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鸡犬不留!

颖都的驿站是由原本大成国相国寺改来的,占地宽敞。

院子正屋内,

郑伯爷斜靠在椅子上,目光微垂。

在下面,坐着两个人。

一边,是瞎子;

一边,是野人王。

先前原本还有一个来自雪海关的教员,刚刚问完了话,现在已经退下去了。

颖都城内很多权贵都知道平野伯今夜入了城,入城后就进了驿站休息,他们在等着翌日去投上名帖再行拜访。

知道肯定会得召见的,已然在备着礼了;

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被召见的,则在心里怀着些许忐忑之情在期待着明天。

眼下,只要眼睛不瞎的,都清楚这位伯爷日后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有人一介白身,却自以怀才不遇,想着能靠这种方式入得平野伯法眼,以图一展心中宏图;

有人身有官职,却不愿意继续在这颖都浑浑噩噩,想逃脱这樊笼,得以鱼入江河。

在他们看来,郑伯爷是黔首出身,快速崛起必然意味着底蕴不足,没有充分的宗族亲戚去充实左右,自然给了他们这些人机会。

当然了,

如果他们看见眼前这一幕,

兴许就不会那么想了。

可能对于瞎子这位一直隐藏于郑凡身后的“北先生”,除了雪海关的人,没多少外人知道,但还有一个野人王,此时也是以幕僚的身份坐在下方,这就真的是足以吓死人了。

郑伯爷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

开口道:

“说说。”

瞎子开口道:“主上,想来,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不仅仅是我雪海关前来参加乡试的读书人,还有颖都外其他地方赶来参与的读书人,他们都没能拿到进考院的资格。

这次乡试,中者可为官,就算是落榜时,也大概率能为吏,近乎就是只要一只脚能迈入考院,那出来时一个皇粮饭碗就基本没跑了。

财帛动人心,但这皇粮饭碗,可丝毫不比财帛差;

一桶水和一个可以不断冒水的泉眼儿,哪怕那个泉眼儿很小很小,但后者的价值,依旧比前者大,大部分人,还是能算得懂这个道理的。”

治理地方以及行政体系的开展,需要官吏的填充,以前在大燕,是门阀和天子共治天下,天下泰半官吏出自于门阀,剩下的那部分里,还有很多也依旧是和门阀眉来眼去的。

所以燕皇以两位侯爷强兵入京,直接用铁骑马踏门阀,并不是他天生喜欢去赌,而是因为这样做的胜率,反而最大,若是想以自上而下的方式进行改革以温和地方式进行集权,真当那些动辄百年以上的门阀全都是傻子么?

但马踏门阀之后大燕也出现了一个问题,比如现在雪海关内的一镇游击将军左继迁这种的,他这种门阀子弟,当初就被直接撸成了阶下囚,像类似这样的,还有很多很多,很多门阀子弟在前几年的战争中直接被打入了刑徒兵,送到前线去当辅兵或者去消耗。

而且,就算是他们后来能够靠自己的拼搏重新崛起,但这种家族出身和政治上的避讳,很容易在接下来遭受来自上方的打压。

所以,燕国一度出现了官荒,虽然燕皇早些年做了一些储备,但依旧不够,在马踏门阀之后甚至一度用“吏”转“官”去填补空缺,等到门阀清理之后,再以科举的方式以寒门填充朝野。

晋地也是相类似的情况,

原本赫连家、闻人家、司徒家,他们三家分晋,其实各自都有一套风格不同却运转了好几代人的官僚体系,但战争爆发后,赫连家、闻人家直接被灭族,所受牵连者,更是不计其数。

司徒家那边司徒雷在的时候本打算向大燕称属国,这样一来,整个晋东应该得以保全,但谁晓得司徒毅司徒炯二兄弟另立朝廷,外加野人入关,双方打了个热火朝天,而后燕国两次东征,成国也被打了个稀巴烂。

同时,如果原本是属国的话,那么多少要给足够的体面,允许其保留自家兵马和自家的官僚体系,但现在既然是燕军驱逐的野人,占领了成国,再傻乎乎地保全它的体系,那就是燕人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所以,现在大燕和晋地,都出现了用“官”荒,科举制的迅速铺排,就是为了将这一块给赶紧补上去。

且因为需求量大,所以录取率就高,同时,还基本都包分配工作。

也无怪乎雪海关的那些教员们为此动心了。

按照瞎子的意思,大概就是指的是这些指标,因为诱惑力实在是太大,所以被人做手脚给“黑”了,原本朝廷下发的名额,应该是按照朝廷制定的区域规划,想来个“雨露均占”,结果想入仕的人实在是太多,就算是为“吏”,也能让人挤破脑门。

粥这次不少,但僧还是更多,依旧不够分,颖都里的人还好说,门路广,颖都外的一些人,本属于他们的名额,就这样被顶替了。

郑伯爷继续盘着核桃,同时道:

“是不是针对我们。”

这是郑伯爷的第一反应。

自己是被殃及池鱼还是被重点关照了?

瞎子开口道:“主上,属下觉得,特意针对我们的概率,不大。

其因有三:

一,科举选官之事,朝廷里一直是太子在负责,是,现如今六皇子风头正盛,压着太子喘不过气来。

而主上您和六皇子之间的关系,也是路人皆知。

但太子若是想要靠打击主上您从而达到打击六皇子的目的,这种程度而言,简直是隔靴搔痒中的隔靴搔痒。

太子不会如此不智。

二,因为战乱关系,所以原本成国的很多贵族士族,其实都早早地聚居在了颖都内外,在朝廷的区域划分上,虽然有县有乡有城,但不少地方,其实连人烟都没多少。很多名额,其实不想被顶替也难。

可能,在外人眼里,我们雪海关,也真的只是毗邻雪原的一处边关吧,都是一群丘八,除了军旅之人以外,哪里还有什么读书人?

