往,便乘机道:“老爷,儿子刚才见着了一桩恶事,然后才跑的……”

贾政见他眉眼不正,厉声斥道:“混帐话!我家素为积善之家,焉有恶事?”

贾环忙道:“老爷,儿子刚见宝玉哥哥拦住了平儿姑娘的丫头小七,动手动脚的想要强女干,小七不从,推了宝玉哥哥一个跟头,宝玉哥哥就告到了老太太处,说他被平儿的丫头打了,要老太太打死小七和平儿呢,如今,平儿和小七都被叫了去,这会儿怕已经打死了……”

贾政本无机变之能,听闻此言,也顾不得辨别真伪,直气的面如金纸。

刚刚他才因贾琮得了那么些当世大儒的称赞,夸他有育人之能,谁曾想,只一转眼功夫,他亲生儿子就干下这等丧尽天良的混帐事!

岂不如同在往他脸上扇耳光?

更何况,连他都知道贾琮素来对那个叫平儿的丫头不同,若是因为这样的事,害得平儿无辜被责打出问题,往后他还有何颜面再见贾琮?

且若是此事让江南之地的大儒们知道了……

他贾存周还有何面目再做人?

念及此,贾政顾不得仪容,大步往贾母院赶去。

见此,贾环吸了吸鼻子,耷拉着眼皮,忽地瘪着嘴坏笑了声,又匆匆赶去看热闹……

等贾政气喘吁吁的扶着腰赶到贾母院时,正看到紫檀大插屏下,四个健妇站在那,两人举起板子要往伏在凳子上的人身上打。

见此,贾政目眦欲裂,厉声喝道:“快快住手!”

荣庆堂里面听到贾政的声音,一群人纷忙出来。

待贾政看到宝玉面色苍白的从毡帘中出来后,指着他颤着手指怒声道:“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宝玉闻言,如遭五雷轰顶!

躲在院门后悄悄往里看的贾环看到宝玉魂飞魄散的表情,差点没笑出声来,好悬才掩住了口。不过又有些遗憾,因为他知道,纵然他老子贾政想要打死宝玉,说的再狠,可这里是老太太院里,老太太断不会让他动手的。

果不其然,还没等贾政动手,就听里面贾母颤巍巍的声气传来:“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

贾环深感遗憾,还想再看下去,等奇迹发生,却见廊下探春正使劲拿眼的瞪他,给他使眼色,让他快滚!

贾环虽不乐意,可想了想,还是见好就收的好,把脸上的幸灾乐祸色敛去,换上半死不活甚至兔死狐悲的悲色,摇头叹息一声,就要转身离去,结果刚转过身,就见王夫人正漠然的看着他……

贾环差点没把肠子给吓出来,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干巴巴道:“太……太太,快去里面看看吧,老爷要打宝玉哥哥……”

王夫人看了看贾环脸上的悲色,心中纳闷,以为他转了性,便对他点了点头,道:“你也起来吧,回头去我那里领玫瑰卤子,又进了两瓶……”说罢,进了院子。

她虽然心里也急,可料想有贾母在,断不会让贾政打了去。

等王夫人进去后,贾环海松了口气,再不敢停留,一溜烟儿的跑没了影儿……

……

(本章完)

第475章 安心

荣庆堂前,紫檀大插屏前。

贾母原本怒极而出,可出来后见贾政气的直摇晃,面色惨然,眼中更带着泪水,也是唬了一跳, 问道:“这年节里,你不好好的在前面受用你的,又发生了何事,将你气成这般?宝玉不过和小丫头子闹着顽,你就当着我的面前喊打喊杀?”

