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饥肠辘辘行

余列的笑声在山风中飘荡,充满了兴致。

随着山风,他的笑声灌入到讲坛的后面。

在那张发黄的布帘子后,并不存在笑嘻嘻的人,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瑟缩的人影,他们正挤在一起,身形战栗,像是鸡鸭一般在相互取暖。

但和酒会现场不同的是,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活人,身穿着粗布短褐,面皮粗糙,身量干瘦,是山民或农夫。

当余列的笑声随着山风传来时,山民的心神都一紧,顿时生出了一线希望。

压抑而颤抖的声音出现:“道长,真有道长来了!”

“我们有救了!定是黑水镇的道长来降妖了!”

一张张恐惧的面孔抬起,他们的眼珠子瞪大,牙关打颤,虽然佝偻着身子,但都迫不及待的看向布帘子。

布帘外,余列剪纸折出的半月还挂着,“月光”射在布帘上,映出了一团浓重的黑影。

这团黑影正是由余列和衣冠豺狼的影子重叠而成,显现在布帘上。

只是相比于衣冠豺狼而言,余列的身形渺小,他的影子全被衣冠豺狼遮挡住,让台后的山民们瞧不见半点。

不过在讲坛下。

余列看着狼妖,他的脸上没有丁点惧色,反而露出一股兴奋感,使得苍白的面孔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余列笑得齿根都露出。他不等狼妖回话,就说:“那么,贫道就不客气了。”

衣冠豺狼听见余列的大逆不道之言,哈哈大笑:“惜哉!竟是恶客登门,吾不得不失礼矣!”

嗷呜!

令人惊悚的狼嚎声音出现。

在台后山民们的眼中,布帘上的黑影顿时又大了一圈。是讲坛上有一头巨狼拱起,它身上的衣冠掉落,根根黑毛竖起,犹如铁丝。

哐当,台后一阵嘈杂声,山民们摔了一地。

台上豺狼的喉头咯咯,口中腥气喷吐,其牙齿尖利,指爪有人臂粗,正人立着望月咆哮,威势赫赫!

但是余列看见了,不仅不恐惧,反而眼神更加满意。

他今日之所以不远百里,跋山涉水而来,就是为了“吃”得一头这样的巨狼,开启自身的道途!

余列收敛笑容,拍掌说:“山君好威武!那么贫道在正餐前,得先吃几个小菜开开胃。”

他伸出手,迎着自己头顶上的“月光”,手中变出了一只用纸剪成的细犬。

旺旺!

犬吠声突然出现在山顶上,但却并不是酒会现场的任何一条狗,而就是余列手中的纸犬。

余列张开口,仰头往手中的纸犬一吹,纸犬立刻就跳下,迎风长大变成了一头半人高的白狗。

呜!!!更厉害的犬吠声出现。

纸犬一落地,就鬼魅的游走在余列的身侧,先是将和余列同桌的山羊给咬死了,然后又咬向了旁边的黑猫,最后追上散乱的鸡鸭兔鼠,撕扯不已。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酒会现场的禽兽们就死伤遍地,腥气越发的浓郁。

毕竟这些禽兽都只是吃了几日人肉的寻常货色,并没有发生妖变,宰杀起来很是简单。

而那狼妖站在台上,它冷眼的看着,毫无触动。况且纸犬的动作迅捷,狼妖的注意力现在都挂在余列的身上,分心不得。

不过当那头纸犬咬死了大半的鸡鸭牛羊,抬起狗头对准狼妖后,狼妖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狞笑。

它狞笑着,张开了血盆大口,猛地再次发出咆哮,吼!

一道漆黑的血箭,嗖的就从它的口中飞出。

噗!黑影一闪,余列变出的纸犬当头就被刺穿,定在了地上。

这头狼妖竟然不只是拥有野蛮体魄,还有吐气杀人的手段,绝非寻常小妖!

余列瞅见这一幕,眼睛微眯。此等妖怪在黑水镇周遭百里可是少见,一般多在百里开外。

并且狼妖在吐气之后,它立刻就朝着余列扑过来,探出了巨爪,意图趁着一击得手,再将余列也撕碎掉!

