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5章 天欲晚

雪域最大的山脉,名为“极地天阙”。

又被人们称为“天山”。

极地天阙山脉里,最高的那一峰,名为“永世圣冬”。相传它也是雪域最古老的冰峰,自远古时代矗立至今。沧海桑田,万物变迁,它却始终岿然,并与漫长岁月里依附它的冰雪,共同构筑了如今的极地天阙。

它也是白掌柜嘴里常常念叨的“天山之上,不化的那一峰”。

厚重白雪掩不去此峰险峻。

山腰往上即白雾。

在茫茫白雾之上,是积年不散的雷云。

在如海的雷云更高处,日光明朗,照彻万里。

永世圣冬峰探出雷海的部分,犹有数千丈。便如枪锋,以雷海为缨。

山峰绝顶,积雪不化,雪中盘坐着一个黑发垂肩的冷峻男子。

他自然便是傅欢。

雪域第一强者,圣冬峰上坐道人。

当年神霄世界升格,人族妖族两族绝巅强者,隔着蝉法缘和麂性空构筑的“因果天窗”交手,他就是人族这边出手的其中一个。

他的资历非同一般,早在雪国立国之前,他就已经是衍道!

当年正是他和雪国太祖洪君琰一起,建立了这雄踞雪域、镇守极地天阙的西北大国。

他也是为数不多的自道历新启一直活跃至今的绝巅强者。

在近古落幕、道历新启那段时间里,现世涌现太多人杰,天骄如井喷。但随着时光流逝,现世格局趋于稳定,曾经闪耀在天穹的璀璨群星,也渐渐晦暗了。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陨落的陨落,隐遁的隐遁,潜修的潜修,或为万世计、或为超脱谋,都是不太显于人前的。

声名犹著者,如紫虚真君宗德祯那般,也是走上玉京山之后,就几乎再没有下过山。

唯独是傅欢,始终活跃在现世舞台。

是他辅佐洪君琰建国;是他亲笔撰写了凛冬教的教义;是他在洪君琰身死后稳住雪国形势;是他每百年一次,拔选“凛冬之子/女”,收为亲传弟子,为雪国培养一代代的天才人物;也是他在昔年霜仙君死去后,逼着北天师巫道祐,亲笔在上古诛魔盟约里,写下保证雪国延续的千年承诺……

这样一个人物,在雪国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是历史,也是现在,是道标,也是支柱。

他并非神明,但在雪国人心中,具有比神明更高的地位。

此时此刻,他披着一件宽松的薄衫,赤着双足,孤独地坐在雪中。

他好像已经坐了很久,一动也不动。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雷海、雪域、天穹,都在他眼前,又都不在他眼中。

直到某个时刻,他的身前开始飘雪,雪花落成一个人形,安静地跪坐在地。

傅欢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于是生动起来。

“明世啊。”他开口道:“你做主教,已经多少年?”

冬哉教区主教沈明世,凛冬教五大主教之首,又称……雪域第一真!

这时候跪坐在傅欢身前,定定地答道:“已经三百一十六年。”

他的声音像雪,飘在空中还很清晰,落地之后就看不见。

“时间……时间过得真快。”傅欢语气莫名:“洪星鉴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了。”

“是,国君还很年轻。”沈明世道。

傅欢又道:“太虚阁来人了?”

沈明世回道:“来的是姜望,您曾隔空出手,在妖界接他回归。”

“英雄年少!”傅欢简短评价了一句,便问:“他现今在做什么?”

沈明世道:“他……什么都没有做。第一天他倒是很忙碌,去了寒花城,跟纳兰隆之见了一面,跟冬皇聊了聊天,又顺便抓了一些罪犯去寒花城府衙,然后带走了卫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剩下的时间,都在太虚派原先建设的太虚角楼里,打坐修行。”

傅欢哑然失笑:“他是个聪明人,倒是我们显得不聪明了。”

“太虚幻境已成大势,人道洪流不可阻挡,雪国全面开放已是必然。”沈明世沉声道:“或早或晚。您……准备好了吗?”

傅欢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山外,看着那万年雷云所遮掩的远处:“往那边看,你看到了什么?”

