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所以,亮亮哥,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河工上挖出的神像以及养殖场那里撬开的棺材,至少都有三百年的历史?”

“没错,是可以这样理解,但奇怪的是,三百年时间的确很长,但也不至于让你们本地一点关于‘白家娘娘’的祭祀风俗都没能保留下来,连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可地方志上记得是明明白白,我们还挖出了她的庙宇,文字记载和现实遗迹都有,不可能在民俗上毫无保留,这太奇怪了。”

李追远摇摇头,说道:“亮亮哥,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曾对我说过,存在不一定是合理的,但存在必然有理由。”

“小远,你的意思是,不存在也必定有理由?”

“嗯,我觉得,可能白家娘娘,并不适合祭祀,也不适合演化为一种风俗,她的形象,或者说白家、白家镇的形象,说不定和我们想象中的,有着很大出入。

我刚看了亮亮哥你带回来的地方志记录,里面确实是记载了不少关于白家娘娘的事迹,她们确实在明清时期做了很多事情,风格记录上和一些志怪故事很相似,可普遍却缺少了一点……

那些志怪故事的结尾,一般都会加上‘当地百姓感念她的恩德,建庙塑像,香火不断’这类的描述。

可这里地方志上关于白家娘娘的记载,真的只是记载,要是一次两次忽略掉没写也就算了,可是所有的相关记载上都没写。

然而,本地却有不少其它相关庙宇,现实里的英雄人物,志怪里的道士和尚,甚至连东海里的龙王太子,都有我上述结尾的那种记载。

就算现在香火有好有差,可至少能找到个祭庙。

因此,我认为白家娘娘和当地民间风俗的隔绝,有着必然理由。

她们的事迹是在‘斩妖除魔’,但她们的行为目的,或许不是为了‘庇护一方’。”

薛亮亮再次惊疑地看着李追远,他已经忘记了这是他今天第几次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这个小学生了。

“亮亮哥,你还记得河工上挖出的那座庙宇外观么?”

“记得,很小很逼仄,如果不是神像高度摆在这里,我甚至怀疑建庙的人会仿照村路旁土地庙的规格来建。”

“还有锁链……”

“对,锁链,那尊神像被用锁链捆绑着,锁链另一头和庙宇四周连在一起,不砸断锁链,靠人力很难把庙推掉。”

“那就不应该是祭祀用的,更像是镇压用的。”

“镇压?”薛亮亮当即露出恍然的神色,“对呀,可不就是这样么,哪有用这种形象接受香火祭祀的!”

紧接着,薛亮亮有些激动地踱步:

“养殖场那边棺材里的布局和木雕上的文字,也写明了是在镇压,这两处白家娘娘的行为逻辑,不就对上了么?

但这种舍身取义的方式,百姓们怎么就不领情呢?”

“如果,白家镇只追求过程不追求结果呢?”

“小远,你的意思是,白家娘娘们要的只是以自己镇压邪祟的方式,至于被镇压的到底是不是邪祟,这邪祟又到底是怎么来的,就值得玩味了?

啊……要是这邪祟本就是她们自己放出来的,自己养出来的,再由自己去镇压,那百姓们,确实不仅不会念她们的好,反而会对她们避之不及。

这样,就彻底说得通了。”

“嗯。”

李追远点点头,《江湖志怪录》里,对玄门邪修死倒的记载是比较多的,这帮追求养尸飞升的家伙,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这个群体里,有一个比较大的普遍共同认知,那就是:

湖是养尸地,江是登天梯,江河入海,那就登临天门飞升。

南通位于长江入海口,崇明岛更是长江门户,代入那帮人的奇特思维视角,可不就等同于天门口么?

上游山城的邪路玄门人士,要么自己花功夫蓄养自己尸身要么鹊巢鸠占他人棺椁,时机成熟后,沿江而下,直奔入海,端是要费很大时间精力来谋划。

白家人则简单干脆地多,直接在天门口强行“镇压邪祟”,以左脚踩右脚的方式,奔着飞升去了。

想到这里,李追远不由伸手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他们这帮人想法惊奇,可确实是有一套世界观能代入进去的,自己就代入了。

“小远啊,这也就是为什么你那姐姐的外公外婆会惨死了,那位养殖场老板虽然人还没找到,但可能也已经遇害了。

按理说不应该的。

如果白家娘娘是正义的一方,那尊瓷瓶里封印的是邪祟,那邪祟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加害把它给放出来的恩人,还下手这么狠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所以,真正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开始杀人的,是那位乍看代表正义的,白家娘娘!”

李追远同样以惊疑的目光看向薛亮亮。

要知道,薛亮亮可没有看过《江湖志怪录》,可他硬是能通过常规线索分析出十分深入的东西。

“那赵和泉……”薛亮亮还在关心着自己的那位同学,“岂不是被河工上那位白家娘娘,给盯上了,而且报复全集中到他身上了?”

如果只是冒犯的话,那道个歉说说好话,也就行了,可要是你已经坏了人家好事,那就要招致人家不死不休的报复了!

薛亮亮疑惑道:“可那位白家娘娘为什么要饶恕你和我?不,这本就和你无关,应该是放下了我?”

“可能,她只能选择一个人。”

那晚梦里的场景,很清晰了,女人只能提走一个,为此,她还特意在自己和赵和泉之间犹豫了很多次,似乎是察觉到了一点自己的特殊,让她一度很纠结。

“啊?”

“书上说的。”

“哦,还有这个规矩,那赵和泉不是注定要完蛋了?”

“感觉是的。”

“那我们……”薛亮亮对着李追远挥了挥手,“赶紧把供桌摆上,抓紧时间和她彻底把关系给断了!”

一想到对方不是本意大方宽恕了自己,而是暂时没办法抽出手来对付自己,薛亮亮就感到了紧迫性。

“好。”李追远觉得薛亮亮说得很有道理,他指了指自己柜子,“亮亮哥,零食在里面,外面还有木凳,你把它们收拾起来,摆上两桌,注意是双数……每桌就都摆四份吧。我去楼下拿香烛和纸钱。”

分配好任务后,李追远就下了楼,取来了蜡烛和纸钱,等上来时,薛亮亮已经在卧室里摆好了两张小供桌。

两个人马上开始了供祭。

……

东屋,原本正在睡觉的秦璃忽地睁开了眼。

旁边拿着蒲扇一边轻扇一边闭眼休息的柳玉梅也随即醒来,她用蒲扇轻轻盖住孙女的脸,遮住了她的视线,柔声道:

“乖,没事,是他们在断最后那点因果,你好好休息,明早还要去找小远玩呢。”

秦璃缓缓闭上了眼。

柳玉梅则看向了纱窗,透过那里,可以看见外面的夜空。

良久,她带着些许嘲讽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都什么年代了,还做着那种美梦呢?”

