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炸窑

少府老吏下令重新组合,改为十屯一个窑口之后,八十多个屯只需要八口窑,一个月就能烧一次窑。

然而谁也没想到,第一次烧窑时,竟然就出事了。

这一日,重带着自己这一屯的人,依旧在制胚工地之上,埋头制作甲衣军吏俑的俑胚。

在重面前的空地之上,晾晒着一个又一个制作好了的俑胚,这些俑胚,毕竟等它们干透了,才能入窑烧造,否则的话,很容易炸窑。

炸窑,是陶瓷烧制行业里面的行话。

它指的并不是窑口炸掉了,而是指陶瓷胚体在送入窑中烧制以后,没有烧制成功,裂开了。

导致炸窑的因素很多。

如果陶瓷坯体太厚,而且没有干透,则很容易出现炸窑的情况。

还有一点就是,如果陶瓷胚体本身就裂痕时,烧制出来后的陶瓷器物,看起来就像炸了窑。

重这些老陶匠,制陶已经大半辈子了,自然是深知这一点。

尤其是像这种真人真马大小的陶俑,尽管内部是中空的,但胚体也要比一般的陶瓷器物厚得太多,如果不彻底干透,则很容易就会引发炸窑。

像这样的常识性错误,他们是不会犯的。

一伙人在工地之上忙得热火朝天,忽然听到“轰隆隆”地一连串的闷响传来,连地面都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正在窑厂里忙碌的几百号陶匠都吓了一跳,紧接着发现了不对劲——

那闷响声,似乎是从1号窑口里传出来的!

炸窑了?

不对劲呀,炸窑也不会发出这么大声响啊。

而且,炸窑那是需要开窑之后,才会知道的。

那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咱啥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呀。

唯有负责烧窑的那名屯长脸色煞白,站在那儿瑟瑟发抖。

他也不知道这窑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可他知道,不管窑口里面发生了什么,他都逃不了干系。

就在这当口,那少府老吏阴沉着一张脸,在几名持戈士兵的开路下,很快就闻讯赶来了。

到了现场以后,那名屯长就被带到了老吏的面前。

老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名屯长额头上汗水直冒,支吾了半天才低声道:“大人,小人不知。”

“你负责的窑口,你不知?”

老吏冷“哼”了一声,道,“莫不是你以为,我不懂陶务,便可欺诈于我?”

“大人冤枉啊!”

那名屯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小人不敢欺瞒大人,以往烧制陶器之时,从未发生过此事!”

这名屯长说完之后,老吏没再说话。

现场数百人之多,却是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开口多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重突然挺身而出,向那老吏一抱拳,道:“大人,他说的确实是实话,我等烧制陶器已有数十年之多,的确从未发生过类似的情形。”

那老吏闻言,将两道目光射向了重,那目光之中,充满了怀疑。

重一脸坦然,抬头与其对视,接着说道:“烧制陶器,最怕的也不过是炸窑,然而,炸窑并不会发出任何响动,唯有开窑才能知道是否炸了窑。”

就在此时,其他屯长虽然没有站出来,但也是纷纷附和:

“是啊,大人,我等从未见过此事。”

少府老吏见大家都这么说,便也没再为难那名屯长,而是继续看着重,问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重想了想,毅然开口道:“此次响动颇大,必定是窑内情况有变,既如此,不如开窑一观,如有问题,也好尽快解决,如此方能不误大事。”

此话一出,少府老吏顿时点了点头。

没错,只要不误大事,一切好说。

要是误了大事,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要掉脑袋!

“开窑!”

主意已定,少府老吏也不迟疑,直接下令开窑。

那名负责烧窑的屯长,连忙朝本屯的那些儿郎们一挥手,大喝道:“快,开窑!”

