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2.第471章 师徒相见

第471章 师徒相见

这些话,是弘治皇帝的肺腑之词。

他觉得从前,总是拘泥于古人的经验,却是框住了自己。

迎着海风,不知何时,他的思绪,开始渐渐的开阔。

某些时候,他会冒出一些从前的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

列祖列宗们,就真的是对的吗?古来的贤君们所做的事,照着他们的方法去做,就成的能将事走成吗?

而今,已弘治十四年了。

弘治皇帝登基已十五年。

十五年来……又做到了什么呢?

他抿着嘴,却将这心事,藏在心底的深处,依旧微微笑着,不置可否:“这海里……朕没瞧见海鱼,可有的人,却能将它们找到,并将他们捕捞上来。这海里,朕也不知所谓的航路是什么,可却有人能追逐至天涯海角,将其标注。别人不敢去想的事,他们敢去想,别人不敢去做的事,他们敢去做。”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眼下,我大明天下,最缺的,恰恰是这样大胆的人。”

他说着,似乎身后的群臣,感受到了弘治皇帝话语背后的某种深意。

可他们不敢做声,因为他们也被这汪洋所震撼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站在弘治皇帝较远的地方。

弘治皇帝朝朱厚照招招手:“太子方才在做什么?”

朱厚照吓了一跳,忙道:“儿臣冤枉哪,儿臣什么都没有做。”

“……”弘治皇帝凝视着他,原本无心的话,却似乎一下子,挖掘出了朱厚照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滚开。”弘治皇帝厉声呵斥。

“噢,儿臣遵旨。”朱厚照耸拉着脑袋,乖乖的退到了一边。

方继藩低着头,窃笑。

朱厚照朝他悄悄龇牙,低声道:“怎么着,本宫就猜着了,父皇一定会说,有人多么忠勇,有人多了不起,接着,又要学曹操东临沧海一般,说出自己求贤若渴的心思,父皇就是这样的,屁大的事,或见了啥,都要感慨一番,他咋那么多感慨呢,你说这人该吃吃该睡睡多好,非要自寻烦恼。”

每一次朱厚照暗地里非议自己的父皇,方继藩都不做声,自己又不傻,还真以为我方继藩有脑疾啊,我跟着你瞎咧咧,那才怪了。

朱厚照挤眉弄眼:“待会儿寻条船,我们出海逛逛?”

“不去。”方继藩斩钉截铁。

“为啥?”

方继藩想了想:“我胆小。”

“你……”

朱厚照还真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胆小懦弱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方继藩觉得这句话说服力不够,又补充一句:“最重要的是,臣的脑疾怕海水,会复发。”

“……”

陪着弘治皇帝吹了一上午风。

正午,则在天津卫的营里陪着弘治皇帝用膳。

吃饱喝足,方继藩去大睡了一觉,却在这时,却被人吵醒了。

刘瑾口里叼着一根鸡爪子,一面道:“新建伯,新建伯,船来了,船来了……”

船……来了……

方继藩一轱辘自营里翻身而起,整个人顿时龙精虎猛起来。

等的就是这一天啊。

徐经,可想死为师了啊。

方继藩忙是穿戴好了官服,刘瑾想帮着自己正一正头顶的乌纱帽,方继藩嫌弃的看了看他油腻腻的手:“滚一边去。”

“噢。”刘瑾也就不客气了,远远的站在一边,低头继续啃着鸡爪。

穿戴一新之后,整个人顿时精神百倍,方继藩踏着靴子,却怎么看刘瑾都觉得不顺眼。

他朝刘瑾招招手:“你来。”

“啥。”鸡爪子已经啃得差不多了,可刘瑾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将这鸡骨在口里吮了吮,方才忍痛将鸡骨呸出来,他挤出笑容,朝方继藩前倨后恭:“伯爷有啥吩咐?”

方继藩瞪他一眼:“成天知道吃,有没有一点宦官的形象?”

