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1467:解决之法(下)【求月票】

男人几乎要气笑了。

现在究竟是谁在逼迫谁?

他横剑颈上都换不来一丝丝动容,宁图南自己不出面,反而将独女推了出来跟外祖父对峙。他几乎肯定,自己这把老骨头今天自尽于此,结果也不会是城门大开而是身后宁氏老弱尽数伏诛,血流成河。念及此,握剑右手不受控地颤抖,心中愁肠百结,唯有叹息。

论心狠,他确实比不过宁燕。

他也想不到幼年伏在他膝上糯糯唤“阿父”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将他逼到这个地步。一个建国才十来年的国家,谈得上什么感情?一份高官厚禄,称得上什么留恋?竟能让宁图南放弃亲人、放弃家族、昧着良心送血亲去死?何其冷血、何其无情、何其让人痛心!

纵观乱世千年,国家灭了建,建了灭。

过于频繁而显得廉价,如何比得上血亲?

“阿祖,还请三思。”

外孙女的声音如鬼魅如影随形。

男人叹息一声,这一瞬肩膀都佝偻了好些,仿佛被无形力量抽走了精气神。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剑,收剑归鞘。守将见状也彻底放下悬吊的心,男人真要死了可就完犊子。

万幸,老东西还有几分理智。

“近来城中有贼匪作祟,为保阿祖与几位兄弟姊妹安全,便让孙儿亲自护送回府吧。孙儿也许久没见阿祖了,甚是想念。”爷孙二人正好借着机会共聚天伦,好好促进感情。

男人视线似要透过少女看到她母亲。

唇角冷哼,转身上马道:“打道回府。”

四个字像活生生从他后槽牙挤出来的。

明眼人看得出来,经此一事,他与宁燕之间的父女感情所剩无几。哪怕这一劫过去,两家也可能断亲,老死不相往来了。少女翻身上马跟上,她带来的兵分列两侧紧紧跟上。

武卒披坚执甲,让围观群众不敢吱声。

他们哪里敢顶风作案啊?

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就是前车之鉴。

宁氏上下一个不剩被送回去,暗中怂恿促成这局面的官员高门噤若寒蝉,惴惴不安。

他们怕死了。

怕宁氏父子会将自己供出来,怕宁燕拿他们开刀震慑有心人,怕主上回来秋后算账。

“这对父子当真是废物,被宁图南吓唬几句就逼回去。一个是她父,一个是她兄,哪个身份不能借题发挥?宁图南有胆量当街弑父杀兄吗?”说白了还是吓唬,气势上压迫。

宁氏父子气场就弱了一截。

“是啊,错失最佳冲关的机会。”

他们想看到舆论闹大,倒逼宁图南松口。

宁氏父子不牵头,他们想借题发挥都不行,一时不知多少人愤恨捶桌,对宁燕行为咬牙切齿:“城中疫病严峻,宁图南不肯放人就是不给吾等活路!有生之年,此仇必报!”

宁氏宅邸。

少女笑眯眯将一群亲戚送回老家。

附近也没围观群众,外祖跟大舅脸色不善,她不想留下来自讨没趣,拱手便想告辞。

“呵呵,人前说得天花乱坠,人后翻脸不认。这会儿没了外人,你演都不肯演了?”

面对外祖的冷嘲热讽,少女实话实说道:“阿祖也不想见孙儿,孙儿不想讨没趣。”

“好个倒打一耙,好赖都让你说了。”

男人捂着胸口险些怒急攻心。

一侧大儿子抬手扶住老父,对少女这侄女千万个不满意。这份不满从上一代开始的。

家中人丁不算兴盛,早年夭折好几个,活下来的女儿更少,他作为兄长一开始很喜欢妹妹宁燕,兄妹俩也曾亲密无间,自从宁燕跟着弟弟们一起在族学启蒙后,他从宁燕身上收获的情绪不是纯粹兄妹温情而是压力与自卑。

父亲的赞许都是给宁燕的,失望都是给他的,偶尔还夹杂几分恨铁不成钢。他头悬梁锥刺股,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也没宁燕随手翻阅几眼记下的多。夫子的戒尺,父亲的罚抄。

少年时期无数苦闷时光发酵腐烂成心魔。

他对宁燕从引以为傲扭曲成埋怨。有爱也有恨,爱恨交织让他无法排解宣泄——一个迟早出嫁的女儿何必这般优秀?又何必让他这般难堪?冰雪聪明的妹妹会看不懂他处境?

