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触及灵魂”

四个小朋友对视,像是约好了似的,拔起腿往山脚的老破房子跑,跑的飞快。

四串脚印扬起尘土。

一大一小两条狗在后面追。

琥珀拼命倒腾着四条小短腿,怎么也追不上,急得“汪汪”直叫。

那叫声先是清脆,后来竟变成了“嗷呜嗷呜”的哀鸣,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奶娃。

跑在最前面的二崽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咯咯咯”笑起来。

这一笑不要紧,后面三个也跟着笑开了。

男童的笑音和狗叫声混在一起,在乡间土路回响。

“我抱着琥珀,我们快点去,不然又啥也看不见。”二崽跑回来,弯腰抱起琥珀,复又撒欢儿地跑。

大崽几个手拉手跟上。

“对对对,跑快点。”

……

山脚下的老房子仅有几间茅草房,以前住着老猎户,连窗户都没有,屋顶都有两三个大小不一的洞,人躺在里头夜里能看见星星。

屋子掩在半腿高的杂草中,不像人住的。

几张陌生面孔站在茅草屋前,人人手里带着个的破包袱,那包袱瘪瘪的,装不下多少东西。

这几人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扫一眼面前的房子,神色各异。

“你们就住这里,谁会修房子?”大队长看着这几人,面无表情,心里却发愁。

他收到了上面下发的文件,说这几人都有问题,要对他们进行一系列触及灵魂的教育。

可。

他瞧着,里面还有小女娃和妇女,这……给他搞懵逼了!

几人中,一个青年开口,声音沙哑的像嗓子被沙子打磨过,“我会。”

“成,那你来修,大队就不管了。”大队长说。

上面说要触及灵魂,他不知道该怎么把握这个度。

生活上不管他们,最脏最累的活交给他们,够狠了吧。

大队长初步确定办事方法。

“另外,咱们大队打算再养几只猪,你们来喂,猪要是出什么问题……”他技巧性的一顿,以示威胁。

上头给的资料写明了这几人以前的身份,都是文化人。

大队长本身崇拜肚子墨水多的,是以还真做不出多冷酷的事,最多也就嘴上发发狠。

“知道了。”

几个被送来的人点头。

连那唯一的小女孩也点着头,那小模样怯生生的,眼里满是恐惧,看的大队长怪不忍心的。

小女娃能有啥问题咧,是吧?

“行,你们待着吧,别闹事。”大队长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他不担心这些人跑,他们能跑去哪里呢,没介绍信哪儿也去不了啊。

大队长走了,社员们却还在,瞧着新来的人,眼睛冒着八卦的光。

他们也不靠近这些人,只远远看着,分享彼此知道的消息。

“听说这些人……那啥,立场有问题。”

“我也听说,说要他们好好养猪反省反省。”

“小女娃会养什么猪,那么大点啥也干不了。”

“哎,你们说,这些人来咱大队,会不会分咱们的粮食啊?”

这个问题很关键,所有人默契地将视线望向大队长媳妇儿身上。

“别看我,我不知道。”大队长媳妇儿也是精明的,知道什么该八卦,什么话不能说。

不过她猜测是要分的,不然让这些人饿死吗?

这些人也要干活的,既然干活当然有工分,总不能把人逼死吧。

“听说他们每星期要写啥检查哩。”另一人说。

“不懂,跟咱没关系,回了。”踏实的挣工分人觉得没意思的很,摇摇头离开。

“他们好像没带啥东西,再没几个月天该冷了,没棉衣哪成。”

“我也看见了。”

……

看了会热闹,社员们离开。

回去路上就给家里的儿女说,让他们离山脚老房子那些人远点。

等大崽四个到,又没赶上热闹。

“啊?又没赶上。”二崽气的快揉秃琥珀,小奶狗四脚朝天,摊成饼。

“诶,真有外人啊。”大崽瞧见拔草的陌生人,惊讶地说:“他们怎么在拔这里的草,他们要住在这里吗?这里离山脚好近,要是有野猪跑下山咋办?”

声音不算小,让那几人心狠狠一沉。

这茅草屋受不住野猪轻轻一撞。

得想办法围院墙。

猫蛋儿冷静地说:“只能靠他们。”

他平时满山跑也是靠自己。

小男孩表现的过于冷静,老破屋的人不由自主看向他。

有六岁吗?这么理智。

正在拔草的青年看四个小男孩一眼,语气淡淡:“没事离开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

二崽见他走路不便,问道:“你脚咋了?”

