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3章 桥梁(各位书友新年好)

巨大的商船乘风破浪,船身的每一个部件,都在自己的秩序里存在。

商队高速而有序,底舱的波澜无人知晓。

在这被货物堆满的沉暗舱室里,安静会加剧压抑。

苏奢当然不可能忘记耳中所听到的这个名字。当初击垮聚宝商会、将他逼上绝路的时候,重玄胜还只是重玄遵面前,一个被人们视作笑谈的挑战者。

没人相信那个其貌不扬的胖子,可以赢得家主之位,承担“博望”爵名。

就如他苏奢,万不曾想到,勾连了庞大利益网络的聚宝商会,会被那只肥胖的手指头,一指按得分崩离析。

当初那是一个看起来多么人畜无害的小胖子啊。

现在已然是屹立在东国之巅的顶级权势人物,是各种意义上的庞然大物。

他之所以始终藏身幕后,之所以把商会打散再重组、设置复杂的权力结构,不就是忌惮重玄胜么?

可他和他的和昌商盟,却始终在重玄胜掌中。

他的运筹帷幄,十分像个笑话。

他的苦心经营,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好在,恶人自有恶人磨。

无论谁磨谁,都很好。

他过于善良了,秦广王可不会。

他看着尹观,等待首领的决定。

穷凶极恶的秦广王,静了片刻,淡淡地对马宗恕道:“算算这船货物值多少钱,折现给我。”

苏奢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秦广王的胃口这么小。

你倒是恨呀!

去冲去杀,跟博望侯决一死战啊!

这些年和昌商盟赚了多少钱?你可知道发展得有多么好?现在你就要这么一船货物,那岂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拿出伱杀权贵如杀鸡的气势来。

你倒是冲呀!

尹观扭头看过来:“阎罗王有什么想法吗?”

苏奢谦恭地低下头:“属下正在计算这船货物的价值,咱不能让人坑了您半分,一个刀钱都不许少。”

尹观看回马宗恕。

马宗恕道:“我需要请示侯爷。”

尹观淡声道:“我只等一刻钟。”

不需要一刻钟,走出底舱没多久,马宗恕就折返回来,对尹观道:“侯爷要亲自跟您沟通。”

尹观又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了,施施然道:“让他来吧。”

马宗恕取出一面外嵌山纹古木的圆镜,此镜悬空而立,散发清光。在尹观看过去的时候,清光散开,镜面中间,重玄胜已经坐在特制大椅上静等。

他的体型过于庞大,给人一种冲出镜外的臃肿感,仿佛这面镜子,并不能将他容纳。

“初次见面,秦广王比我想象的要斯文许多。”当代博望侯笑容温和,显得十分的良善。

尹观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微笑道:“初次见面,你就抢我属下的家产,你们这些公啊侯啊的,可真不是东西。”

重玄胜乐呵呵的:“一个是杀鸡取卵,一个是把整只鸡都抓走了。对苏奢来说,还真不好说谁更过分。但对这只鸡来讲,想来选择是十分简单的。”

“鸡没有选择的权利。”尹观道。

“所以是我们来替他做主。”重玄胜说:“这就涉及到一个手快手慢、先来后到的问题了。”

尹观看着这个死胖子:“人家在外面当杀手,出生入死,补贴商会。多少次脑袋挂在刀尖上,还在思考商盟的出路,遥控商盟方向……如此辛苦攒下的偌大家业,你说吞就吞,骨头渣都不留一点,是不是有点过分?”

“猪养了一年,好吃好喝地喂着,一顿不敢饿它。到了年底,长得膘肥体壮,就到了宰杀的时候。左邻右舍分一点,亲朋好友送一点,此之谓,‘年猪’。”重玄胜摊开大手:“但是坦白说,我的耐心很够。要不是你提着刀过于粗糙地来分肉,这头猪本还可以多养几年。”

尹观抬了抬手,示意苏奢出去:“别听,他骂得很脏。”

苏奢和马宗恕都退出底舱,像两尊门神守在门外。

舱室内的声音都被隔断了,长河的浪涛仍然在追逐航船。

“什么时候的事情?”苏奢看着辽阔河面,有些自己也知道不该有的,衰死的心情。

他曾经多么意气风发——庆嬉不过冢中枯骨,官僚都是尸位素餐,国舅府里的废物,不过是他花钱养着的猪猡。许放敢骂他,被他逼得家破人亡。重玄家内部的族争,他也敢横插一脚,公然站队。

如今神临成就,轻易再起一家商盟,自己却好像变得羸弱了,被人轻易捏在掌中。

明明当初在临淄城外,他是连姜望都差点杀死的!