“天空,雷云和雪。”

“更远一点。”

沈明世道:“杀意,怨念。”

傅欢道:“昔者人皇燧人氏与远古百族与共约,发下大誓愿,誓曰‘人族不灭,百族不灭’,所以赢得百族支持,一起举旗伐妖。后来又争取到龙族反戈,最终将远古天庭掀翻,结束了黑暗时代。

“但百族自居其功,贪得无厌,屡索屡求。又天性桀骜,不服管教,多次掀起祸乱。

“故燧人氏花费巨大代价,绕开了远古誓愿,联手太古龙皇盘吾氏,开启百族大战,所谓‘龙与人,灭百族’。一部分古老百族逃到诸天,一部分彻底归顺,融入人族,绝大部分都被杀死了。死去的百族强者怨念不散,郁积在极暗之处,日落之地……化为修罗。”

“明世。”傅欢问道:“今人追古,很多也只能猜测了。伱说远古百族确实祸乱频频吗?”

沈明世不动声色:“或许有。”

傅欢叹了一声:“是啊,或许有。”

“我们早就做好了开放的准备,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沈明世轻声道:“有您在这里,不管是谁,多少是应该给些耐心的。”

“男显修罗,女显罗刹,此族为杀戮而生。”傅欢道:“世人皆知秦国镇虞渊,武关锁渭水。但不知雪国也守着虞渊的入口。许妄杀阿夜及,震动天下,我难道就没有杀过修罗君王?”

他在雪地中站起身来,赤足踏雪,走向崖边:“极地天阙是什么?是人间天门!大日至此落虞渊,于是天欲晚。”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公平的。”沈明世跪坐着不动:“我们拒绝与外界沟通,我们的荣誉也不被知晓。”

“现世有三个虞渊入口,一个在秦国,一个在雪国,还有一个在玉京山。玉京山那边的入口,早在中古时代,就已经被完全封死。所以道历新启之后,是秦国、雪国共承重责。”傅欢慨声道:“洪君琰到死都遗憾——可惜同样守着虞渊,同样有镇压修罗的功德,雪国未能霸天下。不仅没能称雄一世,连像荆国和牧国一样并立一域都做不到。”

沈明世沉吟道:“太祖当年未东出,也是我想不明白的。”

傅欢道:“主要是我们决策失误。在那个时期,大家已经普遍认识到,国家体制将成为现世主流,时代的力量体现在国家。姬玉夙建都天京,第一个立国。此后二十年间,各种各样的国家如雨后春笋,形形色色的野心家粉墨登场,但都在姬玉夙的兵锋前被轻易碾碎……直到道历二十四年,姞燕秋在东域登基,建立旸国,才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遏制了姬玉夙疯狂扩张的势头。

“雪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关起门来发展的好地方。我和洪君琰选择在此立国,是为了避免新生政权在飘摇乱世被轻易碾碎,寻求一个安定的发展时期。

“当年姬玉夙、姞燕秋、嬴允年、赫连青瞳、宗德祯……都是盖世雄主,一个比一个凶狠。诸雄相争,遍地烽火。将现世打成血肉磨盘,绞杀无数野心家。”

“洪君琰认为我们应该积蓄实力,静待天时。待天下大乱,诸方疲敝,再东出南进,收拾山河,一举定鼎。便以镇压修罗之名锁国,专注虞渊战争,操演兵马。

“可惜天下风云变,唐誉横空出世,镇杀神池天王,收降神池水族,建城‘计都’,号‘天子镇凶’,收拢荆地诸方势力,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军庭帝国,也堵住了我们东出的路。

“而南有强雍,铁索横关。荆国只需一军驰援,我们便南进不得。

“雪域是我们的沃土,也是我们的囚笼。最后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外风云,看着天下格局抵定,在英雄定鼎的年代,成为时代的看客。”

傅欢的声音不无遗憾,而千载岁月,便幽幽散在风中。

沈明世也是第一次具体听闻这段历史,一时叹道:“史书何其略,故事何其多!”

傅欢看了一阵雷云,又问:“冬皇最近在做什么?”

纵观雪国历史,历代年轻一辈最强者,只有许秋辞不是出自傅欢门下。后来她也创造了雪国天骄的最高成就,成为大名鼎鼎的霜仙君。

而谢哀就是这一代的凛冬之女,也是傅欢亲自教导的天骄,在观河台上有不错的表现。但一夜之间,忽然就成了许秋辞的转世,如今已是冬皇了。

沈明世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在追杀纳兰隆之,也在追查偷天府的位置……冬皇大人的行踪,不是我能窥探的。”

“偷天府……纳兰隆之……”傅欢喃语道:“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叫蒲顺庵的人,他说他是偷天府主人。但我至今不知道,这个宗门是干什么的。”

“您在哪里见到这位偷天府主人?”沈明世道:“或许可以从他的行踪,推断出偷天府的位置。”

“我不是在现实中见到他。”傅欢显然不欲多言:“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沈明世问道:“所以,冬皇被偷走了什么?他们向来不争于世,这次却主动找上门来,会否——”

“谁知道呢?或许冬皇有愿意说的时候吧。”傅欢淡声道:“不必在意偷天府,他们从来不干涉现世。”

沈明世点点头:“那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做?”

