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无言之言

北宫恪的身份地位,并非只代表他自己。

他领兵来这不法之地,一定有强者压阵,那个人很可能是英国公北宫玉。

说的是封锁此地,彻查墨惊羽之死。

可疑凶凰今默都已经被擒拿,祝唯我生死不知,下落难明。

封锁这里,却是查谁?

这封锁……又什么时候才会解除?

封锁期间,这不法之地,还能“不法”吗?

雍法一旦施行……又还会废除吗?

前脚墨家两位真人级战力擒走凰今默,后脚雍国大军便前来锁境。

这份默契真可以说浑然天成。

上责城主,下查流民,一个墨惊羽的死,倒像是整个不法之地所有人都能沾边!

姜望如今已不是懵懂的小镇少年,身居霸主国高位,长时间受重玄胖熏陶,又翻烂了史书,再怎么样也能看懂一些局势。

昔者庄雍国战之时。

九龙崩灭,雍国太上皇韩殷战死,杜野虎先登锁龙关。雍国就此失去了祁昌山脉,也失去了锁龙关这座天下险关。

富饶的国土腹地,暴露于庄国兵锋之下。

雍帝韩煦引来墨家的力量,一夜之间立起殷歌城,以钢铁雄城遥峙锁龙关,如此才算是稳住了阵脚。

此后殷歌城与锁龙关这条战线,就成为庄雍之间新的生死线。双方各驻大军,遥遥相对。

雍国无一日不想夺回险关,庄国也是不惜成本、日夜加固城防。

如此对峙,已近两年。

三岁小孩也该知道,殷歌城与锁龙关这条战线,无论对于庄雍哪一方而言,都是难以突破的,双方都有在此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觉悟。

于雍国是退无可退,于庄国是退一步就会失去已经赢得的所有。庄国在老朽雍国身上割下的肥肉一旦失去,很难再从新生雍国身上赢得。

庄雍之间必然还有一战,但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打。雍国背后的墨门,庄国背后的玉京山,会给予双方什么程度的支持……也都尚留一个疑问。

道门就算不重视庄国,也不可能不警惕想要入局官道的墨门。所以雍国引入墨门,本身就是给了庄国获取更多道门支持的借口,这亦是庄高羡当初能够和韩煦达成默契的理由之一。

而不赎城所代表的这块不法之地,这块庄雍洛三国之间的交界地带,一旦被雍国占有,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雍国完全可以在殷歌城锁龙关战线外,另开一条战线!

什么天险锁龙关,直接绕过可也。

可谓是一念天地宽!

围绕着不赎城的三个国家,除了洛国孱弱、无力开拓之外,庄雍谁不想吞下不赎城这块肥肉?谁不想把刀子抵在别国的后腰上?

但雍国肯定是动作更快的那一个。

毕竟有墨家的两位真人级战力为之开路——这或许是一个意义巨大的转折。

雍国虽然立墨家为国学,墨家也的确是第一次正式扶持一个国家,入局官道。但墨门对韩煦的支持,从未有明目张胆超过真人层次的投入。

这是一条非常清晰的警戒线。

一旦跨过,意义截然不同。

显然无论是墨门还是雍帝韩煦自己,都是有一定顾忌的。

这一次天工真人联手明鬼真傀擒凰今默而走,虽然是以调查墨门天骄之死的名义。但也的确在事实上,完成了用真人级战力替雍国清扫障碍的行动。

这才有了雍军入境。

对雍国来说,墨惊羽突然身死,真相当然重要。但雍国本身如何应对墨惊羽身死一事,才是更重要的问题。他们大可以先对不赎城造成事实上的占领,先把握住国家利益,再来慢慢调查真相。

若墨惊羽真是凰今默所杀,那也没什么好说,墨门自有墨门的威严。若是此事与庄国有关,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凰今默未死,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凰唯真就算真的归来,受蒙蔽的墨家也不是没话可说。

至于雍国……

关雍国什么事?雍国只是大军锁境,查一个真相而已。

韩煦的反应韩煦的决断,全体现在北宫恪这位腰悬双股剑的青年将领身上。

墨家的态度墨家的强硬,已经随着天工真人明鬼真傀而远去。

所以姜望还能说什么呢?

