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这位刺史阁下,您也不希望扬州发生

“这位刺史阁下,您也不希望您治下的扬州,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吧?”

扬州府,一位长得和黑炭似的少年坐在客位,却是喧宾夺主,正皮笑肉不笑地威胁着坐在他对面的扬州刺史。

刺史李义府在官场上素有“笑里藏刀”的恶名。

但是面对眼前这位咄咄逼人、比他的煞神阿翁不遑多让的黑皮少年,他还是不住地心里发虚,连连擦冷汗,讪笑道:

“呵……呵呵,尉迟公请勿说笑。您的要求……在下也很为难啊。”

“哦?在刺史阁下的眼中,我难道是爱开玩笑的人吗?”黑皮小煞神——也就是尉迟循毓——猛地一拍席子。

砰的一声闷响,把李义府惊得像屁股挨了一针似的,整个人一震。

“不不不……您误会了,请息怒……”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嘿,小黑炭。”

坐在尉迟循毓一旁的情报战线同僚——大明商会会长执失步真——也有点看不下去了,小声在他耳边说道:

“李使君也有他的苦衷。我们作为客人,一来要求人家改旗易帜、将扬州献给大明、军队放弃抵抗……这事任谁都会感到为难的吧?”

尉迟循毓霸道地挥挥手:

“他为难是他的事。明哥交代我们的任务必须完成,否则就是我们为难了。”

说着,他转过头,直视李义府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这位刺史,您也不希望为难我大明,为难伟大光荣正确的李明大帝吧?”

李义府汗如雨下,说话都带着哭腔了:

“不敢不敢……”

李明给尉迟循毓、执失步真下达的所谓“任务”,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

拿下南方。

这个任务听起来不可能完成,好像是李明在故意为难小黑炭,但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自汉末三国以来,以长江为界,南北两边就是分多聚少——

都叫“南北朝”了,分得能不多嘛。

加上唐初的间冰期,南方还很热,中原汉人不大愿意南迁。

导致两边还存在着一定的隔阂。

而唐朝统一全国的方式,又在无形中加剧了这种隔阂——

长江以南是李靖打下的,导致南人对李世民的认同不如北人那么大。

而李靖如今又和大唐决裂,成为了大明的得力干将。

这不就有了话头了吗?

“李靖李卫公,对你们南方有恩——”

尉迟循毓说到一半,有点卡壳了,偷偷看了眼李明给的小抄,继续吟诵道:

“李卫公屈身于大唐之际,备受皇帝猜疑,不得不长期装病不出,形同软禁。

“却仍然没有逃过唐皇的清算,几乎身死,只身润到了大明,奔往自由世界——这写的什么玩意?”

李义府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全程紧绷着脸,假装没有看见对方在看小抄。

这份李明亲笔写就的小抄,也可以看做是大明皇帝的圣旨。

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物,都必须严肃对待。

虽然这份“圣旨”的形式显得随意了一点,但如果真把李明的话当儿戏,那到头来自己就会变成儿戏。

想到这里,李义府感到肩上的压力山大。

“咳咳!所以说。”

尉迟循毓将圣旨小抄收回囊中,

“唐朝给李靖上眼药,就是给你们南方上眼药。

“我大明就没有这么小心眼,广纳百川,有容乃大,来了就是自己人,绝不会区别对待。

“李卫公都已经投奔大明了,你们何苦还留在腐朽的唐王朝呢?”

“李卫公确实在南方享有威望,但百姓尊的是他忠心为国,而非弃唐投明。他叛逃,不代表扬州、江淮、整个南方都得跟着他一起逃。”

对尉迟循毓的第一段论据,出生在北方的李义府表示完全无感。

南人也是。

老上司跳槽,并不代表手下人都必须得跟着一起跳槽吧。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讲点实在的。

“大明是南方各州所产稻米、药材、木材等出产的最大买方,同时又是南方百姓日常所需农具、铁锅、焦炭等制成品的最大供应方。”

执失步真接过小黑炭的话茬:

“而扬州,便是大明商人南下最大的中转港口。

“一旦大明宣布终止与南方的一切贸易……或者更简单一些,将集散港口从扬州搬到杭州,或者泉州……”

李义府听着听着,开始变了脸色。

事关黄灿灿的钱,这是真的“实在”东西。

“改个贸易港口什么的,内部流程走起来也很方便,并不需要明哥亲自首肯吧?”尉迟循毓在一边煽风点火。

“何需惊动陛下?这种小事儿甚至都不用麻烦韦待价。”

执失步真嘴角勾勒:

“只需要我们商会一纸‘窗口指导’,大明商人们便会自觉避开扬州。

“这位使君,您也不希望扬州被贸易封锁,变成一穷二白的孤岛吧?”