跛脚青年没抬头,还在拔草,淡漠地回:“被人打断了。”

赶天黑前他们要把院子收拾好,不敢浪费时间。

二崽有点被吓到,又问:“那你报公安没有?”

社牛小朋友跟谁都能聊几句。

对于外面的世界,有太多太多好奇。

报公安?

青年轻扯嘴角,笑容难看,倒像是苦笑。

或许因为,这几个小朋友当他们是正常人,他有点开口的欲望。

“有的事报公安有用,有的没用。”

二崽似懂非懂,还想再问,青年侧了下身,俨然一副拒绝再聊的样子。

大崽视线从他耳后的奇怪印记撤离,拉了下弟弟,“二崽,该回家吃饭了!”

二崽最听哥哥的话,把一肚子问题咽回去,“哦,回吧。”

他抬步往村里走,边走边说:“哥,我还想吃菜盒子。”

明明之前才吃下两个,这会又馋了。

“回去问娘。”大崽说。

童音渐远。

山脚老旧房子,小女孩听见二崽说菜盒子,站在草堆里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小声说:“妈妈,我饿。”

女孩妈妈是个模样秀美的年轻女人,闻言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只藏了些钱,可眼下……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她不敢露富啊。

“先忍忍,等会妈妈……”

女人的话刚落,旁边伸来一只手,那只手里有个硬邦邦的饼子。

“给孩子,孩子饿不得。”

说话的是个年纪偏长的女人,和她旁边的中年男人一样,浑身散发出一股书香气。

总之,好博学的两张脸。

“这……”

给饼的女人摆摆手,“以后大家要住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用客气。”

“谢谢啊,我叫田若,这是我女儿笑笑。”田若满脸感激地接下饼,顺手给女儿,对她说:“笑笑,快谢谢奶奶。”

笑笑懂事地道了声谢。

“真乖,我叫文心,这是我爱人任唯安。”

他们在相互认识。

另外三人主动加入。

先是那跛脚青年,“我叫孟九思。”

他的话才落,气质仙风道骨,浑身散发出淡淡药香的老爷子说道:“我是九思的爷爷,孟义恒。”

最后剩下一个人。

这人看着年纪不轻了,头发花白,气度不俗,举止透着从容,置身在老破的茅草屋,在他眼里好像不是事儿。

“敝姓乔……”

……

顾家。

顾父看完热闹回到家,坐在墙边的小木凳上,神情略显呆滞,似乎在走神。

他竟连字典都没翻,只在那里发愣,顾家人都看出了古怪之处。

林昭正在教顾承淮拍照,瞧见公爹不对劲,暂停教学,撞了撞男人胳膊,两口子站在角落小声咬耳朵。

“爹是啥情况,今天居然没翻字典?”林昭神情疑惑,“不是去看热闹了,怎么这副模样,不会是……”

她大胆猜测,“被送来的人里面,有爹认识的吧?”

大队送来几个人的事,林昭略有所闻,但没去看。她对这些不敢兴趣,所有人挤在一起很热,味道也不好闻。

“有这可能。”顾承淮也压低声音,他的嗓音低沉好听,刻意压低有种沙沙的味道。

“爹年轻的时候去过海市,在那里打拼了几年。”

在那里遇到什么让他记到现在的人或事,也正常。

“二嫂说,有一对夫妻,一对母女,一对爷孙,还有个让人不敢多看的老先生,你说,这些人里,哪个有可能?”林昭眼睛干净明亮,那么看着顾承淮。

顾承淮略一思索,“最后那位老先生。只是初步判断,不担保对。”

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小两口正猜着。

顾母坐到顾父旁边,打一记直球,“说说吧,那几个人,你认识哪个?”

顾父瞳孔地震,结巴道:“你……你咋知道的?”

“你不看看你啥样,谁没看出来。”顾母乜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赶紧的,别让我催。”

听见婆婆的话,林昭拉着顾承淮坐过去,认真吃瓜。

顾父没注意他们,只说:“我不确定。”

“……”顾母似是有些无语,沉默须臾,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你不确定你搞这套,魂儿都要飞了?!”