刘瑾眼睛红了:“太子殿下也这样说,还打了奴婢,可改不了,打了几次,就不管了。”

方继藩背着手,摇摇头:“你算是无可救药了。”

刘瑾将油腻腻的手在身上揩了揩,可怜巴巴道:“奴婢只是觉得饿得慌,口里不嚼点吃的,便觉得天要塌了,地要陷了。”

方继藩服了他,突然觉得,好像这家伙,也没有什么形象可言,想起大船要靠岸了,便匆匆的朝码头而去。

…………

方继藩乃是前哨。

虽是陛下迎接船上的勇士。

可大明天子,是不可能亲自到码头,去迎接人的。

这是礼。

因而,銮驾依旧还留在天津卫。

方继藩作为前哨,代天子前去迎接,而接下来,方继藩再引徐经前去拜见天子。

方继藩站在码头,看到了船影。

那残破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晃晃悠悠,方继藩看着那船影,突然……觉得海风吹的自己眼睛,揉了揉,泪水便落下来。

朱厚照道:“老方,你哭了啊。”

朱厚照永远对这种事感兴趣的,自来了天津卫,就对方继藩寸步不离。

方继藩擦干了泪:“风吹进了眼睛,这里风太大,好可怕。”

朱厚照冷笑。

方继藩举起望远镜,努力在那大船上,寻找熟悉的身影。

可他失望了,船上……好像……并没有看到徐经的影子。

“这个家伙,这个时候为了表示激动,站在船舷上,朝为师这里挥手的,若是再舞起一方蓝头巾,效果更佳。”

方继藩不禁抱怨。

心里……却有点儿难受了。

没心没肺,只是自己的表面而已。

其实……自己是真的爱徐经这个门生的啊。

师徒这么多年,就算是一条狗,都会有感情,可某些可耻的人竟在背后瞎咧咧议论,认为自己铁石心肠,这些人,该拉去打靶。

………………

徐经本是该站在船头,因为他知道,恩师若是得知自己将从天津卫回京的消息,便是天塌地陷,也一定会来这里迎接自己的。

他早早的准备好了望远镜,就等靠近港口的时候,寻觅恩师的身影。

可是……到了这最后关头,他竟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终于还是哭了,没有了在宁波港的洒脱,想到自己的恩师当初和自己相距天涯,而如今,却又近在咫尺,两年多来心里所藏的想念,在这一刻,彻底泛滥,泪水哗啦啦的落下,身子蜷着,躲在船舱里,将自己幽禁起来,身后抵着船板,他滔滔大哭。

恩师……我回来了啊。

我活着回来了啊。

从前恩师对自己的救命之恩,教授自己读书做人,对自己的周全保护,还有一次次恩师用那欣赏的目光。

这一幕幕,都走马灯似得在自己脑海中浮现。

他不断的深呼吸,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在恩师面前失态,定要让恩师看看,那个他曾寄以厚望的人,现在已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这个男儿……回来了。

……………………

船,靠近了。

搭上了板子,与栈桥相连。

徐经匆匆下船。

他左右张望,显得有些焦虑。

恩师没来?

不……恩师一定会来的,我太明白恩师的性子了,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

他几乎舍弃了身后的其他所有船员,三步两步,接着,脚步却是停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背着手,站在那里。

方继藩看到了徐经,这个曾经的公子哥,已经折磨的不成了人形,即便是重新装束,可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烈日灼伤的痕迹。

哎……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

方继藩快步上前:“衡父!”

方继藩清晰准确的叫出了他的字。

徐经沉默了,他一步步向前,努力的看着自己的恩师,是自己的恩师,没有错了。恩师长高了,而且……还瘦了,少了几分俊秀,多了一点阳刚。

恩师…竟也消瘦了。

徐经感动的泪水哗啦……

方继藩快步抢上前去,终于彻底辨认了这就是徐经。

突然,心有些些的疼。

方继藩体内,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衡父!”

“恩师!”

徐经听到这亲切的呼唤,竟如天籁,这妙曼的天籁之音,令他骨头都要酥了。

他激动的不能自己,而片刻之后,恩师已到了自己面前。

徐经再没有任何的犹豫了。

仿佛一下子,自己的脑壳炸开。

万千的思念,此刻……彻底的爆发。

“恩师……”他撕心裂肺发出了大吼。

毫不犹豫的,一把将方继藩抱在了怀里。

“……”方继藩有点蒙,程序有点不太对啊,小徐徐,怎么感觉你学坏了。

徐经死死的抱住方继藩,泪水洒在方继藩的身上。

方继藩眼眶也突然一红,轻拍他的背:“乖,不要哭了,回来了就好。”

可这温言细语,却令徐经身躯一震,又发出了嘶吼:“恩师,学生……学生回来了。”

他下意识的,亲吻方继藩的脸颊。

“……”方继藩越来越觉得,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了。

下一刻,徐经在船上,几乎两年没有洗漱的嘴,已贴向了方继藩的唇……

方继藩炸了。

这是初吻啊!

这哪里学来的?

徐经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在意,佛朗机人的亲吻礼,是他的日常!

