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寻亲

昨夜查访到了四更才睡,薛白起身已是中午。

与杜五郎说话吵醒了耳房里的皎奴,她出来时脸色十分难看,吓得杜五郎话也说不利索。

“我,我阿爷要见薛白,我带他过去,你那个,可以再睡一会。”

“杜有邻想说何事,是连右相府的人都不能听的?”皎奴反问道:“我若连此事都要避讳,右相遣我来做什么?”

杜五郎只觉她好没道理,便是右相的人,也不能这般光明正大要求听人谈话的。

他却不敢多说,苦着脸带着他们往书房走去。

穿过三进院,路过前厅时,只见卢丰娘正与杜家姐妹坐在那说话。

卢丰娘手里捧着本账簿,长吁短叹。

薛白只看一眼,便知她在愁什么。

如今杜有邻失了官职,没了俸禄,这杜宅平时开销便大,一场案子上下打点,已是颇为拮据。

卢丰娘都不必开口,脸上的愁容只是看着便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听了许多抱怨的疲惫。

“唉,娘亲。”

杜五郎一见她,连行礼都是先叹了一口气。

“你好歹劝劝你阿爷。”卢丰娘开口便道:“如今不是卖弄清高的时候,大伯既然过来了一趟,郎君如何都该开口求他帮忙说情复官才是。”

“我?我劝劝阿爷?”杜五郎欲言又止,道:“娘亲,我带薛白去见阿爷了。”

“去吧。”

卢丰娘看着薛白,温和地笑了笑,又看向他身后的皎奴,下意识站起身,显得有些尊敬。

她敬的是右相府的权势。

可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右相也没给杜家安排路走,让人想依附也不知如何依附。

倒是杜家姐妹依旧端坐不动,杜妗淡淡瞥了皎奴一眼,甚至并不掩饰眼中的反感之意。

~~

书房依旧是杜宅最清雅的所在。

杜有邻醒来之后,身子依旧虚弱,不耐打搅,因此家眷与下人不敢拿俗事前来叨烦他。

薛白绕过不大的小竹圃,拾阶而上,在门外便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道,让人心中一静。

“阿爷。”杜五郎上前叩门,道:“薛白到了。”

“进来吧。”

薛白如今已与杜宅绝大部分人都熟识了,便是后厨的胡十三娘,也能与他就着蒸菜口味的话题聊上几句。

算起来,杜宅之中,他最不熟悉的反而是一家之主杜有邻。

此时进了书房,只见杜有邻清瘦了些,正侧倚在榻上,手持书卷,比之前端坐的姿态多了几份洒脱。

“来了,老夫有伤在身,不便相迎,伱莫见怪。”

杜有邻不等薛白行礼,已摆了摆手,寒暄了几两句,又道:“不必见外,你与五郎交好,唤老夫一声‘伯父’便可。”

“是,伯父。”

“好,既受了你这一声唤,老夫便说你两句。”杜有邻脸一沉,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你大好少年,睡到午时才起,成何体统?”

薛白没有解释,老老实实挨了。

杜有邻免不了要骂他几句,虽没明说“你投奔右相不妥”,既是引用了颜真卿的诗,又骂他为右相办事彻夜奔走白日起不了床……总之算是骂过了。

但不论如何,李林甫还是当今圣人封的宰相,名正言顺,杜有邻只要不造反,最后还是得认,无非是敲打下后辈,维持一点体面。

薛白并不反感他散这种层次的官威,反而感到有些亲切,礼貌地笑了笑。

“咳咳。”

杜有邻干咳了两声,道:“老夫有话与薛白谈。”

杜五郎是想下去的,转头一看,见皎奴杵在那一动不动,不由愣了愣,转头再看杜有邻,他只见阿爷如没事人一般,已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踱步,作深谈之态。

不然还能得罪右相府的人不成?

再说了,五品官与一婢女针锋相对,也不成体统。

“薛白,你年少遭厄,失了记忆,流落在外,老夫深为痛惜。”杜有邻缓缓道:“为此,老夫着人打听,或可能已寻得你的家世。”

“啊!”