这第三嘛,

真正的颖都权贵,或者是原本在晋地有头有脸的大族大望门,他们想要安排自己族内子弟入仕或者是安排个亲友子弟以及自己看中的某个士子,其实很简单,递个条子的事儿罢了。

朝廷在晋地,除了科举以外,本就还有举荐入仕的选项,为的,就是拉拢那些晋地大族好让他们坐到大燕这边,一起分羹。

而需要在考院,在科举名额上动手脚才能满足需求的人或者家族,说破了天,也就是些只有一点点权势的‘小门小户’,大概率是颖都的地方官或者颖都附近的一些小家族。

他们没有‘递条子’的资格,只能在科举这一道上刨食儿。

如果是那些晋地大家族或者有头有脸的势力,他们或许有着自身的需求,为人当枪为人出面,来恶心一下咱们雪海关,还勉强能说得通。

但这些地头蛇,小官儿小户的,他们忽然将矛头对准我们?

他们疯了?

所以,因这三点,属下觉得,这次我们雪海关的士子没能得入考院,被顶替了名额,应该是被波及到了,而非刻意地针对咱们。”

郑凡听了瞎子的话,微微点头。

随即,

将目光缓缓地落在坐在那边无比乖巧的苟莫离身上,

道:

“你说说。”

苟莫离先伏身,随即坐直,道:

“伯爷,狗子我认为,这事儿根本就不需要去分析到底是不是针对咱们。”

比起瞎子的长篇分析,野人王的话,显然更讲究个直接和“哗众取宠”。

郑凡继续转着核桃,

看着苟莫离投送向自己的目光,

道:

“哦?”

苟莫离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

道:

“这取决于,伯爷是想让他们是在针对咱们,还是不想让他们是在针对咱们。

伯爷需要他们针对咱们,那他们必然就针对咱们了!”

郑凡微微坐直了身子,但依旧让自己的后背靠在椅子上,目光,扫向下方,道:

“那你说,我是需要呢,还是不需要呢?”

苟莫离马上道:

“伯爷需要!”

瞎子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郑凡则点点头,

道:

“详细说说。”

苟莫离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唇,

道:

“伯爷,若说在五年前,大燕真正的心腹之患是何?”

不需要郑凡回答,苟莫离完全是在自问自答。

他的说话方式一直带着一种极强的煽动性,

“是镇北侯府。”

苟莫离抬起手,

开始继续讲述:

“镇北侯府镇压荒漠百年,如果说一开始因为蛮族依旧对大燕有极强的威胁那它是中流砥柱的话,最近两代人,随着蛮族王庭的衰落,蛮族的威胁,已经不大了。

当原本需要面对野兽的刀,一下子没有对手之后,这把刀,就很容易伤到自己。

更何况,上一任镇北侯,还参与过皇子夺位!”

先皇还是王爷时,在斗争中失位,率领王府一众逃去北封郡镇北侯府,途中还被刺客刺杀,多亏了那位宫中太爷拼死保护才得以逃脱,那位太爷也因为那一战受了重伤,人根落下了残疾,成了一个太监。

“自那时起,镇北侯府,其实已经尾大不掉了,那三十万镇北军铁骑,不仅仅是让荒漠蛮族无比煎熬,对于大燕皇室,对于姬家,也是如鲠在喉。

你当初帮我夺位,我很感激;

但当我坐上龙椅后,再回忆过去,心里,就会很不舒服了,你居然能有帮皇子夺位的实力!

所以,五年前,大燕朝野上下,其实都觉得,有朝一日镇北侯府将分割整个大燕西部,近乎自治,甚至三十万铁骑东进,一举颠覆姬家取而代之。

而当今大燕陛下,依狗子我看来,是以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情义加上对外开拓的家国大义,化解了这种对立。

世人一直觉得狗子我善于以三寸不烂之舌以手段短短十年间就整合了一大批野人部落最后南下入关,但小狗子自个儿心里明白,狗子我比燕皇陛下,可是差远了。

镇北侯站在了燕皇身侧,为了家国情怀,他主动放弃了可能争夺到的龙椅。

再之后,

伴随着镇北军拆迁,一半镇北军离开北封郡,而北封郡则被原本的禁军填充了许多进去。

再加上郡主入京待嫁,相当于是镇北侯已经主动将自己的家将自己手中的刀,给拆了。

就算是镇北军下的那群骄兵悍将,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家侯爷,无意再去看向那张位龙椅了。

这是五年前,

那自三年前开始,

谁又取而代之,成为大燕的心腹之患呢?

是靖南侯!

原本,靖南军只有正军五万,后军五万。

一番借道乾国开晋之战,在靖南侯的率领下,连灭闻人赫连二家,由此,靖南军开始取代镇北军,成为新的大燕军头。

大燕第一次东征,为何是让大皇子姬无疆来坐那统帅位置?

还不就是为了压制靖南军的发展,压制靖南侯,想要扶持一个姬姓皇子出来压阵么?

只可惜,

大皇子是有将才的,也是有帅才的,但他碰上了狗子我,还有……屈天南。”

屈天南身为大楚柱国,自非浪得虚名。

事实上,屈天南最后的失败,真的是非战之罪,如果当时大楚不是内乱未平,如果能再支援他数万兵马,如果他的出征不是孤军深入而是带着粮草补给线一同前进……

只能说,屈天南的结局,是当时楚国国情的一种悲哀。

至于野人王,其水平自是不用多说了。

大皇子输给他们二人,其实不冤,且大皇子本身从率军入成开始,就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战略上,其实没出什么纰漏。

“大皇子败了,然后,朝廷不得不再请靖南侯出山,靖南侯爷确实用兵厉害,咱们伯爷,也是打得狗子我心服口服。

但也正因此,靖南军的坐大,彻底一发不可收拾。

再加上楚国在镇南关的虎视眈眈,更是使得靖南侯得以名正言顺地整合整个晋地兵马。

而这,是朝廷所不希望看见的。

然后,朝廷现在开始着手收取地方治权,这就是在收军中之权,一支军队,只要掐住它的补给,它就得瘫掉一半,屈天南就是前车之鉴。

朝廷现在做的事,就是当初对镇北侯府做的事的翻版。

同时,靖南侯爷确实不会反燕,他默认了朝廷的这种进程。

但,咱们,不能。

伯爷在雪海关所做的一切布置,绝对不能交出去。

先前阅兵时伯爷的姿态,其实就是借两个钦差的口,向朝廷表达伯爷您的意志。”

郑凡将一个核桃捏碎,伸手取核桃肉送入嘴里缓缓地咀嚼着,

道:

“靖南侯都默认了,本伯能怎么办?”