李义府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扬州豪族多经商,通过和大明的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而他这个刺史也跟着喝了一大口汤。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明甚至可以担得上他们的一句“衣食父母”。

这也是为什么南方能和一直和长安的朝廷不对付,阳奉阴违,抗捐抗税,甚至明里暗里给朝廷使绊子,让政令不过长江。

李靖都已经离开这里快二十年了,说实话,残留的面子还能有多大?

南方士族能在某种程度上“配合”大明,归根到底还是实际利益。

反正两个都是北方的“外来”政权,一个是给钱的,另一个是收钱的,该选哪个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爹亲娘亲,不如开元通宝亲。

“这……兹事体大,在下一人做不了主……”

李义府这下是真的犹豫了。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李义府一个外来人能在扬州站稳脚跟,离不开当地士族的支持。

如今,让他把自己靠山的衣食父母鲨了?

那他的政治生命和生物生命,也差不多该完结了。

看着对方动摇的模样,尉迟循毓和执失步真相视一笑。

明哥常说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诚不我欺也。

大唐都打乱桃子了,关中中原都在挨饿,扬州却还是商贸繁盛、岁月静好,不是全靠大明在照顾生意吗?

甚至连刺史李义府的日常吃穿用度,也是间接来自大明——

大唐已经几个月没给李义府发俸禄了,李使君的吃穿用度,全靠扬州和大明的贸易分润。

“请容在下与越王殿下商议……”

李义府匆匆起身便要告退。

“哼!”

尉迟循毓当场晴转多云,狠狠地用拳头捶地,把快退走的老李又给敲了回来。

“谁不知道‘八王之乱’后,各路亲王只是一个摆设?”

执失步真也板起了脸孔,在一旁帮腔:

“李使君,我们与你客气,你却很不老实嘛。你是想找谁商量?”

被一个小孩和一个胡人吊了老半天、拖延时间的小伎俩又被戳穿,笑里藏刀李义府也不免有些破防,藏不住心里的刀子了。

他一改刚才卑躬屈膝的态度,颇为强硬地回怼道:

“两位客人远道而来,刚下船就对扬州内务这般指手画脚,似是不妥吧!

“先去客房休息如何?我们扬州自有侍从‘陪侍’二位。”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里是我的下的盘,你们强龙来了也得给我盘着”的意思。

哟呵,来硬的啊……尉迟循毓来劲儿了,指了指窗外。

州府建在江岸的一处高地,紧邻着长江,是一处视野很好的江景房。

长江上舸舰迷津,民夫们像蚂蚁一样,正在从船上搬运着货物。

“我们是刚下船的没错,只不过下的不是商船——”

轰!

一辆巨大的机械被推下船板,沉重地落在河滩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李义府感觉自己的屁股好像震了震。

那器械他虽然见得不多,但好歹也认识。

那是投石车,只是大明的式样和大唐在细节上有些不同。

说直白点,大明的更大,结构更精巧,抛射的石头也更重。

而这样的投石车,尉迟循毓和执失步真还带来了好多辆,沿河港排成一排,威风凛凛。

尉迟循毓微笑道:

“这位刺史,你也不希望那样一块大石头砸到您的头上吧?”

执失步真接话道:

“我们和扬州的生意一直都十分愉快,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实在不想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咕嘟……李义府咽了口水。

一个小孩一个胡人,都和直肠子似的,威胁都是赤果果的,无礼蛮横至极,固然可笑。

可是当对方背后盘踞着一条强龙的时候,可笑的就是李义府自己了。

和大明这条强龙相比,扬州算什么地头蛇?

顶多算一条渺小的四脚蛇罢了。

“扬州乃是南方的中心大城,牵涉的势力众多,其归属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改变的?

