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青玉案

宴正欢,花萼楼中春光融融。

圣人兴致很高,开了个玩笑。

薛白脑中迅速考虑了是否该给皇帝献炒菜,他也早与杜五郎说过,让丰味楼今夜做好充分准备,随时能献菜。

但不必了。

李隆基已经吃过炒菜了,且还是邓连的手艺,这献宝的功劳早归了杨玉瑶。故而杨家姐妺才会为他费心安排身世,杨玉环还亲自向人请托。

薛白不需要与她们争功,他一介白身,不能总想着越过上面的人直接向皇帝献媚。

同时,他也听出来了,李隆基不是好欺瞒的,对很多事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引而不发罢了。

而他们此时面对这个君王,正在犯欺君大罪。

站在薛白面前的杨慎矜就像是丢了魂一般。

薛徽则还在继续欺君。

“元月以来丰味楼风头无两,这不假,但臣的兄弟并非因此才来认亲,他夫妇二人就在花萼楼外,臣请圣人垂询,看杨中丞还有何话说?!”

毕竟是名将之后,薛徽虽非有意喝问,话到最后却有雷霆气势。

薛白听了反而心中警惕,知道以薛灵那好赌、好夸夸其谈的德性,绝不可靠,让这样的人御前对质,太冒险了。

很快,有内侍匆匆出了花萼楼,召薛灵、柳氏入宴。

“圣人上元安康。”

薛灵略有些醉态,并无怯意,他每夜都是与长安显贵赌搏,圣人的事听得多了,自觉也是显贵,只是不得志。

柳湘君举止非常得体,但面容憔悴、衣着朴素,殿中不少人见了都暗自摇头。

连杨玉瑶都皱了眉,轻咬着嘴唇,自觉替薛白找这般寒酸门户,失了好大的面子。

“薛灵,可是你丢了儿子?”

“回圣人话,正是,这个就是我儿,丢时只有乳名‘病已’。”

“有何为证?”

“此处有家状,六郎开元十九年出生,开元二十四年被掠拐于渭南官道,贩于洛阳南市。学生散尽家财,苦苦寻访,这些年收藏了诸多线索……”

薛灵很有条理地回答了一段话,拿出许多文书。

李隆基懒得看,随意地倾过身子向高力士道:“将军且再看看,像否?”

高力士再次趋步上前,目光打量。

若只论身材长相,薛灵也是魁梧英俊,但吃喝嫖赌过度,远无杨慎矜的文雅矜贵之气。

“老奴看着,有些像,又有些不像,驸马以为呢?”

杨洄又在发呆,没恍过神来,直接答道:“不像,这人看着太落魄。”

“落魄?”

薛灵绝不容许旁人诋毁他的身世,当即反驳,还抬手一指杨慎矜。

“我落魄?要论出身显赫,我祖上代代公卿、簪缨世家。隋太祖杨忠还在给人当部曲时,我薛家已钟鸣鼎食一百年,一百年!”

河东薛氏南祖房这一支,时称“武力强宗”,薛仁贵虽一度因父亲早亡而家道中落,其实祖辈全是高官,能一直追溯到南北朝,确实是世代公卿。

当然,世家大族就像一棵大树,有主干,有枝叶。

杨洄愣了愣,不屑与薛灵这种枝叶争吵。

这人说话不过脑子,扯出了杨忠,万一再扯出杨坚、杨广,坏了圣人观灯的心情。

“杨慎矜,你为何要抢我儿子?”薛灵还不依不饶,“我早看你不顺眼了,自诩名士,吹嘘材貌,凭什么就伱能‘见容当代’?看看,这满殿诸公,哪个不是体貌丰伟?”

李隆基闻言,哈哈大笑。

他被薛灵这一番话逗得很是开怀,却还不忘安抚臣子。

“杨卿不必介怀,薛灵说话太过直爽了。”

杨慎矜忙道:“臣不敢。”

“当然,朕的诸爱卿确实是个个体貌丰伟、槐梧俊美,盛哉!”

“臣等谢陛下厚赞!”

“天佑大唐盛世,群贤毕集,文武林立,野无遗贤,朕与众卿共饮,贺之。”

李隆基一高兴,当即提了一杯。

一时之间,满殿高官纷纷起身,举杯敬酒,数百人不论官袍颜色,果然是个个高大魁梧、仪表堂堂。

“盛哉大唐!”