顾父委屈巴巴,出言解释:“我原本打算,等天黑去问问。”

“你先别说这么多,你就说哪个你觉得眼熟,为啥觉得眼熟?”顾母逼问,老头子把她的好奇心吊起来了,不打听清楚她浑身难受。

“那位老先生。”顾父表情有些别扭。

想起往事,眼睛都亮起来,“如果姓乔那就没错。”

没等顾母继续问,他主动道:“我认识那些字都是乔先生教的。”

“当年在老家活不下去,我和另外几个人听说海城遍地都是钱,于是找准机会偷溜上火车,去海城讨生活,到那里才发现,穷人甭管在哪儿都不容易。”

“我学人卖过报纸,也卖过香烟,我在卖香烟的时候遇见乔先生,他帮了我很多,要不是他……我回不到老家,也没钱娶媳妇儿、养活几个孩子。”

“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啊,怎么会……”

提到年轻时候的事,向来沉默寡言的顾父话多了不止两倍。

一想到那是乔先生,他连一刻也待不住,扭头回家来,回来也静不下心。

林昭出言,“过去这么久了,爹还记得那位恩人?”

“忘不了,乔先生右眼下面有颗红痣,很特别,在他之后我再没见到过有人有。”顾父说。

当然不止一颗痣,乔先生身上散发出的极好的教养,从容气度,他都记得。

顾父难得这么看重一个人,林昭不禁对他说的那位老先生产生好奇。

到底是怎样的人,能让当初一个少年几十年记着?

她右腿往右移,轻撞顾承淮的腿,笑道:“等天黑你带爹一起去打听清楚。”

“嗯。”顾承淮没意见,他也好奇,如果真是恩人,该报的恩情得报。

顾父紧拧的眉心舒展开,开始期待。

瞧一眼天色,突然埋怨怎么天黑的这么慢!

顾母看出他的心思,出言警告,“大队长说了,送来的那些人都是……”

顿了顿,才道:“那里面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位乔先生,你也别表现的明显,如果被人发现,连累了家里,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顾父确实激动的有点忘我。

老妻一句话让他顿时清醒。

“……我都知道。”

应一声,他起身回屋。

老爷子给家里的孙子孙女初步起好了名字,只是,名字是一辈子的大事,他还在纠结中。

顾父回到屋,找一张新纸,誊写下一串名字。

他在想,如果真的是乔先生,他直接向他请教,乔先生出口成章,读过的书多的离谱,肯定能为他答疑解惑。

院外。

顾母幽幽叹气。

“你爹难得这么高兴,我都不知道……是该希望那人就是他说的乔先生,还是不希望他是。”

是的话,自家肯定不能置之不理啊,那是恩人,远山几兄弟长这么高、这么壮有那位先生的几分功劳,不帮不就是无情无义吗?

可是帮的话,那些人身份特殊,被人发现的话,家里要倒霉的。

真是左右为难呐。

顾承淮双眸平静,沉稳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娘别担心了,我会劝爹的,也会想个万全之策,不会带累家里。”

林昭也很淡定,“我看大队的情况还行,大家都没有闹的心思,只一心过日子。或许过上两个月,那些人就无人关注了。”

丰收大队的人很佛系,连县里都不怎么去,心思都在地里,就想着侍弄好地、多分粮、吃饱饭。

顾母话语尽显骄傲,“大队的人啥事不掺合有老三的功劳。”

“哦?”林昭诧异地看向顾承淮。

男人四平八稳坐着,并不邀功。

顾母的话在继续,“承淮找了大队长几次,跟他聊外面的情况,让他多规劝大队的社员,我看效果挺明显嘛。”

原来是找大队长啊。

林昭不意外了。

大队长是整个大队最大的,他发话,社员们还是会给几分薄面的。

正说着,院门从外推开。

小朋友们回来了。

“娘,我们看完热闹回来啦。”二崽的大嗓门儿响起。

“娘,山脚下的茅草屋住进去几个人,你去看了没有?还有个小女娃呢!”大崽跟他娘分享着看见的。

第108章 “小丰子”

林昭替大儿子擦拭额头的汗,说道:“是嘛,还有小女孩,有你跟你弟大吗?”