又是嗤的一声响起!

“余列”的身子竟然躲避不及时,他和纸犬一样,当头就受到了狼妖的一击。

其面孔上的表情凝固,并且狼妖力沉,对方这一爪毫无滞涩,破竹般的将“余列“身子撕成了两半。

可是不等狼妖欣喜,裂开的“余列“变成了两片纸,轻飘飘落下,一道轻笑声又在它的身后响起:

“阁下为何如此心急,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入我腹中?”

一道灰影在讲坛上浮现,是余列拢着袖子,从一处阴影走了出来,言笑晏晏。

这下子轮到狼妖的瞳孔骤缩了,它急忙的就翻身向后跳,再度咬向余列。可余列抬起头,只是笑看着对方。

嗤嗤!

不等狼妖落地,余列的身体先一步发生了变化。

他一节节的拔高,眨眼间就变得头如磨盘,腿如圆柱,手臂似梁架,同一幢房屋般大。只不过他是幢“纸房子”,看上去风一吹就倒。

好在这也不是寻常纸屋,而是余列辛苦购得“齐屋纸人符咒”,变化而成的巨大纸人!

他的两靥是用朱砂抹成的腮红,双眼像灯笼,牙齿像板笏,都在闪烁发光。

余列伸手一捞,就抓住了朝着自己扑来的狼妖。

面对这突然的变化,狼妖凶残的毛脸上僵硬。

不等狼妖再有情绪变化,一阵大笑声就在讲坛上大作:

“既然如此,贫道当真要开动了!”

呜!!!急切的狼嚎发作。

余列揪着手中活物,狠狠地向下一摔,地面轰隆,就让狼嚎声戛然而止。

符纸的效力有限,他紧接着就俯下巨大的纸人身体,趴在狭窄的讲坛上,再也不多说话,真开始了自己的斩妖除魔。

咯咯咔擦!

皮毛撕裂,骨节折断。

一阵撕扯宰杀的声音在讲坛上响起,不时还有血水飞溅。

刚刚还力大无穷、之乎者也的狼妖,此时却无力挣扎,连嚎叫声都只能如犬吠般“呜呜”作响。

余列变成了巨大的纸人,但手上的动作依旧灵活,他一边剥杀着狼妖,一边口中赞叹出声:

“唔!阁下筋肉,好个劲道!必能成功助我入道。”

刺啦!

又是一股股热血喷溅而出,溅到了讲坛内里的布帘子上,让帘子也一颤一颤的。

就在帘子后,本是惊恐于狼妖的山民们,此时的身体更加哆嗦了。

但帘子上的画面、帘子外的声响,又仿佛是一场精彩的皮影戏,吸引得他们目不转睛,一刻也不敢挪开。

山民们的身影也映在布帘子上,他们发着抖,动作幅度比之刚才更大。在外边看,也像是一群看戏看得前仰后倒、更加乐不可支的看客。

一面布帘,两处戏景,简陋的讲坛变成了戏台。

时间过去了不知多久,嗤!

终于,最后一道血水飞溅,扑在了布帘子上,贯穿上下,终结了戏景。

在这道血水喷出后,台上余列的动作变缓,身形也渐渐缩小。他身前的撕扯声、切割声,一并停止。

结束了!

但山民们紧张的心神不仅没有落下,反而更是揪起。

他们的心头咯噔发凉:“这道士……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

实在是余列的降妖举动骇到他们了,让山民们下意识的以为又是一头妖怪来临,并且对方的胃口更大,他们也更加的命不保夕。

山民们藏在帘后,脸色都惨白,将牙齿咬得紧紧的,生出了窒息感。

他们不敢掀开帘子。

寂静中,慢慢的又有窸窣的声音响了起来。

因为布帘上的那半截人影,又开始抖动了,像是在低头漱口吃茶。

见余列迟迟没有其他动作,终于有山民心头一沉,手伸向布帘子,想要掀开。

这人还没成功,恰有山风呼啸而过。

啪的一声!