贾政闻言,惨笑一声, 道:“儿子怎敢在老太太面前不敬?只是这该死的畜生,做下这等没面皮的事,将我家清誉丧尽,反倒攀污人家,哄老太太打杀苦主……儿子生下此等顽劣畜生,愧对先人!传扬出去,则吾家还有何面目见人?今日若不严惩这个畜生,往后……还不知犯下何等大错!儿子,儿子……”

许是悲怒至极,贾政话没说完,身子都摇晃起来。

王夫人从后面赶来,见之心惊,忙过来搀扶住,落泪劝道:“老爷要打要骂容易,只万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若是如此,宝玉愈发成了不孝之人,也劳老太太牵挂忧心, 岂不事大?”

说罢,又命宝玉过来, 给他老子磕头赔罪。

宝玉唬的腿都在发抖, 满头大汗的走到跟前跪下。

贾政见之愈怒, 从一旁嬷嬷手中夺过一根木仗,举起就要朝宝玉头上打下。

贾母见之骇然,忙高声叫道:“快快拦下!”

王夫人大哭,抱着贾政不放手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

听她说的凄然,贾政心中也如刀割,贾母在凤姐儿鸳鸯的搀扶下走下月台,到贾政跟前,见他眼中落下热泪来,问道:“宝玉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恶事,让你恨成这般?”

贾政看着宝玉,气就愈炙,怒声道:“你这个畜生,平儿和这个丫头是你兄弟的跟前人,你也敢浑来?你个没有伦常的东西,吾家怎容得下你这等畜生?”

“强女干”二字委实太难听,又有家中女孩子在,因此贾政没有说出口。

不过也正因此,旁人只道他在因宝玉欺负小七而怒。

虽觉得他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也不能说有错。

而宝玉又不敢辩解他只是觉得小七可爱,方想讨过来,却并不曾想过要怎样。

他一屋子漂亮丫鬟,如今也不过只和袭人发生过关系而已。

他不说,贾母代他说:“我的宝玉我知道,断不会做出那等事。他只是觉得那个丫头好,才想要过来,本不是什么大事,偏那个下作小娼.妇不识抬举,竟敢动手打倒了宝玉,若不是宝玉求……”

“求情”二字还没说完,就见贾政面若金纸,全身颤栗,已是气极。

虽早知贾母溺爱宝玉,可贾政万万没有想到,会溺爱到这个地步!

连这等大错也能遮掩,指鹿为马……

此刻,江南大儒名士们写的信中夸赞他之言,好似一把把尖刀,直扎在他的心头。

都赞他教导子侄有方,侄儿被他调理成世间一等一的英才,可谁知亲生儿子却被养成了寡廉鲜耻的畜生!

非他不能教,实在是老太太不讲理,不许教,才让他日后必沦落为他人取笑的地步……

念及此,贾政心中憋屈愤懑之极,脖颈一梗,嘴角竟是溢出了一抹殷红,身子往一旁倒去。

“啊!”

贾母、王夫人等人见之唬的魂飞魄散,赶紧让健妇抬起送往屋里。

贾母老泪纵横,打发凤姐儿速派人去请太医,又让泪流满面的宝玉起来,再打发其她女孩子各回各屋。

最后眼神落在惶恐不安的平儿和小七身上,咬牙恨声道:“害人精,那个孽障身边都是害人精,还不快离了我这地儿!

也是奇了,怎和他牵连上的人,就没一个省事的?你们再不许踏入府中半步,来人,快与我打将出去。”

说罢,贾母由面色担忧的鸳鸯搀扶进屋,鸳鸯临进屋前,回头对嬷嬷使了个眼色。

原本鸳鸯就暗中叮嘱过嬷嬷,虽是在外面打人,也只做做样子,并不真打,打完了老太太出了气也就完了。

却不曾想惊动了贾政,闹到这个地步……

等贾母进屋后,院里的嬷嬷对平儿道:“姑娘,快出去吧,老太太一会儿更恼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平儿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苦笑,对嬷嬷道了谢后,带着懵懵然的小七出了院门。

门口处,宝钗、湘云、探春等人还在等候,见到平儿,宝钗赶紧劝慰道:“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今日本不是什么大事,也不知哪个犯口舌,传的不成样儿了。”