(本章完)

第472章 小徐啊,你变坏了

方继藩咬紧自己的牙关,眼泪泊泊而下。

这亲吻礼,最适合的是那些热情奔放,又或者,于方继藩而言,是那种比较浪的民族。

徐经虽在船上,习惯了亲吻礼,可并不代表,他敢在恩师面前放肆。

只是……

方才情绪上涌,已无法自己的情绪,好在,徐经尚还存着理智。

点到即止,化解了师徒反目为仇的尴尬,他以泪洗面,拜倒:“学生徐经,拜见恩师。”

远处,刘瑾丢了一颗蚕豆进自己嘴里,一面咀嚼,一面看着这感人的一幕。

他的脑勺被狠狠的拍了一下:“干啥。”

刘瑾有点生气,口里的蚕豆都差点喷出来,怪可惜了。

回头,见是朱厚照,吓的脸都绿了,缓缓挤出笑容。

朱厚照压低声音,呵斥道:“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快走。”

“为啥?”刘瑾百思不得其解。

朱厚照打了个寒颤,这徐经,太可怕了,扯着刘瑾便走。

……

方继藩看着面目全非的徐经,心里不由感慨,两年前,自己让他出海,是因为,他希望,有人能寻觅到这个民族的未来。

可真正出海了,说不想念,是真骗人的,如今,师徒团聚,方继藩虽表面上,还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可上前去,抚着徐经乱蓬蓬的头,不禁摇头:“你受苦了。”

“恩师,学生不苦,学生无一日,不在想念恩师。”

方继藩脸微微一红,却道:“为师也是。”

徐经感慨万千,匍匐在地,一听恩师如此说,心花怒放。

方继藩道:“起来吧,恩师带你回家。”

徐经一听回家二字,又忍不住哽咽。

他巍颤颤的起身:“恩师,学生此次,是自木骨都束回来。”

方继藩冷静下来,听着徐经的汇报。

其实徐经不是欧阳志,在方继藩心里,徐经是个圆滑的社会人,徐经继续道:“此次,学生擅自带回来了一些使节,借此,来恢复他们对大明的朝贡。”

后世的人很厌恶朝贡体系,方继藩倒也觉得朝贡体系问题不小,可公允的说,朝贡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最佳的选择,大明已占据了这片大陆最肥沃的土地,积攒着数之不尽的财富,效仿佛拉机人,去打劫穷邻居,这种事,大明是做不出的。

这朝贡体系在设计之初,倒是颇有大明稳固天下各国的必要,譬如朝鲜国在元时,曾在朝鲜国的济州建立了养马场,而大明自然是决不允许,朝鲜国的马场养出无数良马。最终,留下什么隐患,这战马,乃是最珍贵的战略物资,大明的战马,当然是多多益善,而藩国一旦马多了,难免会有其他的企图。

因此,太祖高皇帝在与朝鲜国建立朝贡体系之初,就指名道姓,朝鲜国必须按时进贡战马,那当初蒙元人在朝鲜国所设置的养马场,最终成为了大明养马之地,朝鲜国不得不如数上贡,国内却几乎没有足够的战马,以至于,顶级的贵族,也只好用牛车来代步。

不只如此,大明朝贡体系之中,看似好像大明在吃亏,藩国献上各国的奇珍,如倭国送上倭刀,这些倭刀,可不是平白来的,而是匠人们无数次锻炼而来,所用的钢,乃百锻钢铁;朝鲜国进献战马和人参,其他诸国,特产各有不同。

可真正握有定价权的,却是大明啊。

在大明眼里,你朝鲜国的马,值钱吗?倭国的倭刀,不就是一口刀,能值几个钱,来来来,五百大钱考虑一下。

而大明对于各国的赐予,依旧还是用的是大明的定价,我这丝绸不一样,你市面上都买不到,我这瓷器厉害了,没有十两八两银子,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太祖高皇帝,以驱逐北虏起家,一辈子都没吃过别人的亏,他所设计的朝贡体系,大致就是如此,收藩国实物,以较低价格来充实自己,与此同时,再赐予对藩国而言,稀有的丝绸、瓷器。

看上去,这是一笔吃亏的买卖,可实际上呢,丝绸、瓷器,不过是奢侈品而已,而各国的药材、战马、刀剑甚至是美女,则充实进了大明的后宫,也以低廉的价格,充实进了大明的军队。

而在定价权又被大明完全掌控的情况之下,这种朝贡贸易,各国看上去是占了大便宜的,你看,这些家伙拿不值钱的马、刀、药材,换了我大明稀有的丝绸和瓷器,我大明天子,隆恩浩荡,德被四海啊。