只是,正当她刚闭上眼打算重新睡下时。

下一刻,

柳玉梅和秦璃一同睁开眼。

这一次,秦璃眼眸深邃,罕见地在不是看着李追远时,瞳孔里出现了清晰聚焦。

柳玉梅的神情也比上一次凝重了些许,可她却依旧拿着蒲扇,在秦璃上方来回摆动,像是在做着切割。

秦璃看向自己身边的奶奶。

柳玉梅说道:“乖,这个不是找小远的,睡吧,今晚不能贪玩,要不然精神不济,你也不想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小远吧?”

秦璃又一次闭上了眼。

柳玉梅有些怅然若失,她现在已经逐步习惯了,借用李追远的名义来和自家孙女交流,很心酸,却又很好用。

起身,下了床,柳玉梅将纱窗拉开,又将外窗闭合,彻底隔绝了外头。

“眼不见心不烦,睡觉。”

……

供祭结束,薛亮亮负责清理烧掉的纸灰,他做事一直很细心。

等他回来时,就看见李追远望着他:“亮亮哥,看看你的手臂。”

薛亮亮闻言,马上撸起袖子看去,发现一丁点痕迹都没有了,他马上激动地问道:

“一点痕迹都没了,小远,你呢?”

“我也没有了。”

“呼……”薛亮亮长舒一口气,“那咱们这就算是成了?”

“嗯,应该是,就是亮亮哥你那同学……”

自己俩人这边断开了,那位神像白家娘娘,就能集中所有注意力,报复那位了。

薛亮亮却没怎么伤心,反而用手依次点了一下额头和双肩,说道:

“主会保佑他的。”

李追远嘴角绷起,有些想笑。

他能感受到,先前薛亮亮说要救助同学,是真心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发现事态的可怕严重性后,放下了助人情节。

薛亮亮伸手蹭了一下李追远的鼻尖,说道:

“凡事啊,都得想开点,要想快乐的生活,就得学会拒绝情绪内耗。”

说着,薛亮亮转身,问道:“淋浴房在后头是吧,我先去冲个澡。”

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李追远缓缓陷入沉思。

薛亮亮的那句话,对他产生了触动。

可能,正是因为自己一直想着如何演好自己,反而会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

李三江的卧室墙壁上,贴满了神像。

这些,都是前年庙会赶集时,他一口气买回来的,然后丢柜子里一直没用,今儿个,都派上了。

其中有一幅画,上面的老人面目慈善、仙风道骨,李三江将他摆在了中央位置。

他认为这是老子,其实……是孔子。

一天劳碌,他也确实累了,布置完后,他就睡得很早。

然后,他做梦了。

很奇怪,似乎自从和小远侯做了转运仪式后,他的梦就变得格外多。

只是这次,梦境不是在镇卫生院的楼顶,而是在马路上。

扭头一看右侧,是熟悉的大门,大门一侧,还挂着自己白天亲过很多次的牌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三江回头看去,看见了自阴影里缓缓走出的娇小身影,带着极大的怨气。

不做犹豫,李三江直接跑进了派出所。

女童站在派出所外,神情怨毒,嘴巴一张一合。

第一晚做梦时威胁声听得清清楚楚,她要自己死;拖拉机上打盹儿时,她声音模糊了。

而现在,

自己只能看着她小嘴不停一张一合,虽然完全听不到了,但她应该骂得很脏。

“嘿嘿。”

李三江笑了笑,然后自顾自地躺下来。

遇到能讲得了道理的,他不介意拉下老脸,求一求说说软话,甚至让他跪下来磕头都没啥问题。

但邪祟到底是人变的,有些人能沟通得了,可有些人,就是没法交流。

遇到这种的,多搭理她一下都是浪费精力。

至少在梦里,李三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说也是在梦中故宫带着一群僵尸跳过操的领队。

因此,李三江直接躺了下来,双手叠起,放在自己肚脐眼上。

累了,睡起了觉。

现实里的屋外,薛亮亮边擦着头发边从淋浴房里走出,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屋子斜对面的那棵柳树。

柳树枝条不停在摆动,像是被风吹起,可是奇怪的是,他这里却一点风都没感受到。

“奇了怪了,风怎么就吹不进来?”

他也没做多想,主要今儿个的遭遇太离奇,没心思再去研究什么风向了。

回到卧室时,看见李追远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看着书。

凑近一看,发现上头的字密密麻麻,且小得离谱,不由担心道:

“晚上看这么小的字,容易近视的。”

“不会的,亮亮哥,看习惯了,凭感觉扫一下就能认出内容了。”

“这么神奇?”薛亮亮倒是不觉得李追远在说假话,先上了床。

老式木床的特征是,足够宽敞。

“小远啊,你是睡外头还是睡里头?”

“我都可以。”

“那我还是睡外面吧,小孩子睡里面有安全感。”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睡觉啊?”

“再看一会儿我就去洗澡睡觉。”

“我觉得吧,把这些当兴趣爱好就可以了,还是得多花费心思在学习上。”

“嗯,我知道的。”

放在以往,薛亮亮肯定会多劝好几句的,可今儿个,他却劝不动了,仔细想一想,自己今儿个还真靠着李追远读的这些不成用的书帮了大忙。

因此,他不由转变语气道:“小远啊,想想还真挺有意思,在前天之前,我真的没料到过这世上居然真有这些东西,但不知怎么的,我好像也没怎么害怕,不是不怕,而是没那么慌乱。”

“恐惧源自于未知,亮亮哥你都把白家娘娘老家查出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确实。不过,你说,我要不要也看一点这方面的书,你有推荐么?”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些书是我太爷的,我不能做主借给你,你得先问我太爷。”

“那算了,你太爷是专做这一行的,这些书应该都是他的宝贝,肯定不会轻易借给外人。”

这一点,薛亮亮倒是想错了。

这么多年来,李三江就只是把这么多箱书放在地下室里吃灰。

“小远啊,你们村的电话是多少啊,咱们留个联系方式?”

李追远报出了村委那边的电话号码,顺带把村里小卖部的电话也报了。

一般,村子里人想打电话都是去这两处,外头有电话进来也是打这里,说了要找谁后就挂断,留时间喊人,等过个一刻钟再打进来。

李追远记住这电话号码,也是期待着妈妈能打给自己,而妈妈果然没辜负自己的期待,一次都没打过。

“算了,我写一下吧。”薛亮亮下了床,走到书桌边,拿纸笔把号码写上,然后叹了口气。

李追远虽然一直头也不抬地在看书,却还是能做到一心二用,说道:

“亮亮哥,你是不是要说以后会有一天,家家户户都会装电话?”

“会有这一天的,你信么?”

“我信的,不过现在似乎流行的是寻呼机。”

前几年,BP机开始进入国内,并且迅速大规模流行,城里的年轻人更是以腰间系着一台BP机为荣。

“我正准备也搞一台呢,那我就一起弄了,送你一台吧,咋样,小远?”