“别的不说,扬州各大家族的态度,也是要纳入考量的嘛。”

李义府绞尽脑汁,还在想着办法拖延。

他也算是挑明了本地势力的态度——

扬州坐山观虎斗、从明唐争霸战之中渔利的兴趣是有的。

但让他们直接站队大明,抱歉,没兴趣。

一方面,李义府等人到底是在大唐的手底下讨生活的,一点抵抗都不做就这么投了,好像有违自己从小读到大的圣贤书。

另一方面,他们左右摇摆也是为自己多争取“统战价值”,以此作为讨价还价的基础,在战后的利益分配中多分一杯羹。

尉迟循毓冷笑道:

“李使君只愿意听本地土人的话,而不愿听一听我们大明的意见吗?”

“二位不过是说客而已。”

李义府毫不客气道:

“在下希望得到的,是你们李明陛下的真实意旨。”

两位说客固然代表大明,但粗鄙不堪,根本代表不了李明本人。

和他俩谈条件,那就是缘木求鱼了。

他想要和李明亲自谈一谈,他想要面圣,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尉迟循毓又和老伙计互视一眼,无奈地摇头:

“陛下的真实意旨,恐怕不是你想知道的。”

说着,他将怀里的小抄直接递给了李义府。

“这是陛下的手书?”

李义府疑惑地接过。

当头就是一句血淋淋的文字——

「如果扬州敢不投降,等我们的大军剿灭了山西的唐匪,掉过头来就收拾他们,屠城十日!」

扬州,屠,十日,还是从东北来的蛮族政权……

几个词连起来,不知为什么让李义府心惊肉跳,生出十分不祥的预感。

没想到,李明陛下的威胁比二位说客更加赤果果,更加不留情面……

“我已经尽量委婉地转达陛下的意思了。”

尉迟循毓两手一摊。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是现在投,还是等陛下处理点家事以后,再来处理你?”

李义府颓然瘫坐,浑身的骨头像被抽走了一样。

…………

“汴州陷落,郑州陷落……

“扬州投降,杭州投降,江宁府投降……”

长安,太极宫太极殿。

李承乾陛下失神地靠坐在榻上,无力地看着群臣。

也不怪陛下如此失态。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仿佛一夜之间,好端端的大唐就突然垮了。

对一位继位还没满一年的新皇帝来说,这次期中大考快变成临终大考了。

“中原丢失,江南丢失,淮河危急,湖广危急……”

李承乾声音很是虚弱,仿佛在梦呓一般:

“国家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崩溃了?

“对面的军队,不是正在和太上皇陛下在山西鏖战吗?”

群臣低着头不敢看陛下,一片默然。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没人敢开腔。

看看这几个人吧,哪个不是大唐忠臣,哪个不是朝廷栋梁。连他们都缩了,大唐多半是药丸。

最后还得是首席文官刘洎来当这个恶人。

“启禀陛下……”刘洎的语气并没有比皇帝本人坚定多少。

“明国……明匪又新招募了两批匪贼,兵分两路,一路攻陷中原,一路威逼南方……”

你口中的匪贼,是不是拥有重型机械和巨型战舰、能攻坚能远洋的“法外狂徒”啊……

旁听的李治心里猛烈吐槽,接过话茬道:

“明军只是趁我不备,偷袭后方偶然得逞罢了。

“这只是诸匪的昙花一现,待我天兵从山西归来,涤荡天下,这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大家都知道李治在说胡话,李治也知道大家知道他在说胡话。

但是屁股决定脑袋。

坐在皇储的位子上,他必须说几句硬话,为诸位打气,坚定抵抗的意志。

如果连他们老李家的人都放弃了,座下的这些大臣们还有谁会卖力干活?

“殿下所言极是。”

刘洎姑且应和着李治:

“洛阳城墙坚固,守军精锐,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匪类不过是乌合之众,只会趁虚而入,全无攻坚的斗志。

“一座洛阳城便能迟滞他们的脚步,待太上皇陛下率亲兵扫清叛匪李靖,班师回朝,中原和南方的匪患可平。”

一通鸡血打下来,朝堂上的士气总算回来了一点。

虚妄的希望也是希望。

“陛下,是否……”

李治在旁暗示皇兄,趁现在气氛还可以,应该退朝了。

然而李承乾就像没听见似的,兀自喃喃:

“大唐只有一路兵,已是筋疲力尽。

“他却有三路,整整三路兵……

“哇!”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本章完)

第355章 出长安记

“陛下!陛下!”

