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稳内安外

因香子城音信全无,临洮城上下如临大敌,城内兵马频繁调度,城头上一队队的士卒正在巡城。

临洮城的白虎节堂内,也是一片肃杀之气。

章越,王韶虽不在此地,但白虎节堂中仍是经略司的亲兵守在四周,门外高遵裕手下的上百名亲兵不断聒噪,欲闯进白虎节堂,但是给人牢牢拦住。

临洮县令邢恕见状带着几名文吏上前安抚高遵裕的亲兵,但这些亲兵一个个脾气都很大,言如今正副两个经略都走了,全城兵马当归高遵裕这兵马总管调度,这白虎节堂也不当例外。

邢恕在外赔着笑脸极力安抚着。

而在节堂内,高遵裕看到章越的印信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顿了顿他立即反应过来道:“经略使胆敢置印信离身,你们此举实是矫命!”

这时候蔡延庆道:“此事经略使曾与老夫说过,担心兵马在外,他又不在本司,无人可以指挥军事,如高总管亦见习事,难以节制众将,故而授予印信在司里,是为权宜之计。”

吕升卿上前一步,距离高遵裕不过两步,咄咄逼人地言道:“高总管,如今漕帅也这么说了,你当不会驳斥此意吧!”

其余他都顾忌着高遵裕外戚的身份而不敢造次,唯独吕升卿一人拿出大有一言不合便翻脸的态势,令高遵裕也额头冒汗。

毕竟这白虎节堂不是他高遵裕的地盘。

蔡延庆道:“此事便由老夫作保,事后再上疏向官家请罪。眼下立即令张守约即刻出兵五千救援香子城!高总管意下如何?”

高遵裕眼珠转了转,他只是贪功又想撇清责任而已,犯不着得罪这么多人。

他道:“既是如此,高某也无话可说,但高某还是那句话,你们非要出兵,我也不拦着,但万一西夏来攻,一切后果由伱们自己承担!”

说完高遵裕拂袖离开白虎节堂。

而身处香子城的章越,也是身临险境。

一夜之间香子城外又多出了两三万的番军,章越看着这么多番军围着城下,好似汪洋大海包围一叶孤舟。

此刻他也是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李夔登上城墙向章越道:“老师,番军人数虽多,但是没有攻城利器,不必担忧。只要我军上下一心,坚守此城,必可以等到援军赶到。”

章越见李夔倒是镇定,也觉得欣然,对方从之前的败军之将历练至如今倒也是长进不少。

不过自己身为堂堂经略使竟被几万番兵围在此地,着实也是狼狈至极。

正言语间,番军在城下纵起火来,随即番军将箭矢抹油引火后从四面射入城中。

章越暗呼不好,指挥士卒们灭火。

香子城里都是板壁房,上面铺的是茅草,沾了火后易燃烧。宋军也是见招拆招,在呵斥了如无头苍蝇乱窜的蕃民后。士卒将随军所携的毡毯泼上水后覆在屋顶上,成功阻止番军放火烧城。

同时宋军也在城头上装了各式飞砲火器,朝城下番军打去,令蕃军死伤不少,两军战了一日,至天黑时番军方退。

不过到了夜里可以听见番军营中动静不小,看来是编排打算第二次攻城。

章越合铠倚在城头歇息,这时张塞找到自己禀告道:“启禀经略相公,我的人方才发现有人从外翻墙入城的痕迹!”

章越一听顿时警觉,一旁的李夔道:“已经潜入城中了吗?这如何是好?是不是要将城中的番民尽数从屋中清出拿问。”

章越伸手一止道:“我们不清楚城中番民底细,如何拿问?万一动静太大,逼反了城内番人怎办?”

“那怎么是好?”

章越道:“这些细作入城必是做内应,要么放火烧城,要么是夺取城门,你们今夜派人散伏在街头,明日但见有任何人上街异动,不问情由当场斩杀!”

