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铁骑(上)

吕函站住脚,看看郭宁。

她说:“明天再作蒸饼给你吃……我还有蜂蜜,也很甜。”

郭宁哈哈地笑了,他用力挥了挥手,往军营方向返程。

两人年少时候,同在昌州边堡,在一个灶里吃饭,共同经历过许多次战争。这样的话,两人不知彼此说过多少回,也不知向其它的同伴说过多少回。

郭宁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提着刀出门前,他就这么叮嘱吕函小心。明明前一刻他还说些没皮没脸的笑话,忽然来了这一句,吕函当时就哭了。

那天吕函也做了蒸饼给郭宁吃。可当时没有蜂蜜,莫说蜂蜜,连黑糖红糖之类也是没有的。

战争何等残酷,一晃年数年过去,两人愈是经历得多,愈知道死生在天,有时候和小心与否关系不大。

当年两人都是半桩孩子,昌州的老卒比他们经验丰富,比他们更小心的不知多少,但几场大仗下来烟消云消,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全都化为血泥,没入土壤,一座座的军堡百不存一。

哪怕郭宁的地位渐渐不同,吕函的身份也随之拔高。可刀剑加身的时候,谁来认你几品官呢?大金国的元帅、都统、都监、万户,就算一个比一个溜的快,那几年里死在战场上的,也有许多了。

大战将至,这样的祝愿也就只是祝愿罢了。

反倒是吕函,很想对郭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两人彼此太熟悉了,有些话如果非要讲清楚,倒像是刻意生分。

听赵决说,这几日里,郭宁常常深夜不睡而黎明即起。

吕函看得出,郭宁明显瘦了些,眼睛里带些血丝,胡髭也有些乱。

吕函也知道,他从马厩走出去,经过军营,和将士们谈笑的时候,又会神采飞扬、信心十足,皆因非如此,就不能给将士们信心,就没法领着将士们出生入死。

这些日子里,不相干的外人都觉得郭宁成了一方大员,富贵可期。可吕函看得清清楚楚,郭宁眼里,根本就没有富贵。

那些官职和权力,只是不断地给郭宁肩膀上增加压力。而郭宁背负着这样的压力,变得愈来愈刚强,愈来愈凶狠,愈来愈令人生畏。

别看将士们对郭宁很亲热,那是因为北疆老卒们尚在。莱州地方上的百姓们提起郭宁,许多人就连大气都不敢喘,毕竟郭宁杀得人头滚滚,承诺给百姓的,却都还没有做到。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自从郭宁在河北塘泊间遇袭,吕函的大弟吕素身死,郭宁就成了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而且他总像是被鞭子抽打着,被逼迫着一分一秒也不停,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跳舞,看似横冲直撞,却又如履薄冰。

一个人的时候,行事尽可以痛快淋漓,无非一死。当有十人指望你的时候,还能这样么?百人呢?千人呢?万人甚至更多人呢?当某座关卡明明白白横在眼前,一旦跨不过去,就会带着所有人坠入深渊呢?

就算郭仲元在益都打了胜仗,莱州这里,也不可能有必胜的把握,终究一切都要在厮杀场上见分晓。最终战事会是如何结局,吕函知道,郭宁有期盼,却不敢说有把握。

吕函几乎从不参加郭宁召开的军事会议,但郭宁的一切决定,都不会瞒着吕函。

所以吕函也明白,郭宁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讲。

这一次的厮杀场,有个和此前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负责海仓镇的守将,并非郭宁本人。

郭宁所领的精锐部队,是打算用在最关键时刻的。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都会养精蓄锐,直到时机到来。

在此之前,海仓镇的守备事宜会交给汪世显,而掖县及周边营垒的镇守主将是靖安民。到西由镇三山港一带,镇守主将则是郝端。

因为郭仲元的胜利,蒙古人以为郭宁的本部精锐正在益都。所以蒙古军的主要精力,必定会摆在野战截击郭宁本部上。

但也正因为郭仲元所部被抽去了益都,定海军用来据守各地堡垒的兵力,就愈发薄弱了。

这才是郭宁的计划里最危险的一环,蒙古人就算只出一分力、两分力来攻打军堡,以他们横扫中原的力量,较之于莱州,本来如泰山压顶。何况定海军的兵力还被分薄?

郭宁所部夺取胜利的前提,不止是郭仲元所部成功的伪装,还需要靖安民、汪世显等人能够守住他们负责的军堡,给郭宁创造机会。

他们能做到么?