“如常推进吧。”傅欢道:“这一切,也是时候了结。”

……

……

勤勤恳恳的姜阁员,在雪寂城的太虚角楼里,勤勤恳恳地修炼了很多天,就这么勤勤恳恳的等到了第二次太虚会议开启。

身在雪国的他,并未真身降临,只是以进入太虚幻境的方式,进入了太虚阁。

仍是在星光所围的巨大圆台上,姜阁员显化身形,不声不响地端坐在椅——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一的座位,那里还是空空如也,其他阁员倒是都已经到了。

今日再会,每个人都很朦胧,不似第一次会议,全是真身。

“姜阁员在雪国的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斗昭斜眼瞧着姜望,表情很是不爽利。好像全然忘了,之所以由姜望来做这件事,正是因为他的大力举荐。

姜望不动声色:“正在稳步推进。”

斗昭呲了呲牙:“这都一个月过去,就算是派秦至臻去,事情也该了结了!”

他对姜望不满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情报问题。

姓姜的去了雪国之后,一开始还很积极,迅速搞来卫瑜的情报。但收到高昂的情报费之后,马上就是泥牛沉海了,任是怎样催促,都不给新的进展,甚至是一封回信都没有。

他本以为是雪国形势太复杂,姓姜的大概正在用贫瘠的脑子斗智斗勇,很是辛苦,他还多次表示体谅。

但后来动用楚国的情报系统去调查,才知道这厮什么也没做,就是带着卫瑜在雪寂城修炼!

可还记得去雪国是干什么去了?

公费旅游吗?

还是公费交友?

秦至臻听得直皱眉:“斗阁员这话,我听着怎么那么不好听。”

“不好听就弄团棉花把耳朵塞住!”斗昭不耐烦地道:“么样,还想我哄你?”

“太虚阁不是你们的角斗场。”剧匮语气严厉:“阁员之间,不要动不动起衅。再这样我就要弹劾了!”

秦至臻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制止,一肚子话重新憋了回去。

斗昭好像全不觉得剧匮批评的是自己,又盯着姜阁员开轰:“我早就知道你不认真,上次会议结束,你第一时间跟黄舍利去喝酒!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考虑任务?!”

黄舍利可不惯着他:“姓斗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阁员之间的私生活,也轮得着你管?”

姜望好像又感受到了钟玄胤的视线,忙道:“咱们也没什么私生活,就是一起喝个酒而已。”

黄舍利摊了摊手:“我也没说其它的啊。”

“没有其它的!”

黄舍利笑了笑:“好,都依你。”

后来的剧匮,每到九号这天就头疼,但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再次重申:“第二次太虚会议正式开启,请大家不要再聊无关的事情。”

“那就继续说任务吧。”斗昭穷追猛打:“姜阁员是不是该述职了?”

姜望淡声道:“为了确保任务顺利进行,我将竭力避免一切有可能导致泄密的行为。任务结束之后,我当然会跟各位陈述,但现在——无可奉告。”

“好好。”斗昭气笑了:“现在跟我说无可奉告是吧!”

“斗阁员虽然针对我,但我却无意针对斗阁员。”姜望平静地道:“有些隐秘布局,是不好提前对外讲的。我相信以斗阁员的智慧,不难明白。此外,就连我这句话,其实也已经泄密了。斗阁员最好祈祷接下来我的计划不会受到影响,不然我很难不怀疑你提问的居心。”

相较于情绪稳定的姜阁员,斗阁员显然要冲动得多,一时目露凶光:“你在怀疑什么?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姜望耸耸肩膀:“多说无益,让时间来检验吧。”

他毕竟不想跟斗昭这个情报大买家闹得太僵,故而视线一转:“咦,李一怎么还没来?”

斗昭果然生气:“这是蔑视太虚阁,蔑视在座的诸位。把他的椅子撤了!”