说完这话,他还不忘回过头来,朝重感激地点了点头。

要不是重,说不定他当时就完蛋了,虽然说是开窑发现了问题,他也不一定能逃得过去,但即便是死,也能死个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重站在一旁,也没说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一号窑口。

说实话,重完全可以不出头的,可待在这里的都是陶匠,说白了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说一定要抱成一团,至少也要互相支持,否则的话,今日这名屯长的遭遇,就有可能随时发生。

烧制陶器,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意外。

如果一有意外发生,就有一个屯要遭殃,那他们这些人早晚要玩完。

他心里面这么想着,那边的窑口已经大开了。

实际上,在发生异响之后,负责烧窑的那些人,就知道出了事。

不等屯长吩咐,他们就已经手忙脚乱地熄了窑火,再将窑里的风口大开,让窑内的温度慢慢冷却下来,好进去察看个究竟。

此刻,开窑以后,窑内虽然还是温度有些高,但对于他们这些常年烧窑的人来说,已经是可以承受的温度了。

待窑内的温度又稍稍冷却一会儿之后,那名负责烧窑的屯长,也顾不得里面的热浪滚滚,第一个就冲了进去。

紧接着,他屯里的那些人,也冲了进去。

这窑里要真是出了问题,不止是屯长脱不了干系,他们这个屯的人同样好不了。

此刻,大家心里都很紧张,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其他一些人虽然心里很好奇,但看到那少府老吏站在这里没动,也只好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脚步。

等了没多久,众人只听到从窑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嚎:

“炸了,炸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是我们的错啊,不是我们的错啊!”

“……”

那少府老吏听到这一声声干嚎传来,也忍不住了,抬腿就要往窑里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了看重一眼,淡淡地道:“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是,大人。”

重应了一声,便跟在老吏身后,亦步亦趋。

实际上,即便老吏不说,他也是想找个机会进到窑里面看一看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很重要,并不是一般的炸窑。

其他那些屯长看到重被那少府老吏叫到了身边,似要重用的模样,不由得纷纷眼热起来。

这重,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让他搭上了少府老吏的线!

说不定,这以后的日子,都要比其他人好过得多。

早知如此,当时那名负责烧造一号窑口的屯长求情时,自己也应该早些出面的。

若是这样的话,说不得现在跟在老吏身后的,那就是自己了。

可惜,自己错过了大好机会。

重可没那些人想得那么多,此刻,他已经跟着那少府老吏进入了那窑口。

一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此时原本就是夏天,众人都穿着葛布短衣,饶是如此,被这热浪一吹,汗水顿时浸透全身。

然而此刻,众人已是顾不得这些了,纷纷朝前行去。

走了没多久,重就看到满地碎陶,那些陶兵俑全都摔得四分五裂,没一个完好的。

而那名屯长和其他几个先行进来的人,全都瘫软在了地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老吏四处看了一圈,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重四处仔细观察了一番,心中有了大概后,也急急忙忙出去了。

出去之后,他又连忙招呼了几个人,让他们进去将那名屯长,还有其他几个人一起带出来。

窑口里面依旧滚烫如火炉,那屯长几人明显是脱力了,再不出来,估计都要烤熟了。

出了窑口之后,少府老吏便朝重招了招手,问道:

“你可看出了什么?”

“回大人,我已心中有数。”

重点了点头,又说道,“但小人还需再向那屯长问几个问题,方能确定问题之所在。”

“可。”

少府老吏朝身边的士兵一摆手,下令道,“将那屯长带过来。”

两名持戈士兵立刻朝窑口那边走去,过了不多时,便将那名浑身瘫软的屯长带了过来。

那屯长一见到老吏,以为自己即将大难临头,又忍不住趴在地上连连叩首: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闭嘴!”

少府老吏重重地“哼”地一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好好回答几个问题,若是回答得好了,还有得命在,若是回答得不好,哼!”

那屯长一见还有活命的希望,连忙应道:“大人有话尽管问来,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老吏朝重指了指,示意他可以开始问了。

重也不客气,便开口问道:“我来问你,当初入窑之时,这些兵俑可曾晾晒干透?”

