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有朋自远方来

敕者,以天命也。

令者,持节以召人也。

而太上者……

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念。

于是这天地之间,元气似乎凝聚了,猛地涌动起来,土地陶太公只觉得心脏疯狂跳动,踉跄一步,仿佛落入了旋涡之中,抬头可见到天地清明,隐隐却只能听到有两道声音,一道苍老温和,一个少年清朗,念诵低语,最后那老者的声音渐渐消散,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唯独少年人的嗓音清朗。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齐无惑只是随着老者的念诵而跟着去念,抚琴的时候,琴弦之上便多了一丝丝金色的流光,他看到了那些被害的人身上,阴气散去了,看到他们身上那种一个个身上有各自狰狞死相的男女都在这金光之中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衣服变得干净整洁,血痕淤青也散去了。

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金色流光。

最终他们似乎也知道了要离开,看着自己身上的淡淡金光,带着感激朝着那抚琴的少年看去,齐无惑要起身还礼的时候,却是一个踉跄,难以起身。

老者抚须平和道:“勿要逞强了。”

“这一门口诀是以你渡人的大愿之心,消耗元神而成。”

“虽然我帮了你,但是你自己也消耗不小。”

齐无惑点头,手指按着琴弦,带着温和的微笑,目送那些魂魄消失,方才收回了目光,道:“老丈,这一门口诀叫做什么?”

老者抚须随意道:

“方才现想的,没有什么名字。”

齐无惑疑惑道:“现想的?”

老人面不改色地大笑着道:“是啊,是啊,老道活得太长了些,刚刚好不容易才回忆起来了。”

“年岁大了,就是容易忘记东西啊。”

齐无惑道:“既然是回忆起来,那也该有名字。”

“确实有名字的,老夫刚刚想起来了。”

老人抚须笑着道:

“对,刚刚想起来了。”

“全称应该是《太上道君说救苦拔难往生咒章》。”

齐无惑自语:“章……?”

老人笑着道:“道门典籍大多也有些分别的,按着是否艰深,大约可分为【妙法】【玄章】【玉诀】【道典】【真经】,依次变难,不过虽然说是【真经】位格最高,但是却流传最多,不管写出来的那些算是什么层次,大多都会冠以【真经】之名。”

“老夫倒不觉得他们口气大。”

“那些写经文的人,大约也是希望,后来者能够勇猛精进,大步向前。”

“当真将其根本法门,推演到【真经】层次罢。”

老者对于这行为颇为赞许似的。

齐无惑自语这几个字,又想到了,那个修出先天一炁,掌握御风神通,自号能开一派法脉的澹台煊所修的《灵宝九幽长夜起尸度亡玄章》也属于玄章,心中不免好奇自己学的是什么,迟疑了下,想要问一问,想了想,又闭上了嘴巴。

老人笑着道:“无惑是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齐无惑抿了抿唇。

终究还是有一些少年意气,压低声音快速小声问道:“那您教我的是什么呢?”

老者放声大笑。

总算是在这个诛杀邪修,渡化亡魂都显得平和的少年身上看出了属于这个年岁的痕迹。

伸出手指,指着那蓝衫少年点了点:“伱啊你,哈哈。”

“不过,毕竟也还年少,梦里之事只当炼心,似真似假,也做不得真。”

“你问你修的是什么?”

“若真要说的话。”

“老夫说的是指引你,传你的也不算是完整的道藏。”

“所以……”

老者声音微顿,抚须,神色温和洒脱,道:“你听好了,我传授你的。”

“不入这五类之内。”

“不是【妙法】之属,不为【玄章】之列,不称【玉诀】之卷。”

“不做【道典】所藏,不录【真经】文字。”

“只以口授,你知我知,唯你习得。”

“唯独这些,他日也不可外传。”

齐无惑于修行之上的了解还不够,并不了解老者玩笑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老人从他手中拿来了那一卷记录有这些人遗愿的文字,见到上面所记载的遗憾和希望对家人说的话,字字恳切,发乎于心,老者掩卷叹息,道:“无惑可知道,为何道门传法,需得要数次炼心考验,唯独心性纯良坚定者,才可以传授大道了吗?”

老人看着这些文字,道:“修者欲求长生,前半生往往游走天下,潇洒恣意。”

“对于诸般延寿法门不屑一顾。”

“然而越到后面,寿数极限渐渐到了,而突破无门。”

“时间越长,越是被这逼迫地恐惧,若是心性不够,往往就会承受不住如此的恐惧,逐渐变化,化作了为求寿元,诸多手段都用的【蠹】,蠹者,毒虫也……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什么手段都能够用得出来。”

“尽管各家传法的时候都是慎之又慎,但是人心易变,却也难以算得准确。”

齐无惑呢喃:“蠹虫……”

老者的话语中,他仿佛看到一个个如自己此刻一般年少,且意气风发的少年道人一步步前行,最终承受不住了来自寿元极限的压力,逐渐扭曲,逐渐背离自己本心,化作天地夹缝之中扭曲的蠹虫模样,扭曲着渴望延长寿命。