杜五郎大为惊讶,不由惊呼出声,转头看向薛白,有许多话想说。

“你要找到家了?!”

但目光落处,却见薛白脸色平静,甚至有些不出所料的样子。

杜五郎遂看向杜有邻。

“阿爷好厉害,不声不响就为薛白找到家世了。”

杜有邻踱了两步,云淡风轻摆了摆手,道:“京兆杜氏,一点人脉终究有的。”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薛白有所反应,转头看向薛白,语气逐渐郑重。

“薛白,你出身河东薛氏。你曾祖讳礼,字仁贵,乃我大唐名将;你祖父薛慎惑,曾官任司礼主簿;你阿爷名叫薛灵,如今就住在长寿坊……他很想见见你,还有你娘,他们正在等你回去。”

薛白沉默着,也不知在考虑什么,没有马上回答。

杜有邻目光热切了些,上前拍了拍薛白的肩。

“见一面吧?也许你能想起些什么。”

“好。”薛白应道:“见一见也好。”

杜有邻颇为喜悦,脸上浮起轻松的笑容,向杜五郎吩咐道:“去唤全瑞带人过来。”

不一会儿,全瑞便领来了一个老仆,是薛灵家中管事,名为薛庚伯。

薛庚伯穿着一件旧袄,弯腰驼背,走路时也俯着身子,像是在慢腾腾地往前冲。

他过门槛时差一点踉跄栽倒在地,看得人胆颤心惊,偏是他扶着门框愣是稳住了,总之廖廖两个动作便能让人感到刺激。

“六郎?真是六郎。”薛庚伯眼神不好的样子,进书房之后先是吃力地张望了一圈,倒也未认错人,直接便到了薛白面前,热情唤道:“老奴总算找到六郎了!”

薛白伸手扶了扶他,笑道:“老丈慢些,可确定我是你家六郎?”

薛庚伯见这少年郎君神情笃定,反倒疑惑起来,下意识打量了杜五郎一眼,稳了心神,才重重点了头,向薛白道:“没认错,就是六郎当面!”

“可惜我想不起来了。”

“老奴年纪大了,糊涂是糊涂了些,可六郎就是六郎,不会错的。”薛庚伯晃晃悠悠,神色激动,道:“那年,阿郎从范阳到长安,路过渭南时六郎走丢了……如今可算找着了啊!”

薛白不免有些讶异,问道:“六郎几岁走丢的?”

“六郎你不记得了?”薛庚伯讶道:“你是五岁走丢的啊。”

“那老丈安能认出我是六郎?”

“一听名字,可不就知道了?”薛庚伯俯着身子,一拍便能拍到自己的膝盖,道:“六郎脖子后面有个胎记,是吧?”

薛白背过身,蹲下,给他看了一眼,道:“该是有个烫伤,我看不到,老丈看看是吗?”

“哎,那般好看的一个胎记,给烫掉喽。”薛庚伯痛惜不已,道:“略卖良人的贩子,当绞,绞了!”

说着,他愈发痛惜,嚎了两声之后,大哭了出来。

“六郎,这些年你受苦了!”

见这颤颤巍巍的老人恸哭,杜五郎鼻子一酸,背过身去,抹了抹眼,好一会才收拾好情绪,再一抬眼,却瞥见皎奴正双臂环抱、柳眉倒竖,满脸的警惕与猜疑。

“你就不动容吗?”杜五郎小声嘀咕道,也不知在和谁说。

薛白则是态度平静,以颇为客气地语气道:“老丈不必激动,我是否是老丈口出的六郎还未可知。”

“怎能不是呢?”薛庚伯愣了愣,以肯定的态度道:“你就是六郎啊。”

“那老丈多说说薛家走失孩子的详情可好?”

“这……老奴知道得少,待见了阿郎,由阿郎与六郎说。”

薛庚伯收了老泪,便要引薛白往薛家去。

“也好。”

杜五郎便道:“阿爷,我也去吧?”