大崽沉思着,“没吧,她看着比我们小,是妹妹。”

二崽挤上前,把汗哒哒的脑袋送到他娘面前,“娘,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擦。”

“好好好,娘给擦。”林昭笑着说。

二崽心满意足。

“娘,还有个人走路一高一低,我问他脚咋了,他说被人打断了。然后我又问他报公安没有,他说有的事报公安有用,有的事没用。娘,他为啥这么说,啥事报公安没用呀?”

小朋友的眼里充满疑惑。

林昭敛笑,有些沉默,她在斟酌着话语。

二崽的话很多很密,没等林昭回答,他又拿出宁奶奶给的玉葫芦,冲他娘笑,“娘,你看我的玉葫芦。宁奶奶送我们的,好看吗?”

林昭目光落到那白玉葫芦上,神色惊愕。

好大的手笔!?

原书中,玉石过几十年会很值钱。

二崽这玉葫芦,玉质细腻油润,透光均匀,线条流畅,色泽柔和,一看就是好玉。

“你们都有?”她问。

大崽也拿出自己的,“是的呀,铁锤也有呢。宁奶奶给我们的见面礼,让我们以后带猫蛋儿玩。”

林昭和双胞胎打商量,“娘给你们收着?”

不是贪小朋友的东西,是担心他们拿到外面去惹麻烦。

大崽主动把玉葫芦塞他娘手心,“好啊,娘帮我收着。”

“我的也要娘帮忙收着,就是给娘我也愿意。”二崽小嘴甜的像染了蜜。

他神情认真。

不奇怪,这个年龄的小朋友最是亲近娘,纯真也纯粹。

林昭还没说话,铁锤也把自己的玉葫芦给她。

“三婶婶也帮我收。”他咧嘴笑。

林昭哭笑不得。

“铁锤应该让你娘帮忙收着啊。”她笑道。

铁锤憨憨地挠挠头,“我信的过三婶。玉葫芦长的一样,放在一起才对!”

林昭心说,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吧,大嫂还在呢。

“要不你问问你娘的意思?”她随便找个理由。

铁锤更加茫然,理直气壮地说:“为啥要问我娘,这是宁奶奶送我的!”

黄秀兰从灶房出来,听全了三弟妹和小儿子的对话,人都气笑了。

憨小子还问为啥?

大崽二崽咋不问。

“三弟妹帮收着吧。”黄秀兰出声。

“铁锤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她强调。

三房底子厚,不差那点。

其实归根结底也是因为,玉葫芦是玉,不是金子,黄秀兰觉得不值几个钱,连个白面馒头也换不下,铁锤怎么收着都行。

大嫂都发话了,林昭没推辞,说道:“好,我帮忙收着。”

免得大房不重视,弄碎或弄丢,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等玉葫芦变值钱,起码在十年后,十年呀,变故太多了。

“明天三婶送你个硬皮本子,你记下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免的你忘记。”

铁锤什么都向双胞胎学习,大崽二崽开始识字,他也跟着,现在也认识不少字了。

“好。”他乖乖地说。

黄秀兰觉得三弟妹对铁锤真上心,她这个憨小子有后福啊。

老三是营长,早晚继续往上升,老三媳妇儿是文化人,又在供销社上班,两口子都前途无量,四个崽一个赛一个机灵,三房早晚起飞,偏她家铁锤能挤进去,被双胞胎看重,三弟妹也喜欢,这运气……被带飞是早晚的事。

二崽抱住他娘,嘴上说:“娘,我和哥也要硬皮本子。”

“好好好,都有。”林昭眼神纵容。

抽奖转盘还剩不少积分,等会可以试着抽几次。

昨晚只随便抽了一次,抽到了猪肉、粮油、红豆等,全是吃的。

大崽小脸一派肃容,对二崽和铁锤说:“我们要好好练字,不然自己写的字,自己都不认识。”

“我有练呀,哥我听你的话,每天都有用字帖练字。”二崽说。

字帖是在回收站找的。

铁锤:“我也听,我也有练。”