“靖南侯是不会反燕的,因为靖南侯为了大燕,已经奉献了自己的全族。

但伯爷应该清楚,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没人会愿意的。

晋地的各路军头子,不仅仅是靖南军本身,还有其他各路兵马,他们原本或大城或据小城,军权地方治权都在各路军头手中,日子过得必然滋润,如今再将其吐出来,怎么可能甘心?

只是他们上头有靖南侯压着,所以军中无人敢放肆,只能默认了朝廷的举动。

然而,

整个靖南军中,不,是整个晋地军门之中,

只有伯爷您,

不会受靖南侯压制!”

郑凡捏碎了第二个核桃,没说话。

“所以,在这个时候,伯爷,您其实就代表着晋地各路军门的态度,同时,也代表着靖南侯的态度。

如果伯爷您也和那些军门一样,规规矩矩地从了朝廷,那靖南侯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什么,就默认这种军权和地方的分割;

但若是伯爷您表现出了一种反抗的姿态,一可以保住雪海关不被朝廷染指;二可以成为晋地各路军门军头子的半个领袖,收获他们的支持和回应;

三,

狗子大胆揣测靖南侯爷的底线,侯爷的底线就是,他不会反燕,但他会保伯爷您!

和北先生一样,

狗子我也是这三点。

为了您能保住雪海关这片‘龙兴之地’,

为了您可以以雪海关为基石继续扩充您的羽翼,

为了您可以居东北而虎视四方,

狗子请伯爷您,

借着这次机会,

在颖都,

大开杀戒!”

很多时候,事情,并不复杂。

雪海关那群教员,在郑伯爷原本的规划中,就没想着去利用。

这一点,他和瞎子曾商量过,官场上有小六子的势力在,自己再另起炉灶,一是没这个必要,很难短时间内见到效果,毕竟自己以军功爵爷的身份也很难对文官形成足够的吸引力和向心力;

二是如果自己这么做的话,很容易会刺激到小六子。

但“就事论事”,只是想当然的情况下。

尤其是牵扯到朝堂时,

一件普通的事儿,可以玩儿出数不胜数的花儿活。

不能造反,

但必须得表示出自己的态度,

用自己的姿态绑架靖南侯的姿态,再汇同晋地各路军门的姿态,以此来向朝廷施压,以此来让朝廷投鼠忌器;

总之,只要朝廷继续默认自己雪海关的独立自主,哪怕将其他军门的地方治理权都收掉了,郑伯爷也是赚的。

最重要的是,

在这件事上,

甭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老子,

本就是吃亏了,

老子,

本就是被欺负的!

“传我令。”

“属下在!”

两个核桃吃完,

郑伯爷拍拍手,

又对着自己掌心吹了几口气,

微微抬起头,

看向瞎子,

道:

“磨刀。”

……

翌日上午,

驿站外头,停了好多辆车。

最前头的,

赫然是成亲王司徒宇的马车,在其后面,还有颖都各个名门望族以及各大势力的马车;

再后头,就是鱼龙混杂了,毕竟,想要毛遂自荐来郑伯爷这里求一个机会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而这时,驿站的大门,缓缓地被打开。

里面走出来的,不是驿站的驿丞及其手下,而是一群甲士。

所谓的“磨刀”,并非是指的是临阵找快磨刀石来磨刀,对于老卒而言,兵器箭矢这些,平日里的保养都容不得丝毫懈怠。

传这个令,意思其实是今晚好好休整,养足精神,调整好状态,明日要见血。

所以,

当这支亲兵卫队持刀而出时,当即,一股肃杀之气弥漫而出。

高毅所率的这一镇,人最少,只有一个营,但作为拱卫郑伯爷安全的亲兵卫队,自是挑选的全军一等一的精锐。

三百虎贲,当即让驿站外整条街面都安静了下来。

随即,

一身金甲的郑伯爷骑着貔貅,从大门内缓缓而出。

四娘曾提醒过郑伯爷,说这套金甲真正上战场时可千万别穿,郑伯爷自是记得,但这种御赐之物,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却最适合不过。

而这时,

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从里面掀开,显露出成亲王司徒宇的身形,其父战死出殡时,他还只是个孩童,现在,已经是个少年郎了。

只不过,其脸上倒是没有遗传到其父的峥嵘棱角,反而透露着一股子书生文弱气息。

这应该和身处环境有关,毕竟,成亲王府虽然得以继续保留在颖都,没有和晋皇一脉那般被迁往燕京,但司徒宇现在活得,也就是个泥胎塑像的模样。

“小王,见过平野伯。”

司徒宇向郑凡问好。

一个是王爷,一个是伯爵,差距很大,但前者却向后者放低了姿态,而且放低得,可不是一点点。

这就是亡国之人的底气不足了,可能,在颖都内外的晋人面前,他依旧可以维系属于自己的些许尊容,但在燕国真正的勋贵面前,他不敢有丝毫拿捏。

坐在貔貅上的郑伯爷对着司徒宇抱拳拱了拱手,

道:

“见过成亲王爷,成亲王爷福康。”