“盛哉大唐……”

声音传开,花萼楼一片欢腾,只因圣人敬了杯酒。

但当李隆基一放下酒杯,却又问了一句话,十分有深意。

“薛灵,原来你也听说了杨卿‘见容当代’的豪言壮语?”

……

李娘才坐下,倏地站起身来。

圣人果然看出来了。

杨慎矜那句“吾兄弟三人有如此貌、如此材,见容当代”的狂言,高力士方才就说过。这是在提示旁人圣人已不喜杨慎矜。

所以,是有幕后主使者听出了这意思,教薛灵这么说的。

而圣人心知肚明,没有人能够在这大殿上欺君。

全都去死吧!

李娘正想着该怎么巧妙地揭破薛白欺君的阴谋,忽然,有人抢了先。

“禀圣人,薛灵此人不可信,嘴里十句话有八句话是假的!”

李娘回头看去,见说话的竟是张去逸家的长女张泗。

张泗有些醉了,抬手一指,又道:“薛灵,当我不识得你吗?你赌得倾家荡产,却敢与圣人说是散尽家财寻访儿子,欺君吗?!”

薛白听这声音,也回想起来了……这是杀吉祥那夜从暗赌坊逃出来的嚣张女子,自称上柱国的女儿。

薛灵有些慌,这才意识到这宴上还有他的赌友。

户部尚书章仇兼琼此时定眼一看,也认出了他,当即喝道:“薛灵,你到处欠债,盯上了薛白的丰味楼,竟敢闹到御前?!”

薛灵登时跪倒伏地,瑟瑟发抖。

李娘听得血脉贲张,心想这些贼子马上就要死了。

却听薛灵颤声道:“回圣人,我真不是为了丰味楼,炒菜……炒菜我在范阳时,就曾在军中吃过,又干又焦,也没什么好吃的。”

“军中?炒锅炒菜?”薛白忽然有了反应,“我好像,记得了一点……”

虽然知道薛灵很不靠谱,但他还是决定把宝押在杨家姐妹身上。

“六郎,你终于想起来了?”

薛灵大喜。

他为了从亲戚手里骗钱什么鬼话都说过,当即配合。

“记得吗?那年我带着你探望五叔,在范阳军中,我亲手给你喂的炒菜。那日你还说‘阿爷,我长大了要给阿爷争气’,你终于想起来了。”

“呜!”

柳妇听到这里,没能忍住,哭出了声,忙用手捂住了嘴。

薛白转过身,看着这夫妇二人,发起呆来。

李娘见了,不由冷笑。

圣人都已经敲打过薛灵了,这小子还敢继续欺君,自取死路,也好。

“薛白。”李隆基问道:“这可是你阿爷?”

“回圣人,我不太记得了,似乎有印象。”

“薛灵,朕最后问你一句,可确定这是你儿子?”

薛灵虽大胆,莫名却惊恐起来,下意识地抬头往红袍官员里瞥。

“朕问你,你看旁人做甚?”李隆基叱喝道:“有旁人替你找的儿子不成?”

有意无意地,他竟是往李亨身上看了一眼。

诸人当即胆寒。

气氛一寒,薛灵、柳氏连忙伏在地上,颤抖不敢言。

忽然,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之后是一句话,仿佛春风拂过,直接吹散了严寒。

“三郎,是我托高将军办的。”

薛白目光看去,说话的正是杨玉环,声音如黄莺出谷,她若是唱歌定是极好听的。

“我们不是吃了炒菜吗?我听三姐说起,给她送炒菜的小薛白与家人失散了。就问高将军,能否替他找回家人,这也是行善积德。没想到高将军竟真找到了。”

她说话时眼神里既有小女孩的天真烂漫,又有成熟的风韵,还有少女的狡黠与机智……连薛白也分不清她话里有几分真假。

高力士当即恭谨地应答。

“那日,薛将军宫门当值,老奴请他把长安走失孩子的人家列出来,结果薛将军一听,拍着腿说他兄弟家就是。没想到,走丢十年的孩子一下就找到家了。老奴只问了一句话,不敢居功,必是贵妃积善,薛家沾了洪福,天宝六载开年即有奇事佳话,又是个好年景。”

“原来如此。”

李隆基大乐,抚须朗笑道:“朕的爱妃心善、将军勤恳,使破散十年之门户团聚,好,很好!薛灵、薛白,你父子还不谢恩?”

“谢圣人大恩大德!”