海仓镇能坚持住么?莱州各地的军堡,能坚持住么?没人有十成把握。

定下这个作战计划以后,郭宁甚至私下里提议,让吕函等人登船到海上,以防万一。但这提议被吕函严词拒绝了。

吕函告诉郭宁,她一定会待在海仓镇,以稳住守军之心。

她和海仓镇的所有人,都会全力以赴地坚持,坚持到郭宁找到那个出击决胜的机会。

看着郭宁走远,吕函转过身,从海仓镇屯堡的正门出来。

正门半掩着,对外的说法是,还有百多名将士留守,吕函时常往屯堡里去一次,是为了打扫。门口有个什将带人把守,这什将乃是赵决的得力下属,素来谨慎精细。

定海军的将校们都深知蒙古军非常重视抓舌头拷问,力求掌握军中虚实。所以就连本方的寻常将士们,也不能知晓郭宁所部的真实情况。为了加以掩饰,上上下下都费了很大的工夫。

离开正门再走了片刻,就越过了两侧军堡高墙夹峙的窄路。站在高地边缘,吕函忽然看到汪世显箭步登上壕沟旁的一处墩台大声呼喝,他的部下闻令奔走,将悬在左近几处的铜锣一齐敲响。

这会儿忙着修建营垒的百姓们,大都没有经过军事训练,而且聪愚、壮羸混杂,想要管理好他们,有一个前提,就是命令越简单越好。

汪世显每日里交待任务的时候,都尽量把当天的工程拆分成最细小的项目。而除此以外,需要百姓们牢记的军令,只有一条,就是一旦铜锣示警,所有人放下手头的事情,全速赶回营垒内集合。

此时铜锣果然大响,吕函视线范围内,无数细小如蚁的身影初时疑惑,随即反应了过来,往自家在营垒的居处去。半途中难免慌乱,有人互相冲撞践踏,待到军官过来挥鞭乱打,这才消停。

壕沟以外,距离营垒较远处,有批壮丁正修建一处戍台。他们也立即扔了工具,狂奔回来。

应该驻扎在这个戍台的几名士卒,起初跟着一起跑。跑了几步,有个士卒折返回修建到一半的戍台,攀爬到顶端眺望。

随即他从身后取出了两面红黄色、三角形的小旗,向本方营垒连连摇晃。

晃了没几下,营垒方向也有士卒取出同样规格的旗帜摇晃,还有一缕狼烟陡然升起。那士卒这才手脚并用攀爬下戍台,追赶同伴们。

这阵子军中推行了新的旗语,通过不同的旗帜颜色,不同的摇晃方法,能精确表达出敌人的情况。一开始不熟悉的话,会觉得麻烦,但这会儿大家都已经用的精熟。

比如汪世显,就是极其熟悉旗语之人。

他的脸皮抽搐几下,冷哼了一声:“蒙古军本部的阿勒斤赤,一百人,两百匹从马,来得够快!”

(本章完)

第198章 铁骑(中)

在将士们身前,汪世显强撑着说些场面话。

可他手心里汗涔涔的,因为说话时紧握着腰间皮带,皮带上也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他也没有注意到,黄昏的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显得汗渍闪闪发亮。

蒙古军前哨的行军速度,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料。

汪世显不是汉人,他是巩昌府的白鞑部落出身,本身就是骑兵的行家,可他真没料到蒙古军的前哨今天就到!

这也太快了!

从益都到海仓镇,两百五十里路程,所以郭仲元派来报信的士卒快马加鞭,走了一天多些,还把马累得够呛。蒙古军的主力如果确如事前预测,停留在淄州的邹平、长山一带,那么往海仓镇来,就最少有三百九十里,或者四百里路程。

可蒙古军的前哨抵达海仓镇的时间,竟然只比郭仲元的信使晚了一个时辰!

哪有这么玄乎的?

什么样的骑兵,才能以如此高速奔走四百里?是人生了翅膀,腾云驾雾了?还是马生了八条腿?

汪世显猛地摇了摇脑袋,把这些无用的想法驱赶出外。

他心思急转。

既然前哨骑兵这会儿抵达,蒙古军的主力最晚会在明天中午进入莱州地界。也就是说,明天起,将有恶战了。

如果换个角度去想,蒙古军在确知定海军主力出于益都的情况下,仍然如此快速地进入莱州,还能推出一个情况。

那就是深入中原后的连场胜利,使蒙古军的信心膨胀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已经不太畏惧攻打城池了。

他们不止打着野战歼灭己方主力的主意,也会同时猛攻莱州滨海的各处军堡。甚至有可能……他们会考虑,先平莱州,然后转回头来野战击破定海军!

娘的,这一下,黑鞑子们真是抖起来了!

接下去的仗,不好打!

汪世显冷着脸,连连发令:

”传令,各营皆行军法,驻营都将接管指挥,慌乱者严惩不贷,擅自逃亡者斩。”

“传令,各营存留的木料、石料,立即搬运堆叠于营墙外围,以备转运。”

“枪、刀等武备,立即发放。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能空手。”

“张郊带百名刀斧手,皆用大盾,立即据守营垒西面壕沟上的木桥,沿途搬运栅栏阻遏通道。”

“陈横带着本部士卒,登上副墙,警戒防御。余孝武带领弓手,登主墙掩护。”

“其余都将,集结待命。”

须臾间,汪世显连下了十几条命令。随着一名名军官领命而出,原本慌乱到近乎沸腾的营垒立即安定。

汪世显也是资深的军官了。

论冲锋陷阵,他自认在郭宁所部中不算出众。但二十年时间里,他历经两个统军司,两个招讨司,和宋人、夏人、黑鞑全都打过仗,还在地方上经营过势力,论办事周密谨慎,众多指挥使还没有能超过他的。

所以郭宁常把守护本营的任务交托给他,这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只不过,以前总是郭宁冲锋陷阵,汪世显坐镇后方;这一回,却成了汪世显顶在前头,郭宁好整以暇地在后头休息……

汪世显忍不住往营垒北面的高地屯堡瞥了一眼。

对郭六郎的才能,我一向佩服,但那可不代表我汪某人是无能之辈。这几日,且看我如何用兵!就算满地打滚,也掀下蒙古人几张人皮!

