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2章 商人的站队

商人自古就是奸猾的代名词,名声不好。

可从永乐后期开始,大明实际上行的是鼓励商业的政策,所以这个政权对于商人们来说是最好不过了。

但眼前的方醒却让人不敢生出半点野心来,于是他们只能表示自己的愤怒。

“伯爷,那些逆贼都该死!”

“对,我等愿意犒军!愿意出钱充作军饷……”

方醒冷眼看着他们,等声音渐渐消失后,说道:“人说读书明理,让人清醒,让人知道忠义,可本伯今日看了却不以为然!”

商人们低头不语。

方醒继续说道:“你等读过书的不多吧?”

那些人默默摇头。

方醒叹息道:“清理南方的投献乃是国策,北方都清理过了,南方为何动不得?”

商人大抵是世间最擅长投机的一群人,当然,官吏在有些时候比他们更会投机。

所以有人揣摩到了方醒的心意,就大声道:“伯爷,南方的士绅多,而且他们的田地更多。”

一人开头,余下的商人们都纷纷表态。

“对,他们巧取豪夺,收取投献,势力庞大啊!”

“他们吞了那些田地都不交税,剩下那些农户就可怜了,都累加在他们的头上,可怜那些农户都老实,不然早就被他们逼反了。”

这个大胆的话一出来,所有的商人都闭嘴了,大家最终看向了说话的那人。

方醒对惶然的莫源兴点点头,说道:“没错,那些士绅占了大明的便宜,至于百姓能否活下去,会不会造反,他们却是压根就不关心,这等人该如何?”

他的眼中多了悲痛,说道:“霍大人何等的忠烈,这等忠臣何人敢动手?可他们就敢!因为他们从未把这个大明放在心上,放在眼里,他们的眼中……只有自己!”

轰隆!

在场的人恍如听到了一声晴天霹雳,面面相觑之下,发现大家都是面无人色。

这是对一部分儒家‘精英’的进攻号角啊!

方醒还在继续说着:“面对着这些无耻的人,咱们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商人们眼神闪烁,面带喜色。旁观的人大多面色戚戚,多半是士绅家的人来打探消息。

这就是时机!

商人要懂得投机,不然就不是个合格的商人。

莫源兴不懂投机,他只知道看好金陵的神仙居,莫愁就不会亏待他。

所以那些商人们还在思索怎么投机时,他就因为立场的原因站队了。

“该全部流放,让他们去祸害海外!”

莫源兴自持和方家的关系亲密,也少了许多忌讳:“伯爷,那些人都是贪婪之辈,就该取消他们的特权,犯了王法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没犯事的就盯紧了他们,让他们自己去种地,自己去养活自己!”

他原先在老家时就受过士绅的气,此刻有方醒撑腰,哪会怕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

后面大家都在呆呆的听着莫源兴的诉苦,他在说着当年那些士绅在乡里只手遮天的事。

有不认识的人就低声问了旁人,得知莫源兴的身份后,不禁暗自怀疑着这一切是否就是方醒的布局。

等莫源兴说完后,方醒说道:“你在神仙居做了许久,倒是长了见识,很好,回头多帮衬莫愁吧。”

莫源兴只是一时血勇才说了这番话,被方醒这么一夸奖,顿时就喜得不行,却知道要遮掩,于是那脸就涨红着,像是猴屁股一般。

方醒对他点点头,然后才对这些商人说道:“商人在大明的地位越来越高,除去不能从政之外,你等还差什么?以后本伯敢说,你等和旁人再无两样。这样的大明,这样的陛下,你等可想到要做些什么?”

一阵寂静,就在莫源兴还想说几句时,有人振臂喊道:“那些反对的都是乱臣贼子,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这喊声有些突兀,没有一点过渡,不过方醒却不介意这个。

他肃然道:“看来商人是站在了大明和陛下这一边,好!”

他郑重的对这些商人抱拳为礼,然后在军士的簇拥下上马离去。

已经没人在盯着他们了,可这些商人都不知道这群人的中间是否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

这是立功抢表现的机会啊!

于是有人喊道:“走,去府衙请愿,要让那些乱臣贼子无所遁形!”

“对,去府衙,去六部,去都查院……”

于是这群商人就浩浩荡荡的行走在街上,大太阳底下,他们依旧热情不减。

不,是愤怒不减。

一路上不少人加入了进来,于是越发的浩荡了。

这边去堵六部和府衙,方醒却来到了曹家。

曹安已经去了国子监,曹瑾一人坐在树下,看着就是一段朽木。

“远山公无需招待,就一些话,说完方某就走。”

曹瑾浑浊的老眼里波澜不惊,等老仆上茶后,他说道:“老夫已经知道了安乡县的事……以往那些士绅口口声声说自己忠心耿耿,可暗地里却在挖大明的墙角,这些老夫都看的明白。”

方醒点点头表示尊敬他的看法。

曹瑾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可谋逆,还攻破县城,这在诗书传家,文化鼎盛的南方让人震惊,听闻有几十起了?”