“快叫太医,快!”

太极殿登时乱作一团。

皇帝陛下在上朝途中突然呕心沥血(物理),按理说是一件会被史家千古传唱的丰功伟绩。

但若是被敌人给吓吐血的……

这要是被史家给记下来,那我朝就要成为国际社会的笑柄了。

在一团混乱之中,皇储李治却格外淡定,道:

“诸位莫惊,只是陛下早晨多饮了些鹿血,反胃上来而已。

“也就是说,这是鹿血。”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李治冷静的声音在众人的心头久久回荡不息。

鹿血,哦呦……

李承乾一脸惊诧地看着这位信口开河的小老弟,刚想要反驳,却因为过于气急,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一边咳嗽,一边还深处食指,愤怒地戳着小老弟。

李治当做没看见,和太监对了下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尖声道: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事已至此,就算是要窜裤裆的急事也得憋回去了。

临退朝前,刘洎向上拱了拱手,表情有些古怪:

“请陛下保重龙体。”

为了大唐的延续,陛下也是勉强自己了啊。

意味深。

“咳咳咳!”李承乾以咳嗽回应对方的关心。

官员们识趣地陆续退出。

“快去叫太医!”

这时,李治才小声急促地吩咐。

“是!”

小宦官立刻向尚药局飞奔,太监和其他两位老宦官赶紧搀扶住皇帝陛下。

“咳咳!”

偌大的太极殿,回荡着李承乾连绵不断的咳嗽声。

他是真的被小老弟给搞出病来了。

李明算一个,李治也算一个。

“陛下请珍重,莫为国事操劳了身体。”

李治给老哥拍着背。

“咳咳,你啊,你……好胆!”

李承乾老哥被小老弟气得说都不会话了。

“你居然敢造朕的谣!究竟是何居心!

“历次朝会的问答都是有记录的!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记载朕?

“国难当头,还荒淫无度?”

不知是遗传谁的,李承乾陛下特别看重自己的历史评价。

对李承乾来说,“荒淫”这口锅可太大太冤枉了。

李治无奈地叹了口气:

“相比身后事,或许身前事更为紧要?

“若群臣得知陛下是因担忧国事而吐血,情况已严峻至此……

“臣担心,他们未必有继续抵抗的勇气了。”

李承乾低头不语。

老实说,李治的意见还是很理智的。

为了不让大伙儿泄气,皇帝陛下也只能暂时牺牲一下自己的名誉了。

“受国之垢”的意思是,大领导就是最终背锅人。

“陛下,太医来了!”

在宦官的带领下,尚药局的博士们七手八脚地为皇帝号脉诊断。

一剂药下去,皇帝的咳嗽终于止歇了下去,气色也回复少许。

“陛下请保重龙体,莫要太操劳了。”

简单交代几句后,太医和宦官便很识相地匆匆退下,留两位圣人商讨国事。

“贤弟啊……”

李承乾的气总算理顺了,执起李治的手。

“李明的铁蹄已经踏遍了神州大地。你说,洛阳城能挡住他吗?”

大家公开场合一口一个“明匪”,好像挥挥手就能轻松剿灭,那只是说说而已,你还真信了?

实际上大家心里都和明镜似的,那是他们的“明爹”!

李靖的部队够厉害吧,能和父皇打的有来有回。

而这么吊的部队,李明手下还有至少两支,不是大爹是什么?

在被这位大爹的铁拳制裁面前,只有李治贤弟才是他一条绳上的蚂蚱(划掉)绝对心腹。

“陛下,臣以为,应做好北狩的准备。”李治果断说道。

李承乾吃了一惊。

刚才不是你在给群臣打鸡血,做出一副抵抗到底的姿态吗?

怎么回头就要跑路了?

“文武百官可以投降,所以必须坚定他们的抵抗意志。陛下可以向谁投降?李明会接受您的俯首吗?”

李治反问。

李承乾一时哑然。

争夺皇位这事儿,肯定得见血。

当初玄武门之变,他们共同的爹李世民就咔嚓了自己的两位兄弟。

这还是老李家自己内部的家庭团建。

现如今,李明和李承乾之争已经发展成了明、唐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全面战争。

杀得人头滚滚,生灵涂炭。

两边的矛盾已经缠绕成了一个死结,只有一方的死亡才能彻底解开。

而就目前这个形势来看,想让李明死大概有亿点难度。

“李明已经打进了郑州,洛阳就在眼前。突破了洛阳,接下来就是虎牢关,就是关中,就是长安!”

