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尽

祝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那具尸首跟前,缓缓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将地上的尸首翻了过来。

死者看起来应该已经年近五旬了,头发花白,双目紧闭,身子十分僵硬,被祝余翻过来的时候,就好像一块木板。

火把的光跳跃晃动着,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仿佛都跟着一起微微颤动。

祝余蹲在那里,眯了眯眼睛,仔仔细细检查过死者的面部和颈部,没有发现任何明显伤痕,又麻利地动手解开那死者身上的衣带,将沾着血污的中衣扯开,露出了里面的胸膛。

这一举动着实让第一次见到这位新晋主母的符文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陆卿。

陆卿的目光跟随着祝余手上的动作,目光专注,似乎只打算安静旁观,并没有阻拦或者打扰的意思。

于是符文便也压下惊讶,继续稳稳地在一旁帮祝余举着照亮的火把。

祝余扯开死者的中衣,发现死者胸前皮肤一片惨白,即便是用手指按压也看不出任何的瘀斑,再往下看,在右腹部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伤口,不大,还没有小拇指粗,看起来像是被一个类似于细竹枝之类的东西扎进去过,伤口附近的皮肉微微外翻,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

中衣上沾染血迹比较多的,也是这个位置。

祝余把死者身上的中衣重新系好,就连带子的绳结也打回了原本的模样,从符文手里接过火把,猫着腰顺着石板缝隙有血迹的方向一步一步仔细查看着。

符文一脸疑惑,看着陆卿,陆卿的目光跟随着祝余的动作移动着,眼神里似乎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些好奇。

大约走出了十步,祝余停了下来,至此血迹就停住,没有再流得更远。

“有何发现?”见祝余重新返回到尸首旁边,陆卿开口问。

“这尸首十分僵硬,大概死了一日有余,三日不足。”祝余把火把也还给符文,幽幽叹了一口气,“此人面朝下俯卧在地,身下却不见死后血凝淤积的瘢痕,肤色也惨白得厉害,应该是死前流光了浑身大半的血。

奇怪的是,他浑身上下既无刀剑伤,也无内伤的淤痕,只有一个伤处,就是右腹上的小孔洞,孔洞附近的中衣沾染了血污,除此之外就只有石板上那一条细细的血线而已。

还有那伤口,皮肉外翻,是生前遭利器刺穿,死者的身上、手上都不见挣扎抵抗的痕迹,似乎全无知觉一般,不晓得是不是遇袭之前就先被迷晕了。”

祝余一边说,一边打算再将那尸首查看仔细,符文手中的火把却忽闪一下,灭掉了。

破庙里顿时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符箓赶忙打开火折子,火苗发出幽光。

符文看了看手里的火把,那火把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旧的厉害,这会儿功夫,前头沁过油的布条燃尽了,只剩下了一条光秃秃的棍子。

“爷,马车上有咱们自己备的火把,我现在就去拿!”符箓一看这火折子的光亮显然是不够的,连忙自告奋勇。

陆卿抬首示意他等一等:“罢了,若是杀人者有心搬走这尸首,这样的雨夜是最佳时机,到了天明,光天化日反而做不成。

既然如此,符文今夜先守在这里,贼人出现便将他擒了。

若是不出现,一早天亮了就去附近的衙门通报。

符箓送我和夫人去驿站,明日我们再去看看衙门的人怎么说。”

“是。”符文符箓异口同声应了下来。

符箓迅速冲进雨幕,很快便将马车赶了过来。

又颠簸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驿站。

守在这里的老驿丞年逾古稀,老眼昏花,估摸着这一个荒山野岭的驿站,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更别说是这样的一个雨夜了。

这时候忽然有人上门,着实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尤其见三人身着油衣,头戴笠帽,也看不清面孔,其中一个还格外高大魁梧,一时之间更加慌了神。

符箓从怀里掏了腰牌出来给他看了,那老驿丞才松了一口气,慌忙把三人让了进去,又叫来随他一起守驿站的半大孩子,为他们准备了些热水和简单的吃食,又给三个人收拾了三间房好过夜。

回到房间后,祝余有些疲惫,可是躺在床上只觉得睡意全无,心里头的疑惑若是不搞搞清楚,恐怕很难安眠。

虽然人说难得糊涂,有些时候聪明人应该选择装傻充愣糊弄过去,只要装傻到底,就可以拥有“庸者少劳”的幸福生活。

可是……人家都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了,摆明了已经不想给自己做米虫的机会了。

祝余坐起身。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天意吧!