杜有邻抚着长须,微微一笑,从容潇洒地挥了挥手。

“去吧。”

薛白听说今日京兆杜氏的人来过了,本以为会由京兆杜氏牵头为自己寻亲,此时没见到人,想必是已经走了。

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他早上还在呼呼大睡。

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没叫醒他,可见走这一趟主要还是为了与杜有邻详谈。

谈话的内容,他大抵也能猜到。

~~

薛庚伯看着随时要摔倒,却还能骑驴,一个趔趄之后翻上毛驴,动作甚至透出几分年轻时的矫健。

薛白见了,问道:“老丈曾从过军?”

“没哩。”薛庚伯嘿嘿笑道:“我阿爷曾随老将军上过战场。”

“哦,是三箭定天山的薛老将军?”

“待老奴往后慢慢与六郎说……”

皎奴牵过缰绳,跟上薛白,眼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出了侧门,便见右骁卫的田氏兄弟正从北街打马过来,嘴里啃着胡饼,乐呵呵的样子。

她招了招手。

“女郎。”田神玉驱马上前,恭敬问道:“今日去哪里查案?”

“查?你看他还有心为右相办事吗?”皎奴叱喝道,“也不知养你们有何用,你去右相府禀报管事,只说京兆杜氏给薛白寻亲,寻到了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二房后裔。”

田神玉听了这么长一串话,当即便苦了脸,挠着头道:“女郎再说一遍?”

皎奴定眼看去,才发现这军汉头上带的幞头脏得都透出油来了,嫌恶地往后仰了仰。

田神功连忙上前,赔笑道:“要传的话我记下了,这便去右相府。”

“嗯。”皎奴点点头,见兄弟二人都掉转了马头要走,喝骂道:“蠢货,留下一个,还记得右相为何提携你们否?!”

“拿逆贼。”田神玉应了,忽明白了什么,忙不迭凑过去低声问道:“有线索了?莫不是那些逆贼诓了薛郎君去,想要动手?”

“滚开。”

皎奴蹙着眉,策马跟上薛白。

她虽还未看到证据,却已知是东宫出手、暗地里想要防着右相了。

(本章完)

第32章 筹码

长寿坊位于西市以南,属长安县管辖。

薛白从东边的坊门入坊,向西过了坊中的十字长街,往南看去,便能看到长安县衙。

他却随着薛庚伯往北拐去,转入巷曲,进入北里的一片民宅所在。

薛灵宅就在巷口的第一家,远看是个大宅,走近了便看到原本的大宅已被分隔为几个宅院,剩下的部分不到杜有邻宅的一半大,勉强算是个三进院。

屋顶檐口处的拱券、飞檐处的装饰、石刻照壁,皆表明此处曾是殷实的官宦人家。

进了门,其中摆设风格与柳勣宅有些相似之处,讲究的是“删繁就简”。

庭院长着杂草,看痕迹原本该是摆着装饰,比如大水缸;大堂空旷,看格局中间本该有个屏风;多宝搁子倒还摆在角落里,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书,却没有能装订成册的典籍……可能全都卖掉了。

“六郎稍待。”

薛庚伯领着薛白进堂,匆匆赶向后院。

杜五郎见他走路不稳的样子,连忙喊道:“慢点,慢点。”

仪门“吱呀”开了,一名形容枯槁的四旬妇人带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赶出来,急切问道:“六郎?是六郎否?”

薛白在来的路上已听薛庚伯说过,知道这是家中主母柳氏。

据说是他的生母。

她脸色腊黄、神态憔悴,举止间依稀还能看出些年轻时的优雅与美态,穿着泛旧的窄袖襦袄与长裙,看着颇落魄。

彼此对视了一眼,薛白客气地行了个叉手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道:“我是走失之人,没了记忆,是否薛家六郎目前还不清楚。”

“不是六郎?”