正这么想着,边上几名军官一起鼓噪:“来了!来了!蒙古军逼近!”

就在汪世显排布人手的短短片刻工夫,蒙古军的阿勒斤赤全不减速,直冲着营垒逼来!

搞清楚!你们是哨骑啊!这是要干什么?

区区一百骑,哪来这么大的胆量!蒙古人都疯了吗?

“让张郊快一点!立即据住木桥!”汪世显转回身眺望一眼,顿时惊得脸色发白,他随手又指身边甲士首领:“你带五十甲士去,火速支援张郊!”

张郊在投入定海军之前,本是盘踞在安州的奚军军官。奚军首领萧好胡死后,张郊投靠了安州刺史徒单航。因为当时汪世显负责与徒单航联络,故而他与汪世显也结下了一点交情。

蒙古军入寇以后,安州兵溃失守,张郊侥幸逃生,和许多溃兵一样往中都逃亡,结果辗转月余,最后成了被郭仲元招募,投入定海军的一员。其间的坎坷经历,不能不让人感叹命运无常。

因为与汪世显是故交,张郊在汪世显麾下当了个牌子头,麾下有刀斧手若干,这几日里主要负责维持营垒里的日常秩序,也督促修建一些设施。

其中比较重要的,是营垒西面,横跨内外界壕的木桥。本来按照预想,是要在此地设置吊桥的,但因为时间紧迫,先用厚木板简单搭了木桥凑合使用。

结果,此时木桥就成了壕沟上的薄弱处,非得赶紧堵死了才行。

张郊带着刀斧手往西面木桥方向急奔,沿途分出五十人,稍微绕了段路,往一处营地搬运出两座丈许长的鹿角。

按照常理,这也没用多少时间,耽搁不了事。

可天晓得那队蒙古骑兵发了哪门子疯,竟然不管不顾地冲着木桥全速奔驰,摆出一副要靠着百骑破阵的模样。

张郊所部距离木桥还有数十步,营垒之外已然烟尘滚滚,蹄声隆隆。

随即那支黑甲骑兵从烟尘中电射而出,便似一支巨大无比的黑箭,直往木桥上奔来了!

哪有这般快法的!

这会儿余孝武所部的弓手还在主墙顶上狂奔,距离还有二三十丈。有弓手眼看局势不妙,一边奔跑一边开弓抛射,箭矢却不知偏到哪里去了,全无作用。

不能让他们冲进营垒!娘的,这群蒙古人都是野兽,一旦让他们冲了进去,营垒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张郊的眼睛都红了。恍惚间,他想起当日安州城破,阖城军民血肉横飞的场景,他纵声狂吼:“顶住!上去!举盾顶住!”

吼声中,张郊弃了直刀,用肩膀撑着大盾往前急奔,打算斜插到骑队前方。

他所持的大盾,是专门用来恐吓战马的,上面用涂料画着鲜艳兽面,极其狰狞。只要马匹受了惊,骑队稍稍放缓脚步,后头鹿角便落。接着弓手再到,事情就好办了。

部属们受张郊的激励,俱都高举大盾奋勇向前,没跑几步,却听沉闷的骨骼崩碎声响,接着是不似人声的惨叫。

原来那队蒙古骑兵冲撞的势头猛烈无比,当先一匹雄壮黑马直接就把张郊撞飞了出去。

张郊刚落地,滚了两滚。他的盾牌裂成了两片,分别打着转,飞到了数丈开外。他抵在盾牌里侧受力的右臂,直至肩胛处骨骼全断。

钻心的剧痛让他惨呼出声。然而刚叫了半声,马队赶了上来,连续十余匹战马以铁蹄践踏,从张郊身上驰过。

张郊惨叫的声音猛然高亢,很快又没了声息,待骑队经过,只在土路中央留下一堆形状古怪的零散血肉。

其余的刀盾手惊骇欲绝,如何拦阻?数十人轰然而散,片刻后重新聚拢,只在骑队后方挥刀呼喝追赶。

蒙古骑兵虽只百骑,威势却骇人之极,便如一股腥气扑鼻的黑色旋风,沿着营垒间的道路一直向前。

骑队最前方,骑着黑马、身着黑色铁网漆皮甲的蒙古大汉纵声狂喊,仿佛平地炸开的霹雳也似:“哈剌!哈剌!阿木塔太!阿木塔太!”

这是蒙古语,意思是“杀啊!快啊!”

汪世显很有语言天分,什么蒙古语、西夏语、女真语都不在话下。他自然听得懂,于是便格外恼怒,脸色猛然阴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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