如果陆卿已经歇下了,那自己就继续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他还没歇下,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祝余从床上爬起来,出门一看,陆卿那边的油灯还真没有熄。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走过去,抬手叩了叩门板。

陆卿的耳力很好,祝余只轻轻叩了两下,他便应了声。

“怎么这会儿了还不睡?找我有事?”陆卿坐在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册子,手里提着毛笔,似乎正在记着什么,抬眼看到走进来的祝余,也没有显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随手示意她在桌旁坐下,把笔放在一旁。

祝余坐下的时候瞥了一眼,见那册子上满纸俊逸的蝇头小楷。

本着“非礼勿视”的念头,她迅速将视线移开,看向陆卿。

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开门见山。

“有件事,我实在是想不清楚,辗转反侧,不知王爷是否愿意帮我解惑?”祝余直视着陆卿的双眼,“今日这破庙当中的种种,并非巧合吧?”

“哦?”听她这样问,陆卿也并不诧异,看样子好像就等着她来问自己似的,“何以见得?”

“我从没有嗜睡的毛病,偏偏今日早起还好好的,在马车上用了些茶点便困倦难耐,一路睡到祠堂才被叫醒,这本就已经有些反常。

而这一路上,我虽然迷迷糊糊,倒也没有失去知觉,睡死过去。

我能感觉到去祠堂的一路,马车行进得都很平顺,没有那么多的山坡,也并不颠簸。

回程的时候却变得坡路很多,路也崎岖不平,把人颠得七荤八素,就好似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一样。

此外我还留意到,车上的茶点吃食那些东西,明明都是您安排下去叫人备下的,但从头到尾,您自己一口都没有碰过。

或许……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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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章 上贼船

听了祝余的话,陆卿虽未承认,却也没否认,只是笑问:“那么夫人倒是说说看,我为何要这么做?”

“想要出其不意,试试我的本事?”祝余并不了解陆卿的为人,对他的行事风格也摸不清,只能依着自己的猜测,“不过下次王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便是了,大可不必大费周章。

点心吃多了容易变傻,到那时候恐怕我便是愿意帮王爷做事,也有心无力了。”

陆卿看着祝余紧绷着的面孔,摆明了是十分不悦,但又碍于自己的身份不得不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便从桌上拿了个茶杯,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那为夫以茶代酒,向夫人赔礼了。”他把茶端起来,递到祝余手里,“这茶是老驿丞泡的,夫人可以放心喝。

先前那茶点里放的也是寻常药铺抓的安神散而已。

喜宴那晚,我听你的口风,似乎有心藏锋,不想展露手段,为了省些口舌,便用了下策,还望夫人莫怪。”

祝余接过那杯茶,没有喝,随手放在桌上:“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为我所用。”见她问得爽快,陆卿索性也把面前的册子和毛笔统统移开,回答得直截了当。

祝余叹气:“我只是一介弱质女流……”

陆卿闻言,垂目轻笑:“好一个能救活濒死之人,连尸骨都不畏惧的弱质女流。”

祝余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心下有点恼火,看眼前的陆卿哪里像是传闻中纵情风月的逍遥浪荡子,分明是一只叫人看不透的狐狸。

她严重怀疑,成亲当日即便自己不出头,这厮也有他自己的办法去化解那一场危机。

可是偏偏自己沉不住气,一听说有人想要逍遥王府满门抄斩就急着跳了出来……

一边想做富贵闲人,一边又管不住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陆卿见她有些恼了,便收敛下眼中的笑意,正色道:“我本无意娶妻,然而圣意不可违。

既然圣上将你赐婚与我,我便打算将你养在后宅里面,或者另开别院给你住。

金银玉器,环佩珠钗,绫罗绸缎,别的命妇贵女有的,便让你应有尽有,除此之外,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碍着谁。”

祝余忙不迭点点头。

没问题,这些她可以,她可太可以了!