李追远摇头:“我用不上呢。”

“哦,对了。”薛亮亮一拍脑门,“说要给你买零食和玩具的,结果给我弄忘了,等我回学校后,给你寄来。”

“谢谢亮亮哥。”

“那我先睡了啊。”薛亮亮重新上床,很快,他就睡着了。

李追远把手中这一卷看完后,去淋浴房洗了澡,经过太爷卧室前时,隔着门板也清晰听到了太爷的鼾声动静。

看来,太爷睡得很香呢。

回到自己卧室,把一枝新的牙刷放在了脸盆里,然后爬到床内侧,躺下,睡觉。

翌日,薛亮亮很早就醒了。

他这人有个特点,就是睡眠质量高的同时睡眠时常比较短,只需要别人一半的睡眠时间就能获得比别人更好的精力恢复。

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还未醒来的李追远,薛亮亮不禁想到,要是这孩子以后真考进了海河大学和自己做了校友就好玩了。

轻手轻脚下床,看见了脸盆里的新牙刷,他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刚拉开门。

“妈呀!!!”

薛亮亮直接吓得手上的脸盆都摔在了地上,洗漱杯毛巾和牙刷撒落了一地。

任谁一大清早打开门,门口不声不响地站着一个小姑娘,怕是都会被骇到。

李追远被吵醒了,赶紧下了床,一边揉着眼一边跑过来,用另一只手牵住了秦璃的手,催促道:

“亮亮哥,你快去洗漱。”

“哦,好。”

薛亮亮马上捡起东西出去了,他不知道的,李追远再晚下床片刻,他可能就会落得个遍体鳞伤。

因为李追远握住阿璃的手时,阿璃的身体就已经在颤抖了,这是即将暴起的征兆。

原本,按照以往习惯,李追远是能睡懒觉的,就算阿璃来了自己没醒,她也会安静地进来坐着等自己醒来。

只是薛亮亮昨晚睡这儿,打断了这一习惯。

而且,因为他这一嗓子,把全屋人的早饭时间都喊提前了。

洗漱完,正吃着早餐时,村里小卖部的张婶隔着麦田对着这里喊:“三江大爷,电话!”

“哦,来喽!”

李三江夹些咸菜进去,然后拿着筷子端着粥碗一边扒拉粥一边朝外走去。

来到小卖部,等了一根烟的功夫,电话再度响起,接了,是英子舅妈陈小玲打来的。

电话里说,养殖场老板已经被找到了,死在镇上的寡妇家里,那寡妇还挺情深义重,正准备给他办丧事呢。

结果东西没找到,说是那歌女也来过,他们仨人经常在一起。

那歌女不是本地人,工作场所也去问询过了,说人上周不打招呼就不来上班了,登记的身份信息也是假的。

目前怀疑遗落的首饰和瓷瓶都在那女的手里,可现在想找到她难度很大。

倒是周海应该要被洗清嫌疑了,中午就会被放出来。

陈小玲焦急地询问他们夫妻俩该怎么办,因为昨晚她又做噩梦了。

李三江耐着性子安慰了她几句,嘱咐她等周海出来后,俩人一起去狼山支云塔下烧个香。

陈小玲有些忐忑地问这就行了么?

李三江又建议他们今天把另外四座山,也就是军山、黄泥山、马鞍山、剑山都烧一遍。

其实,到底有用没用,李三江心里也没谱,他主要是不想再继续搀和这件事了。

昨儿个自己和那白家娘娘也算是断了,恶断也是断。

他就再也犯不着为那周海夫妻继续趟这趟浑水了,又不收钱,又不是近亲,那玩意儿又那么凶,何苦呢?

再说了,本身是他们自己贪心犯贱起的事,自己早已仁至义尽。

想着要去烧五座山的香,陈小玲底气不由足了,在电话里对李三江不停感谢,然后掐着秒数快到60时挂了电话。

张婶笑吟吟地道:“三江大爷现在活儿是真多,我去石港批发部进货时都听到有人在议论你的事了。”

“也不尽是好事,凑合着过呗,来,给我来包大前门。”

“好嘞。”

这算是村里的一种默契,你总不能让人家给你白跑,接了电话总得买点东西,哪怕是给孩子买两颗糖。

揣着烟往家走,走到快拐进去的路口时,却看见薛亮亮正往外走。

“大爷,我回校去了。”

“啥,你这就要走了?”

“嗯,我就请了一天的假。”

“那你路上小心点。”

“哎,好,大爷,我以后再来看你。”

“呵呵。”

李三江干笑两声摆摆手,来自己家睡一觉吃了个早饭就要走了,都没给自家曾孙补课,这大学生,就是精啊。

正准备往里走呢,就瞧见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奔着自己过来了,有些眼熟,仔细思索之后,才记起来,这好像是牛家人,牛福的小儿子。

那人快速下了自行车,推着小跑到李三江面前,焦急开口道:

“三江大爷,求求你再去看看我爸吧,我爸他出事了。”

李三江眉头皱起,直接开口道:“唉,还是发生了,但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那是天意命数啊。”

笑话,他李三江又不是商场里卖电视机的,怎么可能给你包售后?

“不是的,大爷,真的,不仅我爸出事儿了,我二伯和我姑也都出事儿了,大家心里都慌得很,让我过来求您再去看看。”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啊,破例一次就让我很吃不消了,再继续破例,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我寿材还没涂漆呢。”

“大爷,真的,求求你了,现在家里只能指望您了。”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封,塞到李三江手里。

李三江的态度,被红封的厚度所软化。

“那……我就只能去看看,其实,真出了什么事,我怕是也很难再做什么了,能做的,也就是给你们这些个小辈,祈祈福,庇护庇护,净净风水。”

“那太好了,就是这样,您做到这样就可以了,真的,我们很感激。”

其实,他们这帮小辈,倒不是多关心那仨老的,是担忧那仨老的接连出事后,下一批就要轮到他们。

“你先回去吧,我这里得收拾准备一下,下午过去。”

“好好好,大爷,我们在家等您。”

等对方骑远后,李三江一边沿着稻田小路走,一边拆开了红封,确认每张都是大团结后,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笑意。

嘿,这大早上来财的感觉真好。

确实啊,咋可能一直让自己接到烂活儿呢。

其实,正如刘金霞说过的,这一行,本身就避免不了连蒙带骗,很多时候都只是逢场作戏。

但也得分人,一些家伙本就一屁股屎的,哄哄他们,赚他们钱也就赚了,就当是替他们破财消灾,也算是帮了不是。

回到家,李三江也没做什么准备,二楼露台藤椅上一躺,打开了收音机,准备眯到下午再出门。

正调整着姿势呢,李三江就看见东北角那儿,俩孩子一人躺一张小躺椅上,并排在一起。

而且那躺椅做得,一张缺右边扶手一张缺左边扶手,贴一起,正好凑成了一对儿,中间还没隔阂。

“臭小子,倒是挺会享受生活。”

临近中午时,有一个赤膊着身子的少年推着一辆车走上了坝子,是润生。

他陪着山大爷安了假牙,又伺候了两天伤势,用着上次挣的牛家钱买好了一批米面粮油后,就被山大爷赶出了家门。

刘姨礼貌性地招呼了一声:“润生来了啊,饿了不,待会儿就做饭了,呵呵。”

润生点点头:“饿得狠了,前天我爷就不准我吃饭咧,留着肚皮过来吃。”