晚上光线暗,还费灯油,几个小朋友把学习时间放在白天,认完字、练完字才出去玩。

大崽性子稳又自律,特别能按捺住寂寞,在他这里,干什么都不会忘记每天的学习任务,二崽和铁锤在他的带动下,也渐渐培养出良好的学习习惯。

有这么懂事的好大儿,林昭真是省心的不行。

“饭好了,都洗洗吧。”黄秀兰想起正事,出声喊道。

主屋门框的竹帘从里面掀开,发出一声哒的声音。

顾父按了按裤兜,脸上露出笑,心情极好。

他招呼孙子孙女们,“洗手吃饭。”

孩子们哗啦啦动起来,乖乖洗手,用香皂洗,每个指头都搓了几遍,最后用清水冲干净泡沫,而后边往饭桌走边闻手,闻到香香的味道弯起眼睛笑。

饭桌上的饭菜和平时别无二致,粗粮窝窝头,半盆清炒白菜,再一个凉拌胡萝卜丝,一人一碗没几粒米的粥。

唯一不同的是,那金灿灿的菜盒子。

“菜盒子!!”来妹一下午跟小伙伴去山里守株待兔,这会才看见菜盒子。

“你三婶下班回来就开始做。”赵六娘说,“你跑的不见人影儿。”

林家没有在饭桌上训斥人的习惯,这也是林昭的习惯。

她笑着岔开话题,“二嫂和来妹都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要是喜欢以后再做。”

“三婶做的,就没有不好吃的。”来妹先捧一句,见爷奶等长辈开始吃,不客气地夹个菜盒子。

咬一口,便生出铁蛋常有的念头——三叔一家搬回来真好哇。

十天半个月尝到肉味不说,时不时还有别的投喂,真幸福啊。

……

吃完饭,顾父迫不及待地喊自家老三陪他去山脚。

话才说完,顾母横眉竖目。

“去啥去,不看看现在几点?天还没黑,我看你是想害死全家!”

几个皮猴子被打发出门,她怕左右邻居听见,仍是压着声音。

顾父急忙解释:“我没想现在去那老房子,打算去山脚捡捡柴,等天黑再过去。”

当然,他心里也有别的盘算,寻思着那些人要做饭也得捡柴,如果能遇上,顺便说几句话也没啥。

顾母敛去怒火,叮嘱道:“那成,你心里有点数,别被人看见。”

大队的人大多都是好的,心里没那么多计较,但是……也有那看不惯顾家的啊。

“知道,知道。”顾父给顾承淮使眼色。

老婆子越来越凶了!

顾承淮心中一叹,看了眼媳妇儿,随亲爹离开。

父子俩来到山脚,远远看向那几间茅草屋,周围杂草已拔干净,没院墙的老破屋子矗立在那里,显的格外寂寥。

顾父忧心忡忡,“……连个院墙都没有,要是有野猪跑下山,这些人哪跑的了。”

经验丰富的猎户都拿厉害的野兽没办法。

顾承淮说:“他们会垒院墙的。”

“他们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像能干活的人。”顾父仍然不放心,他是心善的人,哪怕里面没有乔先生,也会发愁。

“我明天去找大队长说说。”顾承淮又道。

顾父拍拍儿子的肩,笑的一脸褶子。

他这辈子没啥出息,倒是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说话间,顾承淮没闲着,弯腰捡柴,动作麻利。

一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来人跛着脚走近,是张让顾家父子都觉陌生的面孔。

他背了一捆柴,肤色白皙,眼睛黑如墨,五官轮廓偏柔和,身量瘦瘦长长,斯斯文文的。

孟九思看见两人,点了下头,越过两人朝茅草屋走。

“等等。”顾父轻喊。

孟九思驻足,回过神看向他,目光疑惑。

“你们一行人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是不是姓乔?”顾父环顾着周围,见没什么人,谨慎地问。

闻言,孟九思神色未变,淡淡道:“不清楚,我们互相不熟。”

这话顾父信了。

顾承淮却一个字也不信,安定下来之前不熟很正常,都安定下来了,再说不熟有些刻意了!