柳湘君本是深深注视着薛白,眼神里带着殷切的期待,闻言迅速黯淡下来。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身向身后的几个孩子道:“去躺着,莫轻易饿了。”

孩子们也不好奇,有气无力地应了,拖着脚步回了后院。

“怎能不是呢?”薛庚伯见冷了场,上前赔笑道:“就是六郎。”

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也不见更多证据。

薛白看向柳湘君,问道:“你的孩子丢了吗?”

不像是来寻亲,倒更像是官府来查访。

柳湘君的激动情绪因此消了不少,有些失望,答道:“快十年了,开元二十四年夏,先舅升了司礼主簿,郎君携妾身往长安,经过渭南,遭大雨,歇了两日才起行,不曾想车马陷入泥坑,众人只顾推车,却没留意到六郎丢了……妾身还以为是被渭河水卷走了。”

“渭河水卷走了?”薛白问道:“不是人贩掠走了?”

“人贩掠走的。”薛庚伯忙道:“那日官道上商贩许多,皆是被大雨阻了行程的商旅,定是有人见六郎粉雕玉琢,起了歹心。当时大娘子不信人心这般险恶,误以为让渭河卷走了。”

“是这般。”柳湘君抹着泪,连连点头。

薛白又问道:“六郎也名叫薛白吗?”

柳湘君摇头,应道:“当年还只有乳名‘病已’。”

病已便是病愈的意思,多被用来作体弱孩子的小名。只是她这般实诚,倒让薛白微微讶异。

薛庚伯道:“大娘子,六郎如今有名字了,单名‘白’字,多风雅。”

“风雅?”皎奴冷哼。

杜五郎忙出面化解尴尬,问道:“那这十年间,薛白是在何处呢?”

“这……”

田神玉耳朵一动,转头向院门看去。

过了一会,有马蹄声响起,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牵着瘦马进了院,想必就是薛灵。

薛灵五旬左右年岁,身形高大,打扮却很文气,双目无神,眼袋浮肿,给人一种酒色过度之后的空虚茫然之感。

“阿郎。”

薛灵抬手摇了摇,止住上前想要说话的薛庚伯、柳湘君,指了指自己的瘦马。

薛庚伯连忙去牵马,且惊喜地发现马褡子里有胡饼与一袋子粟米。

“大娘子,阿郎带吃食回来了!”

柳湘君面露喜色,道:“郎君终于讨回债了?”

薛灵微微笑了笑,显得略有些得意,却不答,脚步虚浮地走向薛白,双手搭在薛白肩上。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我的六郎回来了。”薛灵道,“回来了就好。”

薛白正要开口。

“嘘。”薛灵笑着摇了摇头,松了手,拍了拍腰间的酒囊,道:“六郎且听为父说,我们到堂上说。”

~~

几个酒碗被摆上案上。

薛灵乐呵呵地倒了两碗酒,偏是薛白、杜五郎、皎奴都摆手不喝,让人扫兴。

好在田神玉很乐意陪着喝几碗,薛灵这才有了兴致。

“好壮士!”

举碗与田神玉碰了一杯,薛灵高声道:“你是河北豪杰,我曾在范阳长大,你我是半个老乡。”

一句话,田神玉顿时觉得薛小郎君这个阿爷很好,连忙应道:“谢郎君赐酒。”

皎奴遂抱着双臂冷哼了一声。

薛灵打量了这美婢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无意识地浮出笑意,这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出身河东薛氏南祖房,乃北魏河东王之后。”

“我祖父讳礼,字仁贵,以字号行于世,曾北破契丹、东征高丽,三箭击溃九姓铁勒十万大军,官至册赠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封平阳郡公。”

“我大伯讳讷,字慎言,民间以‘薛丁山’呼之,破吐蕃十万大军,抵御突厥,战功赫赫,官至左羽林大将军,袭平阳郡公。”

“我五叔薛楚玉,曾官至范阳节度使。”

“我堂兄薛徽,乃左金吾卫大将军……”