(本章完)

第2126章 惟愿

大家心照不宣、视而不见的空席,由姜望点出,立刻引起斗昭的抨击。

他不仅要撤李一的椅子,还高声呼吁——“以后他那一票算我的!”

苍瞑虽然不睁眼看人,但还是热心肠地帮忙解释:“李一我算是了解,他应该不是蔑视谁……他只是不在乎。”

“啊,真是太过分了。”重玄遵也不咸不淡地跟着批评了一句。

“既然他这么不在乎,为什么不声明放弃?”秦至臻沉声道:“我宁可看着淳于归或者陈算,也不想每次对着一个空位,用空位来提醒我们,他所谓的不在乎。”

“可以选人的吗?”黄舍利颇有些后知后觉的意思:“那我觉得应该让裴星河将军来——景国所有真人里,他长得最有实力。”

钟玄胤默默刻字不说话。

剧匮再次站出来,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规则我们上次就已经定下,三次无故缺席,弹劾换人便是,现在就不必多说。”

“那就继续说姜阁员。”斗昭不改初心,再次回刀:“雪国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太虚事件池里,你也什么都没有处理。这一个月,你究竟干了什么?”

看来已读不回这件事,确实让他很恼火。

“我自有计划,无须向你汇报。”姜望瞧着他:“你倒是标记了许多事件,但其中有哪怕一件是你自己处理的吗?”

斗昭一脸‘你很莫名其妙’的表情:“你招人啊,我拦着你了?”

钟玄胤在这个时候道:“我也很想知道,姜阁员怎么还没有组建自己的阁属——没有这个计划吗?”

在他看来,姜望未免太淡泊了。

处理太虚事件,可不是徒劳辛苦。

事权即实权。

放开这些事件,其实是在放开太虚阁员这个身份所覆盖的方方面面的权力。

“你们很在意这些吗?”姜望左右看了看,轻笑道:“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我的确不打算组建什么部属。列位都是人中龙凤,部属都很有才能……什么西极台,风华殿,万花宫,都人才济济,专业极了。”

“诸位,你们的阁属,足够把太虚幻境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得很好。我何必组建乌合之众,非要来插一脚呢?难道就为了多争几分所谓阁员的权力?”

“我不需要,我志不在此。太虚阁员有三十年的任期,我是很想与诸位和谐度过的。太虚阁里,需要共议的大事我不会错过,那些散落在事件池里的事情,我不去争抢。我只履行我的责任,尽我本分,其它的,让想关心的人去关心吧!”

以姜真人现今的名望,若真要招部属,别说是以太虚阁的名义了,哪怕单单开拓白玉京酒楼……振臂一呼,就能摇动天下,何止千应万应?

便是不放心外人,这太虚阁的事情,也不方便找以前齐国的部属。那白玉京酒楼里,祝唯我、白玉瑕、连玉婵,哪个不是人才?要处理太虚事件池里的琐事,完全不会是什么问题。

但在姜望看来,确然无此必要。

连玉婵始终和象国割不开,祝唯我和白玉瑕,都自有其道,不应该为琐事所累。开一个白玉京酒楼,让他们耍耍也便罢了。没理由用他姜某人的权欲绊住这些天骄。

再者说……他也真没什么权欲。

他所求之路,是大道直行,是独攀绝巅,是那亿万中无一个的绝顶高处。

他要往高处走,不是为了把别人踩在脚下,而是要问一问修行之巅在何处,只是想看一看……天尽头。

太虚阁员这个身份,对其他人来说,必然还意味着诸方势力影响力的延伸。唯独于他而言,就只是太虚阁员而已。

他只需维护太虚铁则,维护太虚幻境,其余全都不必考虑。

从这个角度来说,九位太虚阁员中,他才是与太虚道主最靠近的那一个。

所以雪国谋求什么,傅欢计划什么,秦国又有什么动静……他何必在意?他只需要确保最后,雪域愿意对太虚幻境打开。在这个过程里发生什么,他不想干涉,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干涉。

天行有常,人各有谋,不因他姜望而变化。

上次祸水生变,他也是机缘巧合,才全程在悬崖边上做了看客。若早知血河是那样一局,他宁可拉着祝师兄去虞渊。

姜望这番坦率的表达,令阁内一时静默。

无论怎么说,一位不争权的阁员,总归是更叫人亲近的。尤其是在诸方阁属私底下竞争激烈的时刻。

钟玄胤轻叹一声:“姜阁员坦率自我,令人羡慕。”

“人生在世,万般烦恼,无非放不下。”姜真人道:“永世圣冬的牵挂多了,也就成了极地天阙。”

这当然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彰显真人风度的话语。

事后他也未必记得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

但钟玄胤却是顿笔当场,怅然有思。

“钟阁员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么?”姜望立即问道。

姜真人对钟玄胤还是颇为亲近的。毕竟背人家老师所著的《史刀凿海》,背了这么多年……

当然,此刻是好奇居多。

钟玄胤立即收敛了表情:“我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放不下,倒是你们年轻人……议事吧!”