口中说的是见礼,但态度上,可没有丝毫见礼的诚意。

其实,一般情况下,这种虚礼,郑伯爷是不会计较的,搁在平时,踏踏实实态度端正地给人小成亲王行个礼,他也愿意,横竖没必要在这种小事情上给人挑出毛病不是。

但今日,他可不能落半分姿态。

“平野伯来到颖都,小王已命人在府内备下酒水佳肴,为平野伯接风洗尘,让小王,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郑伯爷笑了,

在他的印象中,

似乎这位小成亲王所做的事情,就是一直在请吃饭。

当初,

大皇子率领东征军过来时,他设宴请大皇子;

靖南侯来了时,他设宴请靖南侯;

原兵部尚书现颖都太守毛明才来了时,他设宴请毛明才。

每个从燕地过来的贵人到了颖都,他都会出面邀请入府款待。

但,

大家都拒绝了。

郑伯爷甚至觉得,可能这位成亲王爷压根就没在家里准备什么酒菜,而是觉得自己应该也会拒绝。

设宴接风洗尘,已经快成他这个王爷必须要走的一套形式了。

“成亲王爷有心了,只是郑某现在有事在身,实在是不方便。”

“这………平野伯是为何事,若是需要小王,小王自可………”

“私事。”

郑凡目光环视四周,

大声道:

“本伯,为国戍边,与野人厮杀,与楚人血战,然本伯率将士为国而战之际,却有人敢在背后谋算本伯。

本伯倒想问问,

当真是欺我雪海关数万将士没得脾气?

当真是欺本伯没有脾气么!”

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的格调拉高,同时,将帽子给待会儿要杀的人脑袋上扣上去。

司徒宇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马上问道:“敢问平野伯,是何人敢做出此等残害忠良之事?当真是人神共愤,天地共弃,死有余辜!”

嗯?

郑凡这次认真看了司徒宇一眼,

自己刚刚开了个头,

结果这位小成亲王却主动帮忙接上去了。

这个司徒宇,

到底是司徒雷的种。

驿站大门内,瞎子和野人王并排而立。

瞎子开口道:“虎父无犬子啊。”

野人王不屑地“哼”了一声,

道:

“无非是打着借咱伯爷的刀来立自己威罢了。”

……

“敢问伯爷,是谁敢如此大胆?”

司徒宇继续问道。

有人愿意帮你搭台子,郑伯爷自然没有不配合的道理,开口道:

“我雪海关军民为保大燕疆域不受野人楚奴侵袭,抛头颅洒热血,幸得皇恩浩荡,赐以名额,使读书人得以参赴乡试,以期获一展胸中抱负之机遇。

然有奸佞作祟,竟使人替我雪海关之名额!

科举取士,乃我大燕皇帝陛下于永平元年所定之国策,望斩破门地之锢,为寒门子弟开一片新气象。

居然有人敢玩弄此等神圣之策,

目无我雪海关还好,

目无本伯还好,

但这其实真正的,

是目无君上!”

科举?名额?

成亲王马上想到了什么,当即道:

“小王这就差人去将学政司司丞喊来,其中缘由,必然给平野伯一个答复。”

郑凡抬起手,

道:

“不劳王爷了,事儿既然落在本伯头上,依照本伯的脾气,那就得自己去处置,让他们自个儿用脖子试试,本伯的刀刃,还锋利否!”

高毅举起刀,

喊道:

“开路!”

亲卫开始开路,街面上的一切马车和后方的人群全都被挡开,其实,根本就不用开路,在这群杀气腾腾的虎贲面前,没人敢拦在前头。

司徒宇见状,正准备示意自己队伍跟上去,却被身边曾侍奉过司徒雷的老太监拉住,

“主子,这是燕人自家的事儿,咱不能搀和。”

“我……我……”司徒宇有些慌乱。

“主子,您刚刚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是别的家户得罪了这位当红的平野伯,咱们做个顺水人情,还能让这平野伯帮咱们王府立个威,但事涉科举,牵连干系重大,这,已经不是咱们自己能管的了。

且瞧这位伯爷眼下气势汹汹的,这分明……分明是想要见血的架势。”

司徒宇看着老太监,道:“但我们不能放任不管啊,如果颖都大乱,我们王府………”

考院的事儿,其实不是什么秘密。

自乡试以来,已经有好几波颖都之外的士子到城内各个衙门击鼓鸣冤了,甚至连成亲王府都有士子来跪过,祈求成亲王出面主持公道。

但这件事上,牵扯实在是太广了,虽然都是些中层家族和官吏干的勾当,但奈何他们一家家一户户地早就编成了一张网,就是成亲王府,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且眼下,看着这位平野伯的姿态,是要打算将这件事彻底闹大了,司徒宇心里本能地开始慌乱。

因为成亲王府现在仅剩下的这点体面,就是靠着这些中层家族和官吏支撑着的。

晋地的大家族,可以完全绕开成亲王府去抱燕国朝廷的大腿,但中下层的这些人,只能依靠成亲王府来出面,这也是成亲王府现在最大的价值体现。

若是此事闹将大了,引得朝廷注意,彻查科举案,那朝廷就有名正言顺地借口将颖都内剩下的还有着司徒家老印记的家族势力清除掉了。

当然了,这是司徒宇站在自己位置上想的东西。

老太监却道:

“主子放心,燕人其实比咱们更怕颖都生乱。”

燕人,需要维稳。

“是,是,是,是了。”司徒宇冷静下来,马上道:“快去派人,通知毛太守。”

原本,司徒宇只是以为郑伯爷要找个得罪过他的人出气,那他乐意帮这个忙。

但在看见郑伯爷这是打算开刀刃了,他的态度马上就变了。

……

等到郑伯爷的队伍行至水街巷时,前面,出现了一群士卒,拦住了去路。

水街巷后头,就是学政司衙门。

高毅抬起手,

周遭亲卫停下脚步。

坐在貔貅上的郑伯爷微微侧着脸,看向前方。

对方士卒中走出来一人,

对郑凡跪下行礼道:

“末将冉岷,参见平野伯爷!”