“入窑兵俑,都已足足晾晒十日有余,而且那几日天气燥热,日头正足,兵俑确实已经干透了。”

屯长想了想,应道,“而且,这些兵俑在入窑之时,我都派人细细察看,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裂痕。”

“烧窑的温度呢?”

屯长道:“这温度是我亲自掌控,均是缓慢升温,并没有在一开始时便使用猛火烧窑。”

重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装窑之时,兵俑是如何排布的?”

屯长一愣,这也有关系?

但如今他可是没有发问的权利,回想了一下,老老实实回道:“为了让窑口能够装得多一些,所有兵俑均是站立排布的。”

“脚朝下,头朝上?”

屯长又一愣,忍不住点了点头:“是,脚朝下,头朝上。”

此时,重不再发问了,转身朝少府老吏拱了拱手,道:“大人,小人问完了。”

“如何?”

少府老吏也不知道重问这些问题有什么用,但他可不管这些,他只要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然后解决掉它就可以了。

主要不误了大事,一切都不重要。

“若小人没有猜错,这问题就出在装窑之上。”

重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陶俑俑胚上身重于下身,脚下头上站立摆放,若是没有外力影响,自然一切无碍。”

“但在烧窑之时,需要通风,如此情况下,原本就不稳定的俑胚自然就会倒塌……”

少府老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的意思,这俑胚是倒下来摔碎的?”

“不错。”

重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之前在进窑察看之时,我便注意到了,所有站立的兵俑全都倒了,而唯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跪射俑却完好无损,足以说明一切。”

“跪射俑完好无损,并不是没有受到外力影响,而是它单膝跪地,相较站立的兵俑而言,更不容易倒塌。”

听了这话之后,那名屯长原本就煞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纸一样!

这种事,他之前是想不明白,因为从来没造过这种玩意儿,他哪里懂这些东西?

可这道理并不复杂,重这么一说,他就明白过来了。

此刻,这屯长心如死灰——

原本以为不是自己的问题,没想到,还真是自己装窑时装出了问题。

这回,死得不冤了!

老吏此刻也没心思去管这屯长的死活,他想的是,这问题该如何解决。

重也不让他久等,当即告诉他,要解决这问题,很简单——

将这兵俑倒立过来,那就不会倒塌了!

说白了,现代人都明白,这就是个重力问题。

但秦朝时,可不知道重力是什么玩意,他们之所以知道这么做,完全是一次次失败之后,总结出的经验和教训。

说完这件事之后,重这才朝老吏说道:“大人,此时并非这屯长之过,实际上,这里的陶匠大部分人都不清楚,烧制陶俑需要倒立装窑。”

“小人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曾经给小孙女烧制一直陶制小马时,失败多次之后,方才知晓。”

“还请大人看在他乃是无心之过的份上,饶他一次!”

这时候,其他围观的陶匠也是纷纷附和:

“是啊,大人,若不是这位兄长解释,我等确实不懂此事,说不定下次烧造陶马时,也会炸窑!”

“大人且饶他一次,让他戴罪立功罢!”

“……”

一群人纷纷攘攘,为那名屯长求情。

此刻,那屯长也是涌起了向死而生之心,连连叩首道:“还请大人饶我一次,让我戴罪立功!”

“也罢!你且再开一窑,就按他所说之法来装窑。”

少府老吏看了重一眼,这才低头看向那屯长,淡淡地说道,“若是烧制成功了,此事便作罢;若是依旧失败了,你二人一同受罚!”

说完这话,少府老吏也不再多留,转身便离开了此地。

少府老吏都已经走得看不见了,现场依旧是寂静无声,在场的陶匠们愣愣地看着表情平淡的重,内心里面五味杂陈。

这重,不应该出头呀!

要是这第二窑烧制失败了,岂不是连自己都给搭进去了?

粟和其他陶坊里的里人,听到少府老吏的话后,也是心中暗暗焦急,甚至在内心里,不乏有些怨念:

父亲大人(师傅)这回,冒失了!