他愿意以他一路走来用生死践行的信誉,为凰今默祝唯我作保。如果有机会,他愿意想尽一切办法,去查明庄高羡栽赃嫁祸的真相。

但他的信誉无关紧要。

而在凰今默祝唯我的身后,其实并没有人能为他们声讨。

除非凰唯真立即从幻想中归来,把飘渺的可能实现为真实。

可就算是刚刚见识过山海境玄奇、对凰唯真归来具备相当信心的姜望,也知晓那是需要以百年为刻度的时光。

他影响不了墨家,在此事上,也影响不了有资格与墨家对话的人。

时至今日,仍然渺小。

所以他无言。

把枪尖抵在北宫恪的脖颈上,说出他其实知道并没有作用但还抱着一丝期待的那些话……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刻意留下的伤势还未痊愈。

他往前疾飞,的确找不到任何办法。

重伤自己来掩护杜野虎的时候,他没有想过值不值得。就像察觉到战斗动静第一时间回返不赎城那样。

有些事情,没有值不值得。

是你必须要那样做。

可有些事情,你那样做了,你不顾一切,也没有结果。

他无话可说。

他在这荒凉的、四下无人的野外,陷入了面对自己的沉默。

他无话可说,可是天边此刻亮起了星光。

他无法用任何言语来表达,可是他的修行他的道路,一直在陈述着。

天边星光在何处?

北斗七星之天枢!

烛九阴百般筹谋化为乌有。

混沌终不肯死在笼中。

三叉被操纵爱恨,又被随意杀死。

只有内府境的楚煜之,要为天下平民走出一条路。

萧恕用四十天冲击神临终究身死。

自他踏进城道院以后一直闪耀在他的星空中的祝唯我,是师兄也是追赶对象的耀眼存在,输了一着,便断了兵器失了所爱输得什么都不剩……

天地如笼!

每个人都困锁其中。

在遥远星穹,在天枢星辰的概念之中,独属于姜望的星光开始闪烁。

可与此同时,在玉衡星辰的核心定义里,属于姜望的玉衡星楼,倾落星光如瀑!

姜望一边开始修筑他的第三座星楼,一边调动那玉衡星辰核心概念的力量,雕琢他的星路!

他心中有难以尽述的苦闷。

不能迁怒,无法纾解,只可前行。

他一直就是这样,以前行对抗一切。

姜望和他的玉衡星楼,本就亲密无间。

纵观整个现世,他应该是距离玉衡星辰核心概念最近的人。在现世之外,可能也只有一个人比他更近,那就是证道玉衡星君的观衍。

此刻几乎是心念一动,便有星流如瀑。

在平时的战斗中,由于星穹与现世的遥远,再加上自身修为的限制,他得天独厚的星楼其实很难体现优势。

星力虽然可以说是几近源源不断,可星力传输的速度和数量,终是有限。身体能够接收并驱使的星光,亦非无尽。顶多就是说在持续战斗上,比起其它修士的星力储备,要更浑厚一些。

星路的拓展意味着他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更多的星力支持,或许能够真正发挥玉衡星楼的优势。

便在此地,便在此刻。

萧恕苦心探索的星路秘术,重现人间。

连接那遥远星穹与现世,像是一道横贯人间的桥梁。

桥的那边是玉衡星楼,桥的这边是姜望。

在姜望的有意控制之下,星力隐迹,并未造成什么太煊赫的异象。

可是在他自己的视角之中,此时他遥望远空,恍惚有一种错觉——他能够踏着他的星路,追寻先贤的痕迹,走到那遥远星穹之上!

不是他曾通过森海源界,踏神阶所至的、森海老龙捕获玉衡的宇宙深处。

而是真实联系了命运长河,对应着现世所有星辰概念的遥远星穹。

“玉衡”是玉衡星辰概念的统合,汇集了玉衡星辰在诸天万界的映照,它并不存在于一个具体的时间或者空间里。观衍证道玉衡星君后,时刻处在玉衡核心。

只有在类似于森海老龙捕获玉衡的那一刻,它才会有一个较为具体、却也相对片面的存在,在彼时彼刻,存在于那个空间里。

但汇聚了世上所有星辰概念的遥远星穹,是真实存在于某个时间某个空间里的。

虽然遥远虚幻、古老神秘、不可捉摸,可确切存在。

先贤曾经于彼处划分星域、刻画道途、阐述大道,也在那里,稳定了命运长河。

现在令姜望产生“吾亦可往”之错觉的,正是那里。

萧恕用三十天的时间,建立了独属于他自己的星路。

而姜望琢磨透彻之后,动念而起,用时不过三刻,玉衡星路已成!