郑凡眼睛眯了眯,

道:

“本伯记得你。”

“能被伯爷记住,是末将的荣幸!”

郑凡伸手指了指前面这群士卒,道:“你要拦本伯去路?”

“伯爷,末将斗胆,您率亲卫入城,已然是坏了规矩,依大燕律,外军入城者,部曲不得过五十,余者都得宿于城外军寨。”

“哦,你是来教本伯规矩的?”

“末将不敢。”

“给本伯让开!”

“伯爷,太守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伯爷为何事发怒,末将也听说了,但请伯爷息怒,等太守过来,定然给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拿毛明才压我?”

“末将不敢!”

“左一个不敢右一个不敢,但实际上你什么事儿都做了。”

“伯爷,一切有朝廷法度在,公道,必然会有的,伯爷切不可冲怒。”

郑凡“呵呵”一笑,

道:

“行,那本伯倒要看看,你今日,到底能不能拦得住本伯。”

“末将职责所在,还请平野伯爷恕罪!”

说着,

冉岷站起身,直起了身子。

同时,一挥手,道路两侧,又有一群士卒出现,完全拦住了郑凡这支人马前行的道路。

郑凡的目光,扫过这些颖都守城军士卒,这些士卒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坐在貔貅上的是什么人,当郑凡目光扫过来时,士卒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闭上了眼。

人的名,树的影。

郑伯爷的嫡系虽然在雪海关,但整个大燕军旅之中,他的声望,其实非常之高。

可以说,每个有梦想的士卒,他们在梦里,常常会做自己成为平野伯第二的美梦。

郑凡伸手摸了摸胯下貔貅的鬃毛,

道:

“进军。”

高毅抽刀向前,

高呼:

“伯爷有令,进军,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喏!”

所有亲卫,抽刀的抽刀,上弩的上弩,完全是呈战时下马步战的阵形,开始迈着整齐地步调向前推进。

冉岷就站在那里,他没有退。

但他不退没有用,

因为他带来的明显数目更多的士卒,他们,开始后退了。

哪怕冉岷没有下令,但这些士卒们,一是为郑伯爷亲卫的凛然杀意所慑,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勇气也不愿意向平野伯挥刀。

后退,后退,守城士卒们开始不自觉地让开了路。

冉岷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

盯着平野伯。

郑凡也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冉岷觉得森然的平静。

他在挣扎,

但当最前方的亲卫距离自己只有两丈距离时,冉岷身子向左边侧了过去,后退了好几步,让出了道。

这个曾跑过江湖,曾和六皇子在衙门堂前喝过酒,曾参与过远征军望江之战的汉子,在自己手下人退去后,其一个人,真的无法承受来自平野伯身上的压力。

郑凡骑着貔貅,从冉岷身前缓缓过去。

冉岷鼓起勇气,再度抬起头,却发现,平野伯根本就没有再侧头看自己一眼。

确切地说,先前自己站在正面以为平野伯在看着自己,其实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己根本,就没被平野伯放在眼中。

有时候,他也会回想,回想着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因缘际会之下被征召入了东征军,而是按照原本的发配,去往盛乐城;

自己若是跟随着这位平野伯,现在会是如何?

是已经战死了,还是,成为他手下的一名校尉?

不知为什么,哪怕如今的他,深得毛明才器重,以刑徒之身坐到这个位置上已然是天大的造化,但他依旧忍不住会在夜里回想这个可能。

学政司衙门的大小官吏很多,尤其是前阵子刚刚进行了乡试,整个原本成国地界的士子都得来到颖都在他们的操办下进入考院,他们名义上是郡一级的学政司,但实际上,却是整个成国的最高学政衙门。

当郑凡在亲卫的护拥下来到学政司大门门口时,

可以看见在围墙里头,已经探出了不少脑袋。

平野伯在驿站门口因雪海关士子名额被顶替的事而大发雷霆,要亲自过来讨个说法,这事儿,已经被人及时传递到衙门里了。

这是郑凡故意的,他的队伍故意行进得很慢,给消息以足够的传播时间,否则,怎么能让更多人知道他郑伯爷的愤怒?

不过,

许是因为看见郑伯爷这批亲卫凶神恶煞的气势,学政司已经闭合了大门,甚至,没人敢出来应话,更别说招待了。

这种场面下,就是有理也得气短,更别说学政司里很多人心里其实清楚,他们确实是做了那事,他们没理。

“郑伯爷,郑伯爷!”

而这时,

太守毛明才骑着马赶来,隔着老远,就已经开始呼喊了。

老毛是在中枢混过的且当过兵部尚书,如今在颖都,他其实才是真正的负责人,可谓封疆大吏。

他敏锐地从下面人的通报中,品味出了事情的不妙。

在政治上,

大家都是高手,

他已经预感到郑伯爷的突然发难,是想要做什么了。

尤其是在昨夜,张远山入城后,还入了他的太守府,和他详聊过雪原阅兵的事。

“郑伯爷,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真是让老夫艳羡,让老夫艳羡啊!”