李治说话越来越激动,把李承乾的手握得生疼。

“李明沿大河西进,势不可挡。虎狼明军将长安围困,群臣献城投降。

“届时,陛下将如何自处?”

皇太弟的一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李承乾的心坎上。

他虽然身体不大好,但要让他立即去世,还是被家里的老幺公开处刑,那还是敬谢不敏了。

“贤弟说得在理……

“趁现在还能出城,朕应该尽快逃……尽快安排北狩事宜。”

李承乾就这么轻松愉快地做出了跑路的决定。

问题来了,该往哪里跑?

东都洛阳已经是第一线了,中原彻底沦陷只是个时间问题,那个方向明显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南方丘陵密布、水网纵横,其实是一个割据偏安的好地方。

要不是南方已经集体投了李明的话。

“益州川蜀之地,有高山为墙,内部盆地亦可农耕自持,是否可以为避难……狩猎之所?”李承乾问。

李治摇头:

“巴蜀土人不通教化,被李明收买只是时间问题。

“况且一旦进了益州,再出来就难了。”

毕竟有蜀汉金玉在前,谁想苟在四川都得三思。

“中原沦陷,南方危急,川蜀又去不得……”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颤抖,颓然撒开李治老弟的手:

“天大地大,竟没有朕的容身之所了吗?”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唐朝疆域图,辽阔无垠,仿佛就像她的国祚一样无边无际。

然后,先是辽东巨震,崩出了裂缝,从大唐脱离了出去。

接着便是东北、河北、中原、扬州……

一块块版图逐一脱离,最后只给他剩下了脚下的长安……

“回陛下,是有的。”李治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打断了李承乾的幻觉:

“山西!”

“山西?”

听见这两个字,李承乾不禁倒吸一口气。

明、唐两军,不是正在山西打得不可开交吗?

在李承乾的脑海里,那地方已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兵士们没有饭吃、只能吃人的人间炼狱了。

这是让他上前线填线,还是当两脚羊啊?

“现如今,山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治一字一句道:

“全国各地不是防守薄弱、人人自危,就是对大唐三心二意、忠诚可疑。

“唯有山西,那里有我们的军队,有我们的父皇!”

“有我们的军队……”李承乾有些恍惚地喃喃重复着。

李家父子都是上过战场的,自然知道君权不是来自什么“天授”,而是从枪杆子里打出来的。

那八万唐军精锐,就是李唐政权最后的倚靠了。

不去那儿还能去哪儿?

“根据最新的前线战报,我军在山西的战事较为顺利。

“李靖军粮寸断,他们如果不想被彻底歼灭,就只能向太行山地逃窜了。”

李治给皇兄带来了难得的好消息。

“只要父皇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待李靖部被驱逐出去,山西便能光复。古晋地表里山河,攻守兼备,我们未尝不可暂居于那里,以拖待变。”

事到如今,就连最乐观的估计也不敢说什么,歼灭明军主力、一举扭转乾坤之类的大话了。

就算李靖大军原地消失,又能如何了?

李明手下还有两个!

就算天策上将大发神威,将这两支大军也歼灭了。

天知道李明还能掏出来几支这样的军队!

大明,深不可测

这是纯国力的碾压,与军事无关。

“便只能如此……”李承乾沉吟道。

“朕即刻命令宫人,告知在京的诸皇子、皇女和父皇的妃嫔,准备启程。”

…………

“我不走!”

李明达紧紧抱住了殿里的立柱,一脸和长安共存亡的大无畏气概。

李治一脸无奈:

“对面都打将过来了,你难道想一人挡住他们不成?”

“雉奴哥你看不起我一个弱女子!”李明达叉腰横眉。

对于小老妹的胡搅蛮缠,李治都气笑了:

“就算是一个强男子,也挡不住李明的千军万马呀!”

李明达又找起了茬:

“你是不是怪我在朱雀门之变当晚替李明求情,放走了他,以至于闹成如今这局面?”

李治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

李明达:“你是不是嫌弃我今天回宫先迈左腿?”

李治:“???”