一股山风打在了已经残破的布帘子上。布帘晃动,立马从屋檐落下,暴露了外边的景象。

讲坛上,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

骨头叠成小山,狼首居中,皮裂肉烂似毯子,搭在骨头上,血水滴答!

余列就跪坐在骨堆肉毯中,摇头晃脑。

山民们猝不及防的看见这一幕,皆是口舌发瘫,目光发怔,身子发软,无一处不软趴趴。

现场再度寂静。

还是一阵锣鼓声突然响起来,将山民们惊醒了。

是不远处的路口上,一只漆黑八哥被吊在一面铜锣上。它飞将起来,不断的啄击铜锣,一边啄击还一边叫唤:

“开席了!开席了!!!”

锣声喧闹,余列也抬起头颅。

他口如含朱丹,正一手拿着婴儿头颅大小的脏器,一手捏着柄纸刀,十指修长,如持柳叶枝。

山风呼啸!

余列顾看着,齿间似鲜红刺目。他莞尔微笑,冲山民们说到:

“诸位田公,可要一同用饭!?”

推荐老书《仙箓》

(本章完)

第3章 巡山道童

余列的声音在讲坛上回荡,但是迟迟没有人敢回答他。

好在余列也没有想着让这些人回答,他将手中的纸刀在道袍上面擦了擦,收入袖中。空出一只手出来后,他将手指放在嘴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哔!

哨声传出,被余列系在远处的纸驴得声,立刻就从呆立的状态中复苏,然后一摇一晃的擦着地儿,走到了余列的身边。

余列站在讲坛上,按住自己的纸驴,轻松的就将它推倒在地,然后他袖子中的纸刀流出,他捏着,像是剖鱼一般,将纸驴的腹部划拉出个大口子。

剖口光滑,露出偌大的空驴肚子,可以装东西。

于是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

余列将自己已经摆放在旁边的狼妖脏器,一一塞进了纸驴的肚子里面。特别是他手中刚才捏着的头大狼心,被他安置在了纸驴肚子的最上面,免得压坏了。

收拾好这些,纸驴的肚子中还有着不少的空隙,余列本着不浪费驴肚子的想法。

他又从狼妖尸体上摸出了几根肉条,同一个狼妖衣冠中夹带的酒杯,一并塞入了纸驴肚中。

酒杯是青铜质地,锈迹斑驳,虽然没有灵气,但保不齐会是个小古董,不能嫌弃了。

讲坛的四周依旧安静,山民们正傻愣愣的看着余列,感觉余列的动作又诡异又阴森,让他们口舌继续发干。

反倒是余列利索收拾好了东西,他将双手按在驴肚子上,用狼妖的血水在剖口处摸了几把,就把驴肚子合了起来。

他自己站起身子,手上掐了个诀,口中呼到:“宝驴宝驴,听我号令,起!”

吱呀!

纸驴听见余列的口令,当即动弹。

它脚不落地的就轻飘飘翻身,重新站了起来,头上长着一张鬼画符的脸,似笑非笑。

等到余列一屁股坐上去之后,纸驴吃重,驴头上的表情就变得更加滑稽阴森了。

余列骑在纸驴上,回头冲着呆愣的山民们笑了笑。

他打着稽首,说:“黑水镇巡山道童,降妖事毕,告退了。”

说罢,余列一摆袖子,便骑着纸驴,身子摇摇晃晃的往来时的山路小跑而去。

山民们听见余列自己说了身份,这才从痴愣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但他们不敢张声,眼睛都左右寻思,想要找到村里的村长道童,让对方出来和余列搭话。

可是下一刻他们才想起来,自家的村长早在三天前降妖不力,被狼妖吃进了肚子,现如今已是不知道被狼妖屙到哪里去了。

另外一边,当余列走到路口时,那被绑在铜锣上的黑八哥听见动静,它又飞了起来,噼啵的就要叫唤:

“开席了!开……”

可它还没有叫唤两声,就被骑驴跑过来的余列伸脚一踢,给踹飞了出去。

铜锣哐当响,八哥被麻绳扯着,也在地上跌了个狗啃食,尖声戛然而止。

余列斜着那黑八哥,啐口暗骂到:“酒席都散了!你还开席开席,是想再吃谁的席?”