“本月倒是没什么大事。”剧匮道:“各殿的效率都很高,琐事也都清空了。”

苍瞑亦道:“框架搭起来后,做什么都很简单。”

剧匮道:“只有一件,需要先告知诸位——五刑塔以后不再负责太虚事件池,将专注于对各殿的监察。以使权责分明,不叫法为空文。”

斗昭皱眉:“这事不是有太虚道主管么?”

黄舍利也开口:“谁还能瞒过超脱去!”

剧匮平静地道:“众所周知,太虚道主不会干涉现实。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现实手段,隐藏太虚幻境里的勾当……这件事情已经得到太虚道主认可,我不是拿出来议的,只是告知。”

自此以后,太虚事件池里的每一个事件,在完成之后,都会经过两次核查,分别由太虚道主和五刑塔来完成。

如此已是再次压缩各殿处理太虚事件时的权力,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了太虚阁的公平。

剧匮补充道:“诸殿若有违例。轻则事件重启,重则勾销阁员之名。具体条例,诸位可以通过太虚勾玉查阅,我在这里就不复述了。”

钟玄胤挥动刀笔,随口道:“可算有件值得记录的事情,不然我怕别人以为我在写什么野史。”

整个太虚阁,只有他和剧匮在认真推动会议,不免有些心累。其他人都只是坐在这里争取权利,竞争全放在桌底下,事情全都是阁属去办了……噢,姜阁员或也例外。

钟玄胤扫过来的目光,仿佛敲醒了姜望。他从无动于衷的状态里醒过神来,开口道:“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要议的事情,我这里倒有一件——请诸位共议。”

剧匮看过来:“何事?”

斗昭笑道:“不是雪国的事情搞不定,现在要求援吧?”

姜望懒得跟这厮斗嘴,只是轻轻一弹指,飞出七颗仙念,悬停在每位阁员身前:“看看再说。”

钟玄胤将这颗仙念握在手中,略一琢磨,讶道:“星路之法?”

在场众人无一等闲,岂会看不出这门秘法的价值?

能够降低建立星楼的难度,能够让建成后的星楼更加稳固,能够加强星楼之间的联系,能让外楼修士得到更多的星力支持……

它不能说是修行体系的巨大变革,但绝对是对现有修行体系的重要补充!

姜望把这样的秘法拿出来,他想要干什么?

一众阁员眼神不定,各有思考。

“多少钱?”斗昭也不给脸色看了,直接道:“我买了!”

姜望看着他:“斗阁员还真是实诚,这枚仙念里,我没有任何隐藏,秘法已经尽予你知,你还要额外再花钱买一次?”

“有钱若是舍不得花,就等于没有钱。”斗昭的语气很是随意,但态度却是认真的:“白送的我拿着不踏实!”

“万金求心安!”姜望抚掌而笑:“有钱真了不起。”

秦至臻亦道:“姜真人若是有意,价格好说。”

星路之法的价值,明眼人都看得到。这件事情若是能用钱来解决,那就再好不过了。

姜望摇了摇头,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敛去了笑容,表情变得端正:“今天是太虚阁的第二次太虚会议,诸位都是心向人族的太虚阁员……我需要认真地向大家介绍这门星路之法。”

此刻的他,完全不是与斗昭势决龙虎的姿态,也不是平时的宁定随和,而是有一种罕见的严肃,令在场阁员也不自觉的认真起来。

“此法是丹国天骄萧恕所创。他曾有改变丹国、改变世界的理想,但理想被一颗假丹击碎,也随着他的星楼一起崩塌。在他死后不久,丹国亦随之埋葬。”

姜望无比认真地道:“但萧恕不是死后无痕,没有白来人间。在他死前,在不赎城的长街,奄奄一息的他,传了我这门秘法。

“我已经亲身验证过这门秘法的优越性,并且不断地予以调整修正,终于在六年后的今天,可以负责任地对所有人说——萧恕当年所创造的星路之法,可以视作对外楼修行法的关键补充,它可以令外楼这个境界更容易抵达,可以强化所有外楼修士的力量。

“它是天才之创举,未能显于一时,却必然功在千秋!”