毛明才满面笑容,仿佛许久不见的忘年交老友重逢。

而郑伯爷也是满面笑容也极为热情地对毛明才见礼道:

“毛大人,好久不见,依旧精神抖擞啊。”

“唉,老了,老了,这是真的感觉上了年纪了,比不得伯爷您年轻力壮,风华正茂。”

见郑伯爷和自己笑脸相谈,毛明才心里松了口气,道:

“伯爷,事情本官已经知道了,请伯爷放心,本官必然会查出事情原委,为伯爷您讨得一个公道。”

“毛大人公务繁忙,这一郡之事,可全都压在毛大人身上,唉,郑某真的不忍心,让毛大人再为郑某的事而劳心劳累。”

“郑伯爷何须此言,科举乃国之重策,陛下极为重视,我等身为臣子的,自当精心于此,况且,这也是本官所治之地出了纰漏,本官自当有责来弥补。

请郑伯爷先去本官官邸稍坐,喝一杯茶,本官即刻命有司拿人审查,郑伯爷大可在本官身侧旁听。”

郑伯爷点点头,道:“有毛大人这句话,本伯就放心了,咱们边关将士苦寒守边,已经吃了很多苦,可不能再在心窝子上捅刀子了。”

“事实是,郑伯爷说的是。”

“算起来,本伯上次见毛大人,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吧?唉,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可不是嘛。”

“依稀记得上次见到毛大人时,毛大人还是钦差,是来玉盘城下组织和楚人和谈的,谈判桌前和那楚国使者据理力争,风采折人啊。”

“呵呵,是啊,没想到这都一年了。”

“哎,我当时在做什么来着?”

“伯爷当时刚从雪海关过来。”

“哦,对对对,您瞧我这记性,年纪轻轻的,就老爱忘事儿了,当时我是刚从雪海关急匆匆地过来,然后就替侯爷传了个军令,军令是什么来着?

嘶,好像是尽诛之………”

话音刚落,

高毅直接大喝:

“伯爷有令,尽诛之!”

“虎!”

“虎!”

“虎!”

“…………”毛明才。

————

本来说早上发布的,但写得比预计中要久很多,写完检查好居然都中午了。

待会儿去睡觉,今晚大家就别等了,没睡饱的话设闹钟起来再赶个零点前更新实在是太痛苦,容我睡到自然醒后再码字。

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473章 血色

(上一章的角色出现了错误,颖都太守应该是毛明才,这是龙的疏漏,已经修改过来了,在此向大家致歉。——小龙)

颖都的风,今日注定带着腥甜的味道。

学政司的门,只是闭合着,一道木插梢,后头,并未像守城那般用各种东西填充堵塞,同时,大门后头,也不是整列的长枪阵列,而是一群瑟瑟发抖惶惶不安的学政司官吏。

高毅的命令下达后,两翼各自有十余名甲士翻身跳上了围墙,同时后续有甲士持弩在围墙上对着内部警戒。

杀鸡焉用宰牛刀是不假,但平日里的训练,早已经将一些东西烙印在了骨子里。

先行翻进去的甲士没有遭受任何的阻拦,里头的学政司的人不少,但大家只是后退后退再后退,大门,就这般简单地从里头被打开了。

外面的一众甲士,直接冲了进去。

里面的官吏们可能还以为这只是平野伯想要进来拿人问罪,因为大部分人眼中的世界,其实都是按照他们的习惯去认知的。

他们觉得,最差,也就是被抓一批人,被拷打一批人,被拉出去问罪一批人,绝大部分人,还是无恙的。

就是被问罪的那批人,真正会被严惩的,可能也就最倒霉的两三个,毕竟,法不责众。

然而,他们的世界和郑伯爷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在经历了玉盘城下传达军令屠戮了四万青鸾军士卒后,

眼前的这一幕,

对于郑伯爷而言,

真的只是小场面罢了。

亲卫们的刀,已经磨了一夜,冲入学政司后,直接自动分出三人为一伍,最先冲进去的甲士没有直接扑上去,而是从两翼开始迂回向后,后续进来的甲士则直接举起刀,对着这帮官老爷们砍了上去。

这种上来二话不说拿刀就砍的架势,确实是让他们很是不适应,待得鲜血溅洒在脸上,感知到那股子腻热想要逃离时,却愕然发现后面也出现了甲士。

这不是一场绝无漏网之鱼的杀戮,因为郑凡这次带来的亲卫不算多,但就算漏网,也不会漏出去太多。

听着里面不断传来的惨叫声,

毛明才神色僵在了那里,

此时的他,

有一种回到一年前在玉盘城时的感觉。

那时的自己,

也是拦在郑凡面前,

但郑凡还是强行下达了靖南侯杀俘的军令。

今日,也是一样。

他赶来了,他也尝试去阻止,但他依旧没能成功。

当初的他,是兵部尚书兼对楚谈判的钦差大臣,如今的他,是颖都太守,在靖南侯帅帐从颖都进入奉新城后,他毛明才才是颖都民政吏政的实际说话人。

一部尚书和封疆大吏,在此时的大燕,无疑是后者比前者位置更高,因为燕皇的强势,六部和内阁近乎只能沦为燕皇意志的传声筒。

然而,

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当年新封平野伯,如今,又刚刚抢回了公主,天子御赐金甲在身,奉诏返京受奖。

位置提升的,不仅仅是他毛明才一个人。

毛明才缓缓地闭上眼,嘴唇有些颤抖,他没去尝试冲进去呼喊让那些亲卫停止杀戮,而是道:

“郑伯爷,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郑凡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品尝着这已经弥漫而出的淡淡血腥味,

道:

“任尔东西南北风。”

……

驿站内,

没有跟着一起出去的瞎子和野人王面对面地坐着,二人面前放着一张棋盘。

黑白两子,

下着五子棋。

“还不够。”野人王开口道,“仅仅一个学政司,还不够。”

瞎子点点头。

野人王继续道:

“颖都,是个好地方,一来,在这里发生的事儿,可以有效地传播出去;二来,它又不够敏感。”

颖都是一座大城,这里发生的一切,必然会被传播向燕京。

你在这里唱什么跳什么,燕京的贵人们必然会知道。

但颖都距离燕京又远,政治地位上,比之燕国原本国境内的城池显得不足。

这是一张大饼,一张不那么烫嘴的饼,在这里的跋扈,不会触动燕国朝廷真正的逆鳞。

这样子的机会,错过了,就错过了,越往西,等到了历天城,然后再过马蹄山山脉,进入燕国郑伯爷就得换另一张面孔了。

要温顺,

要乖巧,

要听话,

要,

善良。

在雪海关的阅兵和在颖都的所作所为,是一种姿态;