薛灵想到富贵晃眼,大喜不已,连忙磕头。

柳氏喜极而泣,再次哭了出来,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向李隆基千恩万谢。

“谢朕做什么?”李隆基愈发亲切,“你们该谢谁还不知吗?”

薛灵夫妇再次俯地,“谢贵妃、谢高将军……”

薛白还在发懵,慢吞吞地抬起手准备行礼。

“快起来,不必多礼。”杨玉环笑意吟吟,转向薛白道:“再过一会儿,许合子便要御前献唱,你诗词写得好,可得让她唱支新曲。”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很贪玩。

想来李隆基年迈却还这般宠爱她,除了因美色之外,或许也因她的活泼贪玩能让他觉有趣,感到青春年少。

毕竟谁又喜欢整天板着脸的无趣人?比如今夜殿上诸妃,还有一人也是绝美,但气质清冷,不爱说话,李隆基就一直疏忽她。

薛白又想到,杨玉环这一番话也许还有提携之意。

两个月前她曾负气出宫,他让杨钊送了一首诗……她记得这个人情。

“贵妃谬赞。诸公面前,不敢献丑。”薛白答得规规矩矩。

“不可过谦,大唐的少年郎该有豪阔傲气!”李隆基虽老,语气却豪气冲天,“何况你那句‘云在青天水在瓶’就很不错,如此意境,一句即可抵整首好诗。”

“圣人怎也听过?”薛白故作惊讶。

“算盘打得好啊。”李隆基得意一笑,不再理会他,道:“薛卿,带着你的兄弟、从子落座,赐酒!”

“喏。”

“好了,这小子身世既定,莫再让争子之事扰了上元宴。杨卿,你说是吗?”

“……”

这一幕幕,看得李娘目瞪口呆。

她不敢相信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皇分明知道薛灵等人在欺君,竟能放纵了他们,只管谁能哄得他开心便让谁说了算吗?

自从有了杨玉环,圣人真是太昏庸了!

再转过头,只见李腾空端坐在那目光只盯着薛白看,她虽只显出一个侧脸,但少女情思,显而易见。

李娘心里不高兴,更看不惯李腾空那满是欢喜与情意的样子,哪怕明知宴会上不是说话的时机,却还是气恼地推了李腾空一把,将她从沉思中推醒过来。

“李小仙,你发什么痴?你不能嫁他,你嫁不了他!”

“为何?”

李娘反倒被问得愣了愣,恶狠狠地小声道:“因为他们都在欺君,实则他家满门上下,俱是你阿爷杀的!”

李腾空脑中“嗡”的一下,整个人懵住了。

她嘴唇张合,想问李娘怎么知道,想说“你骗我”。

但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已意识到这事很可能不假……因为阿爷就是那样的人。

“这般大仇,他必恨你阿爷入骨,所以才接近右相府,你嫁不了他。”李娘还在说。

情绪涌上来,李腾空低下头去。

她先是回想起那几次在选婿窗后看薛白的情形,那日阿爷让人去南曲打听他是如何搭上杨钊的,有个名妓说薛白坐怀不乱云云,她忍不住跑出去说了一句。

“阿爷,这位郎君举止不凡,诗写得也好,是个人才。”

故事从这里开始,到现在,所有回忆她得一桩桩从脑中抽出去,今夜的相遇、冒险……都得忘掉。

生在相府,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受了,泼天的富贵有了,那右相府的罪大恶极就有她一份,得不到,该。

心里重重念了这个“该”字,李腾空微微仰了仰头,没哭。

李娘的目光则向李林甫的座位落去,心知此事不好使人传话,一会得想个办法过去说。

“铮。”

随着一声琵琶响,乐舞再起。

宴上众人除了李腾空,所有人都转头向花萼楼外看去。

竟不知何时,栏杆外搭起了一个台子。

时到丑正,上元燃灯节才算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许合子要登台了。

终于,花灯漫天中,一个窈窕女子身披霓裳,绝世独立。

她开口,一声高亢清脆的歌声,落入耳中分明婉转动听,却能声透九宵,如响鞭临空,霎时竟盖过了一切声响。

连杨玉环也惊喜不已,径直起身,双手挽着彩带还提着裙摆,小跑过殿堂,到栏杆边近看。

无人出声议论,台殿清虚,所有人都在听许合子唱歌。

喉啭一声,响传九陌。

“楼观空烟里,初年瑞雪过。苑花齐玉树,池水作银河。”

“七日祥图启,千春御赏多。轻飞传彩胜,天上奉薰歌。”

“……”

一曲歌罢,殿中安静许久,诸人方才高声喝彩。

同时,远处也传来了欢呼。

许合子歌声透亮,竟是宫城内外,数千上万众也能听到,真正是与民同乐。

李隆基捧着酒杯随杨玉环站到栏杆前,爽朗笑着与诸人谈论了片刻,忽道:“永新歌喉依旧,如何唱的是旧曲?”