越拼搏,越进步……越遥远。

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其实只是因为商道的特殊,攀附在权贵体系的枝丫里,享受余威。本质上眼界太低,不知道什么才是风云。

真正“我如神临”后,才知天广地阔,神祇也渺小。

和昌商会名义上的盟主马宗恕,靠着舱壁,面容隐在舱檐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苏奢又道:“我最信任你。你跟张承惠那样的人不同,你是个懂得感恩的。这么多年了,我从未想过——”

“苏老板!”马宗恕打断了他:“说这些话,没有意义。您应该清楚博望侯是什么人,您应该明白,当他找上我,站到我的面前,我就绝对不会有抗拒他的可能。您选错了对手,和昌商盟建立的时候就有了结局。这跟代理人无关,马宗恕和李宗恕或者张宗恕,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跟您也无关。”马宗恕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残忍:“苏奢或者庆嬉,在博望侯面前能有什么不同?”

苏奢没有再说话。

他对马宗恕是怨恨的,怨恨对方的背叛和辜负。

但他很清楚,马宗恕现在说的,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他也有一瞬间的杀死马宗恕泄愤的念头,可他承认自己不敢这么做。

博望侯也许并不在乎马宗恕,但一定很不愿意自己的计划被打乱。

博望侯的“不愿意”,现在已经是太沉重的砝码。

……

“谁能想到呢?齐国近些年发展得最好的两个商会,都是你的。”舱室之中,尹观悠然坐定,有一种少见的平和的姿态。

重玄胜更是笑得人畜无害:“和昌商盟是马宗恕的,马宗恕背后的老板是苏奢。我只拥有德盛商行。我们两家争得挺厉害。”

“德盛商行……”尹观想起当初逃齐时混进去的商队,当初实在是不曾想过,那支商队能发展成今天的样子,实在是肥羊一只。他忍不住笑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太虚阁的姜阁员,在其中有干股?”

“那是以前的事情。”重玄胜道:“他离齐的时候已经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尹观‘啊’了一声:“博望侯实在是谨慎。”

重玄胜慢悠悠地道:“这年头,人人有棋下,人人有大局。膘肥体壮的人,总是得小心一些。和昌商盟是我的年猪,焉知我不是别人的年猪?”

尹观挑了挑眉:“你博望侯在齐国可是如日中天,以你如今的经营,还担心这个?”

重玄胜道:“在你有所准备的时候,有些事情未见得会发生。但不做准备的时候,有些事情一定会发生。”

“听起来是蛮有道理的……”尹观说着,忽然问道:“我先前是不是问你要这一船货物?”

重玄胜的回应很有余地:“好像是。”

尹观道:“如果和昌商盟不是你的。那这个价格,就不合适了。侯爷觉得呢?”

重玄胜笑了笑:“我要找你聊的正是这个——你要得太少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本侯怎么能亏待你?”

尹观抬起眼睛,饶有兴致地道:“我们怎么就是自己人了?”

重玄胜说道:“我们之间,有一架坚实的桥梁。”

“哦?”尹观看着他。

“你猜对了,正是苏奢。”重玄胜笑着说道:“他又是和昌商盟背后的老板,又是地狱无门的阎罗王。相接四海,连通两岸,让我们有机会成为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

“哈!确实是。”尹观道:“他很重要。他也很坚实!”

“如果没有他,我们大概率不会认识。”重玄胜说。

“就算认识了,也没机会这么和平。”尹观道。

重玄胜道:“看来你不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

尹观微笑道:“老实说,当我听说有人要抢我嘴里的肉。我第一个念头是——宰了他。”

重玄胜亦笑:“我也是个护食的人,所以你看我吃得这么胖。一般情况下我一个刀钱都不愿意分。”

尹观瞧着他,眸中有幽光隐隐:“也不知他是保护了你,还是保护了我呢?”