“那挺好,我这里新做了一批香,等开饭时你尝尝味儿,看正不正。”

“好,我等着。”

润生说着,还擦了一下嘴角。

二楼上的李三江听到下面对话,气得牙痒痒,他还以为那老东西忘了这一茬了呢,没想到还是把他家骡子赶到自家来吃草料了。

不过来得也确实是时候,下午倒是可以让他推着车送自己去了。

这伢儿虽然能吃,但只要让他吃饱了,比牛都好使。

“润生侯,你来了啊。”

润生抬头看向上面的李三江,用力点头:“嗯,我来了,大爷,我可想你了。”

“大爷我也想你啊,好孩子,下午送大爷去牛家走个活儿。”

“好嘞,大爷。”

李追远听到动静,又听到太爷说的话,知道是那猫脸老太已经把初期的活儿干了。

“润生哥。”

“哎,小远。”

润生和李追远简单打了下招呼,就去刘姨晾晒的那批新香前蹲着了,他实在是太饿了,暂时顾不得其他。

李追远则走到李三江面前,露出乖巧的笑容:“太爷。”

“嗯,咋了?”

“下午我想去石港镇上买些文具。”

“成吧,那下午跟太爷一起去。”

李三江爽快地答应了,他觉得牛家那边没什么危险,毕竟那死倒已经被自己用桃木剑给斩杀了。

“谢谢太爷。”

李追远上前,搂着李三江的脖子脸贴上他胸膛,抱了抱。

李三江笑呵呵地轻拍李追远的头:

“哟哟哟,哈哈哈,小事小事,你要买啥太爷就给你买哈,太爷有钱,有钱得很呐。”

这种来自小辈的亲昵,让李三江很受用。

不过,他自己也细细品味过,好像自己不是喜欢小辈,只是喜欢小远侯。

虽说这孩子学习不上心,但真的是讨人喜欢。

和太爷这边说好后,李追远就坐回靠椅上,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忽然感觉有两只手贴了过来,动作很慢,也很生疏,却渐渐的搂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后脸也贴到了自己胸膛。

李追远马上明白过来,阿璃这是在模仿自己先前讨太爷开心的动作。

随即,察觉到女孩目光里流露出疑惑。

李追远懂了,只能也伸出手,在女孩头上轻轻拍了拍:

“你要买啥我就给你买哈,我有钱,有钱得很呐。”

女孩满足了,松开了手,换回先前正常的姿势,眼眸明亮,至少在这一角落,盖过了骄阳。

楼下,正自己喝着茶的柳玉梅端着茶杯的手,轻轻颤抖,心里酸骂道:

“你有钱,你个毛孩子有个屁钱!”

但酸溜溜中,却又不乏极大的欣慰,眼角有泪晶浮现。

自己这孙女自从生病后,几时做出过这种动作?

有时候,最难的往往是零到一的突破,她已经在幻想着以后某一天,孙女也会这样抱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轻轻拍着她的头。

低头,继续喝茶,随即微微蹙眉。

这茶叶是放坏了么,怎么又酸又甜的?

……

薛亮亮离开思源村后,先坐大巴车来到市人民医院看望了住院的赵和泉。

赵和泉的情况很不好,送进来后,症状就在不断加重,如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像染过色,呈现出一股青紫。

恰好罗廷锐这会儿也来探望,例行公事般的扫了一眼赵和泉后,就示意薛亮亮和自己出来。

他确实不喜欢赵和泉,作为系主任会经常带着他们一起出校安排现场实习,赵和泉这人又比较爱说话表现,哪怕坐车上看见路边有一条狗在对着电线杆子撒尿,他都要发表一番阴阳怪气。

罗廷锐是个做实事儿的人,虽说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也理解当下社会风潮就是如此,但他还是瞧不上这类脱产者的无病呻吟,因为他们除了呻,就是吟。

反倒是薛亮亮,一直很入他的眼,要不是这小子似乎打定主意毕业后要去大西南,他都打算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他了。

“亮亮,你要回校吧?”

“嗯,主任,待会儿就去车站。”

“你和我一起走吧,上头正好有同志下来,加上一些地方的同志,我们要去江边看看考察一下,等考察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学校。”

“好的,主任。”

考察队伍虽然是临时凑的,但人不少。

三辆小车加一辆大巴都坐满了,出了市区后往南,来到长江边,这里属于南通下面的县。

大家下车后一番寒暄,基本以地方上的同志介绍为主,然后大家会不时询问罗廷锐的意见。

跟在后头的薛亮亮听明白了,这是在为未来的跨江大桥做规划构想,上头打算在这里修一座桥,连接南通与上海。

只是,目前还只是在规划构想阶段,暂时还不具备动工实施的条件。

但这也足以让薛亮亮感到兴奋,毕竟,任何宏伟的工程,都离不开这一步。

有安排好的船开了过来,接大家上船,船行至江面上,让大家能更直观地进行感受。

“目前虽然有汽渡船可以解决交通问题,但没有一座真正的大桥,还是严重阻碍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在当地同志讲述实际情况时,薛亮亮一边听着一边倚靠在船舷边,目光看向江面,心里赞叹着这里的江天接连的辽阔景致。

随即,他又皱起了眉,低下头,看向下方的江面:

“按照地方志上那个标错的方位,好像白家镇,

此刻……

就在自己脚下。”

(本章完)

第22章

书看着看着,李追远感到饿了,可刘姨还没喊开饭,这会儿人依旧在厨房里重新备菜忙活着。

早饭因为薛亮亮那一嗓子给喊提前了,中饭则因为润生的到来被延后了。

估摸着这会儿,大家伙都饿了。

李追远去房间里选了些零食出来,摆在自己和阿璃之间,同时心底默记下次秦叔再去给自己买零食时得提醒他按成双的买,要不然自己不好挑,因为阿璃喜欢和自己吃一样的零食。

昨晚坐拖拉机回来时太爷给自己带了一箱健力宝,李追远也拿了两瓶,打开后放在阿璃面前。

阿璃双手捧着健力宝,低着头,仔细看着。

李追远马上道:“喝了它,不准收藏。”

阿璃头更低了。

“你喜欢的话,待会儿我再给你拿一瓶没开过的。”

反正这东西保质期长,且是密封的,李追远觉得柳奶奶既然经历过臭鸭蛋的摧残,应该很容易接受一个易拉罐。

阿璃马上端起饮料,学着李追远喝了一口,然后舌头探出,舔了舔嘴唇。

“你是第一次喝?”

阿璃目光看过来,她的表情很不丰富,但李追远却一直能看懂。

“喜欢喝的话,我那里还有一箱,你每次可以喝一瓶带走一瓶,喝完了,我去求太爷再给我买。”

阿璃很快又喝了一口,虽然没其它动作,可李追远脑海中似乎已浮现出:

一个捧着健力宝,眉眼弯弯,还高兴地晃着腿的可爱小姑娘。

“我们下棋吧?”