说着,他回身一指薛白,道:“太真既说了你有诗才,今宵由你先赋一首。”

“回圣人,大唐盛世,诗魁云集。我年少,不敢班门弄斧。”

“太真岂有说错的?”李隆基故意脸一板,“有她为你撑腰,怕甚?”

不等薛白回答,他目光已扫向群臣,随手一指便点了个臣子。

“那便且容这小子再揣摩,王卿先来,以‘元宵春宴,天保同欢’应制一首罢。”

“臣领旨。”

王维彬彬有礼地起身,略作沉吟,即赋了一诗,题为《上元节花萼楼侍宴应制》,在诗名里强调此为应制之作,而他本可以写得更好。

“彩仗连宵合,琼楼拂曙通。”

“年光元月里,宫殿百花中。”

“不数秦王日,谁将洛水同。”

“酒筵嫌落絮,舞袖怯春风。”

“天保无为德,人欢不战功。”

“仍临九衢宴,更达四门聪。”

~~

许合子的歌喉、王摩诘的新诗。

李腾空往日也是最爱这些的,但此时坐在那,却始终情绪低落,只希望宴席早些结束,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薛白,想看他最后一眼。

薛白正在被要求作诗。

“可我不会作应制诗,不通格调,只会把字词胡乱拼凑,凑些没有韵律的长短句。”

“胡乱拼凑?那你便胡乱拼凑一首给朕听听。”

“喏。”

李腾空知他有诗才,反而愈发觉得酸楚,遂向李娘低声道:“我不太舒服,告罪……”

她转过身,正要退出殿去,耳畔却听到了薛白赋词的声音。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李腾空脚步不由停下。

脑中蓦地又想起了就在今夜,启夏门大街的花灯树下,与薛白相遇的情形。雕车驶过,梅花扑香,凤箫声动,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此时所写,正是当时情境?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李腾空还想逃,却觉一双脚仿佛重若千钧。

她不想再听,又想再听。

忍不住回眸一看,那姿态超然的少年郎正立于花灯下,一首新调长词已念到下阙。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两行清泪落下,穿着一袭彩裙的女子落荒而逃,不知所措。

(本章完)

第69章 案发

一首新词出世。

花萼楼中安静许久,忽有人朗声喊了一句。

“圣人,臣忽然发现,这薛白原来是臣走丢的儿子!”

李隆基转头一看,见说话的是杨銛,不由捧腹大笑。

杨玉环的父亲生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却没有养大成人的儿子,于是将亲兄弟的儿子过继在名下,便是杨銛。换言之,杨銛才是贵妃的娘家兄弟、真正的国舅,官拜鸿胪卿,授上柱国,允私宅立戟、金吾守卫。

此时杨銛一个玩笑逗得圣人高兴,他不由得意,暗想自己真的太风趣了!

后面跟着凑热闹的,则都是拾人牙慧,且无人顾忌薛灵的面子。

“圣人,这分明是臣的儿子。”

“……”

玩笑归玩笑,杨銛见礼了一番之后,还是解释道:“薛小郎莫要介意,咳咳……是赞你词写得好,无怪乎人人争抢。”

他身体不太好,中间咳了两下。

薛白应道:“不会介意,多谢国舅赞誉。”

“你说他词写得好,他却说是胡乱拼凑。”李隆基笑骂一句,转向许合子,问道:“永新,此词是新调,你能唱否?”

许合子正在冥思苦想,尚未回答,杨玉环已小跑到栏杆边向她招手。

“永新快来,此词是双调,前后段各六句,五仄韵……”

两个美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栏杆边,便这般隔空讨论起来。

李隆基见了,也不理会群臣,抛下他们便去与美人说话,他确实极擅长音律,很快给了高见。

许合子于是曼声吟唱了一句,“东风夜风花千树……”

“薛白,过来,伱觉如何?”