重玄胜笑道:“我看这个问题就不必探究了吧!”

尹观弯起手指,做了一个举杯的姿势:“看在苏奢的面子上。相逢一笑泯恩仇。”

重玄胜道:“苏奢在我这里当然是很有面子的。不过具体的事情,还是要具体对待。”

“当然,在商言商嘛。”尹观抬起眼睛:“既然你也觉得一船货太少,你打算分我点什么?”

“我想这取决于我们接下来的沟通——”重玄胜用肥大的手指按了按额头:“马宗恕跟我说起你的名字,又说你本来想吃干抹净,现在只要一船货……我想你可能会有事情找我。”

尹观张开双手,露出赞叹的表情:“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难怪他说你是个顶聪明的人!”

“他?”

“我们之间的桥梁嘛。”

重玄胜咧开嘴:“想不到苏奢这么了解我。”

尹观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最恨你的人最懂你。”

“在我们正式沟通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重玄胜很不明显地眨了眨眼睛:“你们组织有一个卞城王,当然我不太熟悉,只是听说过。他现在怎么样?”

“你问哪一任?”

“一共有几任?”

“两任。”尹观遗憾地道:“都不幸战死了。”

重玄胜很有些满意:“我很欣赏阁下的谨慎。”

尹观微笑道:“我想这是我们对话的前提。”

重玄胜笑了,笑得人畜无害:“我想是的。”

……

……

秦广王重召旧部,大索阎罗。

平等王身浸血缸,静待新生。

卞城王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战死的消息。他正在妹妹姜安安的领导下,参与一场紧张刺激的探险之旅。

什么古老地缝,山石滚落,深山鬼物,岩浆爆发,内府层次的恶兽……

实在是……紧张得很。

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危险都吓跑了。

探险先锋蠢灰,此刻显化一丈高、三丈长的真身,四足踏火,身笼黑烟,像是从幽冥中走出来的恶兽,奔行在山林之间。

若不是偶尔伸出舌头流哈喇子,眼神有时候又过于呆滞,真是十分威风。

探险队长姜安安,提着她的照雪惊鸿剑,身法飘逸,紧紧跟在蠢灰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不时发出指令,引导队伍方向,十分地称职。

探险副队长叶青雨,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天星云罗盘,将方圆千里内的地形迅速构建复刻,具体到每一根老树的树皮,都体现得清清楚楚。然后反手就将天星云罗盘收起来,紧张地问道:“队长,这里雾好大,什么都看不清楚。接下来怎么走?”

“跟上。”队长姜安安瞥了一眼手中舆图,言简意赅。

探险队员姜望,因为实力超格,影响探险的乐趣。故被剥夺了发言的权利,更不被允许出手,只能是默默地跟在队尾。

本次探险的地方,选在兀魇都山脉。

本次探险的成员,队长姜安安,副队长叶青雨,先锋兼坐骑蠢灰,队员姜望。

若是姜安安自己同师兄师姐们出去探险玩耍,通常都有阿丑随行,基本不会有危险。却也不会离开云国太远,总在周边游历。

这次有天底下最厉害的哥哥参与,姜安安也胆大许多,果断把目标指向之前一直没敢来的此处。

据说这里有上古魔窟,这里距离风后密林也很近。

古老魔物的踪迹,风后重证超脱的传说……都深深吸引着各地探险的旅客。是无数侠少侠女梦中的探险地。

【感谢书友“月光宝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59盟!】

(本章完)

第2264章 叩门

嘭嘭嘭!嘭嘭嘭!

“开门!给我开门!”

鼻青脸肿、身上挂着几片破甲叶的钟离炎,在皇城外大声咆哮,使劲捶门。

皇城禁卫统领向兆槐今天值宿,披甲挂刀,站在城门楼上,十分头疼:“钟离老弟,这大半夜的,皇城岂可擅闯?”

钟离炎重重又砸了几下,才从城门洞里退出来,仰头看着高处的那劳什子将军:“姓向的!与我报知天子,说大楚第一天骄钟离炎求见!”