阿璃闻言,马上把一直放在自己身侧的小棋盒拿出来。

摆好棋盘,李追远和阿璃下了起来,两个人一直都默认下快棋,可这一次,到中局时,双方旗鼓相当,一直较劲到尾盘,李追远才算惜败。

这是二人下棋以来,阿璃赢得最难的一次,女孩抬头看着李追远,她没有不愉快,反而更加明媚。

输了棋的李追远嘴角露出笑容,他这次突发奇想地把《命格推演论》的算法,运用出一部分到围棋上,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棋盘还是那张棋盘,但在李追远眼里,它却变得鲜活起来,这也使得自己的棋法招式也更为灵活多变。

不过,等到第二盘棋开始后,李追远察觉到,阿璃的风格也变了。

在自己曾提醒过她不用对自己让棋后,她确实没再故意想输给自己,可每次都不介意和自己多玩玩,她在意的是过程体验,而赢,对她而言只是一种必然结果。

可这次,李追远发现阿璃的棋风一下子变稳了,一步一步,几乎没给自己任何破绽与机会,任自己再灵活再多变,在一座山面前,也毫无意义。

输了,被女孩的棋力,压输了。

是啊,无论是看相还是算命,只不过是给了你另一个看世界的角度罢了,而你,依旧还是你自己。

多出一个角度是好事,等于多了一双眼或者多了一双耳朵,但太过沉迷它,以为掌握了它就真可以随心所欲,就如同小蚂蚁站在大象头上眺望,真觉得自己就有那么高大,那就太可笑了。

看见李追远沉默不语,阿璃伸手,轻轻拉了拉衣袖。

李追远脸上露出温暖笑容:“我刚刚是在思考书上的东西,不是因为我输了棋,输给阿璃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刚把女孩安抚好,楼下刘姨终于喊开饭了。

依旧是分开的饭桌,不过润生来了后,李三江终于有了个孤独的伴儿。

李追远先给阿璃分好了小碟,刚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咕噜咕噜”声,如同旱地闷雷。

扭头看去,发现是坐在角落里的润生肚子在响。

他饭盆里插着一根由刘姨亲手制作的大香,已点燃在燃着,他这会儿正坐在那儿,等着香烧好。

人一旦饿过劲了,饥饿感往往也就没那么重了,但当可口的食物重新摆在面前时,沉寂的饥饿感会加倍回归。

这种近在眼前却还得强忍着计时等待的感觉,对润生而言,确实是一种折磨。

李追远好奇地问道:“润生哥,你必须要等到香烧完才能吃么?”

“嗯,对。”润生使劲咽了口唾沫,然后用手做了个搅拌的动作,“得拌着香灰,才能吃得下去。”

李追远记得这一习惯,润生曾对自己说过,但他这次想问的是:“润生哥,烧好了拌成灰吃下去和直接吃下去,区别很大么?”

“啊?”润生愣了一下,“我还真没想过这个,正常人不都是要等香烧完的么?”

“但正常人,会用香灰拌饭么?”

“那……我试试?”

润生将饭盆里的香拔出,对着下端没点燃的那头,咬了一口,咀嚼时,他脸上不仅没露出痛苦的神色,反而眉宇都舒展开了,似乎觉得格外爽口。

紧接着,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扒了几大口饭入嘴,等吞咽下去后,他一脸惊喜地看着手中的香,惊呼道:

“小远,我真吃下去了,不恶心反胃了!”

刘姨是古法制香,虽说这玩意儿不是拿来吃的,但真吃下去也没啥大事儿,嗯,主要以润生那副脾胃,可能就算有小事儿对他的影响也近似于无。

润生很开心地咬一口香,再使劲扒拉饭,吃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这架势,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香,而是一根下饭的大葱。

李追远问道:“润生哥,要来点酱不?”

“酱?”润生思索了一下,随即使劲点头,“要的,要的。”

刘姨起身进厨房,给润生拿了一碗过早粥的咸酱,放在他小桌上。

润生拿起大香,蘸了蘸酱,再咬一口,美味得眉毛恨不得向上飞起。

“小远,你真厉害,这比等香烧完了再吃,美味多了。”

润生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吃得别提有多得劲了。

李三江砸吧了一口白酒,看着这种吃饭架势的润生,忍不住笑骂道:

“他娘的,以后得想办法给你弄点东北正宗的大酱,那东西蘸啥都好吃。”

李追远喝了口汤,看向李三江,问道:“太爷,你去过东北?”

李三江用手背擦了下嘴角,双腿岔开坐,摆出个座山雕的姿势:

“可不就去过么,当年啊,太爷我被抓了壮丁,直接就被送到了东北,后来还是太爷我腿脚灵活,一路从东北跑进了山海关。”

这话匣子,打开了就有些收不住了,李三江又抿了一口酒,继续道:

“入关后想着沿着铁路,一路朝南走回来,可还没走多远,就又被抓了壮丁,衣服一套,被再次推到前线打仗去。

但这次我有经验了,趁着上官喝醉了,瞄着空,晚上裹着一个班的人直接开溜。

等快到徐州地界,眼瞅着老家就在眼前了,得,又被抓了。

不过这次快得很,第三天我在的队伍就被打散了,原本排长还想把我们重新组织起来,我就在下面儿使劲鼓捣,刚快收整回来的整个排就又都散了。

接下来我就多了个心眼儿,不敢再沿着铁路和大路走了,哪儿路小哪儿人少我走哪儿,这才顺利回到了家。

到家后,又不安生,后头又被抓过,但我溜号溜出经验了,他们白天抓,我晚上就能溜回来。

这之后啊,还家后也就偷偷猫着不敢再出去瞎晃,一直躲到了安生。”

李追远感叹道:“太爷,你可真厉害。”

三大战役,太爷居然全部参与了。

虽然身处于对面,却也为正面战场不停做着贡献。

李三江摸着自己那硬茬茬的下巴,谦虚道:“还好,还好,呵呵。”

润生这会儿已经干下去半盆饭了,正做着短暂歇息,插话道:

“上午来时在路上碰到放电影的了,说是今晚要在镇集空地上放,电影名字叫《渡江侦察记》。

小远,你晚上去看不?”

“润生哥,我们吃了饭要去石港牛家。”

“不打紧,不打紧。”李三江摆摆手,“那边糊弄一下也就是了,应该能挺早回来,赶得上的。”

李追远看着身前的阿璃,他知道女孩是无法接受那么多人紧挨在一起的场景:

“还是不去了,我在家看书吧,润生哥你和太爷去看。”

这时,柳玉梅忽然开口道:“阿璃是要去的,哪怕坐远点,这部电影,她得去看的。”

李追远察觉到柳玉梅语气里的微颤,扭头看去,发现她还在很正常地吃着饭,只是眼角,似乎有些泛红。

这还是第一次,他见到柳玉梅如此失态。

饭后,润生将家里的板车推了出来,李三江和李追远坐了上去。

润生推车很稳,基本感觉不到太多颠簸,就是这速度还是慢了些。

“润生侯,等接下来几天,你就学学蹬三轮吧,那个快。”

“大爷,要不你买个拖拉机吧,我学那个,那个还要快。”

“你看你大爷我长得像不像个拖拉机?”