老者看了他一眼,道:“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等到你炼化元精,取回命宝之后,你寿命多长,你自己就已经看到了。”

齐无惑神色微变,明白了这一句话的压迫性。

“在那之后,每活一日,消耗去多少元气寿命,都是心中了然。”

“每日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寿命减少,感觉到死亡之日的到来。”

老者并指指向齐无惑眉心,让他的眉心泥丸宫感觉到一阵阵凝滞和刺痛,道:

“就像是看到一把注定要取你性命的剑,每日朝着你来。”

“你不可避,不可逃,注定在那一日那一时散去元气而死,日日靠近,月月不停。”

“一步不快,却也一步不停。”

“此即为大恐怖。”

老者手掌在少年头顶揉了揉,笑着道:“但是你要记住。”

“虽求长生,但是见死不惧,鼓盆而歌的,才是道士。”

“你既自称贫道,便要知何者为道者。”

“人行大道﹐身心顺理﹐唯道是从﹐从道为事,是为道士。”

“今日传你四个字,无惑需谨记之。”

老人声音顿了顿,道:

“求,而不贪。”

“你似有朋友来了,老夫便不出面了……”

老人揉了揉齐无惑的黑发,手掌抬起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自然而然。

齐无惑的元神此刻疲惫无比,却感知到了外面有熟悉的气息,可是又不知道这气息到底是哪一位土地,也没法叫出名字来,想要起身去开门,但是身躯比起元神还不如,连动都动不了了,只好手掌抚琴,元神勾动琴音,以此开门。

………………

陶太公看着那低矮的木扉,额头冷汗涔涔。

他刚刚听到琴音,看到那些被灵宝洞玄一脉法门炼过的魂魄竟然被直接超度——

一曲琴音,渡化亡魂?!!

老土地也曾认得那些阴司鬼差,却从不曾听过这般手段!

想退。

不敢退!

挣扎不定的时候,忽而听得琴音悠悠,音如松沉旷远,泠然若仙,木扉自然打开。

少年人坐在梅花树下抚琴,蓝衫如旧,黑发垂落,嗓音清朗温暖: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友,请进来吧……”

(本章完)

第28章 原本就要给你的

琴音相邀。

陶太公神色先是一下紧绷,而后缓和下来,肃然整理了衣冠,还在木门外面的时候,就垂眸拱手,步步往前,才一敛眉,已经是十成十的郑重,也说不得他如此地谨慎,实在是方才被震慑住了。

老土地和齐无惑不同。

他活了很久,对于修行上的事情了解更多,知道的也更为详细。

玄门正宗延伸到了现在,诸多法咒神通已成体系。

正法为五术。

山,医,相,命,卜。

这五类是修持的方向。

而护道之神通大体分为两类,第一种,是随手便可以施为的,那是呼气引雷霆,是以自身的先天一炁为核心,以内景吐纳换外景神通的,速度迅捷,举手投足便可以施为。

另一种则是需要口诀,步法,甚至于辅助。

是为玄坛一类。

玄坛类神通,大多是借助神灵仙人亦或者祖师之力。

最上层则是可以借助浩荡天地之力。

这一类神通,都需要提前准备,于各处细节都有严格要求,颇为苛刻,但是一经施展,威能强横。

只要提前准备时间足够,一旦成功,往往可以施展出超越自身境界的神通。

基于各自法脉祖师,以及和仙人地祇们的关系。

不同的法脉各自有不同的传承。

不是这个法脉的弟子,没有玉书刻录名字,或者受箓的话,哪怕是得到了神通的方式,也没有办法唤来力量,没有办法施展出法术;甚至于还有可能反而遭遇神通反噬。

若是有谁杀害神霄一脉弟子,夺了法坛玉书,而后朝着道门雷霆都府上一道玉书符箓,要某年某月,于某地施五雷法。

那一道五雷法大概率会直接劈在这个施法者头上。

而后,伴随着道门法脉的传承,这些玄坛仪轨外泄,也有些其余的修行法门模仿道门的玄坛,开辟出自己一脉的类似神通。

但是不管是正道玄门,还是说旁门左道,乃至于民间法脉。

但凡是玄坛类神通,基本的神通框架是相同的。

开坛做法的规格且不提。

紧接着是符箓,打醮,禹步。

而后是祝词法咒——法咒包罗万千,但是基本逻辑是,首先指明自己借的力量方向。

省得找错神仙。

而后禀报自己遇到的情况。

第三句是自己希望得到的效果。

再来方才是法咒具体内容。

譬如民间法脉的【烧酒法咒】。

便是第一句言明:吾奉狐狸先师令下山随代金锁。

而后第二句说,今见生人烤酒吃。

最后才是法咒的目的:把酒封锁入金门。

算是游走天下那些游戏人间的术士们盗烧酒喝的小把戏,却也借了这玄坛一脉的正法体系模板,做了个自己的传承,优点是,哪怕没有修行出先天一炁的修行者,也可以靠着自身元气和提前准备,施展出各类法术,利于传承。

且包罗万象,哪怕是剑客兼修了玄坛,也能解决外出云游遇到的绝大部分情况。

上至超度孤魂野鬼,驱邪缚魅;下到安身煮酒,藏身匿踪,都有对应的法门。

缺点则是耗时太多,一步走错,联系错了神仙地祇,便会得不到回应。

但是无论是哪一脉的法咒,对于指向性的目标都是极为恭谨的。

或者奉请,或是尊奉!