至于为何这个看上去不算太坏的制度,总给人占了巨大便宜的感觉,无非是因为,历史是大明所修著的,这个时代,谁掌握了历史,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当然,朝贡体系也不是完全没有毛病,有时候也经常会有玩崩的时候。

当初瓦剌人彻底和大明反目,就是因为瓦剌人和大明互市,他们急需烧饭用的铁锅,需要大量的茶叶,可大明却认为铁锅乃是铁器,不能满足你的需求,来,听话,多用点丝绸吧,可瓦剌人在那天寒地冻的大漠,他们不要丝绸啊,穿丝绸会冻死的。与此同时,牛马的价格,定价也忒低了,以至于每一次互市,双方的冲突便不断,冲突完了,回家召集兵马,就想要抢,双方大打出手一番,又回到了谈判桌上,继续互市,大明依旧不肯卖铁锅,认为这是资敌,瓦剌人觉得我要烧饭吃,没锅不成,没有足够的茶叶,肉食难以消化,我拿这么多牛马来,你卖我这个?平啥我们的牛马不值钱,你们的丝绸、瓷器就这么值钱了,别跟我提文化,诶呀,我这暴脾气,接着……又是一通乱打。

与此同时,海外诸国,也渐渐回过劲来,不对啊,大明赏赐的丝绸和瓷器,好是好,可真的值这么多银子吗?

于是乎,走私业便昌盛了,人们发现,即便有人冒着杀头的危险去走私,走私出去的丝绸和瓷器,价格居然也比朝贡中换来的丝绸、瓷器价格要低廉,其中竟有巨大的套利空间。

方继藩当年仔细的琢磨过明史之后,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大明就是个冤大头,在修史的文官眼里,大明年年吃大亏,可就为啥,人们宁愿走私,也不愿靠打着朝贡名义的官方贸易,进行交换呢。

而北方的鞑靼、瓦剌人,明明有占便宜的机会,却总要和大明打生打死呢。

要知道,大明定都北京,为了防御北方,那儿关塞重重,关塞之中,又有火器,叩关而袭击大明,是风险极大的事,不但会被大明朝廷与其他大漠诸部联合起来攻击,甚至那高大的城墙,即便死掉许多人,也未必能跨越那鸿沟一步,而且,未来相当一段时间,还可能断绝贸易,当初的北元,不是彻底分崩离析?此后的瓦剌,最后不也在大明联合大宁卫和鞑靼之下,彻底瓦解?

最后方继藩得出了结论,大明皇帝,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就没一个是单纯的,毕竟如方继藩这般,单纯的似一张白纸的人并不多,这一套朝贡体系的创制,本身就兼顾了削弱藩国,而强壮自己的本意,可掩盖在这个目的之下,掌握了笔杆子的大明翰林们,同时进行不断的润色,却总是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至于后人们如何理解和解读,修史之人是不在乎的,大爷我吃亏就是吃亏了,亏的裤子都没了,我这么昂贵的宝货,换来不值钱的战马、倭刀、药材、香料、象牙,还有朝鲜国进贡的美女,咋就不亏了?

方继藩对老祖宗们是佩服的,都是社会人啊,还是最有文化的那种。

他看了徐经一眼:“带来了多少?”

“四十七国……”徐经道。

方继藩差点没有噎死,四十七……

虽然知道所谓的四十七国,水份甚大,有些国家,不过弹丸之地而已,可这个数目,还是有点大,方继藩想静静。

“学生还袭击了大食人,夺取了他们的舰船,拿住了数百俘虏,其中不少匠人,和水兵。”

方继藩脸颤了颤……为师这么热爱和平的人,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弟子……深吸一口气:“这些人,正是眼下下西洋最需要的。”

“正是。”徐经压低声音:“不止如此,学生还在西洋,招募了上百个佛朗机的匠人、水手登船。”

“……”方继藩诧异道:“怎么招募的?”

“就这样招募的啊。”

“他们肯跟你来?”方继藩一头雾水。

徐经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招募时没想这么多,就说来了能发大财,还先给了一笔不菲的银子,不过……到底怎么安排,学生也没想这么多,都凭恩师安排,当时学生确实没有多想,就想着,能带点啥回来,就带来,恩师若有用,便用。觉得无用,反正他们来都来了……”

方继藩一脸发懵,这算不算贩卖什么什么来着?

徐经啊,你变坏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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