张塞称是一声,当即去布置了。

章越继续依在城头小睡,自围城以来,他其实已经有两天两夜没睡,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却丝毫不困。

这个道理似乎是打仗的时候,会令全身肾上腺激素分泌,使人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听说指挥淮海战役的名将曾七日七夜不睡觉。

此刻章越就处在这个状态,所以它靠在城头似寐实醒,耳边听着是全城的动静,除了他墙头上的宋军也多半是如此。

他们与章越一般披着毯子守在城头上,偶尔喝一口酒,兵甲就放在随身之处。

而到了第二日,鼓声响起,番军四面围城,以箭矢向城头射去。

守卫外城的奚起当即将士卒们都排上城头,经过两日的激战,宋军也死伤了上百人,但眼见番军群起攻城,也唯有死守。

番军主攻的是城西,这里箭矢如雨,章越也亲自带兵至西城督战。

番军的箭矢射得又急又密,几乎令守城的宋军几乎探不出头来。章越身披两层铠甲赶至城西路途中,竟也中了两箭,幸亏每箭都只不过射透了一重铠甲。

正当宋军无计可施时,章越道:“还愣着做什么?将城下板屋拆开了,以板壁挡箭!”

章越说完,宋军们上下立即便动手拆屋。

板壁房的板壁一块块地被拆下,身为房主的番民们哪个敢说话,眼睁睁看着宋军拆屋。

板壁被拆下后直搭在城头御箭,而番军射来的箭矢依旧又急又猛。箭矢不断地钉在板壁上,好似一张蒙皮大鼓被人拿着锤子咚咚地在敲。

不过宋军的伤亡倒是小了。

两军一直战至午后,这时候城中突然有了动静。

章越没有理会城中,而是一直盯着城外的番军继续督战,过了一阵后,张塞匆匆地从步道登上城墙来道:“城中的细作都解决了。”

章越立即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章越来至城下,但见伏着十几具尸首,左右当场扒开这些人衣服,但见他们身上都带着刀剑及火药。

章越点了点头道:“全部都抛下城去!”

张塞称是一声将番军细作全部抛下城头,知道内应失败后攻城的番军士气大挫。

而正在这时候城外号角声响起,章越登城看去但见从河州的方向,一支着宋军旗号的兵马正在朝香子城赶来。

而城下的番军此刻则是阵脚大乱。

章越对左右道:“开城门,杀贼!”

(本章完)

第723章 平定河州

见河州方向的兵马赶来,章越,李夔努力辨识宋军旗号。

片刻后,但见一个‘苗’字大旗。

李夔喜道:“这是苗授的兵马!”

苗授的兵马不多,但见到番军之后却没有立即进攻,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

李夔建议道:“如今番军士气衰竭,正是内外夹攻的时候。苗将军不知底细,故不敢上前。”

张塞道:“我军先攻,若是苗将军不救如何?”

“这……”李夔。

章越道:“三军主将在此,苗授胆敢不救?”

章越当即吩咐开城门杀出。

开了城门之后,张塞,奚起二人皆是率军杀了出去,唯独李夔守在章越身旁。

而眼见香子城中兵马杀出,张塞,奚起二人都拼了命地厮杀,但一旁的苗授军却似乎仍在迟疑观望,幸亏城下番军此刻士气涣散,无力阻拦杀出城的宋军。

看到这一幕李夔脸都苍白了。

他急着对章越道:“这苗授好胆,竟真敢不救!”

章越闻言脸色一沉,这时候鼓声响起,苗授终于率军对蕃部发起了进攻。

……

番兵不敌,被两下一冲,当即折损不少,朝北退去。

苗授率军赶紧入城,一见章越即拜下禀告道:“末将救援来迟,还望经略相公恕罪!”

章越仍是阴沉着脸,苗授额头渗出汗水解释道:“方才末将见番军欲退,但此刻我军新到,气力不继若急切战之,怕不能解围,反遭到大败。”

“但若是胜之,番军败走则不能追赶,故而末将才故意停留片刻,等到番军不知进退之际再行进攻。”

章越板着脸道:“来人,将苗授拿下!”