此时他的第三座星楼,才刚刚锚定星光,连轮廓都未造就。

此时的姜望,身体远非巅峰状态。

可星路的连通,令他有了一种亘古难摧的稳固感。

他悬立空中,有此身之外的支撑点存在。

当时他没能看清萧恕的星路真相,只是有所猜测,后来得到完整秘法,自然知道萧恕的几座星楼之间,都以星路相连。

这时候他也立即开始搭建玉衡星楼和开阳星楼之间的星路,将这两座星穹圣楼连通一体。

不断地调用玉衡星力,当然也不断地抽取森海老龙的力量。

玉衡星楼底座囚室里的森海老龙,终究难以忍受这种力量的高速流失,又不知外间在发生什么,只觉得这座星楼变得更稳固、有了更强大的变化,祂怀疑姜望一声不吭地就要杀死祂,不由得在囚室里疯狂撞击!

咆哮,咒骂,威胁,利诱,告饶……

曾经肆意玩弄生灵命运的强大存在,此时在囚室之中反反复复,几近崩溃!

现世中的姜望充耳不闻。

他和玉衡星楼之间的星路为主干,以玉衡星楼延伸出的星路,去稳固开阳星楼的存在。

这条星路一搭成,开阳星楼就有了除姜望之外的依撑,立时稳定下来,能够反过来给姜望提供更多力量。

这时候姜望、玉衡星楼、开阳星楼已经连贯一处,冥冥之中,建立起了足够稳固的联系。

独属于姜望的第三座星楼,几乎是顷刻就被茫茫星力所浇筑,转瞬即成!

这是一座红色七层四角飞檐小楼,相较于开阳星楼的古拙、玉衡星楼的沉重,它显得活泼,又有凶意暗藏。

毕竟天枢又名贪狼,乃是传说中的杀星之一。

而姜望所思所想,所感所得,为这一楼定下的是“仁”字。

以仁驭杀。

仁者,从“人”从“二”。二人相亲,人与人之前的友善和亲近,就是最早仁的本意。

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诉他,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父亲那么说,也是那么做的,姜氏药铺常常施药于家贫之人。

他的父亲很平凡,从未接触过修行,没有见识过枫林城域之外的风景。

可的确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拥有平凡生活里的伟大。

他亦常怀悲悯,每每以剑决不平。

但是此刻他所立之仁,不止如此。

一路走到现在,他有他与众不同的经历,有独属于自己的思考。

在他看来这个“仁”字,那两横不仅是两个人,也可以说是天与地。一上一下,亘古平行,永恒不变。而立在旁边的“人”,须得洞察此意。

“仁”可视为“天”字的异化,皆是“人”与“二”,皆为天地人。

他应求的,不仅是一人之仁,更应该是天地之仁。

何为天地之“仁”?无非公平!

就像仁字那平整的两横,不该有半点曲折。

若有公平。

三叉不该消失。

楚煜之不该无路。

萧恕不该身死。

凰今默不该成擒。

祝唯我不该生死不知。

庄高羡不应该还在逍遥!

世上当然不存在绝对的公平,甚至于姜望自己也不清楚公平的路在哪里。不知道所谓的天地之仁,该以何求。

但这个字是一种规束,一种警示……一种理想世界的雏形。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希望能够靠自己的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每一个在泥泞路上打滚的人,儿时也都期望过成为救世的英雄。

只是后来满身泥泞,再也想不起来。

不比前两楼的信与诚。

这是姜望可能永远也求不得做不到的一个字。

他当然有恻隐,当然有悲悯,当然从来没有吝啬过力所能及的善意,也曾为了心中正义拼死一搏……但都只能算是他的一人之仁。

欲求天地之仁,何其难也!