以后标题上不写(二合一,更新完毕)了,如果没有意外,以后大概就是这么更新,无论是4000字,还是6000字,都放在一章算了,如果有加更,会提前说明,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226章 陶俑彩绘的秘密

那屯长名叫“午”,一个四十来岁憨厚汉子,来自咸阳。

此刻,他瘫坐在地上,汗出如浆。

这一回,他是捡了一条命!

如果不是陶坊里的陶匠重,在关键时刻出面为他求情,估计其他人根本不会为他多说一句话,只会在一旁当个吃瓜群众。

现在虽然还不算完全脱险,但总算是有了一线生机。

只要第二窑陶俑能够成功烧制出来,那这次的危机就可以安全度过了。

只是,却是连累了重……

这原本不关他任何事的!

照心里面有些内疚,他一脸歉意地朝站在一旁的重看去。

重刚听到那少府老吏的话时,也是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将心情给调整过来了——

只要午之前没有说假话,那这一次炸窑的原因,就是他说的重心不稳。

只要装窑时调整过来,就决不会出问题。

害怕有什么用?

害怕又解决不了问题,害怕更救不了自己。

想到此处,重便对依旧瘫坐在地上的午说道:“赶紧起来,将那窑口清理干净,准备再次装窑。”

“好。”

午连忙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身上的泥土也顾不上拍一拍,感激地说道,

“这一次,多谢你了!”

重朝他点了点头,却是没再说话。

几天之后,午带着底下的那些人,将那些其他屯制作完成的陶俑俑胚,晾晒干透之后,又开始日以继夜地装窑。

这一次,重也放下自己手中的工作,全程盯着他们装窑,不止让他们将兵俑俑胚倒立放置,而且还让他们将马俑俑胚同样倒立安放。

装好窑之后,重又亲自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见没有大碍之后,这才让午封窑点火,开始烧窑。

对于重直接插手自己工作范围内的事,午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对重言听计从。

自己的命都是重救下来的,他还能害自己?

更何况,这一次两个人是真正的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重他要真是害人,最后还不是害了自己?

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所以,午很是放心。

三天之后,又到开窑的时间了。

这一次,尽管在烧窑途中,窑中虽然没有像上次那样,发出巨大的声响,但谁也不敢保证,这次烧窑就是成功的。

午站在窑口附近,脸上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在向窑神祈祷。

他所在的屯里人,也都一个个紧张万分,目不转睛地盯着窑口的方向,这一次开窑的成败,不止关系着午的命运,也关系着他们的命运。

重带着粟等一群人,则是站在另一侧,虽然没有午那么紧张不安,但也是脸色严肃。

烧窑这种事,即便是经验老道的老手,在开窑之前,也无法完全确定,窑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切只有等开了窑,才能知道这一窑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其他各屯的陶匠,虽说因为有着士兵的监督,没有围过来吃瓜,但也是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边。

他们也都想知道,这窑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若是失败了,咸阳午和栎阳重,会不会因此受到惩罚?

快到正午时,那少府老吏才姗姗来迟。

一到窑厂这边,他也不看众人,朝重挥了挥手,淡淡道:“开窑吧。”

“是,大人。”

重应了一声,便朝身后的粟等一群人示意了一下,率先朝窑口走去。

午见状,也连忙带着人跟了上去。

过了不多时,窑口便被打开了,里面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

实际上,窑口在烧制陶器阶段,就有一个降温期,目的是为了让窑内的温度慢慢冷却,以免烧制的陶器降温过快,而产生裂缝,或者直接裂开。

此时开窑,里面的温度已经不高了,完全在大家的承受范围之内。

重和午对视了一眼,便带着人依次进入了窑内。

过了不多时,一直待在窑外翘首以盼的众人就看到,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兵马俑,被人从那窑口之中,源源不断地抬了出来。

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重和午那群人才停歇了下来,尽管身上汗水淋漓,连衣服都湿透了好几遍,但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在窑厂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二百余尊陶兵俑,一百多匹陶马俑。