待酒都喝完了,薛灵还没能介绍完他那些任职于天下四方的堂兄弟们。

薛白默默听着,还拿出炭粉笔与纸记录着。

好像这才是他来薛灵宅所要做的正事。

若不问亲缘,只看家世,薛家确实是将门之后,底蕴深厚。

如今最显赫的还是长房,除了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几兄弟都是在长安高官厚禄;四房、五房子弟多在范阳从军;二房、三房则是文官更多些。

薛灵出身于二房,庶出,其父薛慎惑官职不高,没有门荫,因此他还未有官身。

当然,以他的身世当不至于没有门路,能落魄至此,想必是自身不成器。好在家世好,若子孙争气,还有出头的机会。

“总之六郎放心,薛家数代高门,绝不至于辱没了伱!”

末了,薛灵打了酒嗝,爽朗大笑。

堂中安静下来。

众人目光看去,却是薛灵仰头倚着胡床的栏杆、张着嘴呼吸,竟坐在那睡了过去。

“他醉了?”

杜五郎虽是京兆杜氏出身,也能听薛灵夸耀听得津津有味,此时不由有些遗憾。

“重要的事还没说呢。”

薛庚伯弯着腰进了堂,略有些尴尬道:“宅中人口多,六郎与兄弟们挤一屋,可好?”

杜五郎听了,意识到与薛白的分别或许就在眼前,登时极为不舍。

薛白却是看向他,问道:“我身世还未定下,可容我回杜宅住?”

“啊?”杜五郎愣了愣,其后只觉惊喜,连忙用力点头,道:“当然,你愿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

薛白遂向薛庚伯笑了笑,道:“今日我便先告辞了。”

“可六郎你是……”

“不急,来日方长,我若真是薛家的儿子,跑不掉的。”

薛庚伯不安地用手在衣角搓了搓,看向已沉醉的薛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薛白已起身,往屋外走去。

院中,柳湘君搓着手看着这一幕,也不确定这是否自己的儿子,好不纠结。

~~

皎奴跟着出了这破落的小宅院,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提醒你一句,你便是要认亲,也得先问过右相。”

“我知道。”薛白反问道:“有钱吗?”

皎奴冷哼一声,拿出个荷包抛给他。

薛白接了,却是到路边的小摊上买了许多糕点,让那摊贩帮忙捧着,重新返回薛宅拿给了薛庚伯。

“六郎这是?”

“家中孩子多,上门该带些见面礼。”

“瞧六郎说的。”

薛白也懒得再与他争论是否是六郎之事,上马离开了长寿坊。

马蹄踩过长街,回升平坊时又听到了暮鼓声,一日便这般过去了。

这年头,每日能做的事少,反而让人能慢慢体会岁月流逝。

~~

落日的余晖中,青岚正躲在东偏厅边上的假山后面抹泪。

忽听得身后有人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啊?”

青岚转头一看,见薛白站在那儿,气质温润清雅,如清风松林,她不由看得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嗯?不然去哪?”薛白道:“即便是认亲,也不是当天就搬过去。”

青岚笑了笑,问道:“那你是找到家了吗?”

薛白摇了摇头,道:“还需要考虑。”

“考虑?”

青岚对这个词颇为疑惑,正要多问,却见皎奴已在往这边走。

“帮我个忙。”薛白低声道:“我需要甩开她一会,晚饭时给她吃点什么吧。”

“嗯。”青岚点了点头,“对了,有人给你送礼,是一小盒糕点……”

~~

入了夜,薛白坐在烛灯前翻着书,转头看了皎奴一眼,见她表情有些凝重,遂给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哼。”

皎奴犹自强撑。

有敲门声响起。

薛白翻了一页书,不急不缓道:“开门吧。”

皎奴有些艰难地起身,开了屋门。

薛白侧头看去,留意到她袍下的双脚走路时已有些内八。

却是杜氏姐妹在门外,手里各自捧着几本书,青岚、曲水提着灯笼随着她们。

“给薛白送些书来。”杜妗淡淡笑道。

进了屋,她将手里的书放在薛白案头。

薛白拾起一看,先看到一本《切韵》,不由道:“正需要这本书,二娘是及时雨。”

杜妗看了杜媗一眼,道:“是大姐听你说你担心往后上了考场作诗赋犯韵,特意去寻的。需知大唐科场,对格律要求极是严苛。”

“哪便是特意寻的?”杜媗低声道:“正好看到了便买下。”

薛白只翻到第一页便问道:“这个字如何读?”