往后他未必不会动摇,未必不会改变,未必不会放弃。

人一时有一时之思想。

但于此时此刻,的确是他的真情实感。

萧恕临死之前对他说——“愿意冒险给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如果他愿意的话。”

姜望至少在这一刻,试着做出了回应。

于今立成三楼矣。

(本章完)

第1524章 世如苦海,你我皆争渡

连日的大雨终是已经停下。

天边云散,挑出一抹晴光。

当然人间的阴翳,并不会被轻易抹去。

腥味是一种粘稠的东西,它会跟你的鼻腔粘连在一起。时刻提醒你,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

血,在地上蜿蜒成了线。

遍地尸体,排列出独特的风景。

曾经鲜活的、鼓噪的一切,都已经沉寂了。

易胜锋将剑收入鞘中,迈步离开。

七天十七战,无非杀人,行走。

虽则说七杀真人与淮国公府达成了某种默契。

但淮国公府的逐杀令里,当然不会提到什么限制。谁去杀易胜锋都可以,谁都能领到赏钱。谁都可以在杀死易胜锋之后得到庇护。

关于神临之上不得出手这一部分的限制,由南斗殿的威慑来完成。

哪位神临或神临以上的强者对易胜锋出手,七杀真人陆霜河便会亲自以剑问之。不问出身,不问来历,皆决生死。

“什么狗屁默契,完全是单方面的妥协。”

易胜锋默默地想到。

但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者有理。他早已经明白,也没什么可怨尤。

当年把姜望推下河中,很多年他都根本没有再想起这个人。

按说是溺死了,就算没有溺死,在枫林城凤溪镇那么个破地方兜兜转转,姜望最大的成就,也不过是继承他父亲的药材铺子,了不起再开几个分铺。

这样多年以后,他纵剑回到出生地,以高耸于云巅的心境,俯瞰人间。或许也只会对当年的事情付之一笑,放下百两千两黄金,缅怀一下童年的友谊。

可偏偏不巧的是,姜望没有死。

姜望不仅没有死,竟也开始修行。

在错失南斗殿的仙缘之后,却还是踏上了修行路。

修行也就罢了,在庄国那一亩三分地里耕耘,在庄国的小小道院里打转,奋斗一辈子,以后最多也就是个缉刑司司首。腾龙境还是内府境来着?

可姜望竟然去到了雄霸东域的齐国,竟然代表齐国,夺下了黄河之魁。

因而比他易胜锋,更见了广阔的未来!

那么他把姜望推下小河险些溺死的仇恨,也就成为了真实的仇恨。

那么水中的冰冷、压迫、窒息,生死之间的巨大恐怖,也就真切可感!

姜望不再是童年稀薄记忆中的一缕,而是真真切切从那条小河里跳出来,跳进他纵剑青冥的世界里,为他所听闻,为他所感知。

他从小就是一个执拗的性子,儿时与姜望以木剑相斗,无论输过多少次,他都会咬牙重来,拉着姜望不让走,一定要赢回来不可。

但姜望其实也是同样。在那么多次的斗剑里,姜望从来没有让过他一次。

他明白姜望一定不会放过他,他因此也一定不会放过姜望。

便是这么简单。

在某一个时刻,他忽然心有所感,禁不住抬头望天。位于那遥远星穹的彼处,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响应。

他的星楼,如风穿叶沙沙,但不知为何而响。

南斗殿道统古老,并不因循所谓的四灵星域。

易胜锋所立星楼,皆在杀星。

曰荧惑,曰七杀,曰破军,曰……贪狼!

忽然产生微妙响应的,正是贪狼星楼,此星亦有一个名目,唤做天枢,位在北斗。

这种感觉,像是微风吹皱湖面。

他凝神去追寻,却是不知风从何来,不知风往何处,湖面也已经平静。

正要神魂显化星楼去洞察这一缕波澜,心尖忽然血似潮涌!