左右都是勃然色变,奚起还在犹豫,却见张塞与另一名广锐军出身的将领直接将苗授拿住。

不过章越即便是一路经略使,也不能动辄斩苗授这等的大将,这是不合规矩的。左右的将领如奚起,张塞等还是心存犹疑。

章越对苗授道:“我当场斩了你,你服否?”

苗授大声道:“不服!”

此刻苗授猛地挣扎,此人也是猛将突然暴起之间,将人高马大的张塞几乎都是掀翻。

苗授正欲起身,却被唐九一棒打在了膝弯上,结果再度被压在地上。

章越赞许地看了唐九一眼,却见苗授仍在挣扎,他左右的亲兵也欲拔刀,而章越左右亲卫也是一并拔刀。

李夔上前喝骂道:“经略相公在此,尔等胆敢拔刀?”

听了李夔喝骂,苗授的亲兵愣了片刻,才放下兵刃来。

章越看着不住挣扎的苗授问道:“尔知罪否?”

苗授涨红了脖子大声道:“末将不服!”

章越拔出佩刀,唐九当即将苗授的头盔打落,头发披散开来。

“服了否?”章越又问。

苗授猛喘着气便是不说话,章越拿刀将苗授的头发割了一丛道:“此发代你受死,惩伱不救中军之罪!”

“但你的战功,我会一笔不差的上报给朝廷!放了他!”

张塞,唐九这才将苗授放开。

从生到死走了一遭的苗授猛喘粗气跪在地上低着头,最后抱拳过顶言道:“末将知罪了!”

章越笑了笑,扶起苗授道:“敌军虽败不溃,还请将军继续追击!”

“末将遵命!”

苗授闻言抱拳率兵追击。

当夜王韶率大军赶到香子城,听说苗授差一点被章越斩了也是吃了一惊。

当即王韶对章越说起了此战经过。

原来此战并非一帆风顺,王韶攻下河州之后,得知香子城被包围,当即命令禁军统领田琼率七百人回去解围。

结果田琼中伏与其子田永吉及七百人兵马全军覆没。

王韶大吃一惊,又派苗授率骑兵回去解围。苗授一番血战冲破阻拦,一直杀至香子城下,这才解了香子城之围。

章越听说如此,知道有几分错怪了苗授。

对方是拼死来援的。

王韶,章越议论了一夜,苗授来报说番军已退至积庆寺。

王韶当即让景思立连夜率四千兵马前往救援。

次日章越与王韶二人等候消息,检讨这一番大战得失,都觉得低估了木征的实力。

这时候前方传来捷报,景思立,苗授击败了番军,而张守约也率秦州兵赶至增援,两下夹攻番军大败,之后章越坐镇香子城,而王韶率军趁胜扫荡河州……

半个月后王韶率宋军与番军在牛精谷决战,一战之下番军大败,宋军得牛羊,兵甲,钱粮无数。

俘得蕃军数千,首领数百。

章越闻讯赶到时,王韶率领苗授,景思立,王君万,张守约,张塞等大将已经打扫完战场了。

王韶率众将在路边迎接,一旁还有上千骑兵手持钢刀,牵马立在一旁。

“拜见经略!”

上千名关西大汉发出怒吼。

章越跳下马来笑着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王韶道:“启禀经略,经此一战木征再无可战之力,我军已克复河州全境!下官在此向经略道喜了!”

王韶说得很克制,仿佛是寻常的小事一般,但章越听来却是一愣,然后退后一步向众将一揖笑道:“仰仗诸位将士!”

众将道:“愿报效经略相公!”