理智告诉他不该怪宁燕,他应该怪自己平庸,他应该怪父亲将宁燕当成磨砺宁氏男儿的磨刀石——但,自我剖析本就不是易事。多少人用了一辈子也无法承认自己就是废物?

他不肯接受现实是人之常情。

人到中年,他以为自己能逐渐看淡。

却没想到他的儿女也生活在宁燕独女阴影之下,从学院再到入仕,前者屡试不中屡战屡败,后者平步青云就跟呼吸简单。同僚偶尔投来意味深长的打量,每一眼都让他窘迫。

似乎每个人都在问他——

为什么放着这门煊赫亲戚不走动?是不想走吗?人家指缝漏点资源都能让人鸡犬升天吧?宁氏得多亏待宁侍中,才让宁侍中跟娘家井水不犯河水?宁氏有如今是自作自受喽?

他受同僚阴阳怪气,他夫人出门赴宴也被好事者旁敲侧击,每句都能扯到宁燕身上。

夫妻俩这些年受到的气一天一夜说不完。

他被打击出免疫力了,但他夫人跟宁燕这位小姑姐没咋打交道,憋着一股气不服输,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在鞭策儿女一定不能被宁燕女儿压到无法翻身,他看着又心累又憋屈。

儿女每次下学回家,一家子的苦瓜脸。

因此,他对侄女没好脸。

今日之事让这份不喜呈指数增长。

他抿了抿唇,道:“你回去转告你母亲,此番也不用太得意。不论城中疫病能不能遏制,她今日举动都会树敌无数,朝野上下皆是仇家。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舅父也说是贼,哪有官怕贼的?”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听到自己善心提醒被少女讽刺回来,心中火气更旺,羞愤道,“那我就看看,她宁燕拿什么平息事端。”

少女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呛,不由软下几分态度——说起来,阿祖跟舅父也没想着自己逃命让母亲为难,只求将子嗣老弱送出去,自己留下给母亲一个交代,这份心是不错的。

只是——

母亲没法承受这份好意。

少女解释,肯不肯听就是他们的事。

“庶民恐慌求生是人之常情,但阿祖舅父,你们不同。母亲深受天恩监国,舅父是朝中官员,不管自己人有何龃龉,但在外人眼中仍是一体。宁氏在康国风雨飘摇之际,不思上下一心、同舟共济,反而先人一步将亲眷送出去逃难,这让底下庶民知道,让朝中百官知道,必引沸议,更叫无数人寒心齿冷……这世上没有光享受权利不承担义务的道理!”

文武官僚是康国这艘大船最大受益者。

他们的家眷也跟着享了福。

自然,遇见事也当仁不让做表率。

也别说没享受多少好处,国子监下设公立书院有多少官家子弟?他们入学难度跟寒门出身子弟一样的?考试门槛一样,考前接触到的信息也一样?康国这十多年的安逸,他们没享受到?没道理天灾来了就能拍拍屁股跑的。

“这些道理不懂没关系。”

四率府兵马已在门外候着。

少女道:“刀剑会让人懂的。”

道理说不通,她也略懂一些拳脚功夫。

撂下这话,也不管外祖他们有什么反应,拱手告辞,转身离开。直到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沉重叹息:“痴儿,你们连死也不怕了?”

少女微微仰头看着湛蓝天幕。

道:“父亲死的时候,应该没怕过。”

拥抱理想而死,死便不再是一种恐惧。

殉道只是摧毁肉身,但精神能得以永存。

宁老太爷在儿子搀扶下,目送少女手持她父亲生前佩剑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不言。一旁的儿子又气又急,骂骂咧咧道:“图南怎么教女儿的?宴兴宁就是什么好榜样吗?”

作为父亲,他宁愿子女窝囊一点,平安活着就好,宁图南倒好,教得女儿轻贱生死。

宁老太爷叹气:“咱们是俗人。”

双方理念不合才是两家渐行渐远的主因。

挥手让家丁将门关上,闭门不出。

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少女骑马出了长街,在尽头瞧见一道熟悉身影,她欢喜翻身下马:“阿娘怎来了?”