等进入燕国固有国境后,则要展现的是立场。

瞎子落下一子,

道:

“立场坚定,姿态上,就好谈了。”

野人王笑道:“这是帝王之术。”

瞎子摇摇头,道:“帝王无常,没有定术,年轻的帝王,中年的帝王,年老的帝王,是完全不一样的;

守成的帝王,开拓的帝王,为权臣所遮蔽的帝王,为下所掣肘的帝王,也是不同的。”

野人王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燕皇老了,我曾听闻当初乾国的那位藏夫子入燕京斩了大燕龙脉,自那之后,燕皇命不久矣的传言,就多了起来。”

瞎子开口道:“后来,宫中那位太爷在天虎山兵解,将其从燕鼎中吸纳借来的气运连同天虎山数百年道场的积攒,全都反注了回去,似乎,又补全了。”

“北先生,你信么?”

“信则有,不信则无,单纯地人定胜天,未免过于武断,我觉得,做人和做事,还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是这个理,自我知道我圣族的玉人令在伯爷手中后,我就认识到这一点了,我甚至觉得,咱们伯爷就是我的命。

一盘棋,好不容易下到中盘,

进一步,就能气象大开;

退一步,也能海阔天空;

偏偏咱们伯爷一出现,就让我进退不得。

我以前不信命的,因为在你们诸夏人眼里,我圣族是禽兽,禽兽哪里有资格去论命?

但现在,

我有点信了。”

瞎子微微一笑,

道:

“下的是五子棋,又不是围棋,你这借物抒怀,未免过于牵强了一些。”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物,只是个缘由罢了,其实北先生应该懂我的心思,燕皇的身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我不信那些传言都是空穴来风,

最重要的一点是,

燕皇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

嗯,

怎么说呢,

其实我也一样。”

瞎子笑了笑。

“别笑,严肃点,求你了!”

瞎子收起笑容,“好,我不笑。”

“嗯,我是觉得啊,燕皇马踏门阀,吞并三晋,驱逐圣族,力压乾楚,这种皇帝,依照他的性格,他定然是忍不住出来走走看的。

比如在晋地,

龙驾走一走;

皇帝出巡,固然会靡费颇大,但却能极为有效的安稳人心,震慑住局面,成本上算一算,其实是划算的。

但他并没有,他就一直待在燕京,待在他的皇宫里。”

瞎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里,始皇帝也曾多次巡游天下,后世史学家经常对此口诛笔伐,认为其好大喜功。

其实不是这样,因为随后,祖龙一死,天下就崩。

这意味着皇帝是将自己当作了一个“维稳”工具,在安定自己的帝国。

若是燕皇能够在前两年,龙驾在晋地走一圈,对晋地的局势,必然有着极大的好处,晋地百姓,也能更直接地感受到来自皇帝的威压,也有助于收拢人心。

当然,抛开政治因素不谈,单纯从个人角度而言,这种巡视,本身就是极为让人着迷的。

野人王继续道:

“所以,咱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岁月无多的———老皇帝。”

“嗯。”

“我们要再好好讨论两天,以方便咱们伯爷面圣时调整。”

瞎子摇摇头,道:

“这是主上的强项,在这一点上,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野人王眨了眨眼,

道:

“你这是在夸奖伯爷?”

以野人王的才智,一时间也没能搞清楚这到底是在讥还是在讽。

瞎子则道:

“你的为人处事,容易让人觉得腻,主上不同,主上能让人觉得爽口开胃。”

“那我可得好好跟伯爷学学。”

“没必要了,主上对此无感。”

因为魔王们一轮又一轮地舔,

导致主上现在的兴奋阈值也越来越高。

野人王道:

“言归正传,光一个学政司,可不够,血味儿不经飘,得将那些涉嫌冒名顶替的家族,查刮出来一批,至少,得凑一个菜市口排队砍头的阵仗才行。”

“要做这些,光是伯爷的亲卫,可不够。”

“所以,得调兵嘛。”野人王答道。

瞎子又落下一子,

道:

“颖都城外,有三大营,一营是晋地辅兵,有一万多,一营是原东征军下来的,有六千,一营是靖南军,三千。

你说,选哪个?”

颖都,是成国最重要的一个城池,也是辐射整个成国的中心,战时,更是钱粮物资的中转点,外城就两万兵,看似有点少,但要知道,颖都的外围,望江畔,四周其他城池内,可都有驻军,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各路援兵很快就能赶来。

野人王有些玩味地抚摸着自己手中的棋子儿,他自是清楚,自己是第一次被外放出来做事,无论是伯爷还是眼前这北先生,都存着要考究自己的意思。

当即道:

“呵呵,晋军是小婢养的,他们自己也认为自己是这个身份,他们是不敢乱动的,压迫他们,也没什么意思。

自是取那三千靖南军为用,三千靖南军,入城缉索拿人,足矣。

靖南军动了,外头的晋军和东征军,就是有太守令,他们也不敢妄动,更不敢去干预。”

瞎子又落下一子,出了一个四连串,

道:

“以什么名义调兵?”

野人王弃子认输,

道:

“自是以靖南侯的名义调兵,真真假假,实实虚虚,就算明眼人看得明白这些都是咱们伯爷自作主张的嚣张跋扈,但只要靖南侯不否认,明眼人再明眼,他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没虎符。”

野人王“哈哈”大笑起来,

道:

“说得像是当初靖南侯让咱们伯爷传令杀俘时有虎符似的!”