“然随珠尚纇,虹玉仍瑕。”杜妗探头看了一眼,低声念着了一遍,道:“纇,读‘泪’,指丝绸上的疙瘩,所谓‘玉之有瑕,丝之有纇’。”

皎奴冷哼一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呵,想聊薛家之事,何必装模作样?”

“好,不装。”杜妗仰了仰头,显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向薛白问道:“你可是薛灵之子?”

薛白不急不缓,详细说着今日之事。

皎奴终是忍不住了,转身往外走去。

“我替你提灯笼。”青岚连忙跟上。

“呵。”

“娘子、薛郎君,你们说话,奴婢去看着。”曲水说着匆匆跑开。

杜媗有些担心,问道:“她会与右相告状吗?”

“告她自己贪吃,多吃了几块透花糍?”

透花糍是红豆与糯米做的,乃是虢国夫人今日遣人送给薛白的,据说做的时候要滤掉豆泥中的豆皮,制成豆沙,将糍糕碾成半透,能隐约透映出豆沙的花形。

青岚早便留意到皎奴就喜欢这种精致的小甜食,多给了她些。

薛白不急不缓,接着方才的话题道:“看得出来,薛灵收了钱因而认我当儿子。此人颇不靠谱,也许将钱花光了,并未告诉柳氏真相,他们才能连说辞都对不上。”

“我便说我查访多日未得线索,太公如何忽然就为你寻到亲了。”杜媗有些焦急,连忙作了解释,道:“此事我与二妹事先并不知晓,你走之后我们才听说,二妹还与阿爷争吵了一番。”

“大姐。”杜妗打断了杜媗的话,坦然向薛白问道:“你能确定是假的吗?”

“假的。”薛白道。

有件事他未与杜家姐妹说。

其实“薛白”这名字是他前世用的,这辈子还不知姓甚名谁,哪就是什么河东薛氏。

除非是阎王爷划生死簿时弄错了同名同姓者。

“东宫依着我的姓氏为我找的身世。”薛白笑道:“该是让我别再找陇右兵士麻烦了。”

“反应倒快。”杜妗早有猜测,闻言嘴角微扬,有些讥意,还有一点点复仇般的快意,道:“你若是蝼蚁,他随脚踩了最是省事。但你若是猛兽,他便只能丢块肉将你引开。”

“是这个理。”

权争场上只讲利益,当薛白还是个小人物时,安排几个人活埋了他最省事,但现在,他已经让东宫意识到除掉他很麻烦,拉拢他好处更多。

李亨是个成熟的政客,不在乎感情、不会为恩怨左右,每次都能理智地做出最有利益的选择。

哦,这件事未必出自他亲自授意,可能是亲近东宫的臣子所为,随手安排一个父子相认,便能缓解迫在眼前的麻烦。

不重要。东宫作为一股政治力量,它只会更成熟、更理智。

薛白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摆在案上。

纸上方画了个人物关系表,下方是个地图。

“陇右老帅薛讷;金吾卫将军薛徽;先锋将军王海宾;太子义兄王忠嗣;太子好友皇甫惟明;鄯州都督杜希望。这其中,有人安排死士,惹了麻烦,有人帮忙收尾。关系清楚了?”

杜妗点了点头。

薛白指了指下方的地图,道:“可见死士们就藏在这一带,我拜访过,因此他们才意识到需要拿肉喂我。”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急,筹码拿在手上,他们才会投鼠忌器。反而若是真抛出去了,我依旧只是个小人物。”薛白道,“沉住气,等他们叫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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