“好听,如聆天籁。”

“朕问你调子可对?”

“回圣人,可我不通音律,是胡乱拼凑的。”

杨玉环、许合子不由都掩口而笑,给薛白解了围,“你呀,胡乱拼凑,过不去了是吧?”

她们笑得动听又动人,确是极容易让人不思国事。

但国事还是来了。

有金吾卫将领脚步匆匆登上花萼楼,人未到而声先至。

“陛下,不好了!”

李隆基听了立刻脸色一沉,叱骂道:“郭千里,还不知朕为何贬谪你?!”

郭千里正要说话,劈头盖脸便挨了骂,当即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薛白再回想起来,才知原来李白那句“入掌银台护紫微”不是用了最擅长的夸张的手法,这次真是写实。

他遂小声提醒,“还不祝圣人安康?”

“哦,对。”郭千里连忙执礼道:“圣人上元安康!”

“没轻没重,去向薛徽奏事。”

“喏。”

郭千里一转身,先瞥到李林甫沉着脸站在那,不由暗道糟糕,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激动忘了先禀报右相……这次若连右相府也嫌弃自己,那可就一个靠山都没了。

他只好摆出不情不愿的态度,凑到薛徽身边,低声道:“将军,不得了了。”

这两个一个亲近东宫,一个投靠右相,今夜却查到了同一个大案。

殿上隐隐已有一两道目光投向了杨慎衿……

~~

“圣人。”

高力士也得到了一个消息,趋步上前,对李隆基附耳禀报。

为上元夜,李隆基白天已睡得很足,原本打算通宵达旦。此时夜才过半,酒刚微醺,气氛方活跃起来,群臣不再拘谨,许合子正准备唱新曲,他想要亲自伴奏,正在考虑箫或笛哪个乐器更适合那首《青玉案》。

这种时候,却忽然出事了。

往常这种时候,他都会把事情交给李林甫办。

“圣人,此案右相亦涉其中,伏惟圣人亲自处置。”

亲自处置?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凝固。

之前他的喜怒变化收放自如,怒都是佯怒,天子的手段罢了。唯有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不高兴。

殿中偷偷观察着他的臣子们见了,俱是心中一凛。

“太真,朕尚有国事,你与永新先谈。”

“国事要紧,三郎快去吧。”

杨玉环温温柔柔一个万福,恭送了圣人,转头继续与许合子聊起来。

李隆基回头看去,听得两个绝世美人正讨论到唱那一句“玉壶光转”时的转音,很想继续与她们高论一番。

他认为那是薛白口音的问题,若用江淮方言就好唱了。

心中琢磨着此事,他沉着脸走过殿堂,淡淡吩咐道:“暂歇。”

“圣人制,歇宴,更衣。”

~~

李娘眼看歇宴了,当即站起身来,趋步赶向李林甫。

走到一半,她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与右相私语不好,转而走向了她的夫婿杨洄。

“怎么回事?”

“不是他。”杨洄凑到她耳边道:“我亲眼看着武酉掐的,分明是死了,不会是他。”

“那是鬼吗?”

这才是李娘最害怕的,她扯住杨洄的衣领低声叱道:“我不管,得弄死他,这次让李林甫来动手。”

“嗯,我去说。”

但等杨洄一抬头,只见有一人已凑到李林甫面前。

他目光一凝,心中那种撞鬼般的恐惧感更深了。

……

薛白脚步飞快赶到李林甫面前,径直道:“右相,我有要事禀奏。”

“宴后再谈。”

李林甫很疲惫,他从元月十四的卯时,熬到了元月十五快到寅时,已没有心情与薛白再废话。

只打算让人杀了、埋了,图个清净。

然而,薛白竟敢直接凑上前,低声道:“杨慎矜要案发了,且是无法收拾的谋逆大案。我来不及禀报右相,才自作主张。”

李林甫只手遮天惯了,本不认为有什么案子是右相府摆不平的,此时心念一转,猛地惊觉起来。

他才注意到圣人亲自处置了,这次没有把案子交给他。

真的是出忽意料的大案!