宁燕道:“过来看看。”

“阿祖他们这回被气得不轻。”

宁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意外。”

“阿祖他们还是关心阿娘的,只是……”她的亲人就只有一个母亲,外加半个陪着她长大的哥哥,家中人口简单,彼此感情也直来直去,实在不懂大家族之间的错综复杂。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为何还有爱恨交织呢?

“这世上不是什么血缘都能坦诚布公的,即便是父女兄妹之间也会有隔阂。”宁燕偏首看着青春正好的女儿,欣慰之余也有几分亏欠,“归根结底还是差了几分缘分吧。”

女儿比宁燕还高小半个头。

满脸孺慕地挽着母亲胳膊,额头抵着肩。

“阿娘,你还有我。”

宁燕笑道:“公事的时候喊什么?”

少女拉长音调:“宁~相~”

宁燕屈指勾她鼻梁:“促狭的小孩儿。”

少女皱皱鼻子,往后一仰,露出人前不曾有的娇憨可爱:“阿娘,舅父有话转告。”

是那番朝中树敌无数的警告。

宁燕忧心:“我何尝不知?”

少女用脸蹭她肩头:“不怕不怕,无人与阿娘结盟,女儿就是您盟友。二三十年后,女儿也能拜相,届时一门双相,他们再仇视也只能看着干瞪眼。就像是这样,略略略。”

做了个滑稽耷拉脸的表情,将宁燕逗笑。

大掌将女儿发髻揉乱:“好。”

一门双相有可能,但那时候宁燕也该退下来了。不管是为康国,还是为了报答主上。

母女俩在高压环境下享受难得的松快。

凤雒浮动人心也被白日冲突压下。

病死还是立刻死,他们还分得清的。

也有人尝试从四率府下手,宁燕能在凤雒一手遮天,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四率府兵马在她手中,听她指挥,一声令下能轻松屠尽城中任何门户。只要失去这份依仗,不足为虑。

结果嘛,自然是喜闻乐见。

四率府上下都是绝对的主君一党。

他们只会忠心沈棠,而沈棠出征前将调动四率府的权利给了监国的宁燕。那么在监国期间,宁燕就是他们要听命的人,其他人来了都不好使。上来就策反,反而留下了把柄。

宁燕看了情报,哂笑一声丢去一边。

道:“不知死活。”

如此沉不住气,也跟她斗?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宁燕现在心神都在疫病上面,根本分不出多余精力收拾这些人。待她有空,自然要一个个清理过来——结仇?政敌?他们不主动,宁燕也不会给自己留隐患,都别想好过!

截止第一例病患出现,已过半月。

临时医署战地病患暴增至一千两百余人。其中死亡人数达到一百多,尸体只能火焚,骨灰掩埋至地下数米。其他病患虽有鼻饲补充营养,身体仍肉眼可见消瘦,脸颊凹陷,整日哀嚎,不得已只能改为生食,减缓衰弱速度。四率府拨出来的人手也开始顾不过来。

“凤雒之外地区也出现共计三十七例病患,目前都已被各地折冲府看管,感染源头不是水源而是……”苗讷跟随宁燕身后,一边走一边念奏折,顿了顿道,“逃出去的人。”

宁燕道:“不意外。”

千防万防也不可能滴水不漏。

能拖延这么多日,已经是极限了。

苗讷有些话不得不说:“宁相,虽说各地对疫病尽心竭力,可毕竟不似您这般上心,扩散速度比凤雒只快不慢,臣斗胆进言——”

她深吸一口气:“杀吧。”

凤雒之外的病患,多一个杀一个。

趁着目前还未失控!

这也是目前人手不足情况下的最优解,杀一个病患所需人手可比医治他们直到等来治愈曙光少得多,也安全得多。即便是王都凤雒,如今也有些吃不消。苗讷看着都心急。

素来果决的宁相却迟迟不下令。

宁燕:“你也知是斗胆?休要再提。”

如果董道没提,宁燕已经这么去干了。

“报——”

“临时医署变故!”

宁燕似有所感,猛地抬头。

恰好见到晚霞余晖瑞气千条,凤鸣龙吟。

(*^o^)人(^o^*)

第1468章 1468:杏林春暖,为容器【求月票】

瑞气祥云,云蒸霞蔚。

苗讷几乎要看呆。

“祥、祥瑞?这是谁引来的祥瑞?”