向兆槐并不反驳他的自称,免他记恨,只道:“天色已晚,陛下心神也乏,不便打扰。钟离公子有什么事情,不妨明早再来。”

“等不及明天!”钟离炎大手一挥:“这是天大的事情!我要陛见天子!我要请他主持公道!”

向兆槐苦笑不得:“老弟说笑了——谁能不给你公道?”

“你现在就不想给!”钟离炎抬手指着他:“我数到三,再不给我通传,我就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击鼓鸣冤!”

这小子说得出是真做得到。

向兆槐直接跳下城楼,亲切地把住钟离炎的胳膊:“老弟,老弟!你这是急什么?”

又打量着钟离炎的样子,小声道:“伱这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请太医先帮你看一下。这样见天子,也不体面。”

“休想!”钟离炎一把挣开他:“这都是罪证!我就是要让天子看看,斗昭是如何不尊重国法,公然殴打本阁,抢本阁的位子!”

向兆槐满心想着息事宁人,忽觉不对:“不对啊,你跟斗昭是从小打到大,从没见你告状啊。你钟离老弟,几时是告状的人?”

“你不要把这么严重的事情,混淆成普通的斗殴!”钟离炎大怒:“天子许我太虚阁员,现在斗昭又霸着不肯给,这事没个说法,我是不可能罢休的!”

以前不告状,那是告状没有用。献谷钟离固然是名门,但卫国公府更是享国世家,什么刁状都告不赢。

这会告状能有用了。

手拿国书出门,鼻青脸肿回家,这是伤谁的颜面?岂能不大告而特告?!

向兆槐还要说些什么。

钟离炎又怒指而骂:“再拦着我,连你一起告。你敢包庇斗家小儿!”

向兆槐颇感无奈。

但这时耳中已听到吩咐,遂苦笑着让人开门:“行行行,让你进去,给你通传——钟离老弟啊,今晚我可能要担责。”

“放心,没人会怪你。”钟离炎立刻换了笑脸,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大家都知道我钟离炎是个讲道理的人,你向将军也是听得懂道理,不肯跟斗家人同流合污,才会放我进皇城。要是换成斗家的那几个……哼哼!”

向兆槐已经后悔跟他说话了,随便指了个路,就赶紧回来站岗。

却说钟离炎进了皇城,也不拘束,在小黄门的带领下穿廊过殿,很快来到楚天子静修的射虎宫。

“陛下!”他扯开嗓子就喊,边喊边往里走:“这事儿您能不管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姓斗的把国书都扯了。心中岂有朝廷,岂有大楚社稷——欸?”

射虎宫里,空空荡荡。瘦得像个衣架似的顾蚩,孤零零地飘在角落,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陛下还没过来,要不你歇会儿再喊?”

钟离炎‘哼’了一声,抱臂不语。魑魅魍魉之徒,钟离大爷不屑交往。

不多时,殿内忽而暖意骤生,好似阳春恰逢。楚天子巍峨的身形出现在玉炉之前,只着一身常居服,随手拿细钳拨了拨香片,并不回头:“钟离小子,吵吵嚷嚷了大半夜,究竟什么事?”

“陛下~~~!”钟离炎立即进入状态,拖长了尾音,干嚎道:“臣奉命入阁,代表楚国参与太虚事务。那斗昭却冥顽不灵,恋栈不去,还偷袭于我,臣一时不察,又念在同为楚人,对他手软——竟被重创!”

他一阵抑扬顿挫:“这哪里是在偷袭臣,这是在偷袭陛下的颜面啊!臣请流放斗昭!把他流放到妖界去!让他看大门!”

楚天子扶了扶额,一时没有说话。

钟离炎无理都要搅三分,现在自觉大义在手,岂肯罢休:“陛下!臣可是听您的旨意,为国家奉献。特地辞了千牛卫将军职,公开宣布退出楚籍,全身心地准备参与到太虚事务里——现在斗昭霸着位置不走,臣两头没着落,像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您哪里会忍心啊?”