一瞬间,老人的疲惫之色顿消,终于恢复了那精神刚戾的好斗之态。

“右相不知吗?十郎……”

薛白话到一半,忽然住口。

他故意的。

他不能提前与李林甫全盘托出,会被怀疑、猜忌,甚至牵出他勾结东宫死士杀右相门下三十余人之事。所以,最好在杨慎矜认亲时拒绝,顺势接受杨玉瑶的安排,打李林甫一个措手不及,还显得像事出紧急,他也没办法。

事后他有借口,“来不及了,当时我与李十郎说,十郎不听”。

再考虑到以李岫的人品不会隐瞒此事,那这个借口不必由他说,李岫自会说。

“随本相来。”

果然,李林甫当即便要去更衣,并遣人招来李岫。

今日花萼楼御宴,自有备下庑房给赴宴的皇亲重臣休息,右相亦有一间。

护卫先进去仔细探查了一遍,李林甫才带着李岫、薛白入内。

“守好,任何人不可进来。”

李林甫走进庑房坐下,脸色深沉,叱道:“说,如何回事?”

薛白道:“今夜二十一郎遇袭并非偶然,乃有死士假扮金吾卫。我担心十七娘,一路追着,赶到杨慎矜宅邸附近,亲眼看到那些死士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了……”

“什么?!”

李岫惊诧不已,有心想喝问“你为何不早说?”却猛地想起入花萼楼时的情形,连忙跪倒在李林甫身前。

“阿爷,此事孩儿有错,请阿爷重责。”

“废物。”

李林甫一脚便将儿子踹翻在地。

他对薛白的怒气未消,杀意还在。

因为薛白太不可控,才干比李家的子孙们全都高,若招这小子为女婿,往后或有可能夺走子孙们的家业。

就像韦坚、卢绚、杨慎矜有可能夺走相位一样,不能容许有这种威胁存在于眼皮子底下,必须死。

不过,现在知道薛白不是叛了,那就不着急。还可以权衡利弊,此子暂时可用,圣人今夜又夸了他,以后再杀来得及。

薛白察觉到了李林甫的杀意消了一半,稍稍舒了口气。

计划成了。

慢慢脱离右相府的掌控,自立门户,而不至与李林甫反目,接下来要尽快拥有足以自保的实力。

“右相,杨慎矜的麻烦很大,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牵连到右相府……”

李林甫转念之间已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楚。

他原本想的是利用杨慎矜扳倒东宫,再让薛白成为杨慎矜唯一的儿子,其后再利用妖僧一事除掉杨慎矜,但现在知道杨慎矜保不住了。

暂时顾不得东宫,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杨慎矜牵连……薛白已经说过了,此子有才干,且过于有才干了。

“你做得很好。”李林甫开口道:“且放心,今夜无论如何,右相府不会有损伤。”

“那就好。”

薛白松了一口气,显得非常关心右相府。

李林甫神色淡然,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薛白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回过身来。

“右相。”

“还有何事?”

“今夜……我见到十七娘了……我虽然没能成为弘农郡公府的公子,但自信往后能挣一个配得上相府的身份……”

话到这里,薛白再次掏出丰味楼的契书。

李林甫见他吞吞吐吐,难得地微微笑了笑,心中杀意再消了一半。

少年郎情窦初开的笨拙样子,看起来就没那么有威胁了。

薛白还小,过十来年也许孙辈中就能有人压得了此子,来日方长,扳倒东宫再谈。

“收回去吧,过几日让薛灵来相府,薛家不能是东宫的人。”

“谢右相,我必为右相拉拢薛徽,让李亨偷鸡不成蚀把米。”

“去吧。”

薛白这才离开了庑房。

李林甫抬手一指门外,向李岫笑道:“果然,被十七娘迷住了。”

“那是自然。”

李林甫抚须沉吟,心道今夜之事倒也无妨,丢了个杨慎矜,暂动不了东宫。但也许可以设法让杨齐宣继承弘农郡公之爵,还有金吾卫左将军薛徽……

“右相!”

有人打断了他的沉思,却是驸马杨洄。

~~

“此间是花萼楼,驸马不宜直接来找老夫。”

“自然是有要事。”

杨洄走进庑房,先是看了一眼李林甫的影子,方才上前低声道:“我撞见鬼了,否则就是薛白与薛锈的外室子薛平昭长得太像了……”

“你说什么?”

李林甫精神一震,眼中精光闪过,问道:“薛平昭?”

“去年冬月,我府上买了一批奴婢。娘的习惯右相也知道,她是公主,我管不了她,因此俱是美少年与美婢。但那日她拿了封契书给我看,其中有官奴名为薛平昭,父名薛锈,母无名,且是开元二十五年六月被发落为奴。”

说到这里,杨洄给出了他的推测,“薛锈亦是驸马,必是生了外室子而一直藏着,待到抄家发落、过贱立契时填了真正的父名,当时抄了几百人,小吏没注意到。”

“还有呢?”