平儿红着眼圈摇摇头道:“我并没什么,只是若因此而累得老爷身子不适,阖家不宁,却成了大罪过了。”

一旁小七更加愧疚,自觉连累了平儿,眼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落下。

探春心里亦是愧疚不已,却不能说出真凶来,不然非得死人不可,她劝道:“快都别哭了,本是误会。咱们这样的人家里,难免七嘴八舌之人多些。袭人往太太处传的还好,其他人再往老太太处传就走了样儿,再到老爷处还不知成什么了。左右咱们自己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你们去东府里住着其实更好,更自在些。我们也好过去寻你们顽……”

平儿轻叹一声,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又对还在抽噎落泪的小七道:“不哭了,不干你的事,不要紧的。”

一会儿打发了人去请太医的王熙凤急急回来,对平儿道:“你先去东府,一会儿丰儿让人把你们的东西送过去,回头我去寻你说话!”

说罢又急急往荣庆堂去。

平儿再不停留,与小七乘上马车,往东府去了。

东府一直闭门,有贾琮留下的一队亲兵护卫着。

不过平儿有贾琮令牌,自然可以随意进出。

等平儿离去后,其她姊妹们也没了兴致,各自摇头叹息的回了各处。

探春却直接去了赵姨娘小院,寻那个弄鬼之人!

……

扬州府,盐政衙门。

相比于都中贾府内肃风厉雨愁煞人的气氛,盐政衙门后宅则暖煦得太多。

午宴罢,小红、春燕借口要为贾琮准备行囊,拉着晴雯等人离去。

经过昨夜之事后,黛玉的心思,其实差不离儿已经明了了。

被那样狠狠欺负了,她都没有哭闹惊吓大病一场,简简单单的就原谅了贾琮,这放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至此,许多事已不需明言。

只可惜,前面有个宝姑娘早早的相中了三爷……

几个丫头心中无不惋惜,不过也不算惋惜,因为宝姑娘也很不错……

可林姑娘这边又该怎么办呢?

这两个姑娘可不似寻常丫头,或者说旁的什么人,贾琮收了也就收了,做个妾室也好。

这两个姑娘必是都要做正室太太的,可正室太太只有一个啊……

这种极难之事,她们实想不出法子,就只能交给贾琮自己去解决了。

等晴雯等人走后,茶娘子也去准备了。

相比于素未蒙面的那位宝姑娘,其实她更亲近这位真性情不作伪的林姑娘。

但这种事,断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茶娘子走了,紫鹃竟也胡乱寻了个由子跑开。

她们这般,倒将原本温馨的气氛,弄的尴尬起来。

好在贾琮心智成熟些,他看着微微垂着臻首,俏脸晕红的黛玉,笑道:“刚吃饱肚子,出去走走,消消食?”

黛玉抬起眼帘,看了贾琮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贾琮一笑,站起身来。

黛玉亦跟着起身,却先走到右侧立柜处,将贾琮的大氅取来,走到他身后,微微踮起脚为他披上……

贾琮一怔后,自己系上了丝绦。

再看黛玉,就见她自己也取了她的银狐镶边浅红色羽纱面斗篷,贾琮笑道:“我来罢。”

说着,从黛玉手中接过斗篷,倒没绕到身后。

他身量比黛玉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双手一环,便将斗篷披在了黛玉肩头,又随手为她系上了丝绦。

被这般温柔对待,黛玉一双眸横秋水的眼睛,清幽的看着贾琮,眉眼中丝丝情意,再难遮掩。

此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然而,两滴相思泪,却无言落下。

虽已一往情深,可她却做不出,夺人心上人的勾当来……

因而,心如刀绞。

阵阵剧痛!

贾琮低下头,看着苍白脸上泪如雨下的黛玉,目光一凝。

他又怎能不明白她的心意?

