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方圆山

伊凛上前一看。

发现这局棋其实已经下完了。

他默默上前仔细将每一颗棋子收拾好,黑白分明,落于二人面前的钵内。

整套动作下来,伊凛做足了表面功夫,有十来分钟。

公羊黑轻叹一声,将指间黑子丢到身边的棋钵内。

公羊白作出同样动作。

他们二人,由始至终, 都默然看着伊凛收拾棋子的举动,直到伊凛收拾好了,二人方才同时开口:

“你想去方圆山?”

伊凛点点头。

“可惜,”

“可惜。”

这时,

伊凛尚未回答。

一只羽翼雪白的仙鹤,自空中盘旋落下,停留在门外。

仙鹤低着头, 搔首弄姿, 似在等待。

伊凛没想到二老不声不吭的,居然连公交仙鹤都替他提前叫好了。

于是,伊凛转身,朝公羊黑、公羊白拱拱手:“弟子不过想去见识阵术的奥妙。”

“去吧。”

“常回来看看。”

公羊黑与公羊白动作整齐,皆是不耐地摆摆手。

伊凛转身,往门外走。

他刚跨过门槛,公羊白忽然来了一句:

“你昨日,与谁共饮?”

二人心意相通,公羊黑也道:“是谁?”

伊凛犹豫片刻,想到杂役班里的辰北,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一腿跨上仙鹤便飞走了。

在他身后,传来棋子用力砸在棋盘上的声音。

回来?

他当然会回来的。

伊凛想起了昨夜微醺时,与辰北的约定。

……

仙鹤飞啊飞。

飘啊飘。

仙鹤翅膀扇动时,呼了伊凛一脸的细细绒毛, 让伊凛痒起来了。

每只仙鹤的飞行轨迹, 似乎都有固定的路线。

真就和公交车差不多。

空中来来往往,仙鹤成群,偏偏就没有撞一块的。

伊凛骑着仙鹤,从浮空仙岛空中横跨。

不少路过的修士,见了伊凛的服饰,暗中指点。

伊凛穿的仍是记名弟子的服装,腰间还挂着记名弟子的腰牌。

按理说,记名弟子无权搭乘公交仙鹤,可他偏偏坐上了,还坐得挺惬意,所以才引来不少同门的围观。

修炼道门功法,似乎有延年益寿的作用,总之一眼望去,门内的师姐师兄们,女的貌美如花,男的英俊潇洒。也不知在这幅皮囊的背后,是多少岁的老爷爷老奶奶。

想到这茬,伊凛暗道修士的世界好危险的,以前找伴侣得卸妆,在修士间找伴侣, 除了扒皮外, 似乎没有办法能确认一个人的年龄了, 这可真的细思极恐。

于胡思乱想时, 伊凛飞越群山,接近方圆山外。

伊凛记得剑南春那厮说过,方圆山外布有恐怖的禁制,自己乱飞,可能会无辜遭受防空核打击,骑着仙鹤倒是相安无事。

自肉眼上,方圆山周围根本瞧不出异样。而天剑门内修士众多,伊凛也不敢随意放出念动力感知去探测前方的禁制。

说到底,念动力感知,也是精神力的一种体现,而灵识,同样是精神的另一种运用,二者间存在着相似之处,若贸贸然放出念动力感知,很容易让门内的老家伙察觉到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徒增变故。

远处,那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山峰,隐隐透着奇怪的气息。

这气息,让伊凛浑身的鸡皮疙瘩浮起,他下意识地眯着眼睛,凭肉眼仔细瞧向那座山,那座山的轮廓,在伊凛眼中,渐渐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可当伊凛再眨眼时,那扭曲又消失不见。

“有点意思。”

伊凛暗暗点头,表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却兴奋了起来,他猛地一拍仙鹤屁股,吆喝一声:“鸟哥,加速!”