润生不说话了。

李三江点了一根烟,看着李追远问道:“小远侯啊,你说咱家要不要买个电视?”

“太爷你想看就可以买呀。”

“太爷问的是你。”

“哦,我没有太多时间看电视呢。”

地下室里,还有那么多箱书等着自己看,哪有时间看电视。

“你这细伢儿啊。”

李三江还想拿电视机讨曾孙子开心开心,结果发现人家似乎没太大兴趣,自己给他零花钱,可他却除了自己买的东西要了,平日里连小卖部都不去。

推车的润生则兴奋道:“买电视好啊,好啊。”

“好你个头,快点推,晚上还想不想看电影了?”

“哦哦!”

来到牛福家前头路口处,李三江提前下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很严肃地将自己那把桃木剑举起,用布仔细擦了擦。

做完这些准备后,这才走入牛福家。

来迎接的是牛福的俩儿子和俩儿媳,李三江一进来,他们就又是端茶又是送点心的,好不热情。

李三江就先坐下来,和他们说起了话。

这种雇主其实是最好交差的,因为他们自己会跟倒豆子一样把事儿都告诉你,然后你就顺着他们想要的思路往下演就是了。

李追远则在屋子里找牛福,几间屋子都看了,没找到,这不由让他怀疑牛福不住这里了。

等出了主屋,来到旁边柴房边,李追远这才找到了牛福。

在原本自己的设想里,牛福应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受尽冷落……

但自己还是把牛福子女的孝心,想得太好了。

因意外摔跤而导致半身瘫痪的牛福,连一张床都没有,直接被安置在了柴房内。

那身下的干草垛,就是他的床,左侧是垒起来的干柴右侧则是高耸堆积的杂物。

旁边有俩碗,一个碗里倒着水还算干净,一个碗则脏兮兮的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层脏垢,应该是盛饭的。

至于牛福身上的衣服,上半身裸着,没衣服,下身穿一条短裤,脏兮兮的,几乎结痂贴在了身上,臭烘烘的。

也是,子女连床都不愿意给他睡,就更别提什么清洗身体换洗衣物了。

李追远用手捂着鼻子,稍稍靠近。

上次见到牛福时,整个人虽然驼背,其它方面倒也硬朗,毕竟才五十岁,这个年纪在农村,依旧属于“壮劳力”范畴。

可现在,牛福整个人却消瘦得太多,嘴巴张着不停嗫嚅,也不晓得是在说话还是无法控制的一种反应。

在李追远进来时,他倒是稍稍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挪回去,目光无神地看向屋顶。

看了一会儿后,李追远就出来了,在柴房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喵。”

一声猫叫传来,在身旁墙头上,一只残疾丑陋的老黑猫踱步迈出。

它看着李追远,还举起爪子舔了舔。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么?”

黑猫舔爪子的动作僵住了。

“大家各自都当对方不存在了,缺少互动,你晚上再整出点动静,推动一下矛盾的激化。”

“喵……”

这次,猫叫声中多出了一抹颤音。

李三江在院子里做起了法事,给亲爹洗碗都没得空的俩儿子,此刻全都带着自家媳妇跪在供桌前,无比虔诚。

法事做完后,李三江用桃木剑依次拍了拍他们肩膀,出声安抚道:

“放心,你们自家爹做过什么孽事,你们自己清楚,有些债,老人结的也就由老人清,不会牵连到你们的,都把心放肚子里去吧。

要是你们觉得霉运还没走光,倒也不是没办法,把剩下的那点霉运,引到其它近亲家就是了,不过,得嘴巴咬死了,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要不然就连亲戚都没得做了。”

“引,引,我们引,大爷,求求您帮我们引!”

“算了,还是不要做了,太过损人,毁我道行。”

李三江开始拿乔,等又是一个红包被送上来时,他就叹息道,

“罢了,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们引走霉运,但这事,嘴巴可得闭紧了,千万不能泄出去。”

“大爷,你放心,我们懂的,懂的。”

李三江又给他们表演了一段法事,做完后说道:

“行了,剩下的那点霉运,已经给你们引去老二老三家了。”

在牛老大家众人千恩万谢下,李三江带着李追远和润生走了出来。

坐在推车上去牛瑞家时,李追远忍不住好奇问道:“太爷,我原本以为您会说教他们的。”

“说教他们?呵呵,你太爷我脑子又没进水。连奉养父母都需要去说教的人,还有去说教的必要么?

倒不如多要点钱,太爷我也能多买点猪头肉和酒。

就是希望,牛家下面不要再出事了,再出事,太爷我可就不好圆了,还真怕砸了牌子。”

“那死倒不是被您给解决了么?”

“对,也是哦。”

李追远清楚,确实不会再出事了,等仨子女都被折磨到结局后,猫脸老太也会自我消散。

快到牛瑞家时,就看见坝子上,牛瑞正蹲在那里用个小炉子煎着药,旁边则是子女对他的讽刺声,说他这些药除了费钱没啥用,怎么治都治不好。

牛瑞年轻时也是打死过人的,虽然是靠着亲妈牛老太给他擦的屁股,但骨子里依旧是个暴脾气。

居然一个憋不住火,站起身,对着还抱着孩子的儿媳妇一巴掌扇下去。

儿子怒吼着上来打牛瑞,牛瑞又和儿子打起来。

他虽说得了怪病,可这会儿正处于他病情刚被控制下去的当口,竟一时间和儿子扭打在地上,打得难解难分。

牛瑞的老婆见状,尖叫着上来抓挠牛瑞的脸,怒斥他不是个东西,临老买药花家里的钱不说,还敢对自己宝贝儿子动手。

孩子的哭声,扭打声,叫骂声,汇聚在一起,好似坝子上奏起了交响乐。

等李三江这边到了,他们这才消停下来,然后全家鼻青脸肿的脸上,都换上了谄媚讨好的笑容。

牛瑞是亲自被李三江救出来的,牛家人也是听到过老屋那里传出过世已久牛老太声音的,对李三江自是信服得很。

将李三江恭敬请进屋后,大家开始哭求起来。

李三江安抚过他们后,又做起了法事。

第一套做完后,李三江又说出了一样的引走霉运的话,牛瑞儿子马上又送上一个红封,李三江就又给演了一场法事。

但在临走前,牛瑞自己又偷偷塞了一个红封,祈求李三江为自己驱邪治病。

李三江也收了,说回去后会帮他立个长明烛,但也嘱咐他,不管怎样,他都得按时吃药,不能停。

这也算是偏门人的职业操守了,你的钱我收给你祈福,起个心理安慰作用,但药你得继续吃病也得继续找医生看。

只是,这番嘱托,无疑会继续加剧牛瑞和家人们之间的矛盾。

因为李追远清楚,牛瑞的病,是治不好的,这将会是个不停给你带来希望又带来更深绝望的无底洞。

牛福那是瘫痪后完全丧失自理能力,所以一下子地位滑坡,牛瑞则还处于挣扎阶段。

虽然这会儿牛瑞还没太惨,但只要现在的矛盾不断积攒下去,不久后的未来,肯定会引爆出更璀璨的烟花。

看看他家人已经对他升起的仇恨眼神吧,结局,不会让人失望的。

因此,这次在黑猫经过他身边时,李追远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来到牛莲家时,李三江照例先被她家人请了进去。