方醒摇头,讥讽道:“对,到目前为止,快有一百起了,比北方的要多出很多。方某以后再也不敢说什么南方柔弱,北方悍勇这类的话了,小瞧了南方英雄啊!”

曹瑾的眼中多了苍凉,说道:“那些人私心重,不过忠心的也不少,只是那些忠心在钱钞的面前能维持多久,老夫真不知道。就像是那些官吏,上官来了就表忠心,对着下面的人就作威作福,两个面孔,恶心人!”

这话有些愤世嫉俗了,但方醒只是笑笑。

“是,朝中对此肯定会有个公论,那些说南方士绅乃是大明根基的人,不知道此次之后还能坚持多久。”

方醒看到曹瑾露出了疲色,就抓紧说道:“正如您刚才所言,那些人只是少数,可如何能让大多数人和他们分隔开,这是方某一直在思虑的问题,远山公德高望重,当能指点一二。”

曹瑾了然的道:“兴和伯你让王裳在山东弄了个见明报,如今又想让老夫在南方造势,这是要南北一起下手,打压儒家罢!”

方醒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远山公,许多事情都是要看大势,大明的大势在哪?”

曹瑾淡淡的看着方醒,却摇头不语。

方醒说道:“大明的大势就在革新。”

树上的蝉鸣聒噪,方醒拍了一下树干,可噪音依旧,他笑了笑,说道:“纵观历史,每朝每代都延续不了多久,然后处处糜烂,难以为续,大明如何?”

曹瑾还是不语。

方醒知道这个老人在听着,而且已经同意了,可他却需要给出一个理由。

“当今陛下有扭转乾坤之志,奈何阻拦甚多,其中最大的一股就是士绅。”

“不,不是最大,而是差不多都是士绅!”

方醒最后说道:“陛下不会软弱,对此我深信不疑,那么士绅如何?要和陛下针尖对麦芒吗?”

他拱拱手,然后走了。

大树下蝉鸣依旧,曹瑾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老仆在边上打盹,直至被曹瑾叫醒。

“去请了邱帧他们来,回来时记得买些卤肉和酒。”

(本章完)

第2323章 被背锅的都查院

“什么?为他造势?”

老儒们被请了来,卤肉几盘,浊酒一壶,然后曹瑾就说了方醒交代的事。

曹瑾淡淡的道:“不是他,是陛下。”

“那又如何!”

所谓的忠君爱国,那只是在外面喊的口号,私底下大家都有啥说啥。

一个老儒说道:“陛下也不能为所欲为,否则就是昏君!”

不用曹瑾,邱帧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们不就是念着当年的那位吗,可从文皇帝开始,大明安定了,到现在南征北战,举世无敌,这等国势,谁敢说昏君?!”

那老儒讪讪的喝了一口酒,然后巡视了一番几个碟子,选中了猪头肉下手。

曹瑾说道:“对外无敌也就罢了,可国中的百姓也渐渐吃饱了饭,大多有了余钱,诸位都是饱览史书的,哪朝哪代这般蒸蒸日上的?可有?”

几人无话可说,但要赞美皇帝和方醒却是万万不能的。

曹瑾就换了个口吻说道:“陛下强硬,那兴和伯更是比铁还硬,南方有多少人头让他们砍杀的?你们不心痛,老夫还心痛呐!”

他的眼中多了水光,说道:“那些都是我名教的种子,遭此劫难就够了,难道以后还要让他们和铁器碰撞?你等可忍得?!”

……

方醒到了都查院,刘观目前在这里和鲍华联合办公。

御史们大多都下去了,包括李二毛。

刘观和鲍华面色惨白,见方醒来了,就诉苦道:“那郭候造反谁能料到?县丞降了他们,也不是御史监察不力吧,可六部相互推诿,现在都说是都查院没发现这等逆贼,有大过。”

鲍华也说道:“大半年前本官就派了许多御史到各地去巡查,刘大人那边也是一样,可终究无法一一查清,出了霍严殉国之事,大家就怕陛下会拿人来开刀,为天下人提个醒,不然说到大理寺,说到御前去,这事也和南北都查院不相干啊!”

“扯淡!”

刘观现在是小团体的人,方醒当然要护着他。

他坐下后,见鲍华有些为难之色,就知道这人是担忧以后和南边的同僚难相处。

“本伯立功无数,在军中威望也高,说造反有人信不?”

刘观愕然,鲍华尴尬,甚至都不想听。

方醒却自顾自的说道:“咱们不是郭候那等井底之蛙,得有根基才能造反,对吧?所以说,本伯的根基够不够?我看是够了,可陛下也没疑我啊!”