她的反应让陆卿愣了一下,失笑地摇摇头:“只可惜,谁也没有想到成亲当晚屹王的护卫会忽然中毒,本以为是横生枝节,却让我意外地发现了你的本事。

我虽然不知道你这一身的胆色和本事究竟从何而来,但那正是我所需要的。

而你那日听闻鄢国公发难,便主动站出来解围,想来也是需要仰仗逍遥王府,希望我们这一门太太平平。

既然今夜你我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也不妨与夫人开诚布公。”

说着,他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祝余本以为他拿出来的是逍遥王府的腰牌,定睛一看又发现不对,逍遥王府的腰牌她是见过的,金漆上面描着朱红,自带那么一股子皇亲国戚的堂皇富贵。

而现在摆在桌子上的这一块,同样是金漆,上面却是靛青描绘纹路,在腰牌下方,似乎还有一个像是虎头一样的纹样。

“陛下封我为金面御史,赐金面令牌,代他四处行走,考课各路官员施政是否清廉,考察四处民情,其中也包括了督监刑案。”陆卿将腰牌收回去,“此事外人并不知情。”

祝余扶额。

此时此刻她最不想知道的就是这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知道得越多,就越难躺平。

“这不是个好办的差事,”陆卿对她说,“办得漂亮,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若是办砸了,就是一败涂地,墙倒众人推。

往大了说,事关天下社稷,黎民苍生。

往小了说,那就是逍遥王一门的平安和富贵。

成亲当日你也是亲眼所见,就连京城里寻来的仵作都是那般老眼昏花,错漏百出,京城以外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可想而知。

这世道并非一池静水,表面上风平浪静,下面却有暗流汹涌。

以夫人的手段和胆色,不像是那种甘心每日躲在后宅打转的女子,倒不如把这本事用来助我,于人于己,于公于私,都是好的。”

“于公听明白了,于私有什么好?”

“你可做男儿打扮,以长史的身份随我四处行走,外面天高地阔,总比拘在那么一方天地之中好得多。”

“倘若我偏偏就想在后宅安宁度日呢?”祝余隐约觉得不论陆卿话说得多漂亮,自己其实已经上了他的贼船,很难下得去了,但还是不甘心地挣扎道,“您怎么说?”

陆卿像是猜到她可能会这么说,笑了笑:“无妨,不管怎样,这一次来都来了,还请夫人陪我走完这一遭。

若是此番了结,夫人依旧向往终日蜗居后宅,我自不会勉强。

陆某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陆卿这一番话说得倒也算是态度坦荡,但这话又等同于回答了祝余先前的疑惑。

“所以今日那破庙里的死尸果然是您有意安排的?”她忍不住问。

陆卿摇头:“今夜那具尸首的确是意料之外。

我本是听说这一带有一个清水县,周遭传闻‘鬼仙运财’之说,近来陆续死了不少人,打算过来查探一番,没想到天降大雨,避雨的时候凑巧就撞见命案,恐怕只能说是天意了。”

祝余不甘心,但又没办法。

这会儿且不说什么天意不天意的,以她的性格,在验看过那具尸首之后,若是不继续探究下去,这心里其实也是没着没落的,横竖也是不踏实。

思及此,她便顺水推舟接受了陆卿的提议,端起方才他替自己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空茶杯“笃”的一声放在桌上:“一言为定!”

陆卿展眉:“一言为定。”

祝余问清楚了自己的心中疑惑,起身回房,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转身对坐在桌旁目送自己的陆卿说:“破庙中的那具尸首,中衣虽然沾染了血污,但摸起来衣料十分柔滑,不似普通庄户人家穿的麻布中衣那么粗糙,想来应该是这一带的富户。

明日报官时,可以让符文说与衙门里的官差听。”

交代完这件事,她才出了房门,回自己那屋休息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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