李追远在主屋没见到牛莲,又去柴房看了看,也没有。

最后,他在猪圈隔壁,看见了被用铁链绑在那儿的牛莲,另一侧,就是家里厕所。

等于她家里人每次来这里上厕所,坐在龙椅上,就能和她说上话。

倒是挺贴心老人的,怕她寂寞孤单。

她吃饭的盆,和猪槽紧挨着,盆旁边还靠着给猪舀饲料的勺儿,看起来,像是给猪喂饲料时也会顺便喂一下她。

只要猪有一口吃的,就不会缺忘她半口。

她现在清醒着,也没麻木,看见有外人过来了,双手捂着脸,这是在给自己遮丑。

她的孙子和孙女,李追远都见到了,一个头上有包扎一个胳膊上有包扎,应该都是被牛莲犯病时伤的。

俩孩子,一边对她吐着口水,一边拿石子儿砸她,不是那种玩闹地砸,而是专朝身上丢。

孩子父母也看见了,却没制止,反而目光里都是恨意。

黑猫自猪圈上方屋檐边走出。

李追远没说话,走远了些,然后,猪圈旁就又传来牛莲的祈求声,说她的病已经好了,求求自己的孩子们放了她,她已经好了。

迎接她的,是来自子女们的谩骂,以及儿子一口气上来时的狠狠几脚。

牛莲被踢得蜷缩在角落里,嗷嗷叫,像狗一样。

显然,他们之前信过,也被“骗了”。

黑猫从上头顺着高矮物一步步跳下来,最终走到了李追远脚边,用自己的猫脸,蹭了蹭李追远的裤腿。

李追远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黑猫很享受,身子几乎依靠了过来,敞开了肚皮。

太爷开始做起了法事,照例,多收了一个红封,帮忙引霉运去那两家。

离开牛莲家往家回时,推着车的润生单臂稳稳地扶车,另一只手开始掰指头算着:

“老大家老二家老三家,都请了大爷把霉运传给其他家,那不是和霉运没传一样么?”

李追远纠正道:“润生哥,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因为太爷额外收了三份钱。”

“对哦,小远,你说得对!”

回到家,正好是黄昏晚饭点,李三江吃了饭后,边打呵欠边摆手:“电影我就不去看了,洗个澡睡觉去,累死了。”

今儿个法事做得密集,就是年轻人一下午连跳六场舞也遭不住,可太爷到底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这身体素质,确实没得说。

秦叔提着很多个板凳等着,刘姨也顾不上像往常那样收拾碗筷,她把家务活儿这些都暂时放下,一起候着。

柳玉梅换了一身旗袍,还戴着首饰,上了胭脂。

她这个年纪老太太,化妆很多时候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表达尊重。

电影在镇集旁的空地上放映,还没开始,却早早地就有人来占位置了。

秦叔和润生,俩人往里头一挤,板凳一放,强行撑出一个空档。

他们俩这体格,旁边人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挪开自己的凳子。

不过秦叔又从口袋里拿出不少糖果发给小孩,又拿出烟分给了大人,周围人也就乐呵呵地收下,不再有什么不满。

柳玉梅和刘姨坐在二人中间,她虽说老了,可依旧身姿款款,看背影,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至于李追远,他则和秦璃坐在远处角落没人的地方,距离荧幕有些远也比较偏,观影效果是不好,但胜在清静没人打扰,本身,这种人多的地方就不太适合秦璃。

有几个推着车的小商贩在后头摆起了摊,卖的都是便宜的小零食和小玩具,红白事上,也能看见这些摊贩的身影,哪里有人气他们就往哪里去。

一些孩子在买东西,更多还在只能在旁边羡慕地看,给予有钱买东西孩子一些意见。

李追远摸了摸口袋,之前住李维汉家时,崔桂英会定期单独给自己点零花钱,不过每次钱到自己手里就会被兄弟姐妹们簇拥着去张婶小卖部,买零食给大家分了。

被送到太爷家“出家”的第二天,李维汉和崔桂英过来给自己送衣服时,又给自己塞了一些钱,这次塞得格外多了些。

再加上李三江也会给自己零花钱,而李追远平时也没什么消费需求,这些钱,就都攒着。

至少在孩子圈儿里,他属于很富有的了。

“阿璃,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随即,李追远走到一个摊贩前,买了两个吹泡泡的玩具。

回来后,他一个,秦璃一个。

电影放映时,俩人在后头不停地吹泡泡。

阿璃玩得很开心,一壶很快就见底,考虑到女孩有喜欢收藏的习惯,李追远就又给她买了三个。

同时,在三个摊位间扫了一下,最后又买了一对手绳。

其实,摊位上是有不少小饰品的,像蝴蝶结发卡、彩色发箍什么的,但李追远考虑到阿璃每天由柳奶奶亲自设计打扮的行头,觉得再戴上这些,反而效果会不好。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送的话,她肯定会戴,最终还是决定不去剥夺柳玉梅每天早上给孙女换装的快乐了。

阿璃看着手腕上戴着的红色手绳,她应该很喜欢,因为她都停止了吹泡泡的动作。

不过,她很快就又看向李追远的手腕。

李追远抬起手,露出了自己的蓝色手绳,她这才满意,继续吹起了泡泡。

电影放映结束,柳玉梅她们出来了。

润生看得很激动,不停地说着电影里的台词,还惋惜着现在没仗打了,要不然他也能去当个渡江侦察兵。

李追远笑着附和着他,心里倒是觉得润生还真挺适合,专业能力也勉强算对口。

秦叔和刘姨很沉默,这感觉,像是刚参加完亲人的葬礼。

柳玉梅则拿着手绢,一边走一边擦着泪。

李追远礼貌性问候了一下,见柳玉梅不愿意说,也就作罢。

一行人从镇集上快走回来时,就看见对面村道上跑来的小卖部张婶:

“有电话来嘞,有电话来嘞,找小远侯你的!”

……

江面船上的现场研讨会,比预计时间开得要久得多,地方上的同志肯定会抓紧一切机会不遗余力地去推动这个项目,罗廷锐也发挥出自己的专业领域特长,开始给周围领导们讲述项目的一些重点难点。

其实,船上的这些同志们大部分都不懂水利与工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因为这座大桥的修建,所考虑的可不仅仅是专业性方面的东西,还需结合航运需求、城市规划、高速路施工甚至军事等多方面因素。

最主要的,还是社会的发展速度,以前不是没吃过类似教训,当初觉得大胆激进的提前规划,等修建好后没多久,才发现还是太过保守了。

终于,天色快暗下去时,研讨会才算结束。

船开始向岸边开去,大家各自拿出烟互相分着。

薛亮亮不抽烟,就一个人站在船舷边,在得知自己脚下可能就是白家镇所在后,他的心神一直有些不宁。

忽然间,他听到江面下似乎有动静。

他低头看下去,水面下,好像浮现出一道人影。

这时,有只手在他肩上一拍,薛亮亮被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罗廷锐。

“怎么了,亮亮,刚就看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主任,我没事。”

“怎么,不喜欢参加这样的会议?”