“啾啾啾——”

被伊凛猛地一拍,他胯下仙鹤忽然痉挛一阵,口中发出颤抖的娇啼,顺带着喷出了几口白白的唾沫星子…似乎害怕极了。紧接着……仙鹤兄真咻地一下开始加速了。

越接近方圆山,眼前的景色、光线、树木,越是扭曲。伊凛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个无形的迷宫中,精神一阵恍惚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到了。

仙鹤一抖,生怕伊凛把它宰了似地,猝不及防地将伊凛丢到地面,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一溜烟便飞没影了。

“嘶……”

伊凛不敢施展什么奇怪的能力,只能任由仙鹤将他丢在地上。伊凛揉着摔疼的屁股,朝仙鹤离去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声:“迟早吃了你!”

鹤:︿(╥﹏╥)︿

……

方圆山,这个名字,让伊凛感觉特别亲切。

伊凛踩着青石小径上山。

发现于山顶,又是一座别苑。

别苑的装潢格调,与传道苑略有不同。

这院子,并没有种什么花花草草,周围反倒堆了不少嶙峋怪石。

清冷中带几分逼格,令人猜不透,看不懂。

初看是石,再看又像崎岖山峰,或是狰狞怪物,令人不寒而栗。

别苑外,有一处小池塘。

池塘里,一轮小水车,自行转动,泼出哗啦啦的水花。

院子很空旷。

一眼望去,占地足上千平方。

可此刻,院子里却略显拥挤。

因为,里面坐满了人。

穿着不同服饰的弟子,于院子内,耐心等待。

有的人,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丹药,那是用来辟谷果腹用的“粮丹”。

伊凛走近时,随着衣服摩擦,他才想起,自己宿醉后,流了一身的汗,尚未洗漱,浑身粘乎乎的。

于是他往里瞄了一眼,发现其他人都在等,于是他便走到外头池塘边,将宽阔的腰带拔出,敞露上半身,哼着小曲,沾着池塘里的水用腰带当毛巾,愉快地搓起背来。

清澈的池水,因伊凛在此搓背,而变得浑浊了几分,但这不是问题。

整理完毕后,伊凛重新回到别苑,发现那些人,仍在等候。

他环目四顾,找了一会……哟,真让他发现了一位熟人。

伊凛走上前,看着那宽厚的背影,微微一笑,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在其身边安然坐下。

“啊!是你!”

后者惊呆了。

那人便是之前提起过的,在杂役班呆了十年,才终于结束杂役生涯的毅力帝,伊凛万万没料到,二人居然在此处碰上面了。

二人在杂役班时,并无深交。对方叫什么来着……?伊凛稍作思索,很快便回忆起对方名字。

姓钟,名林……钟林。

“老钟,这里怎的那么多人?”

按照生理年龄计算,伊凛喊对方老钟完全没毛病。

老钟光是在杂役班的生涯,都快比上伊凛的岁数了。

装嫩嘛,谁不会呢?

钟林两眼直勾勾地瞅着自来熟的伊凛,双唇翕动……他内心弹出无数问号。

这家伙,怎么就出来了呢?

他不才进去半年吗?

怎么就出来了呢?

怎么会呢?

这不可能啊!

一个个问号盘旋在钟林脑子里,可盘了半天,他终究还是强行把满腔疑问吞入腹中,目光略微呆滞,回道:“你不知道?一个月前,执阵长老说是想招收十名内门弟子,这些人都是盼着执阵长老的内门弟子名额来的。”

“一个月前?”伊凛表情稍愣:“所以你……不,这上百人,在这里坐了一个月?”

“区区一月罢了。”钟林摇头,终于从伊凛“才蹲半年就出来”的震惊中缓过神,他目露坚毅,咬着牙道:“若是此生有机会进入内门,别说是一月,哪怕是一年,十年,又有何等不得?”

此子,未来可期啊!

伊凛暗暗感叹钟林表现出的大毅力,难怪他能打杂十年,毫无怨言,原来是一心向道、心无旁骛,虽死无憾的那种。

院内安静,偶有细细交谈声。

在为伊凛解释现场人多的缘由后,钟林闭目,不再多言。都坐了一个月了,他仍苦苦熬着。

伊凛倒没那么有毅力,方圆山范围不小,他坐累了,便外出在山上采蘑菇、摘野果。趁着夜黑时,他偷偷生一把火,煮熟便吃。

别小看这些野菜野菇,这些都是集天地灵气长出来的,特别滋补,伊凛吃着吃着,还吃上味了,后来换了蒸、煮、烤、焖等其他烹调方式,这又让伊凛品出别样滋味。

而白天,伊凛又回到院子里,取出一根无名木材,掏出木匠刻刀,仔仔细细地在柱形木材上雕着。

他其实也没有想雕出什么东西,只是木匠出身的他,这些年都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顺便找找灵感,看能不能作出点新花样来……比如能炸出“桃心”烟花的榴弹什么的。