这些兵俑身材高大,威武雄壮,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栩栩如生。

而马俑,则是高大健壮,左顾右盼,威风凛凛。

那些关注着这边情况的陶匠们,此刻都是寂静无声,连手中的工作都忘了。

少府老吏也是被这场面给震了一下,过了好半晌,他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缓缓点头:

“好,这批陶俑烧制得颇具风采,待我快马加鞭,送几尊样品给少府令章邯章大人,以及丞相李大人过目,若两位大人都满意,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说完,他就挥了挥手,便有十多名士兵上得前来,将几尊兵马俑小心翼翼抬上马车,随后便在一名小吏的率领下,扬长而去。

那兵马俑样品送走之后,少府老吏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重,又道:

“此地一应陶务,暂由重来负责,兵马俑俑胚的制作、烧制、彩绘等等程序,均需经由重之手,方能施行,若有不遵者,初犯者十笞,再犯者三十笞,屡犯者,杀无赦!”

老吏这话刚说完,午就一脸兴奋地大声喝道:

“谨遵大人之令!”

其他一众陶匠,此刻看到那么多烧制成功的兵马俑之后,也早没了之前吃瓜的心态,纷纷应和:

“谨遵大人之令!”

而重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但他听到这话之后,第一感觉并不是欣喜,而是肩膀之上重重的责任。

然而,此刻并不是他犹豫的时候,他赶紧朝老吏一抱拳,低喝道:

“多谢大人!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

“用不着你肝脑涂地。”

少府老吏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你能做好分内之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慢慢地离开了。

几天之后,从咸阳传来消息:丞相李斯、少府令章邯都对这兵马俑大加赞赏,但他们觉得还少了一点什么,让陶匠们再好好想一想。

重得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召集各个屯长们,一起来商议此事。

自从被重救了一命之后,午便对重充满了感激,基本上可以说是亦步亦趋,唯重马首是瞻。

此刻,一听重说了开会的原因之后,便立刻开动了脑筋,第一个发言:

“重大哥,是不是大人们觉得,那些陶俑之中,只有男子俑,而没有女子俑,所以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厮说的,好有道理啊!

这些陶俑之中,的确是没有女子俑的。

众人听了午的话后,先是一愣,紧接着哄然大笑起来:

“重,你是不是离家太久,想自家婆娘想得紧了?”

“我看就是,要不然,怎么说正事的时候,他居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女子?”

“真是瞎胡扯,这是兵马俑,都是士兵,哪来的女子俑?”

“……”

原本午还有一些不服气,可当听到有人提起这是兵马俑之后,顿时醒悟了过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

居然都忘了这是兵俑了,居然还说没有女子俑,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大家不要笑话午了,他也是好心,想早点解决问题,一时间想岔了。”

一群人都在哈哈大笑,重也没有责怪他们,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午已经说了,那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意见吧,到底是少了点什么?”

重开了口,大伙儿也不好继续笑话午了,毕竟还是正事重要。

可大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来自咸阳官营陶坊的、年纪和重差不多大的陶匠疆忽然开口说道:

“既然大家都不开口,那我就来说说,这兵马俑,无论是在体型、神态还是表情上,应该是一流水准了,这一点,两位大人也是认可的。”

“可为什么他们还是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呢?”

陶匠们听了这话,都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错,两位大人赞不绝口,自然是对兵马俑极为满意的,但他们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究竟是少了什么,这就很重要了。

疆见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也不发憷,直接说道,“我思来想去,这兵马俑,无论是武士俑,还是将军俑,都是灰陶制作而成,是不是色调太过单一了?”

“噫!”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重也顿时感觉豁然开朗。

没错,这兵马俑就是色调太单一了,需要着色才对!

一想到这里,重连其他人也顾不上了,径直来到少府老吏的驻地,向他禀报了此事。

重躬身道:“此策,乃是来自咸阳官营陶坊的屯长疆所献。”

“嗯,我知道了。”

少府老吏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欣赏这种人,不贪功,不占功,这种人往往做事会让人很放心。

他看了重一眼,鼓励道,“先按你的想法,做几个着色陶俑出来,其余的事,你大胆去做,有事我担着。”

“谢大人!”