她在学院求学的时候曾听夫子说过,祥瑞不算多稀缺,人这一生运气爆棚就能亲眼目睹一次。据说自家主上曾数次引动上天降下祥瑞,祥瑞动静还一次比一次大。夫子也沾了喜气,沐浴过祥瑞霞光。这霞光对文士可是超级大补品,兴许文心品阶经过淬炼能提阶。

即便不提升也能拓宽经脉识海。

一次沐浴能抵得上大半年的苦修。

这还只是啥也没干就单纯沾光的人,作为引动祥瑞的主人更是好处多多,甚至有一息开悟,从榆木一步跻身顶尖天才行列,实力不容小觑。苗讷仰头看着祥瑞,眼底是羡慕。

“侍中,咱们现在赶过去来得及不?”

祥瑞持续时间有长有短,要是在祥瑞散去前赶过去蹭个霞光,那就是赚到。几乎是她前脚刚说完,后脚就瞧见凤雒城上空掠过越来越多人影。文士武者各显神通,目的一致。

大家伙儿的算盘都是一样的。

“祥瑞的方向在临时医署。”宁燕的声音激动到发颤,道,“是祥瑞!天佑康国!”

什么称得上祥瑞?

通俗解释就是老天爷喜欢的、认可的。

悦之,遂赐祥瑞予以肯定。

祥瑞也有许多种类,以宁燕的阅历,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分辨临时医署上空祥瑞分类。

宁燕让苗讷跟上,直奔临时医署而去。

她们到的时候,数百人或站在屋顶,或悬浮在空中,几乎将临时医署围了一圈,陆陆续续还有人往这里赶。这些人都被临时医署布下的防御拦截,一众披坚执甲的四率府精锐高声喝道:“国之重地,闲杂人等,过线即死!”

开玩笑,下面可都是病患。

要是这些人跑进来被挠两下,将病气扩散去别处,今日值守兵马的天可就要塌了啊。

众人皆是奔着祥瑞而来,不能靠近引动祥瑞的主人,待在外围也能受益,一个个识趣不跟四率府起冲突。众人原地打坐的打坐,静心的静心,仔细感悟祥瑞霞光带来的益处。

天开一线,仙鹤衔珠。

霞光缭绕,瑞气氤氲。

“仙人下凡或是凡人登仙也就这排场了吧?”苗讷嗅了嗅,隐约闻到一股很淡气味,左右闻了闻,抬起袖子辨认,“侍中有没有闻到一股药香?似乎是从临时医署传来的?”

临时医署这段时间收下太多病患,煎熬药材的炉子一天到晚就没歇过,上空飘散药味很正常。不过,两种药香截然不同。以往的药香总带着几分苦涩,今日的药香带点甜香。

隐约又夹杂几分水果花香调,甚是好闻。

一开始苗讷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很快就有其他人也闻到了。

她耳尖听到其他人也在议论此事。

“这是什么味儿?

“刚刚还没有……”

“祥瑞还有香味的?”

“怪好闻的,比最上等的香还好闻。”

身体康健的人感触不大,那些身怀暗伤隐疾的人第一时间就发现这股药香的作用——药香扑鼻,百病皆消。几个在战场留下陈年旧伤,骨头缝不间断传来的隐晦刺痛不见了。

这些人不可置信地沉下心神内视。

别说暗伤,连经脉淤积也被贯通了。

其他急吼吼赶来的文士武者在半路停下,他们发现祥瑞范围还在扩大,自个儿不用赶过去都能沾上光:“不是,引动祥瑞的人干了什么?这范围看着似乎没停下的意思。”

可不是么?

不过半盏茶功夫已经覆盖大半个王都。

城中庶民畏惧瘟疫流言,一个个藏在家中不敢出来。直到外头喧哗动静越来越大,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出头。他们抬头就看到漫天飞舞的仙鹤,不时还有龙凤虚影盘旋。

“神迹?”

不知道祥瑞的普通人纷纷跪倒在地。

“是神仙显灵!”