“我一看,当即便让武酉掐死了,丢出府去……哦,掐完我探了鼻息,确是死了,结果今日见到这薛白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呢?”

杨洄反问道:“还有什么?”

“此‘薛锈’乃彼‘薛锈’?可是同名?若是,这十年来又是何人收养了他?这些你都查了吗?”

“有何好查的?直接弄死,简单干脆!我唯独不明白为何他还活着?薛白到底是不是薛平昭?”

“薛白,薛平昭……真相大白……平冤昭雪?”

李林甫沉吟着,喃喃道:“不对,若是为了那案子才有这个名字,当年他已有五六岁了,此前也没有名字不成?”

杨洄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觉背后凉嗖嗖的,上前两步,问道:“右相,右相。”

“说。”

“你可记得武惠妃临死之前说的?她说……废太子妃薛氏的鬼魂来找她了……说要把薛氏的魂魄打散了,否则怨念会让她回来……”

“胡言乱语!”

“可方才右相也说了,平冤昭雪、真相大白,这就是薛家的怨念。”

“有人在吓你明白吗?!”李林甫一把拎过杨洄,叱道:“清醒点,这些事全是人为,惠妃根本就不是被鬼祟吓死的,她是被人害了。”

“谁?!”

杨洄吃惊,讶道:“当年那时候,谁敢害武惠妃?”

“老夫不知具体是何人,但必有幕后指使。”

李林甫当年不想查,此时却不安起来,问道:“官奴你们是从谁手里买来的?原主是谁?”

“我不知道,掐都掐死了,岂管这些?”

“把契书与奴牙郎送来……慢着,奴牙郎?辛十二?”

话到这里,李林甫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杀气毕露。

“他就是薛平昭!你手下的废物没能掐死他,让他假死脱身,方才兴风作浪不停。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

侍御史卢铉被带到了庑房之中。

“右相上元安康。”

李林甫背对着他,缓缓道:“今夜,杨慎矜保不住了。但你说,他为何想认薛白为儿子?”

卢铉眼珠转动,小心翼翼讨好道:“右相放心,下官决不让此案牵扯到相府……”

“不。”

李林甫道:“查,薛白与杨慎矜合谋,欺骗相府嫁女,意在何为?”

“右相?这怕会给右相带来麻烦吧?”

“本相要薛白死,今夜就死。”

~~

风吹着花萼楼上的花灯,灯火晃动,美景如画,这画仿佛还活过来了。

李亨走过长廊,在无人的转角停下了脚步,眺望着长安城,享受独自一人的静谧。

“殿下。”

李静忠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道:“奴婢拿酒回来时,见到薛白了。裴冕事情办得不好,留下了把柄。”

“长安真美啊。”李亨喃喃道:“但父皇若再这般下去,会出乱子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李静忠默默等了一会,等着太子消化掉心中郁气。

“薛白要什么?”

“他说,裴冕要现在杀他,是因他知道裴冕的身份,要求殿下杀了裴冕。”

李亨一愣。

李静忠又道:“他还说,东宫出手虽狠,但从无闲笔,裴冕一死,证据就都断了,他威胁不了东宫,想必殿下登基之前都会懒得理他。”

“他真敢这般说话?”

“不仅如此。”李静忠道:“殿下杀了老奴向他赔罪也可。”

“否则如何?”

“他会将一切都告诉杨三姨子……想必裴冕确有不少证据落在此獠手中。”

李亨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自己曾答应裴冕,终有一朝让他得偿所愿,封侯拜相。

杨慎矜案此时已经引发了,到时所有证据都会毁掉……除了裴冕。

“裴冕在做什么?”

“去灭武康成的口了。”

“暂时得罪不起杨家姐妹。”李亨恨声道:“个个都对我步步紧逼,何时才能喘一口气?天宝五载,冤案齐发,我们已经放弃多少人了?”

他什么都没吩咐,李静忠却已听懂了,俯身行礼准备告退。

数百上千人已死了,岂还会介意再多让一枚棋子?

“那老奴这便去向薛白赔罪。”

“嗯。”

李亨头也不回,依旧注视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长安城象征着他的大唐,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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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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