如此,

伊凛在方圆山内,

一等就是七天。

(本章完)

第831章 三炷香

别苑。

屋内。

无人探查之处,一位微胖道人,与一位青衫小童,一坐一站,细语轻声,目光透过薄薄纸窗,望向院内朦胧人群。

微胖老人便是传说中的执阵长老, 任青山。

身旁小童,皓齿峨眉,五官精致,令人雌雄难辨。

小童望着屋外,躬身作揖,提醒道人。

“师尊,是时候了。”

“唉,怎的这些年, 尽是些歪瓜裂枣。”

道人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容, 胖胖的脸上,细皮嫩滑,令人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他用这般笑容说出的话,要是让外头的人听见了,估计一个个都得往自己胸口锤…锤出心血来。

“师尊,您不慌,传道苑一脉,更为凋零。”

小童睁着天真无暇的眼珠子,笑容灿烂。

“此言有理。”

任青山听了此言,心满意足,他轻轻于身前桌面,放下一颗普通的石子。

石子棱角早已磨平,表面光滑如镜,似乎被某些人盘出了包浆。

“去吧。”

放下包浆石子后, 执阵长老轻声对小童说道。

“好的, 师尊。弟子这就为您招十位满意的师弟师妹回来。”

小童乖巧地于任青山背后锤打几下,直逗得任青山眉开眼笑,便提着长裙一角,迈着碎步,盈盈走出别苑。

“咣当。”

清脆的铃铛声,霎时间将一切杂音淹没。

是的,小小的铃铛声,将一切窃窃私语,归于沉寂。

奇怪的压抑感。

小童面带微笑,素面粉皙,他穿着一袭翠绿色长裙,穿着女装,偏生男相。而他赤着双足,每一根足趾珠圆玉润,白白嫩嫩,像是泛着光。小童走动时,长裙飘起,铃铛声不绝于耳。

原来是他的足踝,两边各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一头串着金色的小铃铛,叮叮咚咚, 悦耳动听, 如天籁之音。

“诸位师弟师妹们久等了。我是花童, 今日,代师尊考核各位。”

花童的嗓音,一如他足上铃铛,清脆动人。

他说话时,静坐于别苑院子中的每一人,除伊凛外,均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着自屋内走出、穿着翠绿色长裙的少年。

无人敢因花童的稚嫩外貌,便小看他。

据说,花童是如今执阵长老的得意门生,方圆山亲传弟子的热门人选之一。

于静坐的人中,无论是刚入门不久的,或是在门里呆了一段时日的,几乎都听说过花童的大名。

每每任青山出行,身边总会跟着花童,师徒二人形影不离,可见花童深得任青山宠溺。

正在思索的伊凛,终于抬起头,暗道总算开始了。

花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简单的开场白过后,花童没说废话,直奔主题,于屋前长桌上,扬起袖摆。袖摆晃过后,一个造型典雅的香炉,出现在桌上。

花童微笑着,在桌上轻叩一下。

“诸位的周围,花童画了一个圆,考核的内容很简单,于三柱香限时内,能走出圆外的弟子,便算通过考核,有资格成为方圆山内门弟子。”

在场众人一听,顿时一头雾水。

圆?

哪有什么圆?

“你们看!”

这时,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指着不远处。

人群中有人陆陆续续发现端倪。

在花童叩桌分散了众人注意力的功夫,沿着庭墙边缘,地面软土上,花童不知何时,用什么工具,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将上百人围在了圈内。

圈子范围很大,圈子边缘,距离人群最外围的人,仍有十数步距离。

当然,这短短数十步,若说一步跨出,似乎有些孟浪,但在场都是经历了杂役班煎熬的初级炼气士,身负薄弱修为,体质远超凡人,区区十数步,真要跨出,也是一愣神的功夫。

说完,花童于香炉上点燃了三柱香,退到门边,不再多言。

“已经开始了!”