“是的,诚如诸位所想。”姜望的目光,清清楚楚地在每位阁员身上扫过:“我将秉持萧恕之遗志,无偿地将这门秘法,分享给天下修行者。萧恕已死,丹国已亡,他无所求。我只是一个有幸送他最后一程的看客,我亦无所求——惟愿人道大昌,也愿历史记得萧恕。”

萧恕死之前说的什么呢?

他说——愿意冒险给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

在最后的时刻,他认为姜望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是有可能改变世界的那一个,所以交付星路之法,交付了毕生理想。

但,此路何遥!

时至今日,姜望已经名满天下,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在现世高处。但仍不敢说要改变世界。站得越高,见得越多,越能看到自己的渺小。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愚昧自大的人来改变。

越往前走,姜望越谨慎,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会影响到更多的人。

他不视天下人的关注为资本,而视之为责任。

但做一点明明白白的有益于整个现世的事情,他很愿意。

如在边荒,如在祸水,也如此时。

要推广星路之法,再没有比太虚阁更好的平台,再没有比太虚阁员更好的身份!

钟玄胤沉声道:“这门秘法通过太虚阁推广出去,太虚阁的声誉,将拔高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层次。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益于此。”

他没有说得更直接——在萧恕已死、丹国已灭的今天,姜望若窃以为功,根本没人能反驳。而凭借创造并推广星路之法的功绩,姜望可以一跃成为人族宗师级的人物,享受任何一个同辈修士都不能企及的伟大声誉!

退一步来说,若是拿这门秘法,跟任何一个霸主国做交易,都能换来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作用于所有外楼修士的秘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任何一方势力取得先机。

但姜望也没有这样做。

他毫无保留地将这门秘法贡献出来,并且通过太虚会议来决定如何推广,并且全程只说萧恕之功……

此时此刻的钟玄胤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支持姜望,为什么他明明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却是全票通过太虚阁员公选的第一人。

你可以爱他,可以怨他,可以厌恶甚至憎恨,但你必须要承认——这真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姜望这个名字,意味着“永远可以相信”。

“这是你对萧恕的承诺么?”黄舍利问。

姜望想了想,道:“算是吧。”

其实在萧恕死的时候,他是没有给予任何确定性回答的。

因为知道承诺的分量,所以他不轻言。

萧恕死的时候没有任何要求,只有期待。

在跋涉千万里之后,那个为他送行的人,试着去回应。

“表决吧。”沉默半晌之后,剧匮严肃地开口:“是否要以太虚阁的名义,推广星路之法。请诸位共议。”

“我能以什么理由拒绝呢?”苍瞑长叹一声:“我毫无保留地支持这件事情。”

秦至臻道:“我想这根本是不必要表决的。”

重玄遵默默地坐直了:“我这一票无条件地交给萧恕。”

斗昭今天第一次表现得有些认真,他好好地坐着:“从今天起,我记住了萧恕这个名字。”

黄舍利始终高举她的手,就没有放下来。

钟玄胤勾笔在书简,镌刻了历史:“那么,全票通过。”

……

……

“太虚幻境·修行之章——萧恕遗念。”

这些字样出现在卫瑜眼前,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含义莫名。

修行之章是什么?萧恕是谁?

接触了这么久的太虚幻境,福地都抢到第四十七名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变化。

太虚幻境的安全性是毋庸置疑的。

他放开心神,去感受这些字样,而后捕捉到一道信息——

“经太虚阁决议,凡内府境及以上修士,完成任一太虚卷轴任务,即可在原本的任务奖励之外,接收原丹国天骄萧恕的遗念,习得【星路之法】,补完外楼之章。”

信息很明朗,相当于太虚阁将这门秘法,免费赠送给每位太虚行者。

何为外楼之章?

是代表外楼境的修行体系吗?

这【星路之法】得是多么惊艳,才敢放此狂言!

回头得问问秦至臻了……

卫瑜心念一动。旁边不就有一位太虚阁员么?何必舍近求远。

遂退出太虚幻境,往旁边看去:“姜真……人呢?”

卫瑜猛地起身,楼内空空如也,却哪里有半分痕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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