八哥摔在地上,焉了几息,它明智的口中不再叫唤“开席”二字,转而咯咯的学起了鸡叫,并且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起来。

这个时候,山民们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他们见余列欲走,确认了余列就只是来降妖的,并非大妖吃小妖。

于是讲坛上一阵哐当的声音响起,山民们跪了一地,邦邦的磕起头,口中高呼不止:

“多谢道爷!多谢道爷!”、“道爷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道长慢走!”……

一并的还有孩童哭叫声响了起来,是山民磕头的时候,几个小孩从他们的衣肚子里掉落,摔在了讲坛上,摔哭了。

磕头感恩的声音中,顿时又掺杂上了一阵手忙脚乱。

山风的呼啸依旧,如泣如诉。

而余列骑着纸驴赶路,听见了背后山民的嚎声,没有去理会。

这个时候的余列,已经没有兴趣去搭理山野的民夫,他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得趁着热儿,赶紧回到黑水镇子中,租上一间静室,布置好科仪,将自己冒死猎来的狼心狗肺炮制好。

就此服食入体,步入道途!

————————

黑水镇,镇如其名,是潜州潜水郡下的一方小镇,周遭有黑水河流过,山地居多,风沙刺目。

余列骑着纸驴,从降妖的山坳走回来,迫不得已,脸上面已经缠上了一条纱巾。

那只黑八哥后来被余列顺手捞了起来,它被系在纸驴头上,干瘦干瘦的,已经被吹打得成了一只傻鸟,身上的毛儿都掉了不少,颜色也变得灰扑扑,瑟瑟发抖。

余列没有在乎傻鸟,他望着出现在眼中的高高山岗,目中出现振奋,已经到地儿了!

这里没有寻常的入镇道路,还没来得及修,也能防止镇子中可怜的道童们,被山野的猛兽精怪给叼了去。

毕竟方圆数百里,就属此地血气冲天,崖下面的黑鱼都被养的又肥又壮,极为营养。

好在余列骑回来的纸驴还没有报废,他不用辛苦攀岩。

等走到了山岗下面,余列狠狠地一踢动纸驴,驴子就继续往前走动,踩着近乎垂直的峭壁,驴蹄子像壁虎脚贴在了崖壁上,竖着往上赶路。

不一会儿,余列就来到山岗上,正式的进入黑水镇地界。

镇子也没有门户,只有黑黢黢的山石,雾气也大,山鬼似的居所。

半盏茶后,一幅粗粝、简陋、压抑的建筑出现在余列的眼中,街道和黑水河平齐,蜿蜒状,屋子都是石头造就的。

门户狭小,就像是小孩住的一般,并且不少屋子干脆就没有窗户。

余列回来,看见黑水镇的第一眼,脑子里就又浮现出了“猪圈”两个字。

他不敢在镇子中继续骑驴,从纸驴背上翻下,牵着驴,低头走在街道上,完全没有了之前在山民面前生剥狼妖的气度。

街道上黑水横流,充满了腥臊、糜烂、恶臭的味道。

不过街道上面的行人不少,刚刚清晨,不少门户就已经洞开了,挂着“茶”、“酒”、“肉”字等招牌的店铺已经开门,一个又一个行事匆匆的路人,从余列的身边走过。

这些人多数和余列一样身着灰布道袍,但面容要么妖异的红,要么暗淡发灰。

余列牵着纸驴,有些引人注意,但行人都只是瞥了余列一眼,发现余列的脸上蒙着灰巾,认不得后,也就挪开了。

余列继续低头的走着。

突然,他的耳垂一凉,呵气声响起。

一根红舌头从余列的脑后伸出,刮下了他脸上的灰巾。

“余哥儿,好久不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