香炉上,香烟燃起,不少人这才惊觉,花童在说完规则后,这一声不吭的,考核便已开始。

嚯!

一位位志在必得的外门弟子,豁然起身。

那几人起身时,似乎因久坐,腰背处响起了一阵阵“啪啪”的关节脆响,两腿又酸又麻。

可他们已顾不得腿麻了,有人奔着第一位完成考核的名头,欲夺桂冠、让未来师尊刮目相看,二话不说,猛地迈动双腿,以百米冲刺地气势,向圈外冲去。

短短十来步距离,眨眼即至,可偏偏,那往圆圈线外冲去的几人,行走路线歪歪扭扭,如喝醉了般。但纵然如此,他们仍是努力地向圈外靠近,过了一会,他们终于来到界限前,一步迈出。

其他人一看这先出腿的几人如此顺利,不少打算暗中观察的外门弟子,瞬间变了面色,坐不住了。

这一下,又有十余人,沉不住气,向前迈出步子。

这时。

诡异的事发生了。

最先动腿的几人,明明即将跨出圈了,可在落腿前的最后关头,他们竟不约而同、奇怪地转身,又转了回来。观他们面色与神情,瞳孔散大,张大嘴巴,呼吸急促,似乎是见着了什么可怖东西,思绪激荡。

“果真不愧是执阵长老最得意的内门弟子!”

见了花童本事,不少人又惊又喜。惊的是花童在从出屋到话音落下,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布下了一个谁也看不透的迷阵。

喜的是,连执阵长老座下花童都有此等本事,若是有幸得到任青山青睐,学去三两本事的话,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他们和伊凛不同。

伊凛来这里是心血来潮,说上就上。

可他们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功夫。

方圆山,执阵长老,任青山,听那名头,自不必说,擅长的自然是阵术一道。

至于考核,无非也就是在阵术的基础上下功夫。

阵术自功能上,可大致四分:困、迷、杀、乱。

困阵,顾名思义,可困敌于方圆尺寸间。

迷阵,入阵者迷,插翅难飞。

杀阵,杀机无限,生死由天。

乱阵,乱神戮心,喜怒无常。

眼下花童举手投足间,布下了一个阵法。

看闯阵者表现,他们如盲头苍蝇般在阵内乱转,他们脚下的阵法,似乎是一个困阵。可看他们的眼神,似乎看见了什么幻觉,这又似乎是一个迷阵。

众人心头惊骇,看“前辈”们的糟糕表现,后续站起者,更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向前走着。

一步错,步步错,步步惊心。

偌大的院子里,随着闯阵者的增加,很快便乱成了一锅粥。

一群外门弟子,傻乎乎地在原地打圈,有的甚至撞在了一块,发出痛呼后,面对面的二人,却似互相看不见,一扭头便往各自身后走。

男撞女,女撞男,男上男,女下女,场景混乱,十分热闹。

伊凛尚未起身,看着一群人在前面瞎几把乱跳,暗暗思索。

很快。

一炷香燃尽。

第二柱香燃剩小半。

仍坐于地上的,只剩下寥寥十余人。

这些人,包括伊凛、钟林。

并不是每个人都胸有成足,有的人是不敢,也不懂。

坐在伊凛旁边的钟林,两眼布满血丝,他目光不断地在眼前空旷的场景里横扫、搜寻,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找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花童、三炷香、嶙峋怪石,甚至是地面上的每一颗沙砾。

转眼间,第二柱香赫然燃尽,第三柱香如催命符般,令钟林一头大汗,面色苍白。

钟林晃了晃上半身,准备起身闯阵。

哪怕他心无把握,但时间无多,只能一拼。

不拼一拼,怎么知道不行?

万一就成了呢?

钟林咬咬牙,准备试一试。

就在他下定决心时。

身旁于不久前重新低下头雕琢木雕,全程除了短暂的思考外,便如局外人般惬意轻松的伊凛,小声对钟林笑着说了一句:

“嘘,别动。想通过考核就听我的,”

于钟林惊愕的目光中,少年面带戏谑笑意。

“直到三炷香燃尽前,别乱动,坐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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