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事发

一直到深夜,将近凌晨,内阁的会议才算结束,但约定着下午继续,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快刀斩乱麻的进行处置。

走在出宫的路上, 毕自严与孙承宗并肩,冒着零星的雪花,凌早的寒气,慢慢的走着。

“你也看到了。”毕自严叹了口气,一脸疲惫的道。

孙承宗看着毕自严已经泛白的两颊,强撑着疲惫的身体,道:“以往我们都说皇上太急,劝他慢一些, 现在,是轮到我们了。”

毕自严抬头看了看天色,缩了缩脖子,道:“不在事头,不知事急,皇上现在稳坐如山,咱们在风尖浪口,如何能不急?内阁纷纷扰扰,纵横交错,皇上心思莫测,有头没尾……你说,咱们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做?”

两人都是慢慢的踱着步子,孙承宗道:“皇上卡着这些人,多半是有别的心思, 你我再等等就是。在这样的大事情上, 皇上不会乱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如何统合内阁?若是内阁不能团结一致, 很多事情都将很难办, 今天你也看到了。”

毕自严点头, 道:“朝局从张太岳之后就纷乱不堪,党争盈野,确实需要整肃……”

“不是整肃,是团结。”孙承宗转头看向他,强调道。

毕自严神色微动,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道:“你是说,拉拢?”

孙承宗摇头,又强调一次的道:“是‘团结’。”

毕自严有所悟,没有再说话,慢慢的走着。

走了一阵,孙承宗又道“大婚没什么可说的,皇上不喜女色,有些赶鸭子上架,不过终归中宫有人,皇嗣有继。接下来就是大演武,大议。大演武也没什么可说,皇上有炫耀武功,提升我大明士气的目的。关键是‘大议’,我总觉得皇上在借此谋划着什么。”

毕自严一怔,道“大议?无非是共商国是,还能有什么企图?”

孙承宗也在思索,好一阵子还是道:“我猜不透,不过依我对皇上的了解,这件事花费这么大力气,不会就是简简单单的‘共商国是’。”

这么一说,毕自严心头是微动,想到了什么似的道:“之前我们与皇上要大明律的修订之权,皇上言语含糊,还说督政院修订的律法需要大议的同意,怕是真有一些计划。”

孙承宗皱眉,不解的道“那又说明什么?”

毕自严如何会有‘民主’的概念,只是隐约觉得有关,却想不明白,半晌道:“年后就会大白,咱们先做好眼下的事情吧,回去休息一阵,午后继续开议。”

孙承宗沉吟一声,看着他道:“咱们也学学皇上,对一些事情,先私底下与各位尚书相谈,摸清了他们想法,再开议,各个击破。”

这同样是毕自严的想法,他道:“嗯,靖王我来谈,白谷应该没问题,汪乔年那边你去,六部的话,我们一人三个,争取都能说服。”

“那是最好不过。”

两人商议着,便出了宫门。

与此同时,靖王已经出了长安东门,回到了督政院。

刚踏入门槛,就一群人涌上来,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

“王爷,内阁的会议结束了吗?可有结果?”

“王爷,咱们督政院接下来是如何安排?尤其是任命,可有通过?内阁不会又为难我们吧?”

“王爷,内阁三番两次的打压我们督政院,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王爷,咱们不能再退让了!”

一群人吵闹不休,将靖王围了个水泄不通。

督政院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过往‘不得志’的人,现在朝廷急需人手,他们又都是支持‘新政’,所以很多机会都落在他们头上。比如这次的二十二巡政御史,比如各地督政院,新设立的机构,都需要他们,或者他们举荐人选。

靖王已经知道那些任命卡在朱栩那,同时督政院拟定的很多人被内阁刷下来,这些都是说不得的,他沉着脸看着一群人,训斥道:“朝廷大事,在没有公布之前,不得打听!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

众人一见触了霉头,都有些不甘的慢慢散开,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看向靖王。

靖王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内阁这次的人事任命,分明是有意的打压六部与督政院,六部还好说,他怎么说也是排名第三的辅臣,真是半点情面都没给!

靖王心里恼怒的进了班房,关了门。

外面的一群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聚集在一起,纷纷猜测是不是内阁又打压督政院了。

“梁大人,你怎么看?”