这厮又开始胡诌了。

有人说过,这天下的武勋都可能会造反,就方醒不成。

他得罪的武勋不少,天下的文官和文人几乎都是他的对头,他造反?造个毛线!

他前脚造反,后脚全天下都会声讨他,然后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谋逆,是逆贼。

所以方醒一通胡诌非但没安慰了这二位,反而让他们忧色更浓。

“别想了,此事本伯觉得最大的责任就是纵容。”

“纵容?”

鲍华知道方醒能影响到皇帝的决策,所以为了能脱责,他也决定好好的配合一次。

“对,从上到下的纵容。”

方醒分析道:“那郭候不过是一介举人,如何能在这二十余年里弄出了那么大的家当?历任官吏都不知道?听闻他家的田地遍及周围几县,他们不知道?”

鲍华点头道:“肯定知道,可那都是默认的,但郭候这个侵吞还是太多了,地方官员应当要干涉。”

“有情弊!”

刘观的三角眼眯着,丝丝冷光散漫出来。

“肯定是有人收了好处,而且是一代接着一代的在收,不然他一个小小的举人,随便一个知县就能让他破家!”

“诛杀逆贼三族!”

“读书人不要脸!”

“支持清理投献,反对的都是逆贼!”

“剐了郭候!千刀万剐!全家老少都杀了,女的为奴为婢!”

这时外面一阵喧哗,刘观和鲍华面如土色,以为是那些百姓被激起了公愤,于是要来冲击都查院。

可方醒却在无奈的苦笑。

果真商人就是商人,说到杀郭候全家时,居然还不忘留下女的。

外面一个小吏不顾礼节冲了进来,喊道:“大人,好多人在外面。”

这时小刀进来说道:“老爷,那些商人听闻了霍大人的壮烈,一时怒气不散,就来了这边和六部情愿,要求严惩那些逆贼。”

刘观心中稍定,听着外面喊声,却发现有些问题。

“兴和伯,反对清理投献的……不少啊!”

鲍华也不是傻子,他仔细一想,就觉得那些商人没胆子把矛头对准所有的士绅和读书人,那么必然是有人怂恿。

商人重利不重情,那多半是他吧!

“兴和伯,大多数啊!”

鲍华只能无奈的劝道。

南方有多少读书人?这个估摸着得好生统计一番。

有人大抵会说大多数读书人都没功名,可现在没有,以后说得清?

你去问一百个读书人,大抵九十九人都笃定的相信自己以后能中举。

是的,进士不说,能改换门庭的举人却是必须要中的。

不然书中哪来的黄金屋和美女?

这也是那些头发都白了还在考试的原因。

那么多人反对,都打倒了,大明大抵也就彻底瘫痪了。

方醒只是木然,鲍华不了解他,就劝道:“兴和伯,此事不可啊!”

刘观已经缓过来了,危机一去,他就开始琢磨着自己能在里面得到什么好处。

他目光微微转动,不小心就和方醒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冰冷,吓了刘观一跳,顿时什么好处都忘记了,说道:“鲍大人多虑了,兴和伯不是莽撞之人,只是要压一压他们罢了。”

鲍华看了方醒一眼,方醒起身道:“本伯从后面走,刘大人,鲍大人,都查院要盯紧了那些官员,谁站错了地方要记下来,不然等东厂和锦衣卫的名册到了北平,你们可就被动了。”

他从后门出了都查院,陈默已经在等着了。

这厮把裤腿剪了一半,成了五分裤,胸口的衣襟敞开,只是白白嫩嫩的,少了护心毛,看着就像是个家道中落的地痞。

“兴和伯,那黄俭又去问消息了,而且脸上有淤青,看着好似被砸的。”

方醒站在都查院的后门外,看着前方的屋宇,吩咐道:“还不够,要恐惧。”

他带人走了,陈默想了许久才想到了这话里的含义。

等到了内城墙下面时,陈默找到了陈三。

“三哥,我这里有个活计,大价钱。”

陈三在打盹,前几日得了黄俭的一贯钱,分了些给手下的兄弟,他还不差钱,所以没精神。

“多少?”

陈默说道:“五贯钱!”

陈三睁开眼睛,眼神凌厉。

陈默委屈的道:“三哥,我哪敢哄你。这人刚才是我在都查院外面遇到的,还先给了一贯钱呢!”

陈三面色稍霁,看了一眼对面的青皮,低声问道:“要杀谁?”

卧槽!

哪怕是在这边卧底许久了,可五贯钱居然就能买一条人命,这个真是吓到了陈默。

他坐在陈三的身边,低声到:“不是杀人,只是让那人难受,最后是怕,怕的绝望了。”

陈三眯着眼看着对面,对面就是他的竞争对手。

他冲着那个青皮头子阴森的笑了笑,然后盯着那人对陈默说道:“是士绅还是小官?不然也值不了五贯钱。”

这便是底层人的生存智慧,陈默暗自佩服,说道:“是士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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