可是自己刚刚听到的,却是敕令啊——

陶太公垂眸,根本不敢抬头看。

步步往前。

只觉得自己的脚步都变得沉重了。

令和请,天地之别。

更可怕的是,自己方才根本没有看到法门玄坛,没有焚香,没有仪轨。

什么都没有!

这就代表着,只是靠着开口,就已经上通天穹,下抵阴司,一言敕令,超度孤魂。

对于修行了解越多,越觉得可怖。

以陶太公的修行岁月积累的知识来看,这代表着的只有两种可能,若非出手之人,实力已经超凡脱俗,并非凡人。

那便是道门玄宗最上乘。

太上一脉传人。

非如此,不得以太上之名号,敕令阴司幽冥。

无论哪一种,他一个福德正神都必须要恭恭敬敬才是,行步至于近前,陶太公客客气气地道:“此城福德土地正神陶侃,见过道长,尊客降临,蓬荜生辉,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此刻才看到了那抚琴之人的模样,而后脸上的神色刹那凝固。

“是陶太公啊。”

先前猛虎介绍的蓝衫少年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按着琴,抱歉道:

“我只感觉到了是熟悉的气息,没有分辨出是谁,只好说是朋友。”

“您怎么来了?”

陶侃脸上慈和的神色凝固。

齐……齐无惑?

他的元神好一会儿才恢复思维。

两百多年的阅历,才让祂没有在这一瞬间失神失态。

“你,这,这是……”

“方才那些……”

齐无惑拱手回答道:“方才我元神损耗太重,没有办法起身开门迎接,还请您不要怪罪。”

陶太公慢慢摇头:“不,不怪罪……不怪罪……”

“哪里敢怪罪呢?”

大脑逐渐恢复判断,抬起头看到阴气流转尚且未曾散去,空中仍旧还有淡淡金光流转残留,环绕于那少年左右,陶太公慢慢接受,这确实是那少年所做的事情,此刻回忆起来,那出身跟脚莫测,手段颇深的猛虎山神,对于这个少年态度极看重,不由得隐隐有了些猜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山神,你瞒的我好苦啊!

陶太公坐下,和齐无惑寒暄了几句之后,道:“方才……”

“无惑你施展了何等法咒啊,竟然可以渡化这些人。”

齐无惑本来要说不是自己的功劳。

但是想到那老者隐去了身形,显而易见是不愿意露面,于是沉默了下,道:

“这些事情,我可能不能外传,陶太公还请见谅……”

不能外传。

果然……

土地公心中微动,抚须点头,正色道:

“无妨,无妨,无惑不必多言。”

“老夫理解的。”

“理解。”

却是没有了先前和其余土地闲谈时,称呼他为小娃娃时候的随意。

也没有保留隐秘的心思。

复又看到了那边竖着摆放着的剑匣,一眼看出那是今日那邪修所用的宝物,能掀起剑气如涛,转动流风,原本被澹台煊百年时间淬炼出的诸多符箓,禁忌,已经彻底地被解开来,眼角跳了跳,旋即想到一点。

天下诸多至宝,大多出自于太上一脉。

眼前这少年若是太上一脉的话。

精通炼器炼丹之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只是太上一脉果然不负太上的名号啊。

寻常先天一炁级别,能开一法脉的修士耗费一生淬炼的本命之宝,也只在刹那便被收服。

自此可以运转如意,不受拘束了啊。

不过,此物应该是在那老虎那边,未曾想到,那只老虎没有将这宝物自己留着,而是转赠给了这少年么?看来这只老虎果然是知道他是太上一脉的传人,才对他如此地好罢?

陶太公心中的念头转动变化。

忽而下定了决心。

抚须笑着道:“不过,老夫先前本就想要再回山上,去寻伱的。”

“倒是巧了不是。”

齐无惑疑惑。

土地伸手入怀中,取出了一物,轻轻搁置在了桌子上,其质地是木质,纹路细腻,表面上有一个如同雷蛇的符箓文字,正是【明真道盟】的身份令牌,齐无惑神色微变,陶太公道:

“……吾方才才记起来的。”

“这令牌并非是锁定元神的。”

“澹台煊可以杀人夺宝而用,旁人自然也可以用。”

“那邪修本就是山神擒拿,是无惑你杀死的。”

“按着规矩,此物也合该归属于你。”

土地陶太公笑着抬起手,将本来打算自己拿去用的腰牌朝着齐无惑那边推了一下。

然后面不改色笑着道:

“知道你需要这个,本来我就打算上山还你。”

“现在倒是正好。”

PS:

烧酒法咒来自于民间【鲁班弄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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