有一个人凑近一直在案桌上忙碌,不参与讨论的中年人,低声道。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好看的,终归不是你我能决定的,还是看王爷如何与内阁的阁老们争吧。”

这个人瞥了眼其他,越发低声道“梁大人,我听说令夫人与定国公府有旧,现在定国公等圣眷正隆,就没有什么想法……”

“胡说!”这位梁大人顿时冷哼一声,道:“我何曾与定国公府有关系,休得乱嚼舌根!”

这个人一愣,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起来有些央央的走了。

这位梁大人却暗自皱了下眉头,旋即就如无事一般,起身出了督政院。

明朝的这座京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没有平静过,沸沸扬扬,潮波涌动。

从张太岳之后,是日趋激烈,直到魏忠贤清洗东林党,算是到了一个高潮,待到朱栩登基之后,大事件是一件接着一件,将京城的‘热闹’推到史无前例的地步。

这半年还算平静,可内里的涌动就仿佛渐渐烧沸的油锅,表面冒着热气,里面不知道酝酿着什么,会有怎样的热度。

鱼藻宫,寝宫。

天色渐亮,金鸡唱晓,朱栩与李解语早早的醒了,相拥着说着一些闺房密语。

李解语俏脸发红,贴着朱栩肩膀不敢出声。

“中午的时候,朕在慈宁宫宴请张国公,永安公主以及驸马巩永固,到时候你也去,算是家宴了……”朱栩说道。

李解语已经习惯了,道:“是,那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朱栩倒是不习惯这种人情来往,想了想,道“张国公那边就不用了,永安那边你看看,送点什么吧。朕与几个姐姐都不亲,尤其是永安。”

李解语知道永安公主的生母比较敏感,轻应一声,道:“是,臣妾来安排。”

朱栩点点头,俄尔又道:“从你宫里选几个人,派去江南。”

李解语自然也知道南方还有一个海兰珠的妹妹,也不问什么就道:“是。”

说完这些,朱栩看了眼外面蒙蒙亮的天色,道:‘再睡会儿。’

就在朱栩说话之间,刑部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拉着一个平车,车上盖着白布,来到刑部阶梯之前。

他放下车,来到刑部门旁的大鼓之前,拿起鼓槌,狠狠的敲击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刑部门前响起,接着就穿向刑部大门之内。

没一会儿大门就开了,两个衙役睡眼惺忪,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走过来,没好气的道:“没看到天还没亮,还没开门吗?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开门再来吗?”

“请青天老爷为小民做主!”

这个年轻噗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大声喊道。

两个差役是一愣,上前道:“起来,有事说事,要报什么案……”

年轻跪在那,大声喊道“小人状告定国公府杀人,督政院官官相护,令我未婚妻惨死,沉冤难雪,死不瞑目!”

听到‘定国公府’四个字,两个差役脸色都是微变,都蹲下来,看着年轻人肃色道:“你说真的?可有证据?状告一位国公可不是小事。”

年轻人擦了把泪,道“有!我未婚妻被推下楼的时候扯下了凶手的一角衣服,那是定国公府独有的。再有群芳楼当时有很多人亲眼所见,小人有他们的画押供状。”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道:“你可说真的?糊弄我们不要紧,要是我们将大人请出来,你拿不出证据,可不是打几板子就算了的?定国公府要是不罢休,你判个几年都是可能的……”

年轻人神色坚定,咬牙道“小人今天尸体也拉来了,就算死也要给柳情雪冤!”

两个差役看着年轻人,又看了看彼此,知道这件事估计假不了,其中一个站起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请我们大人。”

“是!”年轻人心里尽管忐忑不安,还是咬牙道。

没多久,廖昌永就急匆匆的走了出来,看了眼年轻人,又看了眼那平车,沉色道:“都进来,关门,今天晚半个时辰开门。”

“是。”

一群差役带着年轻人,抬着平车,进了刑部,刑部刚刚打开的门又合了起来。

不说天还没有大亮,刑部每天这样的事情也不少,所以即便有人看到,也没谁在意。

刑部门前平静的一如往常,丝毫没有引起波动。

廖昌永在刑部多年,办案经验丰富,问了几句,看了几眼证据就知道,这个案子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面色冷然,看着这个年轻人,道“你是说,成国公家的一个小公爷也在场,是他们斗殴引起的?”