……

学政司的杀戮,还在继续着。

一身白衣的剑圣,坐在支撑在路旁的茶棚子里,喝着茶,在其对面,坐着小心翼翼的陈道乐。

没头脑和不高兴这俩人,也被编入了亲卫营。

何春来是因为会做糖葫芦,剑婢喜欢吃,所以剑婢想要何春来再跟着一起出来,然后樊力就帮她在郑凡面前说情,郑凡应准了。

既然想到了何春来,就自然而然地带上了陈道乐。

在斜对面的屋顶上,陈大侠蹲坐在那里。

颖都,不是郑伯爷的主场。

三百亲卫,杀入学政司后,郑伯爷身边的护卫力量自是少了。

因为魔王们留守的留守,外派的外派,受伤的受伤,就是瞎子,也得负责盯着点野人王,所以,这次出来,郑伯爷身边的防护力量,可谓很弱。

当然了,郑伯爷向来小心谨慎。

就算魔王们在身边,他也是会依旧觉得不够满足的,毕竟,没人会嫌弃自己太过于安全。

陈大侠的剑,在滴淌着血,他已经杀退了三个前来查看情况的飞檐人了。

这些人,武功不高,但轻功可以,常被大家族拿来当“耳报神”用。

陈大侠没杀人,只是让他们带着血回去。

用郑伯爷的话说,这可以增添颖都的“血色氛围”,也能让那些颖都的大家族们,更直白地感受到这里的画面。

陈大侠觉得这个理由,他有些想不通,但好在他有个优点,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很享受在剑圣面前用剑的感觉,

哪怕那位剑圣只是坐在那里喝茶,没抬头向上看一眼,但陈大侠觉得,剑圣应该能感受到的。

但事实上,

陈道乐知道,

剑圣用右手撑着下巴,

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陈道乐还几次伸手,帮忙驱赶着苍蝇。

对于剑圣,大部分人还是带着一种仰视姿态的。

环视四周,

颖都,

自己又回来了。

陈道乐依稀觉得,自己上次在颖都被樊力抓走,只是昨天的事儿。

作为陈家子弟,他一心想着复国,但在去了雪海关,见到雪海关的一幕幕,又跟着郑伯爷入楚之后,他的想法,忽然有了些许改变。

剑圣在此时睁开眼,

微微叹了口气,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

“是不是再回头看这里,一样的人,一样的事,一样的景,却像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剑圣对自己说话了,

陈道乐受宠若惊,

马上恭敬回答道:

“是。”

剑圣微微旋转着手中的杯子,

道:

“人,还是别活得太累,因为你会发现,哪怕你累死了,可能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

“是,大人。”

“我很喜欢雪海关,那里的人,都能有住的地方,也能吃得上饭。”

这个冬天,

在雪海关,

剑圣很舒服,

因为没有一个是冻死饿死的。

哪怕是太平年景,也是极难出现的。

陈道乐很想说一句:雪海关的军民生活条件,是靠着一场场对外掠夺才得到的,比如为了让雪海关的军民冬天都能喝上一口肉汤,孩童能喝上羊奶,

乃蛮部无私奉献了自己的所有。

剑圣继续道:

“我现在,只求自己舒服了,只求我眼睛看见的地方,能让我舒服。”

陈道乐有些意外,意外这种话,是这位曾在雪海关前一人挡一军的剑圣所说出的话。

但细细品起来,这话语中,其实没有多少消极,反而是一种自己已然放下的洒脱。

就是剑圣,也只是睡觉一张床,吃饭一双筷,看的是自己的身边,那几个人。

这时,

街面上走来一对父子,

之所以说他们是父子,因为他们长得很像。

父子俩,都拿着剑。

陈道乐看过去,马上见到了自己的好友张一清,昔日自己初来颖都,正是张一清在颖都接待了自己,还赠了自己一把剑。

张一清也看见了陈道乐,他没想到那个当初忽然失踪的好友,居然在此时见到了。

只不过,无论是陈道乐还是张一清,都没起身主动打招呼。

因为他们在这里,都说不上话。

张一清的父亲,张平航,是颖都府通判,不大不小的一个官儿,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也是一名剑痴。

否则,当初张一清也不会随便就能拿出一把剑来送陈道乐了,因为他家的好剑,很多。

张平航主动走到桌旁,对着剑圣拱手,

道:

“真的未曾料到,大人您居然在这里。”

二人,是认识的。

昔日司徒雷想要弑父,就是通过张平航找到的剑圣。

谁能想到,这个改朝换代依旧继续着自己的小官位不倒的通判大人,其实曾参与过弑君。

剑圣又喝了一口茶,

道:

“做甚?”

张平航恭敬道:“我有两个侄子,在学政司为官。”

“哦。”

剑圣应了一声,

随即,

剑圣似乎觉得自己的回应,有些过于冷淡了,毕竟,他和自己,也算是故人;

所以,剑圣打算多回几个字:

“就当没这俩亲戚吧。”

“………”张平航。

犹豫了片刻,

张平航开口道;

“大人,我觉得,平野伯此事,做得欠妥。”

剑圣点点头。

“大人也这般觉得?”

剑圣再度点头。

“那大人可否………”

剑圣继续点着头,道:

“你打不过我。”

“………”张平航。

纵然你有千万种理由,

你打不过我,

就可以将你完全堵死。

张平航叹了口气,

转身,

示意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离开。

人,他不打算救了。

哪怕,在上方陈大侠看来,他是一个剑术比自己更高明的剑客。

但这世上,凡是用剑之人,又有几人敢在不是“讨教”的前提下,向剑圣拔剑?

然而,

在张平航父子转身欲走时,

剑圣开口道:

“慢着。”

张平航停步。

“昔日,你帮司徒雷当说客,向我借剑时,曾对我许诺过,会给我看到一个更好的大晋,你食言了。”

眼下的大晋,好不好?

不好,

真的不好,

而且是,很不好。

张平航深吸一口气,面对着剑圣长拜下去,

道:

“愿凭大人,降罪。”

随即,

张平航卸下了自己手中的剑,俨然不打算反抗了,身侧其儿子张一清,看得无比心急。

“成。”

剑圣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指了指面前,

道:

“帮我把茶钱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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