是该早点决断了,再拖下去,太伤人心。

拿定主意后,贾琮微笑的目光里带上了抹怜惜,取出帕子轻柔的替黛玉擦拭着眼泪。

如此体贴,却让黛玉心愈痛,她泪眼婆娑的看着贾琮,终究鼓起勇气,轻轻的靠进了贾琮怀里……

哪怕只能在这一刻……

贾琮轻笑了声,双手轻轻环住黛玉,却问道:“林妹妹可知,我曾对平儿姐姐许过的诺言?”

黛玉莫名,在贾琮怀中微微摇头。

贾琮道:“在我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甚至,还之前,在那段似乎不属于我的黑暗记忆中,平儿姐姐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亮色和暖色。所以我发过誓,此生必不负她。好些人以为,平儿姐姐不过一个卑贱的丫头,但对我来说,她比世间任何人都高贵,她有一颗皎皎如明月般的心。所以,我对她许下诺言:今生,必不使她沦为姬妾之流。”

听出此中含义,黛玉震惊的抬起头,看向贾琮,声音微微黯哑的问道:“那宝丫头呢?她可知道?”

贾琮缓缓点头,微微一笑道:“她知道。”

这一刻,黛玉甚至都忘了自己心里的苦和痛,不敢置信的看着贾琮。

以她对宝丫头的了解……

怎么可能?!

不过随即,她的心头忽地一跳,想到了某种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黛玉感觉到,口中渐渐有了苦涩的味道,秋水般的眸眼中,目光变的复杂之极,怔怔的看着贾琮:

宝丫头对你的情意,已经深到了这等地步了么?

不过又见贾琮笑道:“我对宝姐姐和平儿姐姐说,我房里的女人,日后都不分什么大小,不站规矩。子嗣也不分嫡庶,能者上,庸者下。

能进我家门的,都是因一个情字,非为富贵。即使对外时,有些时日不得不虚与委蛇,但在家里,是没什么区别的。当然,家里总要有个主事的,谁愿意主事,谁管的好,就让谁主事。

还有如晴雯、春燕她们那样,一心想做小老婆的,我也可以成全她们,呵呵。”

这番话,若是换个经历过世故的女人来听,多半会嗤之以鼻。

世间大道,连天家都讲究一个嫡庶有别,唯有皇后所出为元子,更何况臣子家中?

嫡庶不分,主次不明,一来没有规矩,二来,更会埋下萧墙之祸根。

可是黛玉,正是在幻想能终身活在童话中的年纪,哪怕心中也有怀疑此举不妥之处,却被她强自压下心底,不去理会。

她盲目的选择了相信贾琮之言,反正她不会去争那劳什子管事的差事。

而后,眸眼中忍不住渐渐生起了笑意……

看出黛玉眼中的喜悦,贾琮呵呵一笑,再度有些霸道的伸手将面色娇羞的黛玉揽入怀中。

躲在贾琮怀中,黛玉脸上笑的无比灿烂安心!

贾琮下颌轻轻摩挲着黛玉的发梢,目光温润。

若没有昨夜之事也就罢了,可经过昨夜之事,她难放手,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总该有个担当才是。

至于规矩……

呵呵,他连这个世界都想要砸碎,更何况这些无聊透顶的规矩?

那不叫规矩,而是枷锁,套在这个民族脖颈上的枷锁!

与其等百年后西方的坚船利炮将这方浸着祖宗血液的土地打个稀巴烂,不如就由他先开始改变。

就从,这落后的一夫一妻制度开始……

……

PS:对于这种观点,难免夹杂着个人的私货。别说男女间不同,许多男同胞都未必能统一观点。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是真的无法想象自己一个女盆友给另一个女盆友磕头做丫头的情景,也无法想象庶子不如奴的情形。

当然,可能是因为我一个女盆友都没有的缘故……

所以大家观之一乐就好,莫较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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