“没错!”年轻人神色愤恨,道:“一个是朱瑛友,一个徐华直,他们都垂涎柳情,不肯让她脱籍,一定是故意推她下楼,要害死她!”

廖昌永没有理会年轻人的情绪,沉吟一声,招来刑狱司的人,低声道“去,将那群芳楼的老鸨,龟公之类都悄悄拿了。记住,别声张,再查查那天督政院是何人巡视那一带,不动声色的将巡查记录调过来。”

“是。”缉捕科的人应声,快步离去。

廖昌永站在那,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想起这个案子涉及两个国公,倍感头疼。他也知道,成国公,定国公二位是公卿里最支持皇上,支持‘新政’的,若是两人涉案,这个案子势必会直达天听。

“大案子啊……”廖昌永自语。

这样的案子已经超过刑部的调查范围,需要内阁授权。再想着督政院里可能有人包庇,故意压住这件事,说不得还会将靖王拖进去。

“麻烦大了……”廖昌永自语一声,招来一个人低声道:“去请大人立刻来衙门。”

这个文书道“尚书大人一个时辰前才出宫,大人,是不是等等?”

“等不了了,你立刻去通知,就算闯,也给我闯进去,还有,这件事严格保密,不准出了衙门!”廖昌永又肃声道。

“是!”文书答应着,从后门悄悄走了。

(本章完)

第936章 错综复杂

张问达刚刚睡下,就被刑部的文书给吵醒了,忍着头疼,听着文书说完,立刻就扔掉披在背上的单衣。

同时急声的道“封锁消息是对的,先不要惊动其他人, 查明事情原委再说。”

文书点头,道“是,廖大人也是这个意思,已经封锁了消息,等着大人去衙门做主。”

张问达飞快的穿上衣服,道:“走。”

张问达坐上马车,急急的赶赴刑部。

这件事,他比廖昌永看到的更多。两个国公府, 督政院, 可能还会牵累靖王,这个案子如果刑部处理不好,内阁那边都未必压得住,一旦官司打到御前,一切都将失控。

张问达很了解乾清宫里的皇帝,这位最能见缝插针,被他抓到一点事情都能成为他施压内阁的把柄,到时候他要做什么,内阁根本反不了嘴。

在张问达出门的时候,廖昌永也陆续接到回报。

“大人,确实有很多人看到,当时场面还挺大,是成国公第六子朱瑛友, 定国公最小的儿子徐华直, 两人为了那个妓女柳情斗殴,徐华直亲手将柳情推下楼, 死在当场。”

“定国公府的一个管事出面让群芳楼封口, 老鸨与几个龟公我们已经悄悄看了起来。”

“督政院那边我们没敢进去, 怕打草惊蛇,但我们从其他地方查到,当时负责巡查群芳楼那一带,接受报案的是督政院巡检司的副主事梁成庸。”

“梁成庸的夫人与定国公府的一个小妾是金兰姐妹,可能是他故意压下去的。”

“但是,才过去半天,督政院那边没有动静也不能说明梁成庸就是压了案子,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可能会落人口实。”

廖昌永听着几番汇报,坐在案桌内,点头道:“不错。虽然已经人证物证确凿,但我们刑部还不能乱动,若是督政院反应过来,说是已经暗中调查,在走内部程序,我们也没办法。靖王毕竟是内阁辅臣,被他抓到把柄,刑部讨不了好!”

“那大人,你看如何是好?”

“柳情的尸体还摆放在我们这里,她那个未婚夫沈兵吾吵嚷不休,未必能瞒得了多久……”

“咱们刑部对上督政院到底是处于下风,一个不好官司就能打到内阁,甚至是御前,还需谨慎。”

“下官倒是建议,速战速决,直接过案给大理寺,让督政院插不了手!”

“虽说这人命案子是归我们刑部管辖,可到底是风俗引发的,督政院硬要插手也说得通,问题是,还牵扯到两个国公府。”

廖昌永听着手下你一句我一句的,眉头紧拧,神色烦琐。

这件事确实够复杂的,牵扯众多,都不是一般人,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好一阵子,廖昌永面沉冷沉,道“这件事已经不是案子大小的问题,你们都给我闭紧嘴巴,谁要是泄露半句,本官,尚书大人,决不轻饶!”