也有稍微懂点儿的人冲着祥瑞光影许愿。

空气弥漫的药香神奇安抚众人对瘟疫的恐慌。各家家中有患病的,儿女搀扶着父母,母亲怀抱着稚儿,伏地虔诚祈祷,盼望上天垂怜一二。他们希望奇迹发生,天给予回应。

“哇啊哇啊哇啊——”

年轻妇女怀中襁褓发出嘹亮啼哭。

妇人身形一僵,不可置信低头看了又看。

“孩儿他娘,孩儿他娘,你看咱孩子……”跪一边的男人喜极而泣,同样不敢相信。

他们的孩子出生才两个多月,降生的时候体位有些不对,在娘胎憋的时间有些长,要不是及时请到了医者将孩子剖出来,母子都保不住。孩子出生的时候,羊水浑浊,身体也不康健,两个多月烧了三四次。每次都有医者相助才化险为夷,最近一月医者不知所踪。

丈夫去医馆也请不来人。

孩子已经烧了三四天,烧得整个人奄奄一息,哭声弱得听不见,夫妻俩心知他大概率保不住了,只能忍痛陪着孩子走最后一程。就在他们接受残酷现实的时候,峰回路转。

孩子肌肤一点点恢复成健康的粉嫩。

呆滞的眸子也多了灵动澄澈的光芒。

除了个头有些瘦小,完全是再机灵不过的状态。夫妇俩不敢置信用手背触碰孩子的脸蛋和额头,触碰到的温度不再滚烫。妇人失声痛哭道:“上天保佑,老天爷开眼了啊。”

襁褓中的孩子在她怀中微微拱着。

许久没有进食,实在是有些饿。

夫妇俩急忙回了屋,刚入内又听到隔壁传来又哭又笑的动静。丈夫出去打听,转了一圈傻愣愣回来了。妇人忙问怎么了,丈夫握着她的手在发抖:“隔壁那个傻子喊娘了,街头那个瘸子突然能正常走路了,隔壁隔壁的傻婆娘发了疯一样跑出来说要去报官了……”

“报官?”

“那婆娘说自己被拐子拐的。”

妇人瞠目结舌。

她知道那户人家的傻婆娘,看着痴痴傻傻,早几年还很邋遢,被邻居告状了几回,那户人家才不情不愿将疯婆娘打扮得干净。现在疯婆娘不疯,以一人之力挣脱家里三四个大人的阻拦,半光着跑到街上,拦都拦不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畜生会有报应的。”

妇人替疯婆娘叹息一声。

丈夫又出门打听一圈,听到的事儿更多。

不是这家人病好了,就是那家人手不酸腿不软,原先瘫痪在家里的老头老太跟回光返照一样从床上爬起来。丈夫喃喃道:“这些天到处传瘟疫,吓得我一整宿睡不着,现在一看都是假的,不知哪个黑心肝传出来的假消息。”

真有瘟疫的话,哪有这漫天祥瑞奇迹?

霞光所过,百病皆消。

大大小小医学奇迹在城中各地上演。

临时医署附近的文士武者就有些郁闷了。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疑问——

这究竟是什么祥瑞?

最先入定静心的文士清醒过来,再三抬头确认真假:“怪哉,这霞光怎么没效果?”

文气/武气澎湃增长的画面没发生。

丹府一片静悄悄。

说祥瑞是假的,众人闻到的药香又确实抚平陈年旧疾,说祥瑞是真的,沐浴霞光修炼又没有丝毫进步,当真是古怪至极!宁燕倒是看出几分门道:“是独属于的医者祥瑞。”

祥瑞专为医家而来。

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这里,宁燕带着苗讷穿过四率府布下的阻截屏障。屏障内的药香比屏障外浓郁了十数倍,附近天地之气几乎要浓郁到凝化成雾。二人不做迟疑直奔病区。

第一病区百张床位静悄悄。

宁燕早已习惯的嘶吼消失无踪。

病床上,被武气铁索捆缚在病榻上的患者安详闭眼,气息由弱转强。宁燕也不怕病患突然挣扎咬人——他们嘴巴都上了特制的半截铁面具,进食全靠武气化成的鼻饲软管——宁燕将手摁在病患左胸腔,掌心下的心跳频率一点点加快。从最开始的微弱,逐渐强健。

苗讷道:“皮肤上的青色变淡了。”

过程很缓慢,却真真切切在发生。宁燕大致扫过每张病床,患者的恢复速度有快有慢,但每个人都在好转。董行道的办法奏效了!