在装淑女装了一年以后,李明达一夜之间又蜕变回了那个孩子气的阿兕子——

有点过于孩子气了,她就算在小时候也是很乖巧的。

哪像现在,活像一个被“孩子气”充满的气球。

李治无奈地叹气:

“你就这么不想离开长安?”

李明达顿了顿,身上的气慢慢泄了,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连我们姓李的都逃跑了,那还有大唐吗?祖宗的江山,还在吗?”

李治愣住了。

不过作为一名优秀的政治家苗子,他没有拘泥于什么“存人失地”的大道之辨,而是干脆利落地示意左右:

“请晋阳公主上驾!”

“我不走!我们走了大唐就亡了~”

李明达的嚎叫声越来越远。

李治心情复杂地看着妹妹逐渐消失的身影。

舍不得离开长安的,又何止是李明达一人?

对李治本人来说,他人生中的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长安度过的。

现如今,他所熟悉的一切,仿佛都在一夜之间崩溃。

太极宫、长安城、整个大唐……

他也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大唐,亡了吗?李明真的会亡了他阿爷阿翁开创的基业吗?李明会亡了……他的父兄吗?”

但是得不到任何答案。

老十四的脑子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没人猜得出他的下一步到底是什么。

朱雀门之变当夜,自己是不是太心软了,以至于给自己、给祖宗江山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祸害?

“唉,愿赌服输。这也是我自己做的决策。”

李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注意力收拢回“跑路”这件同等大事上。

唉,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为了不提前走漏消息,跑路的事由他亲自全权负责。

全是鸡毛蒜皮的烦心事,还少不得和宫里的女眷打交道,把他都变得婆婆妈妈了起来。

…………

送走了最难搞的李明达,皇族的其他成员、以及后宫的姨娘们,也总算做好了陪侍陛下“北狩”的准备。

一行人整装待发。

“你已经通知父皇,吾等将与他会合、略尽孝道了?”

李承乾骑着高头大马,姗姗来迟。

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要屁股一沾上马鞍,体弱多病的皇帝陛下好像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甚至苍白的面色也渐渐红润,变得神采飞扬了起来。

“陛下给太上皇陛下的密信已经寄出。”李治答道。

李承乾叹了口气:

“吾等未经父皇同意,擅自离开首都,不知父皇会如何看待吾等……”

“论家事,我等皆是子。但论国事,陛下才是真龙天子,当以陛下的旨意为准。”李治的话非常政治正确。

李承乾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兴奋地策马扬鞭。

“走!贤弟,晋州见!”

一骑绝尘而去,仿佛龙回大海。

“请殿下恕属下失陪。”

名义上的禁军头领,“射匮可汗”称心向李治打了个拱,便赶紧追上陛下的步伐。

新突厥残部紧随其后。

这些移居大唐、没有被草原奇怪宗教腐化的突厥人,是长安为数不多的精锐部队。

在如今资源捉襟见肘的大唐,他们已是不可多得的战兵了。

“走吧,山西见。”

李治心事重重地上路了。

就把这长安,姑且留给李明那厮吧!

…………

次日,来太极宫面圣的群臣,无一例外都吃到了闭门羹。

“陛下龙体抱恙,请几位择日再来。有要事可由奴家代为转达。”

宦官冷冷地回答。

“病遁”一般是跑路的标准操作。

但是陛下在大朝会上吐血的操作,给这个借口增添了不少可信性。

群臣心里虽然犯嘀咕,但大体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各自回到各自的衙门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到来——

李明何时踏破虎牢关,何时叩响长安的城门?

一天过去了……

一旬过去了……

无事发生。

滞留长安的人们,从惴惴不安变成了满腹疑惑,最后甚至有点望穿秋水了。

他们和千里之外的程咬金产生了共鸣——

李明那家伙人呢?

…………

“傻子才先攻长安呢!”

黄河之上,一艘巨大的楼船溯流而上。

李明站在楼船的甲板上,迎着渐渐有些暖意的春风,畅快地高声呼喊。

他所乘坐的龙船就像一条真正的龙,船体呈流线型,操纵起来十分灵活。

在这艘龙船的后面,是无数艘和它一样吊的战舰。

这些龙船排成整齐的队列,又组成了一条更为震撼的巨龙,迅速向山西蒲州挺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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