“是!”一群人神色凛然的道。

没多久,张问达就到了衙门,将廖昌永招进班房。

待廖昌永仔细说完,张问达点头道:“你说的对,这件案子已经超出了案子本身,需要谨慎处置。”

廖昌永见张问达来了,神色倒是松弛不少,沉思着道“大人,你说,定国公府,成国公府是否知道这件事?靖王是否知情?若是他们不知道,事情或许容易处置,若是他们都知道,只怕未必能善了。”

牵扯到两个皇帝很看重的国公,一个位高权重,被寄予厚望的亲王,如何都不会是‘善了’!

张问达神色如常,沉吟道:“不管他们知不知道,刑部先秘而不宣,动作要隐蔽,小心,不能给人抓到把柄,要将案子理清楚,一切的证据,尤其是人证都要掌握在手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廖昌永立即就明白了张问达的意思,这么一来,不管事件如何发展,他们刑部都能占据主动。

“是。”

廖昌永抬手,旋即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若是今天去内阁,遇到靖王,不妨试探一下。”

张问达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门外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

张问达眉头微沉,道“进来。”

缉捕科的人快速进来,急声道“大人,我们刚刚得到消息,曹文诏大人奉旨组建一支特殊军队,京城的勋贵公卿都将子弟送了进去,朱瑛友,徐华直都在名单里,最迟明天一早就会进入皇家军院!”

“你说什么?”廖昌永脸色大变。

皇家军院非常特殊,一向实行严格的封闭管理,一般人不能随意进出,哪怕是内阁辅臣都得持皇帝手书方能进入。朱瑛友,徐华直这要是进了军院,他们刑部就没辙了。

到时候,麻烦就都落在刑部头上!

张问达也意识到事情严重,要是这两人跑了,两位国公,一位亲王陷进去,内阁那边都未必好过,何况是他们刑部。

廖昌永面上变幻了一阵,转头向张问达道“大人,不能慢慢来了,抓人吧,先把徐华直扣下再说。”

扣一个国公的儿子哪那么简单,又在‘降爵案’没多久之后,朝廷正需要安抚这些勋贵公卿的时候。

张问达沉思一阵,摇头道“不能扣,这样,你亲自带着沈兵吾以及柳情的尸体,将一干证据全都移送督政院,记住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动静要大,让附近的衙门都看着,待会儿我去内阁的时候,再顺口与靖王说一声,看看他的反应。”

廖昌永看着张问达,双眼一亮,道“大人这方法好,看看靖王到底有没有涉案,若是没有,这件事还好办一些。”

勋贵公卿与宗室向来走的近,尤其是近来,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点,若说靖王包庇或者故意遮掩,道理上完全说得过去的。

“不管靖王有没有涉入,这件事我都想推出去,哪怕推给内阁也不能砸在我们刑部手里。”张问达道。

廖昌永立刻点头,深表赞同的道:“大人说的是,天一亮,下官就将一切都送过去,大张旗鼓的!”

张问达神色漠然,一阵子后道:“皇上今天要在宫里宴请张国公,靖王不管有没有参与,都会低调处理,你注意一下大理寺,两国公府,他们要是有什么异动,哪怕我在内阁,也要想办法尽快告诉我!”

“是,大人放心!”廖昌永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沉声道。

张问达心头多少有些不安,站起来道“去吧,凌厉一点,内阁今天是孙白谷值班,我去露点口风。”

“下官这就去。”廖昌永说着,就转身去安排。

张问达看着他离开,换了朝服,也准备进宫。

天色渐渐亮起,大明门两边来来往往的官吏越来越多,逐渐热闹。

廖昌永与沈兵吾嘱咐了很多话,待看到督政院打开门,最热闹的时候,对着沈兵吾道:“本官陪你亲自去,记住了,不得说督政院官官相护之类,咱们就是来报案的,人证物证齐全,众目睽睽!”

“小人明白!”

沈兵吾咬牙,有些恨意的看着督政院,手里拿着刑部的转案文书,推着柳情的尸体,直奔督政院。

廖昌永带着几个人,穿着官服,跟在沈兵吾身后。

“请靖王殿下为小人做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沈兵吾跪在督政院大门前,大声呼喊。

这里是众多衙门的聚集地,本就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他这么一喊,所有人顿时全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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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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