“不是的,主任,我可能是没休息好吧,我知道这种会议的重要性。”

“嗯,既然你以后打算投身于这一行,那就要学会适应,我们这些做专业的,很容易生出瞧不起做行政的心思,但没有高效稳定的组织度,很多事情是落实不下去的,有时候,越是在某些方面专业,反而就越是在其它方面显得越业余。”

“我明白的,主任。”薛亮亮知道,罗廷锐是在提点自己。

“走吧,我们上岸了,回去的路上你好好睡一觉,别耽搁了明天的课。”

“好的,主任。”

回到岸上,坐上大巴车,薛亮亮坐在后排,等车开动后不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着睡着,薛亮亮忽然发现下半身有些凉,他睁开眼,随即整个人怔住了,自己坐在车座上,可不知这车里哪进的水,而且水位已漫到自己腰间。

他看向前方,车内小灯开着,能看见前头坐着的人,甚至还能听到他们之间小声的交谈。

“车子进水了,司机,师傅,车子进水了!”

薛亮亮喊了起来,可却没人搭理他,大家仿佛都没察觉。

“师傅,停车,车子进水了,师傅!主任,主任!”

依旧没人回应他。

渐渐的,水面漫到了胸口位置,薛亮亮开始拉车窗,可外头一片漆黑,车窗也根本拉不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似乎从眼前的漆黑中划过,快得让薛亮亮误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很快,身影再一次出现,而且脸贴在了车窗上。

借着车内的小灯光,映照出了那张昏沉的脸,一时分不清楚男女。

“咔嚓……”

不过就在这时,车窗忽然被打开了,而且一下子被拉到了最大。

下一刻,车内的水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全都朝着自己这边涌来。

薛亮亮觉得自己整个人,是被水流挤出来的,他被冲出了车窗,堕入了一片漆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继续漂动。

“哗啦啦……”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漂了多久,像是被江滔拍出来的一样,身下一阵剧烈酸痛,人也清醒了。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躺在江岸边,下方是嶙峋的石子,而自己手掌手臂胸前以及大腿等位置,也都磨出了血痕。

没有什么大创口,可这种大面积擦伤,也着实让人很煎熬。

强忍着疼痛,薛亮亮艰难站起身,目光扫向四周,头顶的月光被一层灰雾笼罩,导致下方的环境也是充斥着朦胧。

但大概能分辨出,这里是江边,距离先前上船去开研讨会的位置,并不算远。

可是自己不是早就坐车离开南通了,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薛亮亮感到了茫然,忽然间,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蓝色裙子,扎着马尾辫,左手抱着一尊瓷瓶,右手撑着一把黑伞。

她,为什么要撑伞?

当薛亮亮产生这种想法时,他这才发现,天空原来在下着雨,而且是大雨,硕大的雨点,在身上砸得生疼。

这雨……是一直都在下的么?

“喂,你是谁!”

薛亮亮对着女人大喊。

女人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径直撑着伞,向江边走来。

靠近些后,薛亮亮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她的妆容和眉眼处带着点风尘气,可却很年轻。

主要是薛亮亮从思源村出来后先来到医院又去了江边,没机会去看看警情公告栏,否则就会看见女人的照片此时正出现在那里,警方已对她进行了通缉。

这时,见女人还一味地朝江水里走去,薛亮亮伸手抓住了她拿伞的胳膊:

“你要做什么,别想不开啊,不能再往前了!”

女人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噗通……”

薛亮亮只觉得女人身上传来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道,竟直接把他给带翻。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粘在了女人胳膊上一样,怎么都无法挣脱,被她带着一起向江里走去。

这个姿势,真的非常难受,不仅无法维系平衡,还让自己下半身一直在石子儿上经历着摩擦。

等到女人步入江中时,薛亮亮才借着水的浮力平衡住了身子,但接下来,就是强烈的呛水感与窒息感,这个,更恐怖。

他奋力挣扎,却都无济于事。

女人继续在行进,她走在江底,四周一片漆黑,薛亮亮则漂了起来,一只手依旧粘在女人胳膊上,可整个人却来到了女人上方。

他想呼喊,可每次一开口,水就先冲进来,完全阻止住他的发声。

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头发缠绕在手中后,他开始发力。

女人身形没一点变化,继续在江底前行,薛亮亮原本向上发的力道转而变成了向下的贴合,这使得他整个人,贴在了女人后背上。

头发开始变长,长得不可思议,而且它们极为坚韧,哪怕就几根挂在那里,薛亮亮也无法扯断,反而越是企图脱离就被捆缚得越紧。

到最后,他几乎变成了自背后抱着女人而女人正背着他行进的姿势。

绝望的窒息感仍在持续,薛亮亮已经无法去计算自己到底多久没呼吸了,他很难受,很痛苦,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依旧还保持着意识清醒。

这绝不是什么幸运,因为它能让你更清晰直观地品尝煎熬。

现在,他已经在祈求自己可以快点淹死,好早点解脱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居然出现了光亮。

长江底下,怎么会有光?

而且在光亮映照下,隐约可见房屋的影子。

江底,不仅有光,而且真的有村镇。

忽然间,薛亮亮只觉得原本束缚着自己的头发全部飘散开了,连那只被粘着的手也可以松开。

他整个人没有向上漂,而是落在了地面上。

女人继续在前进,顺着光的指引,不断走向那座依稀可见的村镇。

薛亮亮无比惊恐地发现,不仅只有身前裹挟着自己下来的这个女人,在自己视线所及的江底黑暗中,好像还有很多道身影,都是长发女装,穿着不同风格甚至是不同时代的服饰。

她们个个面容死沉,走路时不带情绪,都正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身边的水流,好像出现了一个固定的流向,瘫坐在地上的薛亮亮,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朝着那个方向拉扯。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身下一切可以抓取固定的东西,却都失败了,抓石头石头被掀翻,抓泥则被自己带起一片泥浆又很快稀释消散。

无论他此刻多抗拒多不愿意,也都无法改变他正被强行拉走的现实。

终于,

离那光更近了,远处看时只是一道的光亮,近了看后才发现,是一道道红白色的灯笼光源笼统汇聚到的一起。

而那村镇的身影也变得更立体也更清晰,一座座屋舍,整齐排列,每一户门口,都有一个壁龛,上头点着长明灯,散发着绿幽幽的光亮。

自己的正前方,则出现了一座牌坊,很巍峨,也很古朴,上面沾染着大量的青苔。

两排吊式灯笼分挂在两侧,自上而下,由大到小。

左侧是红灯笼,代表喜庆;右侧是白灯笼,预示死寂。

薛亮亮看向牌坊正中央,上面有三个字。

从右往左念,

“白家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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