苗讷好奇:“病区怎么不见杏林医士?”

每个病区都有一名杏林医士值班,现在别说杏林医士了,连普通医署医者都没见到。

只剩一群四率府“护工”。

临时医署病区整体呈现八卦走势。

开、休、生,三门位置用来布置各大病区;死、惊、伤,这三门则是医署医者熬药值班之所;剩下的杜、景二门则是四率府驻兵。宁燕对这里的布局再熟悉不过,没花多少功夫便找到引发今日祥瑞的核心——医署医者!

病区消失不见的医者全在这里。

“好多杏树……”

踏入核心区域瞬间,景象陡然一变——视线所及不知凡几,杏花飞扬,郁然成林。

苗讷抬手去接被风带来的花瓣。

白的、粉的、浅红的,纷纷扬扬的花瓣从她手心依次穿过。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所见皆是幻影,抬手去触最近一株杏树,同样落空。苗讷道:“侍中,这也是祥瑞的一部分?”

宁燕道:“杏林春暖。”

苗讷疑惑不解。

“跟上。”

这片区域明明没有多大,二人却在杏林深处不知行了多久还没看到边际。就在苗讷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终于听到风声带来几声模糊呢喃吟诵。循声而去,见杏林中心有一株几乎耸立云霄的巨型杏树,人站在树下犹如蝼蚁站在人脚边。这株杏树脚下,花瓣遍地。

数百医者随性坐在树脚下。

虚空之中,似有模糊声音。

像是一人所发,也像是无数人在吟诵。

苗讷专注精神也听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几个字,通过这些零散的字,勉强拼凑出源自哪本典籍:“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侍中,这是《大医精诚》?”

她记得这段是刻在医署门口石碑上的。

医者先修心修己,再治病救人。

根据医署的规矩,每个进入医署的医者都要先拜这块石碑,将上面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不仅脑子要记,行医之时也要身体力行去践行。若有违背者,医署会出手清理门户。

苗讷跟祈妙证实过,确有其事。

最中央,董道与其他十四位杏林医士紧闭双眼。天空不时有点点星光融入他们身体。

苗讷还以为这些也是祥瑞。

宁燕语出惊人:“离那些东西远一些。”

“侍中,这些是……”

“是引发此次瘟疫的病源。”

苗讷险些倒吸凉气:“病源?那——”

不对,这些光点全部冲着医者去了!

苗讷深知病患发病时的恐怖模样,万一这些医者也变成那样子,谁来救他们?主上对医署上下有多看重,她也是知道的。主上出征回来看到医署全军覆没,那可真完犊子了。

宁燕道:“此前,董令问我要一东西。”

董道要走那半截琉璃管子——在四率府精密布置下,他们在供奉国运牌位的国庙后山截获潜伏进来的歹徒,交手中琉璃管子碎了一半。四率府只带回来一半,剩下一半混入后山泉水。宁燕早早就命人截断水流,让武者将被污染的水源冰封,再将冰敲碎煮沸灭杀。

剩下的封存起来,严加看守。

董道将其要走。

他以及十四位杏林医士以身试毒。

原始病源还未来得及以人体为容器变种,而文士武者对这种病源都有一定的抗性,自然杏林医士也一样。董道他们以身犯险,试探自身容纳极限,再合力吸引病区中的病源。

病源受到诱惑选择新宿主,病患就能活。

“这是最冒险,但也最见效的办法。”

苗讷立在原地张了张嘴,许久无法言语。

“但是……会死的……”

宁燕也知,但仍答应了董道的恳求。

董道:【便是有万分之一,也得去做。】

一开始董道是准备自己去干的,可其他杏林医士不愿他“专美于前”:【前脚还反对老身几个,后脚自己就触碰不该触碰的。医署石碑上的宏愿不是你董行道一人之道。】

真当他们三岁小孩儿好糊弄?

董道身后有他们。

而医家圣殿也告诉这帮人——

他们身后还有医家圣殿,无数杏林先贤。

乛乛

一到夏天就要面临买衣服下不了手的窘境,大码是没市场了吗???

PS:医家圣殿培养一个要十五年起步啊,卡天赋卡时间,真的是一个都损失不起,不像其他圣殿门人死就死了。董道他们顶不住,圣殿意识直接下场的。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