章越点点头与王韶走到一旁山坡,但见战场之上虽已打扫,仍是可见激战的场景,放眼看去皆是伏尸处处。

番军的尸体都被割去的首级,足足有上千之多。

章越对王韶叹道:“子纯,你我杀戮过甚了。”

王韶道:“请些僧众作场法会超度便是。”

在王韶眼底杀伤这么多人,便平了河州已是过望,这还是章越一再叮嘱约束部下不可滥杀的结果。

章越道:“我们新平熙州河州,治下都是蕃人,将蕃人都杀光了,咱们又能去治谁。故而咱们要化夷为汉,让狄夷入华夏而华夏之,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切莫忘了当初你献平戎策时的三合,合兵,合法,合俗,如今兵已合,法已合,但最要紧的还是在于合俗二字,而这合俗不是他们来合我们,而是我们去合他们。”

王韶道:“经略意思王某一定照办。”

章越道:“治民在于一个仁字,无论番民汉民我皆一视同仁,对于蕃人伤者要尽力救治。”

“是。”

之后章越在被俘的蕃部首领中,见到了老熟人董裕,结吴叱腊。

二人见到章越时都是羞愧难当。

结吴叱腊降了又叛不说,之后木征攻打渭源堡时,这二人又行诈降,被章越识破了,章越当时没有计较反而让这二人的部众去游说二人,许诺只要他们归降自己就既往不咎。

结果这二人没有答应。

之后围攻香子城时,这二人也是参与其中而且非常积极。

如今在牛精谷之战中,番军大败,这二人也是被宋军俘虏。

章越见了二人,对左右道:“他们是我故人,给这二人松绑。”

一旁王韶劝道:“经略,这二人附了又叛,叛了又附,何必与他们废话,直接杀了便是。”

董裕,结吴叱腊闻言都是低下了头。

章越则道:“无妨,杀人也不耽搁这一会工夫。”

章越对二人问道:“木征如今在何在?”

董裕垂下头道:“木征已遁至安江城了。”

章越叹道:“木征这是作何,本朝皇帝屡次三番垂问本官,问如木征如今安在?可知陛下对木征之挂念。”

“本官先前还致书答允封他作河州刺史,以往之事一笔勾销,但他却没有回音,甚至还不识好歹,起兵屡次三番的对抗天兵。”

“此等所为实是伤痛了人心啊!”

董裕,结吴叱腊见章越倒是一脸幽怨的样子,这口气似在指责一个屡屡不至地负心汉般。

董裕道:“木征他也是一时糊涂,不知天兵的厉害。”

章越道:“你们二人也是屡屡兴兵对抗本朝的,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杀你们,放你们回安疆寨劝一劝木征。”

董裕,结吴叱腊闻言都是大喜,没料到章越竟不杀他们。

章越道:“你们向木征带话,他眼下身在安疆寨,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投董毡。但董毡是何等主,岂可与本朝皇帝相提并论,木征即便是降党项人,也不当为董毡驱策。”

“如今两军交战,实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不应当再造杀戮下去。他的妻儿在我这里备受照顾,他想什么时候来临洮看望他们,我章越都会倒屣相迎!”

王韶闻言欲言又止心想,这二人反复无常,怎么能信之用之。当然王韶知道章越的意思,章越想给木征一个印象,你看连董裕,结吴叱腊这样的反复之徒我都可以原谅,那么又何况于你木征呢?这样彰显了我们宋人的宽容大度。

不过王韶心底是反对的,但他又不便反对。

董裕,结吴延征都是向章越千般承诺后才离去。

章越不仅让二人离开,还让原先跟随他们的部众都随二人离开,还给予了全副武器甲仗以及马匹。

董裕,结吴延征二人不仅喜出望外,章越不仅放二人走,还给了他们这么多东西。

二人走后,王韶一直阴沉着脸,章越对他道:“立即出兵跟随在二人之后,攻打安疆堡!”

“这是?”

章越道:“木征见二人突然归来,必然生疑,这时我军再攻打安疆堡,他必以为此二人乃是内应,要诈取他的城池,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木征自会替我们杀了他们的。”

王韶恍然明白,这是借刀杀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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