危险已至。

易胜锋毫不犹豫地转身,立即抛弃了预设的行动计划,穿林而去。

如果可以,他并不愿意置身险地直面生死。但如果一定要面对,他一定是拔剑求自己生,让对方死。

世如苦海,你我皆争渡。

这一场整个南域范围内的大逃杀,当然是大楚淮国公府的态度,当然是七杀真人默许予他的磨剑之旅。

但也是他易胜锋扬名证剑的好时候。

须不能弱了南斗真传、陆霜河亲授的名头。

……

……

不法之地的南面,就是庄国岱山郡。

庄国四郡,曰华林、清河、岱山、永昌。抛开新立的永昌郡,传统三郡中,岱山郡一直是武备最足的一郡。兽巢最多,士卒最悍勇。鼎鼎大名的九江玄甲,便出于此。

这一日道上烟尘弥漫,一支骑军快速奔来。

当头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两个大字——“皇甫”。

身为庄国第一武臣,庄国大将军皇甫端明却是一个常常被人忽略的存在。

世人提及庄国,言必庄高羡、杜如晦。

再就是追溯往古,忆昔庄承乾。

在西境问十个人,有九个人不知道皇甫端明是谁。

在庄高羡隐居深宫的时代,他倒是常常与杜如晦争锋相对,那会还有几分存在感,可惜也常年被杜如晦所压制。

当然,这一出将相不和的戏码演了多年,最后收尾时,也得到了丰厚的收获,使他们顺利夺下白骨真丹,叫庄高羡一举洞真。

庄国迎来中兴时代后,庄高羡谓之雄主,杜如晦称名贤相。执掌军方的皇甫端明,却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少有什么彰显存在的动作。

然而庄国能够大破雍国,庄军能够攻下锁龙关,可也不仅仅是庄高羡和杜如晦的功劳。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再大的格局、再优秀的谋略,也无法施行。

庄高羡私下常言,皇甫将军是吾龙骨,拔之天倾矣。

皇甫端明虽然低调,但他在庄国政局里的分量,却是从未消减过。在军中的地位,更是无人可以动摇。

这些年南征北战,都是以他为核心。

锁龙关拿下之后,也是他亲自坐镇,守得八风不动,固若金汤。

如今他悄然离开锁龙关,出现在岱山郡。亲自领军,挥师北上,意图已是不言自明。

庄国君臣费尽机心拔掉凰今默这颗钉子,如今当然要享用果实。

与雍国相比,他们的劣势在于——只能被动等待墨家强者的出手,动作上肯定会慢一些。

但优势在于——他们更早做出准备。

你说巧不巧?

墨家两大真人级战力问罪不赎城时,皇甫端明正好在九江视察。

他甚至来不及禀告天子,第一时间亲自挥师北来,自然是名将决断。

风鸣马嘶甲叶撞,战场的声音总是能给武人别样的宽解。

皇甫端明纵马而行,默默想着天子这一次的布局。

庄高羡还在神临境界时,以潜修为名躲在深宫养伤,一隐多年。彼时以祁昌山脉为界的雍国,竟然未能发现,朝野同样无人知。

瞒了天下人那么多年,自然有他独特的倚仗。

如今成就洞真,更是不同。

为什么他能够骗过白骨邪神,精准地在最后时刻夺走白骨真丹?

为什么他有信心在玉京山公审姜望,给出通魔铁证?

为什么他自信可以嫁祸凰今默,叫谁都一时间查不出真相来?

皇甫端明当然是知道答案的。

可纵然知道答案,仍是难免不安。

天子用计太险,终非堂皇正途。

可话又说回来……

强秦独霸西境,雍国获得墨家支持,玉京山最大的利益都在景国,根本也分不出太多力气在庄国身上,庄国君臣本身也不想被玉京山影响太深……

在西境如此的局势里,不弄险,又能怎么办?

天子洞真,破雍得关,这样一步步弄险过来,所获匪浅,但实在也是不能停下了。

有朝一日打破僵局,跳出棋盘外,成为真正的执棋者,或许也就不必再如此……

但是要到那一天,还有多长的路可以走?

还要用多少尸骨铺就。

如段离贺拔刀者……还有多少呢?

皇甫端明默默思忖着,面上不显分毫。

前方一骑哨马疾驰而来,大声传道:“雍国英国公北宫玉,已经军管不赎城,有大量雍军正在前方阻路!”