那青年一脚高一脚低的消失,顾父怅然道:“年纪轻轻的,脚咋不好了,唉。”

也不知道犯了啥错。

顾家父子怕碰到大队的人,没敢多待,默契地走远些捡柴。捡柴的过程中,顾父嘟嘟囔囔说了好些以前在海城的事,顾承淮听的很专注。

山脚,茅草屋。

“有人打听我?”乔老先生神色诧异。

孟九思点头,“嗯,叫住我的是父子,应该是大队的人,那老伯看着本分老实,他儿子……很有气势,看站姿,很像军人。”

就是不知道退没退伍。

乔老先生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淡淡的笑着。

“或许是我年轻时随手帮过的人也不一定,谁知道呢,该来会来的,等着吧。”

孟九思看老先生有数,没再多言,走到角落,做了个简易的三石灶,烧火煮汤喝。

这个陶罐是他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东西,还摔碎了一个角,好在还能用。

其他人也在想办法弄吃的。

正当这时。

大队长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年,一人背着麻袋,一人抱着个大竹筐。

瞧见屋旁的杂草除得干干净净,大队长满意点头,扬声喊:“都出来下。”

屋里的人全往外走。

每个人在来到丰收大队前,都受到无法言说的折磨。

哪怕淡定如乔老先生,都不想再有变故了。

大队长朝随他来的青年摆手。

“把东西放下吧。”

两人照做。

大队长看着孟九思等人,说:“你们没粮食吧,我做主先给你们送五十斤粗粮,还有点菜啥的,算赊你们,后面用工分还。”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给这些人分粮,不仅要分粮,还得算工分,上面只说教育,没说要人的命。

茅草屋门口站的人没想到,大队长会送他们粮食,一下子愣住了。

好几息后。

孟九思眼里的冷淡散了些,郑重道谢:“谢谢。”

大队长不在意地摆摆手,“应该的,倒是你们,上面咋说,你们咋做,让写检查就写,别犟着,对你们没好处,老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你们认真想想吧。”

没等几人回答,他带上两个青年离开。

茅草屋前,没人说话,他们心中陡然掀起的波澜也无人得知。

转眼间天色变暗。

顾父和顾承淮来到山脚老旧屋前。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勉强能当摆设的门被打开。

乔老先生看着门外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顾父脸上,努力回忆,试图想起他,然而是徒劳。

他,脑子空空。

“你是乔先生?”顾父压抑着心头激动,抖着声音问道。

乔吗?

能准确喊出自己的姓。

应该是熟人。

被他忘记的老熟人。

乔老先生感慨的想。

苍老睿智的眼睛染上丝丝歉意。

“我是姓乔。”

顾父神色惊喜,追问:“您是海城乔公馆的乔先生?”

“乔公馆?”乔老先生笑了下,“许久以前了,早就没有乔公馆了。”

“真的是你,乔先生!”顾父眼睛亮的惊人。

他难得激动地介绍着自己,替恩人找记忆。

“是我,我是顾丰,舞厅门口卖香烟被人欺负的那个瘦小子,你帮了我,你带我去乔公馆,还教我识字……”

他话说一半,乔老先生就想起来了。

“是你啊。”他眼底的防备顿消,笑着打量顾丰,说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小丰子,你也老了啊。当年送你离开前我没说错吧,我说,有缘的话,以后会再见的,这不,还真再见了。”

说话间,把门打开,让顾家父子进屋。

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床铺也是随意用稻草铺的。

顾父瞧一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乔先生,你咋……”怕戳到乔先生的痛处,他开了腔又咽回想问的话,只说:“我家有旧床旧被褥,你要是不嫌弃,等天再晚些,我给你送来。”

乔老先生也不矫情,接受了他的好意,“不嫌弃,有什么嫌弃的,我还要谢谢你,我这里……什么都缺。”

“那好,等会我和我家小子给你送来。”顾父说。

然后向他介绍自己的儿子,“这是我家老三,顾承淮。”

“是个好小伙子,当过兵吧?”乔老先生眼神流露出欣赏。

顾父骄傲地说:“现在还是个军人哩。”

他没说儿子已经是营长了,听着好像显摆。

顾承淮看见了他爹挂在嘴边的恩人,头发花白,眼神犀利有神,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感觉。

“乔老先生。”他颔首以示招呼,淡定沉稳。

“别跟你爹学,我和你爹是老相识,你要是不介意我如今的处境,私下里叫我一声乔叔吧。”乔老先生年轻时秘密送物资、送药品,和部队打交道多,对军人有种天然的好感。

顾承淮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乔叔。”

乔老先生拍拍顾父的肩膀,语气感慨,“你这个儿子不简单呐,我就说你小子有后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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