顾蚩在一旁听得直塞牙。

楚国政改正如火如荼,随着淮国公率先交兵解权,其余享国世家也纷纷表态支持……整体进行得算是顺利。左、斗、伍、屈,皆从熊姓皇室,可以说楚地无事不成。

但不顺利的情况也有。

削夺世家利益,毕竟是切肤之痛、剜肉之伤,哪怕是威严最重的淮国公,在左氏内部也只能说是弹压不服,不可能叫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君不见最近这段时间,左公爷屡屡公开发声,左小公爷七进祖祠,屡屡祭拜先祖……那珞山之上,却也新挂多少人头!

虞国公性情温和,宽待亲族,屈氏恃宠而骄者也最多。这些天都是屈舜华拿着刀子,一家家找上门去讲道理。

斗氏有个桀骜不驯的斗昭,蛮横地镇压内外,倒还好些。

伍氏继承人身死,没有第二个服众的继承人站出来,又恰逢此大局变动,内部就混乱得多。

享国世家尚且如此,其下更不必说。暗流激荡,只是人不曾见。

楚国是一个大世家,各大世家是一个个小楚国。

现在是楚国顶层达成了大体的一致,中高层在桌底下分歧,底层只知道欢呼凰唯真归来。

比如现在,钟离炎可不就是要说法来了?

献谷钟离氏,是仅次于享国世家的名门。在这次政改里,也是失血最多的几家。

谁说这小子莽撞无脑?

抢斗昭的阁员位置是真的,抢不过也是真的。要在新政铺开后的体系里,要一个确定的位置,更是真的!

大概……是钟离肇甲的主意吧?

“你这惫赖货。”楚天子回过身来,笑骂道:“你爹好好地在那里,能吃能喝能折腾,你动不动说自己是孤儿,算怎么回事?”

顾蚩眼皮微垂。“折腾”这个词,对钟离肇甲这种位置上的人来说,可不算什么好评价。

“古来忠孝难全!”钟离炎大声道:“为了国事,我已脱离献谷,与钟离肇甲断绝父子关系了也!您让我做太虚阁员,我虽不愿意,也要好好地做!”

“行了行了。”楚天子摆摆手:“斗昭也是个性子犟的,两头蛮牛顶起角来,朕是哪头都不好强摁。他回来了是好事,太虚阁员的位置,你就算了——别急,别嚷,千牛卫你再回去,还做将军,予你俸升三等,扩兵额一千,又皇室秘术,任选三卷,助你下次反败而胜,你看如何?”

“陛下,您当钟离炎是什么人?”钟离炎一脸不被信任的愤慨:“我岂是向您求官!求财!”

楚天子便笑:“你走个过场,朕就予你这些,难道还不满足?就算是现在公认的第一天骄姜望,出场费恐怕也要不得这些。”

钟离炎昂首道:“可恨天下人目光短浅,不分石玉。陛下也看轻了臣!”

楚天子瞧着他:“那你说说看,你求什么?”

“臣求官考!”钟离炎大声道:“国教大政,利于千秋。我辈世家子弟,献谷男儿,岂不支持!我要带头参加官考,靠自己本事,硬秤分金,刀口夺名。只求朝廷公正对待,不要优待,也别压制于我。”

楚天子看着这个鼻青脸肿、情状难堪的家伙,倒是很有些刮目相看:“你跟你父亲的想法,倒是不同。”

“他老了!人老了,就难免耽于旧情。那些个宿老故旧的利益,他不得不考虑,也割舍不掉。”钟离炎大手一挥,很是骄傲的样子:“我就不同,我打小六亲不认,五毒俱全。陛下索性撤了他,叫他卸甲。我来做这个钟离氏之主,将那些老东西通通流放,大力提拔青年骨干,必定大兴献谷!”

顾蚩在旁边始终不发一言,但心里已经默默调整对钟离炎的态度……的确不能纯当莽夫看。钟离家这小子,是要在新政里占一个重要位置啊!

“胡说甚么!”楚天子抬指骂道:“你对你的父亲,我楚国的大将军,有大不敬!”