雍国的国公当然不是霸主国的国公那么有分量,但作为雍国唯一的一位公爷,北宫玉所代表的意义自是不同于常。

在雍军入境法外之地的第一时间,庄国高层对于这一战就已经有了共识。此非倾国之战,而是争地争势之战。

就是说打也要打,也要在一定的范围内尽力去打,但不能大打。

往常的时候,庄国如果想要玉京山更多的支持,就必须要接受来自道门的更多限制。好处和约束总是对等的。

但现在不同。

墨门布局官道,选择了雍国这么一个地方。

道门若是想要有所限制,其实除了庄国之外也别无选择。

遏制墨门对官道的布局,以及加强对庄国的控制,玉京山也必须要有所衡量、取舍。而这就是庄国高层腾挪的空间……

“老狗来得倒快。”皇甫端明将所有思绪深藏,只以马鞭北指,气冲霄汉:“咱们便去会会他!”

……

……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城门外,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脏污的人,正到处拉着人问问题。

他破烂的外衣曾经一定非常鲜艳,但现在红得很黯淡。

从扎着的小辫来看,他曾经一定很潇洒,但现在脏污油腻,像是已经胶在了一起。

此时的不赎城,早已经进入军管状态。

什么命金制度,什么一切自由,全都成为历史。

唯独能够在这里算数的,只有雍军军法。

两列披甲执剑的雍国士卒驻卫城门,气质森然得紧。

“滚开!”其中一个士卒不耐烦地道。

但这个人只是问:“有没有见过?”

他双手比划着:“这么矮,这么瘦,很有钱,是个姑娘,有很多玩具。”

他问:“你有没有看到?”

“没看到没看到,赶紧走吧,等会被一刀砍了不值当。”另一个士卒做出驱赶的手势。

这人缩着头往旁边走,但嘴里嘟囔道:“看到了就把她赶走,不要让她在这里玩。”

“这是何人?”城门楼上,腰佩双剑的年轻将军问道:“我看他还有些修为在身,怎会沦落至此?”

“北宫大人,这人据说是以前这里的罪卫统领,叫做连横。”旁边的亲卫统领回答道:“戏姑娘操纵反五行挪移塔的时候,他收了一袋元石,还在旁边放哨呢。天工真人降临后,他当场就昏死过去。姜望把他捡出来,交给其他罪卫。那些罪卫也想等他醒过来主持大局,没想到待他清醒,知晓祝唯我生死不知,凰今默已经被擒走问罪,不赎城毁于一旦后……他直接就疯掉了。”

“那些罪卫呢?”北宫恪问道。

“一部分已经收编,一部分还躲在野地,不过人心早散了。”亲卫统领看着城楼下疯疯癫癫的连横道:“不然他也不会一个人在这里晃荡。以前没人管这块地方,这些罪卫说话比什么都好使,嘿嘿,他也算是潇洒过了。”

一个曾经做到不赎城罪卫统领的超凡修士,疯成现在这样,实在有些让人惊讶。

但北宫恪大概也能够理解连横疯癫的原因。

连横无非是觉得,是他给了那个墨家少女传送真人过来的机会,是他身为罪卫统领的不警惕,导致城主错失了逃离的可能。是他连横财迷心窍,引狼入室。

本就伤重未愈,身心脆弱,一时无法承受这种冲击,神智因此直接崩溃。

但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墨家要抓凰今默,凰今默应对得再完美都没用。如连横这样的人,不管做了什么,更是连应对都算不上。哪怕他曾经也风光过,曾经也潇洒过……高山倾落,人似浮埃。

大人物的一局棋,棋子磕在棋盘上的那一声脆响,便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哀哭。

他北宫恪或许也很难例外。

这时城门楼下闹腾了起来。

“让你滚你不滚是吧?”最先那名不耐烦的士卒拔出了腰刀,向着疯疯癫癫的连横走去:“一直嚷,一直嚷,嚷得爷爷烦死了!”

连横全无所觉,还在那边叫喊:“不要让她在这里玩,这里是我们的家,这是我家!”

“把人救下来,随便找个地方养着。”北宫恪随口道,

“大人,大战在即,兄弟们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亲卫统领有些不愿意地道:“已经疯成这样了……”

“照做。”北宫恪只说了这样一句,便自往另一边走,继续巡视城防去了。

亲卫统领只得一边跃下城楼,一边忍受连横疯癫的声音继续——

“赶她走,赶她走,赶她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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