重感激地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回到窑厂之后,他又将那些屯长集中在了一处,开始商讨着如何给你陶俑着色。

事实上,彩绘陶,重这些人也是轻车熟路,之前也不知做过多少了,但对这陶俑,却是不敢轻易上手。

八十多个屯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好几日,总算是讨论出了个结果。

各家都做一个彩绘陶俑出来,最后从中选择最好的几个,送到少府老吏处去。

商议已定,众人便立刻开始行动了起来。

重也不例外。

回到制陶工地上,他并没有立刻着手给陶俑着色事宜,而是站在一尊已经烧制好的陶兵俑前,细细地观察了起来。

这尊兵俑全身灰色,尽管高大威猛,然而眼神都是灰色的,缺少了精气神。

再仔细看去时,重便发现了问题——这陶兵俑身上密布着细细毛孔,用手一摸,粗糙之极。

要知道,彩绘要求毛细孔不宜太多,也不能太少,表面不宜太滑,也不能太涩。

而如今这种陶兵俑,显然是不符合着色要求的。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兵马俑在烧制之前,就必须进行处理,方能在烧制之后再进行着色。

这种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在陶俑俑胚入窑烧制之前,就在其表面用极细的泥均匀涂抹,并加以压光。

想到此处,重便立刻派人去通知其他人这件事,自己则亲自动手,开始给还没有入窑烧制的俑胚表面,涂抹细泥。

其他人见状,也一起跟着干了起来。

几天之后,当这一批重新处理的陶俑烧制之后,重便发现,这批陶俑身上的毛孔不多不少,不滑也不涩,正好符合彩绘的要求。

但为了彩绘的附着力更强一些,重又让人在陶俑身上涂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漆。

之后,重便正式开始对陶俑进行彩绘了。

他在陶俑的颜面、手、脚面部分先用一层赭石打底,再绘一层白色,再绘一层粉红色,尽量使色调与人体肤色接近。

而袍、短裤、鞋等处的彩绘,则是采取平涂一种颜色。

只是在衣袖与袖口、甲片与连甲带之间运用不同的色调作对比,更显示出甲衣的质感。

对于胡须、眼眉的处理,重则是用黑色,绘成一道道细细的毛发。

足足花费了两天时间,重才完成了一尊陶俑的彩绘着色处理。

此时再去看时,这尊陶俑身上,色彩绚丽,英气逼人,那双眼睛被点上了颜色,更是如同活过来了一般!

几日之后,栎阳重、咸阳午、官疆等几位屯长所烧制的彩绘陶俑,被送到了咸阳。

很快,朝廷便下了诏令,以这几种彩绘陶俑为模板,大量烧制兵马俑。

一晃几年过去了。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一代帝皇死在了第五次东巡途中,举国哀悼。同年,皇子胡亥继承了皇位。

然而此时,秦始皇帝陵仍旧在修建之中,并未完工。

重和一干陶匠,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兵马俑的烧制工作,此时却依旧在各个窑口之间奔波忙碌着,为朝廷烧制各种精美陶器,不知何时是尽头。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冬,陈胜、吴广起义军一路之上,势如破竹,竟一直打到了距离秦始皇陵园不足数华里远的戏水附近(今临潼县新丰镇附近),秦帝国危在旦夕。

少府令章邯当即向秦二世建议:“盗已至,众疆,今发近县不及矣,骊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

二世当即准奏,命章邯率领修陵大军回击起义军。

刑徒们都拿起武器,去和起义军打仗拼命了,哪还有人留在骊山修建陵园?

于是,尚未完全竣工的陵园工程,不得不草草完工。

大战持续了数日之久,离得并不远的窑厂也是一片混乱,鸡飞狗跳。

等到章邯率军将起义军击溃之后,窑厂也逐渐恢复了平静,此时众人才吃惊地发现——

屯长重、午,以及他们所率领的那些陶匠们,竟在这混乱之中,消失无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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