“自古忠孝难两全嘛!”钟离炎大咧咧地道:“陛下,我跟您可是一伙的,您不能不向着我。”

楚天子不置可否,瞧了他两眼才道:“官考本就是一视同仁,无分贵贱。大门朝天,迎天下楚人,你想要去考便自去——谁敢对你不公,你再来敲登闻鼓便是。”

钟离炎肃容道:“如此,臣便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了。”

楚天子‘呵’了一声:“说来听听。”

“那皇室秘术,臣不会选。”钟离炎道:“您帮臣选。”

“这事倒也简单。”楚天子笑了:“你有什么要求?”

“瞧您说的,哪里说得上什么要求……”钟离炎咧开了嘴:“能压制斗昭就行!”

……

……

“压制斗战金身和压制彼岸金桥,都是有办法的。”百无聊赖的姜某人,正用演道台推演道法,顺便通过太虚勾玉,与其他真人探讨一些修行问题。

这封信回给了秦至臻。

秦至臻果然很感兴趣,回信的速度超乎以往——“什么办法?”

姜望回信:“你去楚国卫国公府,找一个叫‘斗勉’的人。”

回罢此信,姜真人退出心神,遥遥一指。地下九百丈正要喷发的岩浆,被他一指按了回去。七十里外正在弥漫的魔雾,被一点火光掠尽。

他纵身跟在队尾,在安安队长的领导下连越两座山岭。

秦至臻的信又飞了过来——

“然后呢?”

“什么然后?”姜望反问。

这一次秦至臻很久都没有再回信。

大概是还没有组织好骂人的措辞。

姜望也没有再看信的打算,全身心投入本次探险之中。

因为他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巅,捕捉到了一点经久不磨的痕迹。那是一株在山石罅隙里钻出来的小树苗,其顽强的生命力,已经由山石清晰的裂纹所体现。

树苗上的灵性痕迹,来自战死在天京城的老道苍参。

其人已死,其真犹在。

这颗树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意义就是告诉那个永不能再回来的人,他的师父,曾经来过,曾经寻找,永远等待。

当年被赵玄阳擒来躲藏的上古魔窟,就在这里。

姜安安所选定的探险之地,竟是此处?

姜望心神一动,跃迁而前,截住了疾飞的蠢灰,举手向队长请示,表示自己有问题。

“讲。”进入队长状态的姜安安,风格相当冷飒。

她并不知道这里曾是哥哥险些埋骨的地方,姜望从不跟她讲述自己经历的危险。所有无法遮掩、被人们传播开、最后传进她耳中的危险事迹,都被姜望描述成探险的游戏。

所以姜安安现在才会如此热衷于探险。

她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在模仿在学习。

她用这种方式,靠近她最崇拜最亲爱的人。

当然,她的表情是严肃的,她的眼神是警惕的。已经长大的姜小侠,很认真对待这次伟大探险。

姜望道:“我想问一下队长,咱们这次探险的最终目的地,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姜安安低头看了一阵舆图:“还要翻过三个山头。”

姜望松了一口气。

各种各样的局经历得多了,他已经不敢相信巧合。那些心脏手脏的存在,很擅长用微小的巧合,撬动磅礴的变局。

他自己在任何境况下都敢于面对,但并不敢带着姜安安和叶青雨冒险。

“还有问题吗,这位队员?”姜安安问。

姜望微微一笑,自觉地又回到了队尾。

这兀魇都山脉在传言中当然十分阴森可怖,种种恐怖传说,让这座山脉的名字,成为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但相较于祸水、陨仙林那样的绝地,现世任何地方,都只能用风和日丽来形容。

对姜望来说尤其如此。

只要不去他和赵玄阳曾经呆过的上古魔窟,不触及那位七恨魔君的存在痕迹,不跟那位七恨魔君打照面……这兀魇都山脉,就没有危险可言。

踏火绕烟的巨大恶犬,威武地飞过高空。

身法一个比一个飘逸的三道人影,次第飞在恶犬之后。

而在姜安安队长并无知觉的情况下,一尊面貌凶恶、獠牙外呲的雄魁身影,大摇大摆地从队伍中分出,掠过那株生长在岩隙里的树苗,飞向那座曾经经历了生死的古老石窟。

道历三九二八年年底的姜真人,以魔猿法相,向过去叩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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